第132章 兩難

「我把話放這裡,我絕不同意崔鎮之納妾。」齊姜氏咬牙,沉著眉,惡狠狠盯著崔扶風。

「阿兄自己要納妾還是不納妾,我做不了主,我能做的,只是不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往他名下塞妾室。」崔扶風苦笑。

齊姜氏胸膛起伏,急促喘氣。

「我回去問問怎麼回事。」崔扶風道。

姑嫂互嫁對方兄弟,好的一面,兩家關係更親密,壞的一面,便是如眼下一般,一齣問題,夾在中間的裡外不是人。

齊姜氏心中的打算,崔扶風明白。

齊姜氏贊成齊妙嫁給她阿兄,除了她阿兄人才出眾齊妙又喜歡他之外,顯然也是看中她對崔家的影響。

齊妙天真爛漫,胸無城府,不會勾心鬥角,齊姜氏便想著,齊妙嫁進崔家,有她為齊妙擺平麻煩事,齊妙能一輩子無憂無慮沒心沒肺快活度日。

崔府大門紅綢結帶,大紅喜字燈籠高掛,張燈結綵,竟是成親之勢。

蘇暖雲到布莊去了不在家中,董氏和崔梅蕊喜氣洋洋,指揮婢子收拾佈置,崔鎮之住的梧竹樓不便讓蘇暖雲住進去,卻不願委屈她,唯碧館離梧竹樓近,騰出來給蘇暖雲住,崔梅蕊搬到崔錦繡住的麗玉閣去了。

看到崔扶風,董氏和崔梅蕊都是滿面笑容,沒有心虛之態。

崔梅蕊臉色紅潤,眉眼開朗,榴紅衫子,粉色長裙,如春花初綻,嬌豔異常,和離後,她越來越美了。

董氏笑道:「回來了,快來幫忙瞧瞧,看還有什麼要添置的嗎?」

「為什麼事先不跟我商量?」崔扶風問。

「你不贊成?」董氏一臉茫然。

崔梅蕊也是滿眼疑惑,「這不是好事麼?有什麼不妥?」

崔扶風頭疼。

她母親和大姐心中都不覺男人有妻有妾有何不妥,蘇暖雲從小在崔家長大,跟董氏情同母女,董氏心中本就打算把蘇暖雲給崔鎮之作妾的,問題是,齊姜氏把齊妙如珠似寶寵著,不肯女兒受一丁半點委屈,不能接受女婿有妾室。

跟董氏和崔梅蕊說不清,跟崔百信更加沒什麼可說的,崔百信自己就很愛納妾,不把忠貞專一當回事,崔扶風去布莊找蘇暖雲。

門前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蘇暖雲在鋪子門前送顧客,一襲煙紫色襦裙,裙襬迎風揚起,肌膚如雪,眉眼籠煙,明明從小看著的,卻讓人忍不住有種陌生的感覺。

顧客走遠,蘇暖雲側頭看崔扶風,微微笑:「二孃。」

「你要給我阿兄作妾,為何事先不跟我說。」崔扶風單刀直入。

「事先給二孃知道,便不能成事了。」蘇暖雲直視崔扶風眼睛,說得坦然。

果然是她主動提出來的。

崔扶風胸間怒火竄起。

「二孃別急,聽我說。」蘇暖雲笑笑,「阿郎不會接管崔家的布莊,齊娘也不會,甚至府裡庶務,他們都不會管,是這樣吧?」

崔扶風點頭。

「郎君年紀大了,不可能一直操勞下去,大娘性子弱,若讓她坐產招夫,招進來的男人脾性不知如何,她壓不住的話,還是麻煩,能讓崔家一直安安生生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我接替郎君,掌管崔家一切,不管是府裡庶務,還是布莊生意。」

崔扶風無法否認。

「我需要一個身份,長長久久執掌崔家。」蘇暖雲一字一字道。

「阿兄那人不受拘束,你便是趁他不在家時得了他妾室的名份,也得不到他情意,倒把自己終身毀了。」崔扶風艱難道。

「我知道,我要的只是一個名份,又不是阿郎的情意。」蘇暖雲神色不變。

「得一個妾室的名份,為崔家賣命一生,你這是何苦。」崔扶風不能理解。

「夫人跟大娘,還有世人心裡,總覺得女人只有嫁人才是完美,可嫁人了,便有依靠嗎?便能夫妻恩愛嗎?大娘嫁了兩回,又怎麼樣?夫人嫁給郎君,一輩子委屈求全,二孃也瞧著的。我得二孃看重,夫人又疼我,有了崔家這個安身之地,情願一輩子不嫁,外頭瞧著是為崔家賣命,可這也是我自由自在一展抱負的好機會,有何不可?」

她這麼想無可厚非,但不應該把自己的利益建立在損害他人之上。

崔扶風道:「崔家可以認你為義女,也是個名份。」

「義女始終也是要嫁出去的,還是外人。」蘇暖雲笑道。

「我婆婆不同意我阿兄有妾室,我阿兄回來後,也不會同意納你為妾。」崔扶風道。

「齊夫人那邊,還請二孃頂著,阿郎那裡,我自有主意。」蘇暖雲道。

道理說不通,崔扶風也不跟蘇暖雲講道理了,斷然道:「我不同意,納妾宴不會有,我阿兄回來後,若要納你為妾,我無話可說,但他不在家時,我不可能給他名下塞個妾。」

蘇暖雲垂首,不再言語。

崔扶風回府,強硬地要求崔百信和董氏取消納妾宴。

崔百信和董氏都不願意,然而崔扶風堅持,董氏自然不反對,崔百信在經過幾次三番打擊後,也不敢不聽崔扶風的。

兩人無奈找蘇暖雲回來,跟她說納妾宴取消,蘇暖雲嗯一聲應下,道請柬是她發出去的,也由她去通知取消,讓崔百信和董氏不用管。

崔百信和董氏鬆口氣,正擔心不知如何跟收到請柬的親友故舊交待呢。

蘇暖雲出門,直接回了布莊。

接到納妾宴請柬的,其實只有齊家。

崔扶風回齊府後,即去給齊姜氏回話。

「取消了?」齊姜氏臉色略霽。

崔扶風點頭,有些鬱悶,「暖雲一向是個明白人,此番卻糊塗了。」把自己跟蘇暖雲說的那些話對齊姜氏說了一遍。

「若你阿兄要納蘇暖云為妾,你就不阻止了?」齊姜氏沉了臉。

「我怎麼阻止?」崔扶風苦笑。

齊姜氏臉色越發難看,沉眉半晌,突地道:「你儘快把蘇暖雲嫁了,給你一個月時間。」

崔扶風驚訝,終身大事哪能兒戲,溫言勸道:「母親無需急,我阿兄不是朝秦暮楚的人。」

「便是他沒這個心,禁不得你一家子都喜歡蘇暖雲,蘇暖雲又喜歡他,他還能扛得住。」齊姜氏抓起面前几案上茶盎,重重砸下,「你馬上把她嫁出去,從此你崔家沒有這個人。」

「我不能這麼做。」崔扶風毫不猶豫拒絕。

蘇暖雲活生生的人,她不能把人把物品,把終身大事像買賣物品那樣。

齊姜氏死死盯著崔扶風,滿心裡想的是:崔扶風完全不把自己這個婆婆放在眼裡。

小兒子心中崔扶風千好萬好,跟崔扶風比跟她更親,本以為大兒子回來了就好了,誰大兒子也偏著崔扶風,她不過提前定做嬰兒衣裳,大兒子就找她,說這麼做會讓崔扶風心中生堵,要她等有了孩子再做準備。

她肚子裡掉下來的肉,倒跟個外人更親。

「母親要不要街上走走,媳婦陪母親去。」崔扶風賠笑道。

「不敢當。」說起逛街,齊姜氏更煩,齊明睿回家後,她說了幾次讓齊明睿陪她去法華寺還願,齊明睿都說鏡坊裡忙,真忙便罷了,陪她沒時間,陪崔扶風去就有時間了。

崔扶風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麼好。

正尷尬間,齊平來了。

府門外來了個女人,自稱柳洛萱,找齊明睿。

「問她身份了嗎?」齊姜氏皺眉。

「問了,她不說。」齊平道。

崔扶風知道,齊明睿跟她提起十年分別期間的事時,說起過柳洛萱,細細告訴齊姜氏。

「王家人不是獲罪賜死了嗎?她怎麼能得自由跑到湖州來?」齊姜氏疑惑,略一沉吟,吩咐齊平:「若不是王家人作惡,睿郎也不至於受那十年苦,打發她走。」

「她於睿郎有恩,就這樣讓她走,未免薄情寡義。」崔扶風道。

齊姜氏低哼,道:「那便給她一些錢吧。」

讓齊平拿一百金給柳洛萱後再趕人。

不拘是從崖州到湖州,還是長安到湖州,都是路遙千里,柳洛萱尋到湖州來,著實不易,崔扶風心有惻惻,齊平出廳了,還是啟唇喊他停下,看向齊姜氏,「柳娘來尋睿郎的,不然,知會睿郎一聲。」

「告訴他,他那人心善,對小貓小狗都憫情,更不說人了,還不就把人留下來了,逆臣之後,留下來,於齊家諸多麻煩。」齊姜氏不同意。

齊平卻不理她,對崔扶風道:「下奴這就去鏡坊稟報大郎。」

齊姜氏霎時氣青了臉。

齊明睿很快從鏡坊趕回府,把柳洛萱請進齊府。

十年勞作,天仙美人也沒了風采,況家破親亡一無所依,從長安城長途跋涉,一路乞討前來,柳洛萱身上髒得看不清本來顏色的粗布短衣粗布褲子,頭髮用黑色布巾胡亂紮了個螺髻,麵皮焦枯,膚色暗黑,身上殘存的世家貴女氣度,也只有一絲不苟的行禮姿儀了。

「柳洛萱見過齊夫人,齊少夫人。」

一邊玉堂金闕,寶鼎香融,奢麗的首飾與華美的衣裳,一邊潦倒落魄形同乞兒。

崔扶風想起崖州初見時齊明睿的形容,一陣心酸,托起柳洛萱,扶了她上座,哽咽道:「多謝柳娘那些年對睿郎的照顧,請受扶風一拜。」

齊明睿緊挨崔扶風,夫妻倆一起下跪,對柳洛萱重重叩首道謝。

柳洛萱愣愣看著,她曾經不服不平,不明白齊明睿為何對崔扶風死心塌地忠貞不二,如今明白了。

她不如崔扶風,容貌,氣度,魄力,自信,沒有一樣趕得上。

來前,想過求齊明睿納她為妾,這當兒,什麼想法都沒有了。

崔扶風帶了柳洛萱下去洗漱。

稍後,齊家辦宴席有柳洛萱接風洗塵。

洗去一身風塵,換上華美的衣裳,柳洛萱再與齊姜氏見面,齊姜氏怔了怔。

極大一雙眼,鼻子高而挺,睫毛比普通人長了一半,勾人的褐色瞳仁,胸脯很大,腰肢很細,有一股子尋常女子不及的冶豔嫵媚。

這樣的樣貌,雖不是絕色,卻最能勾得男人意動。

齊姜氏不自覺掃了齊明睿一眼,齊明睿眼裡只有崔扶風,低頭與崔扶風說著話,齊姜氏嘆口氣,也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生氣。

賓主落座,寒喧了幾句,齊姜氏就問起柳洛萱因何能得自由身。

「我把駿表哥的藏身之所供出來了,皇后念我大功,赦免了我,給我良民身份。」柳洛萱平靜道。

崔扶風愣了一下。

齊明睿面色也有些僵。

王家於齊家而言仇深似海,他們對王駿沒有憐惜之情,但王駿是柳洛萱表哥,柳洛萱陷他於死地,著實不該。

「我不想死,也不想再服苦刑。」柳洛萱擱下箸子,捂住臉,低低哭泣,「他王家犯事,為何要連累我柳家,我阿耶、我母親、阿兄、姐姐、弟弟、妹妹,伯父伯母,叔叔嬸嬸,全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們家曾經多熱鬧……」

崔扶風嘆息,說不出責備的話。

席散,崔扶風送柳洛萱去歇息。

「這個女人性格又狠又絕,太過剛烈。」齊姜氏道。

齊明睿沉默。

柳洛萱就是這樣的性子,愛時,能以身相殉,恨時,能把人千刀萬剮。當年向他求愛,卑微到塵埃裡,後來得不到,委身孟進,借孟進的權力對他百般折磨,再後來,他要死了,她又回頭對他好。

不管如何,她救過他,對他有大恩。

「你打算怎麼安置她?」齊姜氏問。

「買處宅子給她住,再買幾個下人服侍她,再留意著,幫她擇個性情寬厚的夫婿。」齊明睿道。

「也好。」齊姜氏沒反對,柳洛萱突然出現,要逼崔扶風嫁蘇暖雲一事暫時擱下,此時閒下來,又提了起來,「你妹妹沒心眼,暖雲偏又是個有手段的,你讓風娘馬上把暖雲嫁出去。」

齊明睿搖頭不迭,「母親急什麼,鎮之若有二心,沒有蘇暖雲也有別的女人,若無二心,蘇暖雲留在崔家也無礙。」

說來說去,就是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齊姜氏大怒。

兒子不聽話,皆因有了媳婦忘了娘,若是兒子與媳婦不是一條心,自己這個母親說的話,他就重視了。

怎麼讓兒子和媳婦不一條心呢?

十年離別,患難見真情,想讓兒子媳婦離心不容易。

齊姜氏思量了幾日,想到一個辦法。

給齊明睿納妾。

沒有一個女人能容忍丈夫納妾,尤其崔扶風那樣心高氣傲的人。

妾室人選眼前就有——柳洛萱。

崔扶風連日陪柳洛萱城中各處走,買衣裳首飾,也看宅子。

柳洛萱性情著實矛盾,大家閨秀的高傲中夾著鄉野村婦的粗鄙,買東西很挑剔,審美卻又不甚行,她做世家貴女的日子畢竟已經過去十年,世間一切變化極大,以前受追捧的,眼下看來可能俗不可耐了。

她對崔扶風的感覺也很矛盾,既敬佩喜愛,又憎恨妒忌,一時跟崔扶風言笑晏晏,一時又語刀話槍。

崔扶風當家主那十年,什麼人沒接觸過,渾不在意,柳洛萱笑語時,便和她多說幾句,柳洛萱變臉時,便微微笑著,只作沒看到沒聽到。

這日中午崔扶風陪柳洛萱從外頭看宅子回來,走了半日有些累,回拂蔭築歇息,剛躺下,齊姜氏使人讓來喚她。

「給睿郎納柳娘為妾?」崔扶風幾疑自己聽錯了。

「正是,她於睿郎有恩,幫她擇婿她嫁,焉知嫁的就是良人,莫如納她為妾,一來報恩,二來麼……」齊姜氏略頓,視線在崔扶風肚子上睃了一下,「你一直沒懷上孩子,也不知是不是不能生,多個人為齊家開枝散葉也是好的。」

她跟齊明睿一直沒圓房,自然不可能有孩子,只是外頭看著,她夫妻倆個重逢不到半年,暫時還沒有孩子又有什麼好在意的。

崔扶風腦子嗡嗡作響,齊姜氏並不是她母親那種認為男人妻妾成群合情合理之人,前不久,還怒衝衝要她制止她阿兄納蘇暖雲作妾,忽然就提出為齊明睿納妾,其中心思……崔扶風不敢猜,錐心挖肺難受。

她們不是一般婆媳,曾經在以為齊明睿已死的漫長的十年裡,一起面對種種困難。

她大姐當時在孃家受委屈,她接到齊家來,齊姜氏半點不嫌煩,為她大姐添置首飾衣物,大方熱情。她阿耶登門索要萬金,齊姜氏毫不猶豫答應,費易平要借五千金,齊姜氏也二話不說應承,雖則有不當她自家人花錢討好她孃家人之嫌,卻也不能否認,齊姜氏寬容大度,重視她關心她,待她極好。

什麼時候起,婆媳就走到這樣的地步。

齊姜氏甚至想要為齊明睿納妾,絕她夫妻恩愛。

崔扶風身體激顫,一雙手抖個不停,許久方說出話來,「母親問睿郎吧。」

「問他還用說嗎,他必是反對的。」齊姜氏低哼,眼睛微眯,唇角往下壓,「得你答應了再去勸他,這事才可能成。」

崔扶風澀澀笑,「母親,我做不到。」起身往外走,不想再呆下去。

齊姜氏臉龐精赤,只覺尊嚴體面受到前所未有挑戰,崔扶風出廳了,齊姜氏一掌拍在案面上,大喝:「站住。」

崔扶風停了下來,迴轉身,沉默地看著齊姜氏。

那雙柳葉般的眼睛,圓融裡帶著芒刺兒,只是靜靜把人看著,就讓人喘不過氣來。

齊姜氏急促地喘氣,惱怒、憎厭、妒忌,種種情緒交織,半晌,大聲道:「你不答應也得答應,我必是要給睿郎納妾的。」

崔扶風怔住,眼眶漸漸紅了。

這一刻真的肝腸寸斷。

並不為有別的女人分享夫郎,而是為那逝去的,曾經婆媳患難與共互相扶持的感情。

當日拜堂之時,傳來齊明睿死訊,她堅持拜堂,齊姜氏說,齊家可以退親,還她自由身,當時退親,她得自由,連望門寡都不需守,齊家卻牆倒眾人推落進泥地裡。

曾經寬厚大度的婆婆,為什麼把她視若眼中釘了。

因為日子太平了,便忘了那些苦難了嗎?

「母親若不喜歡扶風,讓睿郎與我和離吧。」崔扶風喃喃道。

「你……你……」齊姜氏發抖,半點不理解崔扶風的悲傷,只覺憤怒:「你用和離威脅我!」

「扶風沒威脅母親的意思。」崔扶風黯然,曾經外頭面對明刀暗箭,跟費易平跟孫奎鬥,都沒這一刻那麼累。

齊姜氏咬牙,來回走了些時,尖叫:「你就在這等著,我差人去喚睿郎回來,睿郎若同意納妾,你不得反對。」

崔扶風木然迴轉,坐了下去。

齊明毓與齊明睿一起回來。

一般高挑的身材,一人眉目英挺俊逸,一人清雅矜貴,進廳,廳裡的沉悶也為之淡了。

齊姜氏看崔扶風,崔扶風不語,齊姜氏只好自己提出,要齊明睿納柳洛萱為妾。

齊明睿尚未言語,齊明毓大叫:「讓阿兄納妾?我沒聽錯吧?」

「男人妻子之外可以娶幾個妾室,這有什麼稀奇的。」齊姜氏漲紅了臉,狠瞪齊明毓。

「那是別人家,咱們齊家就沒有這樣的規矩。」齊明毓道。

「你懂什麼。」齊姜氏擰眉,看齊明睿。

「我不可能同意,納妾這種話,請母親自今日起,永遠不要提。」齊明睿沉聲道,聲音不高,堅定流露在每一個字間。

齊姜氏臉上赤紅更甚,手指顫顫指齊明睿,「你連母親的話都不聽了?」

「母親說的有道理,兒自然聽,沒道理,兒也不能胡亂聽。」齊明睿道,無半分商榷餘地。

「母親你說這話,就不怕傷大嫂的心嗎?」齊明毓說的更直白。

齊姜氏恍如被兩個兒子左右開弓打耳光,怔怔站著,半晌,悽悽哭起來,「我怎麼就養了你們兩個不孝子,一個一個的忤逆不孝。」

「我跟阿兄忤逆不孝?母親你也講點道理,大嫂為咱們齊家受了多少苦,阿兄剛回來,你就要他納妾,這話說出去,湖州城的人都要指著你的脊樑骨罵了。」齊明毓變色。

齊姜氏失聲痛哭。

崔扶風心中慘然,齊明毓啟唇還要說,崔扶風一把打斷他:「毓郎,少說兩句,母親是長輩。」

齊明毓悶悶合上嘴唇。

齊姜氏看兒子對崔扶風莫一不依從,更糟心,衝崔扶風啐了一口,罵道:「你不用裝好人,睿郎毓郎來前,你還用和離威脅我,你眼裡可沒當我是長輩。」

齊明睿和齊明毓遽然變色,一齊看崔扶風。

崔扶風低眉不言語。

齊姜氏見把崔扶風堵得無話可說,暗暗得意,又道:「我知道你心中愛著陶二風流,朝三暮四,水性楊花……」

「母親!」齊明睿齊明毓一齊斷喝。

齊明睿攬住崔扶風,急促道:「母親胡言亂語,你別放心上。」

齊明毓赤紅了眼,高聲道:「母親說的什麼話,大嫂為阿兄守寡十年,貞靜自持,天地可表,母親這樣汙衊她,良心何在?」

齊姜氏衝口而出後,心中也自暗暗後悔,被齊明毓高聲質問,霎時又惱了,嗓門也高了,尖聲道:「我汙衊?數次去長安孤男寡女獨處,法華寺禪房中一個房間呆了數月,還有什麼事沒做的?」想著兒子回來了,夫妻卻沒生嫌隙,顯見的崔扶風處子之身尚在,於是道:「興許沒有魚水之歡,不過是怕守寡之身,若是破了身子懷上孩子,不好瞞人耳目。」

「住口!」驚雷似的斷喝,齊明睿齊明毓一齊叫。

齊明睿死死抱著崔扶風,眼眶通紅看齊姜氏:「母親說這等忘恩負義的話,將齊家置於何地,將孩兒顏面置於何地。」

齊明毓緊攥拳頭,死死剋制,啞聲道:「我只問母親,沒有大嫂與陶二郎千里奔波上長安,齊家能得安然否?當日孫奎帶人抓大嫂,大嫂若進大牢,齊家也保不住,禪房中囚徒一樣度日方換來後來的太平,怎麼反而是過錯了?大嫂若有私心,就不會奔崖州救阿兄出來。陶家有什麼比不上齊家的?陶二郎又有哪點比不上我阿兄?大嫂若真跟他有什麼,就沒有今日齊家閤家團圓,家業興盛的局面。」

「你……你……我是你們母親,你們為個淫婦這樣和我說話!」齊姜氏身體發抖,一行喘一行咳。

淫婦!

原來在齊姜氏心中,自己那麼不堪。

崔扶風閉眼,這瞬間體會到生不如死的痛楚。

「風娘,咱們走。」齊明睿顫聲道,摟緊崔扶風往門外走。

齊明毓跟著後頭往外走。

「站住。」齊姜氏大喝,要瘋了,周身的血直往腦門湧,心底有一個聲音跟她說,給兒子走出去,往後,自己在家中就沒立足之地了,守寡半生,丈夫死了,兒子再離心,無法接受,腦袋紛亂,厲聲道:「齊明睿,你要還認我這個母親,就給我休妻。」

一語出,自個兒愣住。

齊明毓和齊明睿如被定了身,直怔怔不能動。

崔扶風在齊明睿懷中抬頭,怔怔看齊姜氏,哽咽喊:「母親!」

齊姜氏目光閃了一下,不敢跟她對視。

「母親身子若有不適,找個大夫瞧瞧。」齊明睿道,抱緊崔扶風接著往外走。

什麼話,指自己說話行事失分寸嗎?

齊姜氏原本有些膽怯心虛,瞬間又被激起怒火。

看來,兒子不可能納妾了,要想用妾室讓兒子媳婦離心不過白日過夢。兩個兒子都向著崔扶風,今日撕破臉說話了,後來這府裡,有媳婦在,自己這個婆婆就不要有臉面尊嚴。

腦子裡瞬間轉過許多想法,方才要齊明睿休妻只是衝動,這當兒,卻覺得唯有逼兒子休妻,自己以後才得暢快。

「齊明睿,你給我一句話,你休不休妻?」齊姜氏高聲問。

「不可能。」齊明睿無半絲遲疑答。

齊姜氏咬牙:「我今日把話放這裡,這個家,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齊明睿抬起的腳停下,回頭。

崔扶風茫然看齊姜氏,不明白,怎麼就走到這樣的地步。

齊明毓張大嘴,失了聲。

齊姜氏死死盯著齊明睿,寸步不讓。

「母親別逼我。」齊明睿沉沉道。

齊姜氏昂頭,心中得意,再是愛妻子又如何,親生的母與子是世上不可分割的關係,崔扶風無論怎麼爭,都爭不過自己。

「母親若是在家裡覺得悶,可以到法華寺住些日子,吃齋念佛,心情會好些。」齊明睿緩緩道。

「齊明睿,你……你……」齊姜氏呆了,不信這樣的話出自自己溫雅如玉的兒子的嘴。

崔扶風整個人怔住。

湖州城無人不喜歡齊明睿,固然因他的絕代風華,更因他寬厚溫和處處與人為善的性情。

這樣的人,卻被逼得說出那樣不孝的話。

送親生母親到庵寺住!

世人會怎麼看他。

崔扶風身體簌簌發抖,寒意從腳底漫起,侵進血脈裡,不行,不能這樣,回頭看,齊姜氏臉色煞白,身體搖晃,隨時會倒下去,這一倒下去,若有個好歹……崔扶風不敢想,惶恐中,低低道:「睿郎,我先回孃家住幾日吧。」

「想回去住散散心也好,我陪你回去。」齊明睿微笑,擁著崔扶風的臂彎緊了緊,「走,咱們回拂蔭築收拾幾件衣裳。」

崔扶風只想自己暫時離開,等齊姜氏怒火消了再回來,齊明睿陪她一起回去,齊姜氏豈不是更惱,側頭看去,齊姜氏果然更氣,臉上一時白一時青,胸膛起伏,凌厲的目光幾乎要將她射出一個洞來。

「大嫂,去吧。」齊明毓推了崔扶風一下。

崔扶風垂睫,沉默著跟齊明睿出了廳。

大廳到拂蔭築的路走過千百遍,又遠又近,樓臺亭閣交錯,長廊曲折,卵石小徑兩旁鮮花盛開,花香隨著微風暗送,陣陣襲來。

千百年制鏡世家,一向母慈子孝,難得災難過去,一家子團聚,花團錦簇陽光明媚,不該被毀掉。

拂蔭築在望。

崔扶風停下腳步,看著地面,低聲道:「咱們不回了吧,我沒事,你回去陪陪母親。」

「風娘!」齊明睿嗓子有些啞,為崔扶風的大度,更加歉疚。

「去吧。」崔扶風推他,自個兒進拂蔭築。

齊明睿站了片刻,緩緩轉身。

日落,夜色降臨,廳裡未點燈,昏朦不清。

齊姜氏尖聲叫罵著,齊明毓憤怒地跟她對恃,齊明睿廳外默默站了些時,往理事房去。

「送柳娘走?」齊平不解,日間還尋買宅子,怎麼突然就改主意了。

「帶上二萬金,長安城或者隴西,地方隨她挑,給她買處宅子,餘下的錢給她留著度日。」齊明睿道。

齊平領命。

府裡沒二萬金現錢,都拿外頭放貸了,要去外頭把錢收回來得跟齊姜氏說一聲,拿著她的印鑑去要錢。

齊姜氏被齊明毓一句接一句質問,母親的尊嚴蕩然無存。

齊平進來,兩人同時合上嘴唇。

聽說齊明睿要送走柳洛萱,齊明毓籲出一口氣,齊姜氏呆住。

齊平也只是知會齊姜氏一聲,說完了,伸手要印鑑。

齊姜氏痴痴怔怔,不想給,兒子是家主,兒子決定的事,她也無權反對,僵著臉解腰間錢袋子,取了印鑑給齊平。

齊平拿了印鑑走了,齊明毓搖了搖頭,也走了。

齊姜氏痴怔怔坐著,

雷厲風行,兒子一點不給自己留臉面。

這場婆媳爭鬥,崔扶風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就立於不敗之地,倒襯得她像個小丑。

不行,得做點什麼,不能就這麼認栽。

芙蓉花羅帷高高垂下,十二扇曲屏靜靜立著,柳洛萱挑了挑燈芯,看著突地串起的火苗無聲地嘆了口氣。

崔扶風今日帶她看的宅子甚是合意,她點頭,齊家就會買下來,過不幾日,就要搬離齊家了。

齊平通知柳洛萱,收拾一下,明日送她離開湖州。

柳洛萱怔了怔,心中嗤笑,原來崔扶風也不過嘴皮子大度,心中還是計較的,容不下自己。

走便走,只是走之前,想跟齊明睿道別。

齊平道:「家主說,他事情多,忙不過來,就不送柳娘了,柳娘有什麼跟我說一樣。」

連道別都不肯,當真決絕。

齊明睿就是這樣,潔身自愛,對女人絕不拖泥帶水,崖州時不是便認清了麼?

柳洛萱把衣裳從櫃子裡都拿了出來,扔到床上,默默收拾。

齊姜氏到來,柳洛萱背對著,淡淡打了聲招呼,手上動作沒停。

「我今日提議睿郎納你為妾,他不同意。」齊姜氏開門見山道。

柳洛萱收拾東西的手頓住,曬笑:「齊明睿若肯負崔扶風,崖州十年多的是機會,不會等到今日。」

「我看出來了,你喜歡睿郎,我可以幫你。」齊姜氏道。

柳洛萱緩緩轉身。

齊姜氏說自己計劃,她把齊明睿喊到廳中說話,讓齊明睿喝下調迷藥的茶,而後她離開,柳洛萱進去,她會把廳門鎖了,把下人都調走。

柳洛萱靜靜聽著,齊姜氏說完,嗤一聲笑:「齊夫人為何要這麼做?」

齊姜氏不悅,想說廢話那麼多做甚,沒有柳洛萱配合不能成事,咬了咬牙,道:「睿郎一味寵愛妻子,不是好事。」

柳洛萱明白了,為何齊明睿突然要送走自己。

之前對崔扶風的怨恨,片刻間煙消雲散,不由得為她悲哀。

「寵妻麼?」柳洛萱大笑,「我要是男人,妻子在我死訊傳來時堅持拜堂進門,十年守寡,迎著風刀霜劍保護我家人,把家業做得蒸蒸日上,我也會寵她疼她,把她捧手心裡。」

齊姜氏臉龐熱辣辣,強作鎮定:「這可是你留在睿郎身邊的好機會。」

柳洛萱冷笑,「夫人想過沒,若成事,齊明睿事後會是何等的自責。他那人外表溫文,實則剛硬,百折不彎,感到對妻子內疚又無可挽回時,自絕謝罪都有可能。」

齊姜氏呆了呆,有瞬間打退堂鼓,想起下午兩個兒子對自己的逼問,惡又起,追問:「你只說你願不願意?」

「不願意。」柳洛萱冷冷道,「我愛齊明睿,但我愛得光明正大,卑鄙下作的手段我不屑做,勸夫人也別做,免得母子離心。」

「不識好歹。」齊姜氏漲紅了臉,繼被兒子無聲地扇了一通耳光後,又被柳洛萱再打了一頓。

齊姜氏走了,柳洛萱遲疑了一下,世上女人何其多,愛慕齊明睿,作妾也願意的女子不會少,沒了她,齊姜氏還能找別的女子,齊明睿不會防備自己的親生母親,還是提醒他一聲。

出門,找齊明睿。

外頭婢子守著,不給她去拂蔭築。

「家主有吩咐,少夫人連日累了,不得打擾。」

柳洛萱冷笑,齊明睿可真痴情,怕崔扶風為難之下幫自己求情,連給她去拂蔭築都不讓。

有心不管了,到底不放心,這些日子看著,齊明毓對崔扶風極尊重喜愛,告訴齊明毓由他提醒齊明睿也行。

「找齊二郎來,我有話說。」

齊明睿沒交待不給柳洛萱見齊明毓,婢子也便沒拒絕,替柳洛萱給齊明毓傳話。

齊姜氏廳中靜坐,心中煩亂不已。

柳洛萱不答應,要不要找別的女人呢?

齊家富貴,兒子又是那樣出色,即便為妾,也有不少女人願意,不難找。

只是,要找嗎?

若是沒成事,白費了心思。若成事,果如柳洛萱所言,那是要兒子的命啊。

媳婦這十年確實為齊家付出良多。

小兒子說的不錯,沒有媳婦,齊家哪來一家人團圓的日子,哪來蒸蒸向上蓬勃的家業。

齊姜氏微微後悔,自己今日是怎麼啦,怎麼就那樣急躁,居然逼兒子休妻。

從十七歲到二十七歲,女人最美的年華,媳婦卻在為齊家東奔西走,沒過過一日好日子。

便如小兒子所說的那般,陶柏年樣樣不比兒子差,陶家家業不比齊家差,媳婦若真有外心,早就改嫁了。

丈夫有妾的苦,不用親身經歷,也知是在往心窩上扎刀。

自己反對崔家為崔鎮之納妾,這頭,卻要為兒子納妾。

還有,女兒跟崔鎮之外出許多年,孤男寡女獨處,不嫁崔鎮之不行的,自己跟崔扶風關係弄得這麼糟,豈不是讓女兒以後在崔家處境艱難。

齊姜氏狠狠拍了拍自己的頭,最初只微微後悔,這當兒,懊悔不已了。

廳外傳來急促腳步聲,齊明毓衝進來,挾進呼呼一股狂風,通紅的眼睛死死盯齊姜氏,像盯著殺父仇人。

齊姜氏瑟索了一下,吶吶喊:「毓郎。」

齊明毓沒應,目光移動,四處掃視,齊姜氏下意識一陣心虛,視線朝几案底下瞟去,齊明毓注意到,猛衝上前,拉開几案,底下一個小包,開啟來,細細的粉末。

「這是什麼?」齊明毓磨著後槽牙,不敢置信地看著齊姜氏。

柳洛萱把自己要暗中做的事告訴小兒子了!

齊姜氏行事時沒覺得羞愧,這當兒,在後悔了之後,再被揭穿,登時無地自容,伸手搶:「你別問。」

「我不問,我倒是不想問,我情願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有個那樣下作的母親。」齊明毓滿臉淚,大吼,奔了出去。

滿心悲憤,有心不說,然而,不說,誠如柳洛萱擔憂的那樣,兄長沒提防親生母親,萬一著了道兒……齊明毓往拂蔭築奔。

「下作!我下作!」齊姜氏失神,喉頭腥甜,嘔一聲,一口血直直噴了出去。

崔扶風進房,走到床前,坐下,剛要躺倒,視線看到床前紫檀嵌寶雲獸屏風,定住。

十年過去,大唐的屏風有了很大變化,屏風架的用材上除了檀木、烏木各種木質,還有琉璃、雲母、象牙等。屏風面在工藝也多了金銀平脫、螺鈿等,即便如此,這架屏風也半點不落俗。十年有餘,屏風面還如當初一般潔白如雪,光軟柔美。

當年,因為孫奎對這扇屏風極度喜愛,卻沒收,她生起去長安城上告的想法,求助陶柏年,因此與陶柏年生了糾葛。

若沒有這扇屏風,是不是什麼都不會發生?

齊明睿對她的愛一如這扇昂貴的屏風,十年如一日,從未變過。

但是,齊姜氏容不下她。

她是不是該主動離開齊家?

崔扶風忽然間,又浮起幾年前無家可歸的悲涼感覺。

孃家不是她的家,婆家也不是她的家。

溫暖和煦的晚春,卻感覺到無法融化的清冷孤寂。

雪沫進進出出,越看越心慌,正要去找齊明睿,齊明睿回來了,擺手讓她下去,自己進房,雪沫外頭探頭探腦,卻見她夫妻倆個相對而坐,還是一言不發,急得抓耳撓腮。

齊明毓衝進來,平時他和崔扶風親熱,叔嫂兩個說不完的話,雪沫呆頭呆腦,歡喜救星來了,迎上去,要讓齊明毓勸勸,齊明毓對她視而不見,衝進房間,哇一聲大哭。

「阿兄,大嫂,母親怎麼能這樣……」

雪沫驚呆了。

怎麼可能!齊姜氏居然要齊明睿納妾,在齊明睿不答應後,還要給齊明睿下藥,把他跟柳洛萱送作堆。

「啊!」嘶啞的怒吼,緊接著砰一聲沉悶響動,牆壁震顫。

「睿郎!」崔扶風驚叫。

雪沫往裡看,齊明睿一隻手血珠淋淋,牆壁一個凹洞。

「阿兄。」齊明毓哭腔,喊雪沫:「快請大夫。」

齊明睿指骨折了,大夫說,至少三個月不能動,三個月後,還得好生保養一年,才能恢復如常。

制鏡人的一雙手矜貴無比,在揮拳擊出的那瞬間,他真的瘋了。

雪沫心驚肉跳,悄悄出了門,往崔家去。

無月的夜晚,黑漆漆一片,燈籠光只照了面前幾步遠,雪沫走了百多步,心臟蹦跳,有些膽怯,要回去,牆角探出一個人頭,朝她招手:「雪沫。」

是陶石,雪沫籲出一口氣,「大半夜的,你怎麼在這?」

「正準備回去。」陶石說,接過雪沫手裡燈籠,並肩往前走,口中嘆氣:「不瞞你說,我家二郎都成瘋子了,每天銅鏡也不制了,飯也不吃了,覺也不睡了,就坐那發呆,不知哪天就得道高僧一樣圓寂了,我想在這等等能不能遇上你家二孃,求她去瞧瞧我家二郎。」

雪沫以前聽蘇暖雲提過,還只當是蘇暖雲的猜測,驚奇問:「你家二郎真的喜歡我家二孃?」

「這還有疑問?」陶石驚奇,側頭,看怪物一樣看雪沫。

「怎麼就不能懷疑?」雪沫登時惱了,又抑制不住好奇,「陶二郎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家二孃的?」

「你家二孃嫁進齊家之前。」說起這個,陶石可滿意自己的先見之明瞭,細細講,陶柏年如何為崔扶風不近女色,因而落了個鏡痴外號。

雪沫嘴巴張得可以塞鴨蛋,眼珠子凸出,要掉地上了。

崔家到了,進門,看到蘇暖雲時,雪沫還陷在震撼中。

「怎麼可能呢?太不可思議了。」

蘇暖雲睡下又起來的,白色褻衣褲子,隨意披了件青色褙了,挑挑燈芯,笑道:「也沒什麼稀奇的,當時齊家那種情形,親友故交都退避三舍,陶家與齊家是對手,陶二郎若沒點心思,不會淌渾水陪二孃進京幫齊家脫罪。」

「給你這麼一說,好像是呢。」雪沫怔神。

「只是那時候,想必他自己心裡也不明白罷。」蘇暖雲又道。

「好像你很瞭解陶二郎一樣。」雪沫道。

蘇暖雲身體僵了一下。

雪沫沒在意,今日齊家發生的事太驚人了,講給蘇暖雲聽,一聲高一聲低,又是嘆氣又是搖頭。

「齊夫人……唉……」蘇暖雲幽幽嘆。

「以前以為家主死時,對二孃可好了,家主回來後,就變了樣。」雪沫不平。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有些人可同患難不能共富貴,略為試探一下,就什麼都露出來了。」蘇暖雲道。

「試探?」雪沫不解。

蘇暖雲不答,不說那張納妾宴的請柬,就是她試探齊姜氏的胸襟度量的,只問:「齊夫人這樣做,齊大郎什麼反應?」

「他自然是護著二孃的,只是一邊母親,一邊妻子,也難。」雪沫嘆氣。

「二孃跟他,這個坎過去了,就過去了,若過不去,只能和離了。」蘇暖雲幽幽道,神情有些恍惚。

「和離!」雪沫驚叫,跳起來,團團轉,嘴裡叨唸「這怎麼行呢?守寡那麼多年,好容易人還活著,夫妻團聚了,卻和離。」

「有什麼不行的,和離了,嫁陶二郎,陶夫人可不像齊夫人糊塗。」蘇暖雲淡笑。

「但是,陶家還有個妾室長輩,一團糟亂。」雪沫不願意。

「小夫妻單過不就得了。」蘇暖雲道。

雪沫怔住。

「和離不和離的,也不是咱們能做主的,莫操那個心了。」蘇暖雲笑道,拉雪沫上床,「這麼晚別回了,明早再回去。」

陶石回陶府,得意洋洋,到陶柏年面前為自己請功。

陶柏年案前呆呆坐著,鬍子許多日子沒刮,掩過下巴了,雜亂無章纏結,面前案上擺著二十幾面銅鏡,都是齊家鏡,崔扶風當家主期間齊家鏡坊制的,面向銅鏡,眼珠子卻轉都沒轉。

陶石見怪不怪,顧自說話。

「大半夜的,雪沫回崔家所為何事?」陶柏年眼珠子能轉了。

「我問了,她不肯說,肯定是崔二孃在陶家有什麼不愉快的,她才會大半夜去找暖雲,你明日去崔家問一問就知道了。」陶石拿眼角瞥陶柏年,恨鐵不成鋼,「二郎,你在這裡要死要活的崔二孃也不知道,沒借口都要找藉口,更不說有藉口了,還用下奴提醒你嗎?到崔家人面前晃一晃,通過她們的嘴,把你對崔二孃的痴情傳到崔二孃耳裡呀。」

「胡說八道什麼。」陶柏年罵,抬腿朝陶石踹去,「滾。」

陶石嘿嘿笑,半點不驚慌,不躲。

陶柏年悻悻收回腳,靴底連陶石褲子都沒沾上。

崔扶風有夫之婦,真為她好,便不能跟她有瓜葛。

一夜輾轉,陶柏年翌日一早出門,沒去找蘇暖雲打聽情況,街上漫無目的走。

眼睛看著前面,其實沒有焦點,什麼都沒看,一雙腳下意識邁著步,猛然間撞上路旁站著一人。

「抱歉抱歉!」陶柏年急道,視線裡水綠色長裙,一側垂著同心縷帶,很是眼熟,怔怔抬頭,眼前人白皙的面龐上一雙柳葉眼,陶柏年如被當頭劈了一劍,身體激顫,皮肉深處每一條血管都在發抖,他想說什麼,然而嘴唇哆嗦得厲害。

崔扶風看著面前的人,腦袋轟隆一聲,齊姜氏那聲「淫婦」在耳邊響起。

昨晚半夜裡,服侍齊姜氏的婆子過來報,齊姜氏暈迷在廳中,之前她吩咐不得打擾,大家便都走了,夜深見她沒回房才去找,發現時,齊姜氏渾身滾燙,整個人沒了意識。

齊明睿沒過去,只讓請大夫,今日早上起床後也沒去探望,要陪崔扶風出門散心。

婆子早上又過來,據說齊明毓也沒去看望齊姜氏,齊姜氏情況更不好了。

崔扶風做不到對齊姜氏不聞不問,也做不到床前服侍盡孝。

齊明睿要陪她出門閒逛散心,她拒絕了,讓齊明睿去鏡坊,自己出門。

隨意走著,沒想到居然遇上陶柏年。

齊姜氏固然是在汙衊她,然而,也怪自己沒注意男女之防。

崔扶風一個錯身閃開,越過陶柏年大步離開。

「崔扶風。」陶柏年急切叫,伸臂攔住崔扶風。

「陶二郎,扶風齊家婦,請叫我齊少夫人。」崔扶風冷冷道。

「齊少夫人。」陶柏年喃喃,崔扶風的臉在眼底越來越鮮明,一把火從胸口燃起,直往腦門燒,燒得人腦子成一癱漿糊,恍恍惚惚不清醒,脫口就問:「昨晚雪沫三更半夜回你孃家,可是你出什麼事了?」

「你怎麼知道雪沫回去?」崔扶風皺眉,晨光下,陶柏年略帶頹喪的臉明亮與黯淡交織,一雙鳳眼別是一種多情意味,崔扶風心中更不舒服,以前她可以坦坦蕩蕩地說,她跟陶柏年絕無私情,眼下,莫名有一根行不端站不正的刺紮在心間。

「陶石……」陶柏年難為情,不便說陶石體貼上意,總關注崔扶風的一舉一動。

「不管有什麼事,都與陶二郎無關,請陶二郎以後勿再打探我齊家的事。」崔扶風寒聲道。

沈氏出門,陶柏年沒跟她說自己與崔扶風少時便結緣的事,心中還當崔扶風愛齊明睿,對自己兒子不屑一顧,看兒子整日神魂顛倒,越發著急,要去找媒人問一問湖州城的未婚妙齡女子情況,馬車經過,車窗中看到,不由一呆。

崔扶風和陶柏年面對面隔了兩三步遠站著,離得不近,但是兩人之間,有一股奇異的融洽,彷彿他們自然而然就與周遭隔絕,形成了他們的世界。

車伕放緩速度,顯然看到陶柏年了,沈氏心念一轉,急促道:「別停,直接過去,別打擾二郎。」

馬車駛了過去,崔扶風和陶柏年的身影漸遠,很快看不到了。

沈氏一隻手還揭著窗簾看著來路怔神,回想著剛才看到情形,一種奇異的感覺浮起。

兒子也許不是單相思,崔扶風其實也愛兒子。

如果崔扶風也愛兒子……沈氏想著,心口熱騰騰冒氣泡,不去找媒婆了,吩咐車伕回府。

齊姜氏一病不起。

侍候的婆子每日找齊明睿齊明毓幾次,兄弟倆個一樣的話,讓找大夫,並不去看望。

崔扶風煩躁,要親自去看望侍候,委實氣難平做不到,又無法完全丟開,勸齊明睿齊明毓去看望,兩人只讓她別管。

齊明睿還溫和,沒想什麼,齊明毓卻是道:「母親日子過得太順心了,都忘了那些年受的苦,不能太順著她。」

兄弟倆言下之意,都以為齊姜氏是在裝病,藉以拿捏兒子。

四月二十日,齊平忽然來找崔扶風。

「你說什麼?母親……只怕救不過來了?」崔扶風看著齊平啟合的嘴唇,腦袋一陣空白。

「是的,下奴原先以為夫人在裝病,不想理……」齊平低頭,滿臉羞愧。

閤府上下,都以為齊姜氏在裝病,除了貼身服侍她知道真實情況的婆子。

齊姜氏要為齊明睿納妾的訊息,雖說只是婆媳母子幾人廳中爭著,然而又沒關門閉戶,幾個人又吵得那麼激烈,下人都知道了,大家都為崔扶風不平,這些日子,有人甚至晃悠到齊姜氏上房前後,假裝說閒話,含沙射影譏諷齊姜氏忘恩負義。

齊姜氏病得一日比一日重,兒子也不到跟前,更不行了,眼下已三日水米不進。

齊平方才聽婆子說得嚴重,親自去看了,嚇得急忙來報崔扶風。

崔扶風周身冰涼,整個人被摧折,好半晌方說出話來,「我去看看,你趕緊去鏡坊報睿郎毓郎,要他倆不拘如何馬上趕回來。」

上房簾幔低垂,床帳裡頭更顯昏暗,齊姜氏頭髮披散,往日的端嚴一分不見,面色死灰,嘴唇焦枯,雙眼緊閉,鼻翼幾乎不見翕動。

崔扶風想叫,又不敢叫,怕齊姜氏厭自己,聽到自己聲音更不好了。

婆子手裡端著碗,裡頭煮得粘稠的紅棗粥,崔扶風接了過去,小心喂,齊姜氏嘴唇緊閉,撬開了倒進去,又流出來,沒嚥下去。崔扶風擱了粥,又喂水,還是沒喂進去,齊姜氏嘴角脖頸一側倒因不停抹拭流淌出來的粥和水而呈了暗紅。

進食都不能,凶多吉少。

若真死了,自己百死難贖罪,齊明睿齊明毓兄弟倆這一輩子也難得安樂,不,沒有一輩子,兩人至善至孝,還不得自絕謝罪。

崔扶風周身發抖,悔青了腸子。

一早就該來看望,齊姜氏縱有錯,也是花甲老人,她的婆婆,是長輩。

「母親!」急切的叫喊,齊明睿齊明毓兩人衝進房。

崔扶風默默起身,讓開位置。

「母親!母親你醒醒!」兄弟倆沒看崔扶風,撲到床前惶恐叫。

齊姜氏眼睫眨了眨,緩緩睜開眼睛,看看齊明睿,又看齊明毓,接著,眼珠子轉動,往外瞧,落在崔扶風臉上,眼眶漸漸溼了。

崔扶風沉默地與她對視了一眼,退出房間。

「母親,起來吃點東西可好?」齊明睿齊明毓異口同聲問,聲音哽咽,一人坐到床上抱扶起齊姜氏,一人端起碗喂她。

崔扶風廊下站著,聽著裡頭的動靜,叮叮噹噹碗勺碰撞,不久,婆子出來,喚抬熱水。

顯然東西吃下去了。

崔扶風抬步,緩緩回拂蔭築。

這日起,齊明睿沒回拂築,也沒去鏡坊,齊明毓亦然,兄弟倆日夜床前侍疾。

崔扶風沒過去侍候,找齊平問過幾次,聽說齊姜氏生命無礙,漸漸好轉了,也便不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