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齊府冷冷清清,沒人想起要過節。
五月二十日午後,齊明睿回了拂蔭築。
整整一個月床前侍疾,回家後將養出來的溫潤又不見了,形銷骨立,白袍穿在身上,如一骷骨撐著布料。
崔扶風窗前站著,在他進院門時就看到了,沒回頭。
「母親大好了。」齊明睿走到她背後,身上淡淡的藥味。
「那就好。」崔扶風恍恍惚惚道。
「母親說,她很後悔,她不該說那些話,不該逼我納妾,她對不起你。」齊明睿低低道。
崔扶風眼皮眨了眨,並不覺釋然,也沒有心酸。
齊姜氏說這些,是真心覺得後悔,還是想挽回兒子的心,都不重要了。
婆媳的嫌隙已經種下,誰都無法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窗外烈日炎炎,遠處,翹簷明瓦,綠樹蔭濃。
崔扶風低聲道:「我們和離吧。」
背後齊明睿沉默,許久後,道:「好。」
沒有撕心裂肺的泣別。
這一個月裡,兩人都無時不刻在想他們的前路怎麼走。
這一次,幸而沒有逼死齊姜氏,大錯未鑄成。
崔扶風不敢冒險。
親生的母與子關係無法割捨,夫妻卻再脆弱不過。
母親和妻子,齊明睿只能選一樣。
坐著馬車出了齊府,崔扶風忍不住仰頭狂笑。
再不曾想到,有一天,她跟齊明睿居然是和離的結局。
十年艱辛齊家婦,回頭看,像個笑話。
「你和離了!」崔百信尖叫,驚得聲音直達雲宵。
「是。」崔扶風漠然道,大踏步回碎影閣。
雪沫白著臉,小跑著跟上。
「怎麼會這樣?」董氏喃喃,失魂落魄。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崔百信大嚎,三個女兒,一個一嫁守寡二嫁和離,一個丈夫獲罪入宮為奴,最得意最風光的二女兒,居然也落了個和離下場。
「怎麼辦呢?」董氏惶然。
崔百信顧自哭。
董氏尋蘇暖雲拿主意,蘇暖雲去布莊了,使人去喚她回來。
崔百信哭了許久,攥起拳頭往外衝:「我去問齊明睿,風娘哪點對不起他齊家了,他怎麼能這麼絕情!」
「郎君別急。」蘇暖雲府門前下馬車,攔住他。
「我能不急嗎,風娘為他齊家受了那麼多苦,他齊家倒好,過河拆橋,忘恩負義。」崔百信大罵。
「齊家要和離,那也得二孃同意,二孃既同意,郎君又急什麼。」蘇暖雲淡淡道。
崔百信往前衝的姿態定住。
「再說了,二孃那麼好,這湖州城裡誰不誇獎,聽說二孃跟齊大郎和離了,求親的還不踏破崔家門檻。」蘇暖雲道。
「求親的自然會有,但是又哪有齊家富貴,又哪有齊明睿人才。」崔百信錐心剜肉難受。
「誰說沒有了。」蘇暖雲淡笑。
崔百信怔了一下,忽而,嘴巴大張,結結巴巴道:「陶……二……郎!」
蘇暖雲不答,徑自往府裡走。
崔百信不去齊府了,提線木偶似跟在蘇暖雲後面進府。
「暖雲,你說,這如何是好啊!」董氏看到蘇暖雲,哇地一聲大哭。
「哭什麼哭,不就是和離嘛,有啥好哭的。」崔百信罵,自己臉上還掛著淚水呢。
董氏呆住。
「我去瞧瞧二孃。」蘇暖雲說,往碎影閣去。
「快別哭了。」崔百信湊近董氏,小聲說話。
「這可能嗎?陶二郎大家嫡子,又是未來當家人,初婚配風娘二婚。」董氏愣神。
「有什麼不可能的,風娘那麼美,那麼能幹。」崔百信昂頭,自信滿滿,豪情萬丈,只差咯咯咯叫幾聲,就是剛下蛋出雞窩的母雞。
「好像真的有可能,陶二郎老大不小了,三十一歲了,卻一直沒訂親沒成親,妾室也不肯納,說不定就是喜歡風娘在等著風娘。」董氏喃喃。
崔百信哼哼,「現在才想明白,蠢。」
齊明毓上房陪齊姜氏說話,齊姜氏病痊癒了,容光煥發。
「晚上讓灶下多做幾個菜,咱們一家子好好吃一頓飯,你大嫂大度,想必不會生我的氣。」齊姜氏笑呵呵道。
「大嫂孝順,自然不會生母親的氣。」齊明毓歡喜道。
齊平失魂落魄過來,找齊姜氏要印鑑,「家主讓把外頭所有錢都收回來,給少夫人,說錯了不是少夫人了,給崔二孃送去。」
「什麼崔二孃,這麼無禮。」齊姜氏皺眉。
「家主跟少夫人已經和離了,不叫崔二孃叫什麼。」齊平紅了眼眶。
「阿兄和大嫂和離了?」齊明毓跳起來。
「是的,少夫人已經走了。」齊平哽咽道。
齊明毓往外衝。
「怎麼會這樣!」齊姜氏失神。
「這不是夫人想要的結果嗎?」齊平懷恨不已,到底沒敢說。
齊姜氏病了那一場,怕一激齊姜氏又病倒,況齊姜氏又是主子,自己再怎麼得臉也是下奴。
只是想起那些年崔扶風吃的苦,委實不平。
「阿兄!」齊明毓衝進拂蔭築。
齊明睿鏡臺前坐著,手裡拿著雙雁鏡,痴痴呆呆。
「阿兄,你怎麼這麼糊塗。」齊明毓大叫,抓起齊明睿手裡雙雁鏡擱下,拉起他往外奔:「走,趕緊去接大嫂回來。」
齊明睿定定不動。
「阿兄。」齊明毓跺足。
「毓郎,風娘為咱們齊家付出良多,是不是?」齊明睿問,聲音空洞洞像原野漏過的風。
「是啊,所以,你怎麼能跟她和離呢。」齊明毓道,拉著齊明睿又想往外衝。
「淫婦,毓郎,母親罵她淫婦。」齊明睿喃喃。
「母親那是糊塗的時候脫口的,她都說了,她後悔了,你別放心上。」齊明毓道。
「我們可以不放心上,因為說這話的是我們的母親,罵的又不是我們,可是風娘不行啊!」齊明睿眼裡淚水洩出,「毓郎,你若有一分心疼風娘,就別挽留她,給她自由,她值得更好的。」
齊明毓呆住,抓著齊明睿的手緩緩鬆開,掙扎:「母親不是故意的。」
「無意的,就能說這樣刻薄的羞辱人的話嗎?那天,母親說出那樣的話,我當時就想,我齊家太髒了,沾汙了風娘,我不能給她陷在這樣骯髒的泥淖裡,但是我捨不得她,我放不了手。」齊明睿坐回鏡臺前,拿起雙雁鏡,抱在胸前,低低地、嘶啞地哭,「母親這一病,她自責不已,我也想通了,我不能那麼自私,恰好她也怕她留下來會逼死母親,她認為在妻子與母親中,自然母親更重要,我就順著她,讓她這麼以為好了。」
「不,你不是自私,阿兄,你那麼好,你對大嫂也好,誰又能比你好,比你對大嫂更好呢,把大嫂接回來吧。」齊明毓嘶叫。
「自然是有的。」齊明睿澀澀一笑,和離了,崔扶風就能找她一直放在心上那個人,更好。
齊明毓咬牙,「大嫂生是我們齊家的人,死是我們齊家的鬼,誰都休想沾染大嫂。」
「傻的。」齊明睿摸齊明毓後頸,像許多年來崔扶風摸他一樣。
齊平送來三十萬金。
崔扶風沉默著收下了。
那麼大一筆錢,自然沒理由擱家裡白閒著,讓蘇暖雲拿出去放貸生利錢。
齊家外頭收回放貸的錢,接著崔家這邊放出去,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兩家又沒刻意隱瞞,很快,整個湖州城的都知道了。
——崔扶風與齊明睿和離,齊明睿送了三十萬金給崔扶風。
「齊大郎這是怎麼啦?瘋啦?」大家都很驚奇。
要說夫妻情絕,為何又送那麼多錢給崔扶風。要說夫妻情義尚在,為何又要和離。
「天啊!三十萬金,齊明睿可真大方。」姚氏乍舌。
「這有什麼,把整個齊家給崔扶風他都願意。」陶瑞錚嗤笑,陰沉沉的臉,原本就眉目剛硬,這陣子更顯稜角分明,五官刀削似尖刻,接管鏡坊又被陶駿奪回權力重新交給陶柏年後,他便不再虛假地笑了。
姚氏眼珠子轉動,低聲道:「要不要試試……」
「阿孃別做白日夢。」陶瑞錚粗暴地打斷她,嘴唇緊抿了抿。
「她雖說是嫡出,可再怎麼說也是和離二婚。」姚氏不甘心。
「有柏年在,哪有我的份。」陶瑞錚冷笑。
「二郎便是愛她,姐姐也容不得,好好的嫡子,未來家主,娶一個和離女子。」姚氏道。
「二婚又如何,那樣的性情,那樣的容貌,如今又多了三十萬金的陪嫁,誰不想娶,便是沒有那三十萬金的陪嫁,柏年喜歡她,母親自然會設法成全他,讓柏年心願得償。」
「姐姐一向不喜歡崔二孃。」姚氏不贊同。
「不是不喜歡崔二孃,只是不喜歡崔二孃是有夫之婦,崔二孃如今是自由身,自然就怎麼都喜歡了。」陶瑞錚輕嘆。
姚氏還要再說,貼身婢子過來,悄悄稟報,沈氏和陶柏年坐馬車出門了,聽說,是去崔家。
「給你說中了,這麼心急。」姚氏驚歎,眼紅眼熱。
陶瑞錚沉默。
「二郎娶了崔二孃,鏡坊你沒指望了,家主之位也別想了。」姚氏黯然。
「早在阿耶把鏡坊管理大權給我又要回去時,就沒指望了。」陶瑞錚淡淡道。
「就這麼放棄了?」姚氏小心翼翼看兒子。
陶瑞錚低眉,半晌,低聲道:「阿孃覺得,我娶羅氏為妻如何?」
「什麼?你瘋啦。」姚氏驚叫,嗓音都變了。
「娶她,就得了費家鏡坊了。」陶瑞錚平靜道。
「可那是崔百信棄妾,為妾期間還不守婦道與費易平有染,你娶她為妻,你自己的臉,陶家的臉,都丟光了。」姚氏尖叫。
「阿孃別急,我這不是還在考慮麼。」陶瑞錚笑了笑。
「想都別想。」姚氏咬牙切齒,「你若敢娶她,我就一條白綾吊死,強過活在世上被人恥笑。」
日上三竿,崔扶風還在床上躺著,昏昏沉沉,生猶如死。
說不上傷心,也沒有憤怒,只是茫然,不知自己怎麼就落到與齊明睿和離的境地。
陶柏年要她跟齊明睿和離時,她又驚又怒。
即便知道齊明睿不是她一直放心上那個人,她也沒想過要跟齊明睿和離。
當了十年齊家家主,帶著齊家人一起打拼,一起奮鬥,一起經歷狂風惡雨,心中總以為,自己生是齊家的人,死是齊家的鬼,沒想到,半年,僅僅半年,天翻地覆。
雪沫進來,撩起紗帳,小聲道:「二孃,陶夫人來了,想見二孃。」
沈氏來做什麼?
崔扶風翻身往裡躺。
「婢子去回了她。」雪沫道,放下紗帳。
崔扶風煩躁,坐起來:「讓她稍候,我隨後就到。」
廳中四個大木箱,沈氏一襲蜜合色襦裙,端重又不古板,與董氏對面坐著,崔扶風進廳,沈氏站起來,笑吟吟道:「本來不想過來打擾崔二孃的,只是禮物擱了很久沒送,送過來安心些,就來了。」
崔扶風皺眉,瞥了那四個箱子一眼,這當兒,不想跟陶家有瓜葛,「多謝陶夫人,禮物抬回去吧。」
「崔二孃先瞧一瞧。」沈氏笑道,開啟箱蓋。
整整齊齊一面又一面銅鏡,崔扶風一一看過,怔住,那是她當家主那些年,齊家與陶家兩家鏡坊制的銅鏡。
同樂鏡、雙鸞貼金銀背鏡、迦陵頻紋鏡、游魚戲荷貼金銀背鏡等,都在其中。
看著這些銅鏡,便如看到當時帶著齊家鏡工鏡坊裡埋頭試製銅鏡,銅鏡商場上,跟陶家你爭我鬥,到最後攜手作戰的歲月。
「多謝陶夫人!扶風收下了。」崔扶風低喃。
沈氏笑笑,並不意外,也不寒喧廢話了,「崔二孃事多,我就不打擾了。」告辭走了。
董氏急忙起身,殷勤地送到府門口。
回頭來,崔扶風帶著人抬了銅鏡回碎影閣了,追到碎影閣,埋怨:「怎地那麼冷淡,那是你未來婆婆,有你這樣做晚輩的麼。」
「母親說的什麼話,請自重。」崔扶風變色。
董氏一呆,無措看雪沫。
雪沫比她更呆,眼睛睜得渾圓。
崔扶風不理她倆,低頭自看銅鏡去。
董氏傻傻站了些時,出門,到布莊找蘇暖雲。
「這是怎麼啦?都跟睿郎和離了,難道她打算就這樣獨身一輩子,不嫁陶二郎?」
「嫁與不嫁不急在一時,什麼婆婆不婆婆的那種話,夫人以後別提。」蘇暖雲道。
董氏氣急,回府,又找崔百信。
崔百信廊下站著,鳥籠前逗剛買的雀兒。
「風娘自來有主意,她說什麼就是什麼,依著她便是,她不讓提,你就不要提了。」崔百信笑容滿面。
「這……一直拖著,豈不耽誤了。」董氏憂愁。
「耽誤什麼呢,你個愚婦懂什麼。」崔百信不滿,瞪董氏。
惱怒女兒和離,忽然被蘇暖雲點醒,女兒與齊明睿和離,嫁陶柏年也不錯。不承想齊家又送來三十萬金。三十萬金啊,崔家幾代人拼死拼活不吃不喝都賺不到三十萬金呢,女兒一聲不響就有了,喜得幾次暈了過去又醒過來。
雖說錢是女兒的,但女兒身家不凡,他這個做阿耶的也倍兒有面子,這些日子來拜訪他的人絡繹不絕,旁敲側擊,想為自家子弟求親,沒一個差的,而且,都是未婚嫡子,年歲大的都成親了,因而有意求娶的都是比崔扶風小的,還有比崔扶風小了十歲的。
崔百信做夢都要笑醒了。
二女兒實在太能幹了。
她提出讓蘇暖雲管理布莊,蘇暖雲接手布莊後,布莊每月盈利近千金,比在他手上最好時多了一倍,賬務清楚分明,每月盈利一文不差送到董氏手裡,他什麼都不用幹,只需看看賬本,數數錢,這種不需操心,聽曲兒逗鳥,喝茶逛酒樓的日子,太舒服了。
早知道,在二女兒小時候就什麼都聽她的。
崔百信如今是堅決不跟崔扶風作對了,崔扶風讓往東,決不往西。
沈氏送崔扶風的那些銅鏡,自然是從陶柏年手裡要去的。
母子倆一起從陶府出來,到了崔家門前,陶柏年膽怯,馬車裡等著,沈氏自己進崔家。
沈氏從崔府出來,陶家馬車在崔府門外等著,沈氏進馬車,陶柏年迫切問:「母親,崔扶風怎麼樣?氣色可還好?」
「有點出息好不好。」沈氏瞪眼。
陶柏年摸著鼻子訕訕笑。
沈氏看他那痴樣,無奈的緊,「心情不好是肯定的,但她性情堅強,能捱過去的。」
「我真想現在進去找她。」陶柏年探頭,隔著車簾,什麼都看不到,他眼裡卻像看透所有,視線直飛到崔扶風臉上去了。
「你可別糊塗,這當兒明白說話,被她拒絕,便走進死衚衕了。」沈氏正顏。
「我知道。」陶柏年悶悶道,低頭,「見不著,憋的真難受。」
「十年都過去了,還在乎這一時半會。」沈氏嗤笑,輕點兒子額頭,嘆道:「我本以為她一輩子不可能離開齊家的,想不到……想來,也是你跟她的緣份吧。」
得得急促馬蹄聲迎面傳來,沈氏與陶柏年驀地住口,兩人相視一眼,沈氏撩起簾子一角,來人騎在高大的馬背上,玄色金邊胡袍,身姿筆挺,擦身而過時,凜凜氣度,是齊明毓。
沈氏放下簾子,眉眼有些沉。
陶柏年緊抿了抿唇。
「雖說和離了,崔扶風和齊家的關係未必就切的斷,不說齊明睿,只是齊明毓,她就很難割捨了,她跟齊明毓,是叔嫂,也是親姐弟一般的感情。」沈氏緩緩道。
「確是如此。」陶柏年無法否認。
沈氏幽幽嘆氣,「姜氏糊塗,養的兩個兒子卻是極出色,老天真真作弄人。」
崔扶風看著銅鏡,婢子來報,齊明毓來了,崔扶風怔了一下,怒罵:「報什麼報,毓郎什麼時候來找我都不用通報,自由出入。」
齊明毓衝進碎影閣,當年少年已不是少年,二十二歲,身姿挺拔,比崔扶風高了一個頭,在崔扶風面前,卻還是當年少年,抓住崔扶風手,鼻涕眼淚齊飛。
「大嫂,我不想你跟阿兄和離,你跟我回去吧。」
「說的什麼孩子話。」崔扶風薄責,拉齊明毓坐下,看他額頭細細汗水,為他擦汗,一如以往那些歲月。
齊明毓眼裡淚水流得更快,「大嫂,我捨不得你。」
「我也捨不得你。」崔扶風喃喃,收起帕子,嘆口氣:「毓郎,以後叫我姐姐吧。」
齊明毓怔住,呆呆看崔扶風,半晌方說出話來:「大嫂,真的無可挽回嗎?」
「你阿兄不是衝動的人,我也不會拿終身大事當兒戲。」崔扶風澀笑。
「大嫂。」齊明毓悽悽哀求。
「毓郎當知道,覆水難收。」崔扶風咬唇,不敢跟齊明毓對視,那雙眼裡凝滿悲傷,看著,不由得覺得拒絕他就是十惡不赦,崔扶風拿起一旁原先看著的銅鏡假裝注目看。
齊明毓順著崔扶風慣了,不敢再強求,看過去,崔扶風手裡是同樂鏡,奇怪:「大嫂什麼時候到鏡行買的咱家的銅鏡了?」
崔扶風微有遲疑,還是實說:「不是鏡行買的,陶夫人送來的。」
「她來做什麼?」齊明毓霎時豎起一身刺。
自然是替陶柏年探路。
崔扶風也沒想到沈氏居然不反對陶柏年跟自己在一起,心中煩躁更甚。
齊明毓走後不久,齊安來了,哭得稀里嘩啦,不住哀求崔扶風跟齊明睿複合。
「家主必是捨不得少夫人的,還請少夫人同情一下我等,好容易家主沒死回來了,正高興著,你又跟家主和離,眼下人心浮動,大家都沒心思制鏡了,想走,捨不得家主,不走,又對不起少夫人。」
在鏡工們看來,崔扶風守寡十年,多少艱難困苦沒離開齊家,如今卻離開,自然是齊家負了她,不離開齊家鏡坊便是對不起崔扶風,但是離開齊家鏡坊,齊明睿是大家心中的神明,又捨不得。
「都糊塗了不曾,大家辛辛苦苦,費心那麼多心血制鏡,方有今日齊家鏡的輝煌,離開鏡坊的心,萬萬不能有。」崔扶風大怒。
「道理誰不知道。」齊安哭得更悲。
當日齊明睿出事,齊家風雨飄搖,人心渙散,以為齊家完了,沒想到崔扶風挑起擔子,帶著大家堅強走下去。
齊家越來越好,齊明睿活著回來,大家以為雲開日出,誰知是暴風急雨,滅頂的打擊。
「你回去跟大家說,若心裡還有我,就安安生生待著。」崔扶風道。
齊安走了,崔扶風回頭看銅鏡,只有沉浸在銅鏡裡頭,心情才能略平靜些。
跟齊明睿複合,回齊家,不可能的。
雪沫嘆氣,出房,廊下發呆,外頭紛亂腳步,崔百信領了六個婢子走了來。
先前服侍羅氏的那些人,羅氏走後,蘇暖雲把她們都留下來,分配各處,崔百信擔心雪沫一人服侍不周到,要給碎影閣添婢子。
「要不了這麼多人。」雪沫道。
「多幾個人才能周全,風娘飲食起居馬虎不得,這幾個給你使喚。」崔百信大聲道,朝屋裡探頭看了看,悄聲問:「風娘心情怎麼樣?」
雪沫在崔家長大,這許多年再沒見過崔百信這麼諂媚的神色,差點笑出聲來,捂嘴小聲道:「還行,郎君不用擔心。」
「可要著緊些,不能疏忽大意。」崔百信囑道,留下人,依依不捨走了。
在齊家時,拂蔭築侍候的不比眼下少,雪沫不自在了一會兒便看開了,安排六人做事。
崔扶風聽得外頭動靜,一動不動,不想理崔百信。
被羅氏和肖氏、崔錦娘傷了心,崔百信略好些,然而骨子裡貪財輕義的性子沒變。
自己若是大姐那般性子,少不得還是要被他喝斥責罵。
這麼想著,不免就想到,因陶柏年指點之功,自己方換了性情,那些年一直苦苦尋覓那個人,如今尋到了,卻物是人非,初心不再。
看看銅鏡,調脂弄粉,抹臉護髮,崔扶風在孃家的日子,閒淡平靜。
忽忽過了半個月,這一日,婢子忽來報,齊姜氏來了。
崔扶風不想見,看見齊姜氏,耳膜便響起齊姜氏尖銳地叫嚷著「淫婦」。
「她還有臉來,婢子去打發她。」雪沫憤憤道。
到底是長者。
崔扶風擺手,壓下不適,道:「我去見她。」
大病初癒不久,齊姜氏臉色有些白,上好的脂粉也未能掩下蒼老之色,看到崔扶風,滿面的淚。
「風娘,是我對不起你,我來向你道歉,你跟我回去,可好?」
崔扶風望著齊姜氏髻邊閃閃白髮,百感交集,曾經以為,眼前人會是一生的親人,沒想到苦難中大家沒倒下,反在太平時反目,齊姜氏真心悔過也好,為了攏絡齊明睿,安撫齊明毓也罷,都與她無關了。
「毓郎來過,我跟他說,覆水難收。跟齊夫人,扶風也只有這話。」崔扶風緩緩道。
「齊夫人!」齊姜氏一呆,嘶聲哭:「風娘,要怎麼樣你才能原諒我?」
「時光倒流,紅日西升。」崔扶風長嘆,深深施了一禮,轉身出門。
齊姜氏放聲大哭,並不是作戲。
好好的一個家,被她攪散了。
兩個兒子因她大病差點死了,又復了孝順體貼,尊敬她重視她,陪她說話解悶,吃飯閒逛,然而,兒子不快活,她又哪快活得起來。
大兒子三十一歲,小兒子二十二歲,都老大不小。
這些日子她想過,和離就和離,另給兒子擇妻,兩個兒子一起娶妻,誰知找遍湖州城的媒婆,沒一人願意接活兒。
崔扶風危難中嫁進齊家,十年守寡,齊明睿回來後馬上和離,大家驚奇不已,齊明睿性情大家知之,自然沒有不好的,都猜是齊姜氏的錯,悄悄打聽。
齊家下人不忿齊姜氏逼得齊明睿與崔扶風和離,也沒想幫她捂著。
那日發生的事,外面都傳開了,這樣的婆婆,又有誰敢把女兒許給她的兒子。
齊姜氏吃了很多個媒婆的冷臉,追問,也問出原因,羞得臉沒處擱。
兩個兒子終身大事沒著落一塊心病,另一塊心病就是女兒了。
齊崔兩家關係這麼僵,齊妙還能嫁崔鎮之嗎?
不嫁,名聲就完了,亦且,齊妙已經二十四歲,另許人,也找不到如意郎君了。
齊姜氏的心思,崔扶風能猜到,並不在意。
過往的,要拋下很難,在剛離開齊家時,確實很難過,心如死灰,生不如死,但過了一些日子,漸漸看淡了。
悲傷也是過,快活也是過,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雪沫很會折騰,以往崔扶風忙著鏡坊的事,沒空搭理她,如今得空了,又配合,便可勁兒折騰。
把鮮花瓣搗爛了加蜂蜜給崔扶風敷臉。何首烏和當歸研成粗渣煮沸,加入冰片成分晾涼,一日幾日用梳子沾了給崔扶風梳理頭髮。蓮花陰乾搗篩,溫酒調了給崔扶風喝。
肌膚冰雪疊疊,烏髮綠雲擾擾。
兩三個月下來,崔扶風竟是復了當年嫁人之前的十八嬌顏。
齊明毓三兩日走一趟崔家,崔扶風的變化看在眼裡,眼看崔扶風漸漸從過去走出來,越發焦急,哀求齊明睿接崔扶風回齊家,齊明睿不聽,還勸他,崔扶風能看開很好,讓他別再去打擾崔扶風。
一日日過去,齊明毓意識到,崔扶風跟他阿兄,是真的沒有複合的可能了。
齊明毓無法接受。
根深蒂固的觀念,崔扶風是齊家的人。
兄嫂若沒有複合,崔扶風會嫁給陶柏年的擔憂糾纏著齊明毓,漸漸成了毒蛇,每日無時不刻吞噬著他。
仲秋節到來,八月十四日上午,沈氏再次到崔家,仲秋節佳節,陶家辦賞月宴,邀請董氏和崔梅蕊、崔扶風、蘇暖雲參加。
崔家的女人請了個遍,然而,誰又不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多謝陶夫人美意,扶風不得空,跟母親和大姐、暖雲約好出城到雲巢山裡賞月了。」崔扶風一口拒絕,連董氏和崔梅蕊、蘇暖雲都不讓去。
「那是我來晚了,以後再約罷,叼擾了。」沈氏臉上笑意不減,起身告辭。
「也不用這麼不給面子吧?你不去,我跟你大姐暖雲去就是。」董氏訥訥道。
「不行,這回不去,以後,陶家所有宴請也不準去。」崔扶風淡淡道,多餘一句不說,起身走了。
「這……這犟脾氣。」董氏無奈,嘀咕,「自己避嫌,也不替蕊娘著想。」
想著陶家宴客,去的人定不少,可以趁機打聽一下,為崔梅蕊物色夫婿。
崔梅蕊和離後,心如止水,半點不提再嫁之事,這些日子天天去費張氏的布莊幫忙,董氏看著憂急的很。
女人麼,還是要嫁人的,再生個一兒半女,人生才齊全。
又尋思著,蘇暖雲也不小了,既然女兒不同意她給兒子作妾,還是得幫她找夫婿,也得多跟人接觸,打探打探。
她也想辦賞花宴請各家夫人過來聚一聚,但兩個女兒和離在家,委實不便歡歡喜喜擺宴。
思量些時,董氏決定還是再找崔扶風說說,看能不能給她去陶家赴宴。
齊明毓過來找崔扶風,兩人去碎影閣路上遇上。
董氏不是善於掩飾的人,齊明毓三言兩語,便問出陶家設宴,請崔家母女幾人赴宴一事。
齊明毓怔怔,不去碎影閣了,轉身往外走。
董氏巴不得他別找崔扶風,也不挽留。
陶家這次邀請崔扶風不去,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崔扶風只要沒跟他阿兄和好,陶柏年那麼出色,遲早嫁給他。
齊明毓恍恍惚惚,出了崔府,不回家,也不去鏡坊,穿過一條條大街,湖州城茫然走著。
歸林居中,陶瑞錚如以往般靠窗坐著,抬眼間,便看到遊魂似的齊明毓。
陶瑞錚握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揚眉,熱情道:「齊二郎。」
齊明毓討厭陶柏年,卻不否認,陶柏年是個值得敬重的人,陶瑞錚當日短暫執掌過陶家鏡坊,在他看來便是陶柏年的對手了,對陶瑞錚沒好感,瞥一眼,輕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腳下一步沒停。
陶瑞錚半點不在意受冷落,追了出來。
「陶二郎眉間緊鎖,莫不是有什麼心事?」
「無。」齊明毓淡淡道。
陶瑞錚並不在意被怠慢,一臉關切道,「我母親意欲幫柏年求娶崔二孃,你聽說了嗎?」
陶柏年果然要乘虛而入。
齊明毓僵了一下,後槽牙輕咬。
「歸林居新到的陽澄大閘蟹,做成醉蟹甚是美味,難得齊二郎經過,由我請客,品嚐一下如何?」陶瑞錚熱情道,口中說的問話,行動上,卻不容齊明毓拒絕,抓起齊明毓胳膊往裡拉。
齊明毓神色滯了一下,還是抬步。
醉蟹上得很快,別的客人點了,卻先送到他們這一桌,顏色鮮豔,酒香醇厚,裝在三彩陶盤中栩栩如生。
陶瑞錚熱情洋溢,細細介紹醉蟹作法。
「陶大郎有什麼話不妨直說。」齊明毓面無表情打斷他。
陶瑞錚神色不變,「也沒什麼話,只不過是想問,陶二郎想不想阻止崔二孃嫁給柏年。」
齊明毓抬起眼皮,定定看陶瑞錚,「據我所知,你們兄弟倆好像關係不錯。」
「齊二郎想必知道,我阿孃曾經去找你母親打探過,想為我求娶崔二孃,我求不到的人,也不想柏年如願。」陶瑞錚若無其事道。
齊明毓沉默,半晌,問道:「你有什麼主意?」
「重重自傷,幾乎喪命,嫁禍柏年,崔二孃心中你分量極重,柏年傷了你,她自是氣憤心傷,恨極柏年,就不可能嫁給柏年了。」陶瑞錚道。
齊明毓瞳仁顫了一下,「這麼做,我大嫂便與陶二郎緣斷了麼?我在我大嫂心中,分量能比陶二郎更重?」
「這個毋容置疑,崔二孃心中,你跟親弟弟無異,並不因她跟令兄和離而有所改變。」陶瑞錚肯定道,笑容可掬。
齊明毓一隻手霎地遮住眼睛,眼前一片暗黑,心臟絞疼,每一下跳動都似是在與無數捆綁著它的細絲搏擊,漸漸的呼吸艱難,喘不過氣來。
一刻鐘過去,半個時辰過去。
陶瑞錚沒說話。
齊保持著一隻手捂臉的動作,一動不動。
許久,暮色降臨時,齊明毓落下手,眼睛發紅,沉沉看著陶瑞錚,問:「具體怎麼做,你有什麼想法?」
陶瑞錚笑了笑,細細說。
一個時辰後,齊明毓走出歸林居。
仲秋節,崔扶風如往常一般睡到日頭高起,起床了,由得雪沫折騰,往臉上又是抹又是塗的,待會兒要跟跟董氏和崔梅蕊、蘇暖雲一起出去閒逛。
「二孃。」蘇暖雲快步衝進碎影閣。
雪沫正往崔扶風眉間貼桃花花鈿,手一抖,花鈿貼歪了,粘到眉毛上。
蘇暖雲不是沉不住氣的人,能讓她變色的,當是不得了的大事,崔扶風霎地站起來。
「齊二郎跟陶二郎在歸林居起爭執。」蘇暖雲顫聲道。
「然後呢?」崔扶風問,口中說著,大踏步往外走。
「陶二郎動了刀子,把齊二郎捅傷了。」
崔扶風變色,「毓郎傷勢如何?」
「夥計過來報訊時,大夫正在搶救。」
搶救!那便是有生命危險了。
崔扶風挽起裙襬狂奔。
「花鈿歪著的。」雪沫叫。
這時候誰還管花鈿歪不歪。
蘇暖雲急急跑起來,追著崔扶風去。
歸林居,從大門到樓梯一齣一進兩排血紅的腳印,崔扶風心跳幾乎停止,狂奔上樓,循著地上血腳印前行,她跟陶柏年經常碰面楓林廂門前,血腳印顏色更濃,陶瑞錚和陶柏年門前站著,崔扶風瞥都沒瞥陶柏年,衝到門前,往裡看,齊明毓坐席上直挺挺躺著,緊閉著眼,身下血水淋淋,上身精赤,小腹一個刀口,鮮血直冒,大夫跪在他身側,手裡拿著銀針,正在縫合傷口。
崔扶風硬生重剎住腳步,死死捂住嘴,不敢進去仔細看,不敢發問,怕影響大夫施救。
急促的腳步聲起,齊明睿疾奔過來,往裡望一眼,同樣沒進去,沒說話,只走近崔扶風,沒受傷的左手緩緩伸出,輕牽住崔扶風手。
崔扶風身體簌簌發抖,沒掙。
陶柏年一雙瞳仁縮了縮,微微變色。
陶瑞錚側開臉只作沒看到,唇角揚起。
許久,大夫縫合完畢,又清洗,包紮,給齊明毓穿上衣服,直起身走出來。
「扎得可真狠,能不能活命看造化吧。」
這麼嚴重!
崔扶風看陶柏年,齊明毓性命有危的衝擊激得她幾乎發瘋,眼睛噴火:「陶柏年,毓郎若有個好歹,我必殺了你為他報仇。」
「我沒扎齊明毓,是他自己扎自己的。」陶柏年嗓子微啞,面色慘白,額頭有細細汗水。
「陶二郎當誰傻子呢,毓郎扎傷自己,說是你扎的誣賴你,他不要命麼。」崔扶風冷笑。
「崔扶風,你就不能信我一點?」陶柏年擰眉。
崔扶風臉色僵了僵,往裡看看齊明毓,地上血水漫延,心如刀割,尖聲罵:「敢做不敢當,真真可笑。」
陶柏年啟唇欲語,樓梯口紛雜腳步聲,幾名穿著差役衣服的人上了樓。
崔扶風面色白了白,齊明睿微微變色,兩人這時才意識到,陶柏年傷了齊明毓,按律,要被收押的。
差役走了過來,領頭模樣的人道:「誰傷的人,跟我們回衙門。」
幾個人一齊沉默,片刻後,「沒誰傷人。」齊明睿沉靜溫和的聲音道。
崔扶風震動,驚訝地看她,陶柏年和陶瑞錚也一齊朝他看來,兩人眼裡都寫滿意外。
差役追問:「沒誰傷人,那這地下的血?」
「我弟弟削水果皮時耍刀子,誤傷了自己。」齊明睿笑道,從袖袋裡摸出錢袋子遞過去,「外人不知道報官,勞幾位官爺白跑一趟,這是請幾位官爺喝酒的。」
差役掂了掂錢袋子,招手,幾個人走了。
「睿郎!」崔扶風低呼,不甚甘心語氣。
齊明睿拍拍她的手,低聲道:「是非曲直,等毓郎醒來再說吧。」
陶柏年目光復雜,「齊大,多謝!」
「真的作不了假,假的當了不真,無需道謝,若真是你捅傷了毓郎,就等著我回捅你吧。」齊明睿淡笑。
齊家下人到來,抬起齊明毓,一行人下樓,崔扶風跟著去了齊家。
齊家人已走遠,陶柏年怔怔站著不動。
「柏年,齊明毓真不是你捅傷的?」陶瑞錚問。
「敢做敢當,是我捅的我不會不敢認。」陶柏年冷冷道。
陶瑞錚還想再說什麼,陶柏年抬腳,撇下他走了。
王平櫃檯後臺看著,陶柏年走遠了,走出來,湊近陶瑞錚,疑惑不解,「齊明睿怎麼想的,居然不讓衙門的人帶走二郎,二郎對崔二孃的心思,不信他看不出來,不管他弟弟是自傷還是被捅傷,借這個機會除掉二郎不好嗎?」
「你以為湖州城的人那麼喜歡齊明睿只因為他長得好看麼?」陶瑞錚冷笑。
王平呆了呆,小聲道:「本來想一石二鳥,既讓崔二孃嫁不成二郎,又順便讓二郎被收押管了鏡坊,鏡坊就落大郎手上了,齊明睿不上套,看來是功敗垂成了。」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陶瑞錚嘆氣,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齊明睿,你為什麼要這麼寬和大度,這麼冷靜敏銳!」
齊姜氏聽說齊明毓受傷,嚇得臉都白了,看崔扶風回來齊家,又暗喜,急命人收拾佈置拂蔭築,崔扶風卻不去拂蔭築,只在齊明毓房間待著,照顧齊明毓。
「母親別忙了。」齊明睿淡淡道,也在齊明毓房間裡待著,與崔扶風一起照顧齊明毓。
齊姜氏失望,想想崔扶風關心齊明毓,心眼又活了,盼著崔扶風捨不得齊明毓,又回齊家來。
齊明毓一日後甦醒過來,崔扶風和齊明睿詢問,齊明毓說,是陶柏年捅傷他。
「我警告他不得接近大嫂,他嘲笑我,說大嫂跟阿兄和離了,大嫂自由之身,他心慕大嫂,用不著我管,我氣不過,罵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羞惱成怒,抓起案上削水果刀子就朝我捅過來……」
崔扶風靜靜聽著,臉色變幻莫測,許久,齊明毓喘吁吁說完,崔扶風咬牙叫:「陶柏年,我跟你沒完。」起身衝了出去。
「風娘!」齊明睿喊,伸手抓住崔扶風,「毓郎無大礙,這事算了罷。」
「算不了!我不能由得毓郎被傷害。」崔扶風深深看了齊明毓一眼,甩開齊明睿手,奔了出去。
「毓郎,你太過分了。」齊明睿回頭,沉沉看齊明毓。
「阿兄,我做錯什麼了?」齊明毓怯怯喊了一聲。
「你不該誣賴陶二。」齊明睿沉聲道。
「阿兄不信我,偏信外人嗎?」齊明毓啞聲道,重傷之後,臉色死灰,嘴唇焦乾,下唇深深牙印。
「陶二不是敢做不敢當的人,更加不是沉不住氣的人,你說那些話,興許會令他生氣,卻不足以讓他失控。」齊明睿緩緩道。
「那我呢?我就是能輕易冤屈人的小人?」齊明毓委屈,「你是我親阿兄,卻還不如大嫂疼我。」
「風娘關心則亂罷,她還當你是小孩子。」齊明睿長嘆。
「阿兄看的真透。」齊明毓澀澀一笑。
「因為阿兄瞭解陶二。」齊明睿道,摸齊明毓額頭,忽而頓住。
「阿兄想到什麼呢?」齊明毓問。
齊明睿沉默,許久,眼裡有淚流出,喉間悽楚的吶喊沒有發出來:「風娘,我齊家負你,你不需這樣為齊家的。」
「阿兄。」齊明毓驚叫,撐著身體想坐起來。
「好好躺著,別動,否則,可枉費了風娘對你的好。」齊明睿一把按住他。
「阿兄說的什麼?我怎麼聽不懂。」齊明毓疑惑。
齊明睿眼底悲色更甚,搖頭,低聲道:「不懂就不懂,不要懂的好。」
崔扶風直衝到陶府,陶家守門人看到她,糾結起來,不知要稟報,還是由她直入,崔扶風不等他反應過來,直衝進去,口中厲聲喊:「陶柏年,你給我出來!」
陶家下人聽得動靜,好奇湊過來,躲躲閃閃偷看。
姚氏和沈氏也被驚動了,兩人過來,沈氏微笑著迎上前,崔扶風眼角都不瞥她,只喊:「陶柏年,你給我出來。」
陶柏年慢慢踱了出來,周身酒味,亂糟糟雞窩一般的頭髮,衣裳皺巴巴,還是昨日歸林居中穿的那一件藍色襴袍。
崔扶風上前,抬手一巴掌抽過去。
陶柏年抬手一把抓住她手腕,「崔扶風,我說了,我沒捅齊明毓,你怎麼就不相信?」
「陶柏年,做了不敢認,你還是不是男人了?」崔扶風失望。
「我沒做,你叫我怎麼認!」陶柏年拔高了聲音,前頭那句還是解釋的聲調,這一句,卻是憤怒的質問,眼裡火焰灼灼,死死盯著崔扶風。
「有話好好說。」沈氏和姚氏上前勸。
「沒什麼好說的,陶柏年,我跟你勢不兩立。」崔扶風狠狠剜了陶柏年一眼,轉身奔了出去。
陶柏年追了幾步停下,垂著頭,黯然回房。
姚氏眼珠子不動聲色轉了轉,嘆道:「崔二孃這性子忒烈,有些兒讓人受不了。」
沈氏揉額角,半晌,一言不發走了。
看來,崔扶風不可能嫁給陶柏年了。
姚氏暗暗稱心,等不及晚上陶瑞錚回來,出陶府,去歸林居。
歸林居生意火爆,大堂中坐滿食客,喝酒劃酒說笑打鬧聲喧譁,陶瑞錚抬眼看到姚氏,起身迎上前,拉了姚氏出門。
節日的喜慶氣氛尚在,街道兩旁彩燈串串。
姚氏一襲桃紅裙子,簷下垂下來的燈籠就在頭頂,更襯得滿面喜色,又比又劃,樂不可吱講崔扶風到陶府問罪經過。
「崔扶風不糊塗,可關心則亂,居然沒看出齊明毓是故意陷害柏年。」陶瑞錚一臉悲天憫人。
「可惜齊明睿阻止,不然,就可以把二郎送進大牢了。」姚氏惋惜。
「無妨,只要齊明毓能被我利用,把他送上斷頭臺遲早的事。」陶瑞錚胸有成竹。
「能行嗎?齊家到底與陶家是對手,會不會到頭來引禍上身,陶家鏡坊被齊家滅了?」姚氏憂心。
「眼下,除了拉齊明毓做同盟打擊柏年,也無其他路可走。」陶瑞錚聳聳肩膀,「本來娶羅氏為妻是最便捷的途徑,得了費家鏡坊,我便可以潛心制鏡,他日與柏年一爭高下,你偏又不同意。」
「娶羅氏絕對不行,這個沒得談。」姚氏斷然道。
「行,阿孃不同意,我便不娶。」陶瑞錚笑道。
姚氏眯眼,細細打量:「你可別哄我。」
「不哄你,羅氏那種女人我也瞧不上,失德失節暫且不說,不與崔扶風那種拔尖得千里挑一的比,比其他女子也不行,美貌比不上崔梅蕊,才幹不及蘇暖雲,娶她,著實勉強。」
姚氏鬆口氣,心思轉了轉,小聲道:「說起來,崔扶風那個姐姐著實美,我前日剛見到她,眉眼婉轉,細語軟聲,性子好得不得了,雖說嫁過兩次了,可怪不得她,原是崔百信糊塗害了她,咱們要不要考慮一下?」
陶瑞錚不言語。
姚氏盤算著,又道:「蘇暖雲也不差,模樣好,性格好,又能幹,雖說是婢子出身,可崔扶風那樣重視她,遲早讓她母親認她作女兒的,成為崔家女兒,身份就上去了,勉強也是可以求娶的。」
「再說吧,不急。」陶瑞錚道,沒拒絕,也沒答應。
哪能不急呢,都三十多歲了。
姚氏啟唇,又合上,罷了,等兒子得了陶家鏡坊,當上陶家家主後,再來議親罷,那時,興許有更好的選擇。
齊明毓醒來後便一日一日好起來,崔扶風看齊明毓已無大礙,這日中午齊明毓喝了藥睡過去了,對齊明睿道:「我回去了。」
齊明睿沉默了一下,道:「我送你。」
崔扶風沒拒絕。
兩人並肩而行,出齊府,齊明睿沒停,崔扶風略一遲疑,也沒要他別送了。
街上人來人往,歡聲笑語。
兩人均是沉默,周遭的熱鬧與他們無關。
穿過一條條街道,崔府到了。
崔扶風邁上臺階,又回頭,站定,面前人白衣如水,消瘦清減,卻難掩絕代風華,一雙溫和的眸子,不笑時也漾著脈脈柔情,崔扶風喉頭凝咽,深吸口氣,低聲道:「咱們回不去了,你不用等我。」
「我知道。」齊明睿牽了牽唇角,一抹淒涼的笑意漫上眼底,「過了年,我便讓母親為我擇妻。」
他應下了,崔扶風霎時無言,視線裡齊明睿一隻右手還包紮著,指骨折了未痊癒,想問一下如何了,終是沒問。
「你呢?找到那人了嗎?」齊明睿輕聲問。
崔扶風咬牙,不想說,又不想瞞著齊明睿,許久,悶悶道:「是陶柏年。」
齊明睿身體顫了一下,眼底茫然之色。
崔扶風移開眼,不敢跟他對視。
北風盤旋,嘶嘶呼吼,空中幾片黃葉,在風裡艱難掙扎。
「挺好的。」齊明睿笑了笑,轉身離開。
扶風站在臺階上,怔怔看著白色的身影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