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結局

「找人裝修,明日起酒樓停業,門口運來一些做桌椅的木料,齊陶兩家淵源深,陶二郎要約柏年在歸林居見面,我自是不好拒絕,讓齊明毓約在申時初,大白天,火一起,救火的人馬上來了,雖然石脂水燃得快,救火及時也不會殃及左鄰右舍,因為停業,大門是關著的,我自是原來就在裡面的,事先把石脂水潑到楓林廂地上,柏年到來後,我陪他上樓,你點了火把,從後廚窗戶扔進去,後廚緊挨著樓梯,樓梯馬上就燃著了二樓下樓的逃生通道就堵死了。」陶瑞錚道。

「火起,二郎會跳窗逃生。」王平擔心。

「我會抓著他不讓他跑。」陶瑞錚道。

「那你也危險了。」王平更擔心。

「近身肉搏,柏年不是我對手。」陶瑞錚淡淡道。

王平一想有理,要想事後沈氏不追查到陶瑞錚身上,也只好冒險了。

臘月二十,新元將到,各家各戶都要置辦年貨,街道兩旁許多賣花燈、春聯的攤子,更添了年味。

歸林居臨街牆邊堆了半人高木料,門窗緊閉。

陶柏年推門,緩緩走進歸林居。

陶瑞錚櫃檯後面坐著,抬頭看來,緩緩道:「柏年,你來啦,齊明毓還沒到,你到楓林廂等著他吧。」

陶柏年點頭,慣有的闊步往樓梯走去。

陶瑞錚從櫃檯後面出來,提起櫃檯茶壺,跟在陶柏年後面上樓。

沒有顧客的大堂空空蕩蕩,篤篤腳步聲在空中迴響,衝擊著耳膜。

陶瑞錚看著前面陶柏年背影,陶柏年穿著石青束袖胡袍,身姿筆直剛硬,湖州城的人贊陶柏年時,會隨口也贊他一句,「你也不差,令尊有你兄弟倆這麼出色的兒子,好生讓人羨慕。」

陶柏年壓在他頭上三十年,令他窒息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

火起,陶柏年會被燒死,而他,會皮焦肉赤,即便活著,外貌也像個鬼一樣。

一步又一步,陶柏年走過最後一級樓梯,邁上二樓。

「陶二郎即便不是你兄弟,那也是一條人命!」齊明毓的怒罵突地在耳邊響起,緊接著是:「你這麼無恥卑鄙,不怕你製出的銅鏡在羞愧地哭嗎?」

砰一聲,陶瑞錚手裡茶壺從手裡掉落,重重砸到樓梯上。

陶柏年回頭,居高臨下,靜靜看陶瑞錚。

「柏年,我突然想起來,齊明毓約了你後,聽說歸林居在裝修,又改地方了,約你在隔壁泰春樓見面。」陶瑞錚急慌慌說。

「你方才怎麼不說?」陶柏年皺眉。

「方才心裡想著事,忘了。」陶瑞錚衝上樓梯,伸手,急急抓住陶柏年手,「走,去泰春樓。」

陶柏年定定站著不動,「我有些累,歇一歇再過去。」

「跟人有約怎麼能遲到呢。」陶瑞錚急促說,抓著陶柏年的手更用力了。

「遲到就遲到。」陶柏年道,還是不動。

陶瑞錚耳裡似乎聽到嗶嗶火苗燃燒的聲音,大火燃燒在瞬息間,跳窗即便能逃出生天,也難保就不會受傷,腿骨折或是手骨折什麼的,制鏡人一雙手不容有失。陶瑞錚矮下身子,一把扛起陶柏年,疾奔下樓梯。

他的兩隻腳踩到一樓地面時,後廚火起。

陶瑞錚直扛著陶柏年衝出大門。

大白天,左鄰右舍過來,大火很快撲滅。

陶瑞錚滿頭汗水,看著黑煙餘燼,長吁一口氣。

「為什麼突然放棄?」

耳邊冷浸浸問話,陶瑞錚周身僵硬,艱難轉過頭去,陶柏年定定看著他,身邊,齊明毓不知何時來了,就站在陶柏年身側。

「你們……你倆……你早就知道了?什麼時候知道的?」陶瑞錚瞳仁緊縮,臉皮顫動。

「在你向齊二提出用自傷苦肉計構陷我時,齊二就來找我了。」陶柏年緩緩道。

「所以,那日齊明毓用刀捅傷自己,是做戲給我看?」陶瑞錚喘氣。

「是,為了博取你的信任,我們懷疑鏡坊銅液鍋爆炸一事與你有關。」陶柏年寒聲道。

「雖然你後來親口承認鏡坊銅液鍋爆炸一事是你所為,但是僅憑我一面之辭,難以坐實你的罪責,所以,在你提出縱火燒死陶二郎時,我將計就計應下,與陶二郎商量一番後,定下抓你行兇現行之計。」齊明毓接著道。

陶瑞錚瑟瑟抖,「你倆太瘋了,大火無情,方才是幸得沒燒上二樓,要是燒上二樓了,包廂地面倒滿石脂水,哪還有命在。」

陶柏年嗤一聲笑:「我們既知道你的計劃了,怎麼可能給你用上石脂水,賣石脂水的是我安排的,那木桶裡不是石脂水。」

自己一開始,就落入齊明毓的圈套了,陶瑞錚看齊明毓,不明白:「柏年覬覦你大嫂,你為什麼還要幫他?」

「我不是幫他,我只是站在公道正義這邊,我不喜歡陶二郎,但是不妨礙我欣賞他光明坦蕩,正正直直做人,清清白白制鏡的品格。」齊明毓淡淡道。

陶柏年朝齊明毓舉手,齊明毓伸手過去,兩人緊緊交握。

「我輸得心服口服,無話可說。」陶瑞錚眼眶發紅,垂首,「你們報官吧,我自作自受,罪有應得。」

陶柏年沉默片刻,緩緩道:「九條人命,我不可能放過你,看在你幡然大悟悔過的份上,我不報官,你自絕吧,給你留個好名聲。」

王平放了火後,眼看陶瑞錚居然扛著陶柏年出來,莫名其妙,還只當陶瑞錚又要使別的計謀,陶瑞錚與陶柏年、齊明毓三人說話,他躲在一角偷聽,大驚失色。

陶瑞錚看起來,真個萬念俱灰要赴死之態,如何能行。

王平急奔陶府找姚氏稟報。

陶家鏡坊銅液鍋爆炸一事,姚氏並不知是陶瑞錚所為,聽王平說完,放聲痛哭,「瑞錚怎麼這麼糊塗啊!」

「姨娘別哭了,快想想怎麼救大郎吧,總不能真看著大郎去死吧。」王平著急。

自然不能的。

姚氏急忙找陶駿。

鏡坊是制鏡人最看重的,鏡工是技藝的傳承人,各家鏡坊的根基,當家人都極看重,何況活生生九條人命。

陶駿整個人懵了,傻呆呆問:「你倆不是從來不爭什麼嗎?」

到了這種地步,她不說,陶柏年也會說,姚氏道:「瑞錚很喜歡制鏡,但柏年是嫡子,怕你為難,只好……」

「只好暗裡謀劃,不惜謀殺自家鏡工!」陶駿厲喝,目眥欲裂。

姚氏至此只抽泣,也不辯解。

陶駿想說「你們想要鏡坊可以跟我說啊」,驀地又想起,就在不久前,他把鏡坊交給陶瑞錚打理又收回時,陶瑞錚曾苦苦哀求不肯放手,他置若罔聞,霎時洩了氣,心中隱隱醒悟過來,自己這麼多年嘴上說著心疼長子不爭的話,其實陶瑞錚就是爭,自己也不會為長子而損害次子利益。

沈氏用她的無爭,鞏固了她自己的正室地位,也捍衛了陶柏年身為嫡子的利益。

他的妾室和庶子,表面子上得到他的寵愛,其實什麼都沒得到。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陶駿失神低喃。

若他真心愛姚氏,當年就不該在長輩逼迫之下娶沈氏,既然娶了,就不該一面寵愛妾室庶子,一面又讓著正室嫡子。

陶家今日之禍,罪在他。

九條人命,要放過陶瑞錚,如何能夠。

不放過,那是他的親生兒子,還是他心愛的女人為他生的。

陶駿痴痴愣愣,不想兒子死,又無法承受鏡坊九條人命無辜死去冤魂得不到告慰。

「郎君,瑞錚自責不已,怕是不跟我們告別就自我了斷了,求郎君快想想辦法。」姚氏悽悽道。

能有什麼辦法!

殺人償命,何況是九條人命!

陶駿跌跪地上,朝地用力撞頭,「是我錯了,是我錯了!」

地上浸開血水,陶駿額頭破了,鮮血淋漓。

「郎君!」姚氏大哭,抱住陶駿不讓他再撞,「是妾錯了,是妾沒好好管教瑞錚致他行差踏錯,郎君你別自責,你要有個好歹,妾依靠誰去。」

沒有自己這個依靠,就沒今日之禍,該給那九個鏡工償命的是他。

若他不寵愛妾室庶子,就不會助長他們的野心。

陶駿在須臾間,心頭閃過許多想法,咬牙道:「把柏年、瑞錚叫回來,我有話說。」

陶柏年和陶瑞錚從歸林居回來,沈氏也來了,一家子聚到大廳中。

聽說陶瑞錚作惡,連陶柏年也要謀害,沈氏氣得周身發抖,直呼陶駿名字:「陶駿,今日你不主持公道,我就去衙門出告,讓整個湖州城的人都知道陶家出了這樣的醜事。」

「我會還柏年,還那些死去的鏡工一個公道。」陶駿短短半日里老了十幾歲,形容蒼老,急促地喘著,「在處理這件事之前,我要先主持分家,柏年與瑞錚兩人平分家財,柏年接任陶家家主之位,繼承陶家大宅和陶家鏡坊,歸林居也歸柏年所有,瑞錚拿錢離家。」

「我不同意,阿耶,兒罪孽深重,不配為陶家子,不配得家業,只求一死。」陶瑞錚咚一聲跪下去。

汲汲而為,不過為了銅鏡,一挨覺得自己行為失當,銅鏡也會因自己是制鏡人而蒙羞,霎時間萬念俱灰,生志不存。

陶駿沒理他,也沒扶他,只看沈氏和陶柏年,「你倆同意嗎?」

「同意。」陶柏年冷冷道。

沈氏沉默了一下,點頭。

「開宗祠,舉行家主繼位大典,接著分家。」陶駿劇咳。

半日工夫不到,陶家家主傳位與分家同時完成。

陶柏年繼承陶家家主之位,得了陶家大宅和陶家鏡坊,歸林居也歸他所有。

陶瑞錚得了現錢八十萬金。

湖州城眾人驚歎陶家家財之豐厚,未容大家回過神來,陶駿請了族人,再次開宗祠,宣佈去除姚氏陶家妾室身份,理由是教子無方。逐陶瑞錚出陶家,族譜除名,理由是不孝忤逆。

「郎君!妾不離開你。」姚氏嘶聲哭,悲痛欲絕,三十多年恩愛,陶駿對她寵愛有加,暗裡跟兒子一直算計不停,對陶駿情愛卻也不假。

「阿耶,這不夠。」陶柏年冷冷道。

只是把陶瑞錚族譜除名,怎麼對得起那九條人命。

「是的,不夠。」陶駿輕嘆,「加上這個,夠嗎?」驀地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劃開自己脖子。

鮮血狂噴,瞬間染紅了地面。

這半日發生的事,湖州城的人後來提起,嘆息之餘,莫名其妙。

陶駿為何要自絕,為何要逐妾遣子。

要說不愛,就不會在自絕前,分家,為姚氏和陶瑞錚爭取鉅額家財。

要說愛,為何又那麼不留情面,除名出族,陶瑞錚和姚氏連陶家人都不是,陶駿葬禮上,陶瑞錚和姚氏兩個連送殯的資格都沒有。

姚氏和陶瑞錚在陶駿喪事後,把那八十萬金捐給了羅氏的女子善堂,空手離開了湖州城。

崔扶風聽陶柏年和齊明毓介紹過內情後,長嘆。

陶瑞錚這輩子都不得安樂了,活著有愧,求死不能,生不如死。

他的命是陶駿用命換來的,他若死,九泉之下無顏見陶駿。不死,不是他親手弒父,也不差多少,這種折磨,夠他痛苦一生了。

陶駿捨不得兒子死,卻不知,活著有時比死更痛苦。

陶瑞錚若是個愛財的也罷了,偏他愛的不是財,而是銅鏡。

一個銅板不留把分到的陶家家財捐了出去,也是為自己懺悔贖罪吧。

至此,方知齊明毓那次自傷,乃是與陶柏年商定的苦肉計,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齊明毓真的長大了。

新元到,過了年,齊明毓就二十三了,崔扶風操心他的婚事,又不想問齊姜氏,正憂心著,楊九娘找了來。

一晃許多年,後來這些年,崔扶風還沒見過楊九娘,乍然見了,微有意外。

上一次見面,楊九娘穿著火一般豔紅的勁裝,風姿卓然,恍如盛放的紅玫瑰,這當兒卻是開敗的花兒,由裡及外透著憔悴與蒼老。

「著實沒臉來找你的,只是放不下。」楊九娘笑了笑,有些難為情。

楊九娘那年回絕齊家的親事後,難忘齊明毓,心情鬱郁,不想嫁其他男人,後來母親病逝,守了三年孝,孝期後,看齊明毓一直沒訂親,對齊明毓的愛意又燃,憋了些時,忍不住,厚著臉皮來求崔扶風。

崔扶風不甚願意。

楊九娘比齊明毓大了三歲,這幾年,經母喪,又相思困苦,容色有損,而齊明毓風華正茂,絕美姿容,楊九娘外貌怎麼也配不上他,況又有當年拒親的嫌隙。

不過,楊起昌的家財百倍於齊家,家資之豐饒江南道數一數二,楊九娘要覓如意郎君不難,拖了這麼多年,對齊明毓深情一片又很難得。

「我替你問問毓郎吧。」崔扶風道,沒拒絕。

齊明毓日日要到崔氏鏡坊找崔扶風說幾句話的,翌日,崔扶風便把這事跟他說了。

「她既有心,我回去跟母親說,讓母親託媒婆去提親。」齊明毓道。

崔扶風見齊明毓應得草率,片時思量都沒有,不由得擔心:「你喜歡她嗎?」

「喜歡又如何,不喜歡又如何,我阿兄倒是喜歡你,又曾經共歷患難生死與共,還不能一輩子相伴,更遑論其他的喜歡了。」齊明毓笑笑,二十三歲,風華正茂,他卻是波瀾不驚死水一潭。

若說之前齊明睿尚未活著回來,肩上挑著沉沉重擔開朗不起來,眼下,孫奎、費易平已死,藏在暗處的陶瑞錚也自食惡果,陽光燦爛前景,他卻還是老樣子,由不得教人擔心。

「我與你阿兄緣淺,你不要跟我們相比。」崔扶風勸道。

「我知道,但是做不到毫無芥蒂。」齊明毓坦言,「我已不奢望夫妻甜蜜恩愛,只求家宅和睦安寧,楊九娘長年服侍病榻上母親,耐心孝順,又兼開朗豪爽,我娶她,當能夫妻相敬如賓,極好的。」

崔扶風長嘆,齊明毓自己願意,亦無法。

齊姜氏對楊九娘不滿意,但是沒反對。

因著崔扶風和齊明睿和離一事,她在外頭聲名極差,即便齊家鉅富,齊明毓人物出色,條件好的人家也不願把女兒嫁進齊家受婆婆的氣,肯嫁的,條件又太差了,家底薄不說,生的也不好看,性情也不好。

比較起來,楊九娘算是不錯的選擇了。

大兒子終身大事被她誤了,不敢再耽誤小兒子。

齊明毓和楊九娘年紀都很大了,兩家家長都急,六禮走得很快,二月初二,兩人便成親了。

楊起昌將自己所有家業都給楊九娘作陪嫁。

湖州城的人經過齊明睿與崔扶風和離,羅氏辦善堂,陶瑞錚母子被逐出家門等事,已是見怪不怪。

齊陶費三家,湖州城的三大制鏡世家,經歷了十年變遷,費家傾覆,陶家分家家業一拆為二後,財力大減,而齊家,因齊明毓得了楊家的家財,一躍成了三大家中最富有的。

陶家主動摘下了「制鏡第一家」的匾額。

如今齊陶兩家勢均力敵,再稱制鏡第一家著實赧顏,兩家關係又極好,銅鏡行裡同進共退,不分彼此,沒必要爭誰第一。

崔氏鏡坊背靠著齊陶兩棵大樹,雖說因沒有售精品銅鏡而聲名不顯,發展也極好。

齊明毓的婚禮,崔扶風思量再三,還是沒去。

她不知以什麼身份出席。

再見齊姜氏,也著實難堪,總讓她不由自主想起逼得她和齊明睿不得不和離的那一日發生的事。

平靜的日子易過,轉眼又是一年新元,楊九娘生下一對龍鳳胎。

齊家為兩個孩子舉辦滿月宴,給崔家也發請柬了,崔扶風開啟請柬,看一眼,愣住。

兩個孩子,男孩名齊嘉,女孩名齊琬,請柬上兩人的身份,齊嘉是齊明睿的兒子,齊琬是齊明毓的女兒。

兩年多,離開齊家兩年後,崔扶風再次走進齊家鏡坊。

齊明睿地臺上几案後坐著,白色雲紋廣袖錦袍,臉色空茫,抬頭看到崔扶風,起身,寬大的袖子與袍擺在身側如雲暈盪開,雙眉舒展,眼裡光華流轉。

「風娘,你來了,我一直在等你。」

崔扶風走到案前,眼眶發紅,「你不是答應我再娶的嗎?為何要過繼毓郎的孩子做兒子?」

「我做不到摟著你之外的女人入懷,抱歉,我食言而肥。」齊明睿溫聲道。

「我沒改嫁,不是因為忘不了你。」崔扶風咬牙,並沒想過嫁陶柏年,這當兒了,也只好把他拉出來當擋箭牌,「只是因為陶柏年還在父喪中,不能成親。」

「與你無關,我自己過不了自己心中那道坎罷。」齊明睿道。

崔扶風喉頭一哽。

問責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每個人心中那道坎,又如何能輕易跨過。

「你這麼做,你母親會傷心的。」崔扶風訥訥。

「她當年向你承諾過,他日毓郎的第一個孩子過繼給長房為子,家主之位長長久久由長房繼承,不過踐諾罷。」齊明睿淡然。

崔扶風無言。

當年以為齊明睿已死,齊姜氏方做出這個承諾,而當年議親的也是楊九娘,議親之初,齊家便跟楊九娘說過,齊明毓的第一個兒子要過繼長房,楊九娘答應了。

兜兜轉轉,竟然還是這樣的結局。

齊明睿不肯娶妻,她總不好按著他的頭硬逼他娶妻。

從齊家鏡坊出來,崔扶風茫然。

明知道齊明睿外表溫文,實則剛硬,百折不彎性情,愛上她了就不會改變,卻還是總奢望著他能接受另一個女人的柔情,身邊有個知冷著熱的人對他好。

雪沫和陶石鏡坊門前蹲著湊在一起說話,崔扶風走近,雪沫蹦跳起,殷勤道:「二孃回來了,婢子服侍你。」

崔扶風僵硬地擺手,直進門去。

往日,雪沫就蹲下和陶石繼續說話了,這日卻不是,跟著進門。

崔扶風進房,雪沫也跟進房,欲言又止,半晌悄聲道:「二孃你嘴巴真嚴密,這麼大的事連婢子都瞞著。」

「我瞞你什麼了?」崔扶風有氣無力,倒到床上,閉眼不想理雪沫。

雪沫嘀咕:「齊大郎不舉的事啊,難怪那時候床褥子總是整整齊齊一點不亂,也從來不需備巾帕,也沒喊熱水侍候……」

「閉嘴。」崔扶風霎地坐起來,狠狠瞪雪沫。

「又不是我胡編排。」雪沫委屈,「湖州城裡都傳開了,齊大郎在嶺南服流刑那些年傷了根本,無法行周公之禮,因此才與你和離,也不再娶妻,過繼齊二郎的兒子。」

崔扶風呆住。

雖說與齊明睿沒有夫妻之實,然而,崖州相遇那晚,長安城裡他出獄那日,齊明睿曾失控過,她清楚,齊明睿沒病。

「怎麼會有這樣的傳聞,誰這麼惡毒。」崔扶風喃喃。

「齊家的人說出來的。」雪沫答得飛快。

齊家下人都不是愛嚼舌根子的人,齊明睿又深得下人愛戴,為何會有這樣的謠言傳出來?

崔扶風想著,忽地,捂臉,失聲痛哭。

與齊明睿和離當日,離開齊家時,她傷心欲絕,覺得自己為齊家十年艱辛像個笑話。

這當時卻發現,那十年並不算什麼。

齊明睿為了她能清清白白嫁人,不惜自毀名聲,用後半輩子幾十年賠償彌補她。

「齊明睿,你為什麼要這麼好!」

陶柏年抓著酒瓶,大口大口往嘴裡倒酒。

沈氏對面坐著,沒阻止,恍恍惚惚道:「那些話,定是齊明睿讓齊家人傳出來的,他既然這麼做,想必崔扶風沒跟他圓房。」

「便是圓房過又有什麼,我愛她,她曾失身給別的男人又何妨,也還是她。」陶柏年昂頭,酒瓶空了,倒不出酒,扔了,接著又拿一瓶。

「現在湖州城的人都知道崔扶風是清白之身,你娶她,倒是很便利。」沈氏道。

「是啊!」陶柏年扔了酒瓶,伏到案上嘶聲哭起來:「可是母親,這麼一來,我虧欠齊明睿了。」

「是啊,你的幸福,是建立在齊明睿的痛苦之上。」沈氏長嘆。

齊明睿便是真的不舉,他不說,又有誰知道,這麼說,不過為崔扶風罷。

雖說女人和離再嫁在大唐不算什麼,然陶家制鏡大家,媳婦是清白之身自然面子上更好看些。

陶柏年一瓶接一瓶飲酒。

沈氏想勸勸,又委實無法勸。

罷了,父孝才守了一年,還有兩年,兩年後,也許光景不同了。

齊姜氏在齊明睿跟她說他身有隱疾時,整個人呆住。

萬萬不信的,覺得兒子這是不肯娶崔扶風之外的女人編話搪塞自己,跟貼身侍候的婆子提起,婆子卻是一臉「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

齊姜氏這才知道,其實拂蔭築服侍的下人,早前就懷疑過齊明睿有隱疾了。

經生死患難相聚,又正值盛年,小夫妻還不得乾柴烈火夜夜熊熊燃燒,然而齊明睿和崔扶風的臥房裡頭,從未有激烈的動靜傳出來,也從來沒傳喚事後熱水洗漱什麼的,崔扶風又半年沒害喜,更加深了大家心中疑惑,只是敬重齊明睿,不肯說出口來。

齊姜氏悔恨不已。

兒子有隱疾,媳婦還沒想過要和離,若自己不尋事生非,眼前還是團團圓圓一家人。

端午節,離家多年的齊妙和崔鎮之回了湖州城,跟著他們一起回來的,還有他們的兒子崔諾,已經兩歲了。

齊妙紅光滿面,二十五歲了,跟當年十五歲時沒差別,臉龐粉嫩嫩肉嘟,眼睛又圓又亮,笑起來,像一塊甜甜白米糕。

齊姜氏要暈倒了:「你……你未婚生子?」

兩人這些年有寄書信回家,但沒提過已生下孩子。

「誰說是未婚生子,我倆在外頭辦過婚禮的,也請了媒人,寫了婚書的。」齊妙理直氣壯道。

齊姜氏被堵住了,想想女兒和崔鎮之外出多年,不嫁也得嫁,這樣也好,鬆口氣,片刻後,想起兒子和崔扶風和離,崔家的事情都是崔扶風說了算,不知崔扶風能同意女兒嫁給崔鎮之嗎,又擔心起來。

「風娘怎麼說?」

「大嫂帶著諾兒去衙門了,說是要把鏡坊登記在諾兒名下。」齊妙道。

「什麼!」齊姜氏失聲驚叫。

「大驚小怪做什麼?」齊妙訝異,不解地瞥齊姜氏的同時,一雙手沒停,拿起盤裡酸果子,嘎蹦大口啃。

「鏡坊可是二十五萬金買的,這一年多來你大嫂用心經營,發展的也很好,一年盈利想來兩三萬金少不了,就這麼給了諾兒?」齊姜氏顫聲問。

「大嫂說給就給唄。」齊妙漫不經心道。

「你跟鎮之沒出過一分力,有臉要?」齊姜氏問。

齊妙不解,圓溜溜眼珠子轉動:「不能要嗎?鎮之哥哥沒說不行啊。」

齊姜氏無語。

女兒從不在意金錢俗物,因為從不缺,不想嫁的男人亦然,這兩個真真一對活寶。

沉默些時,齊姜氏想起蘇暖雲,這是女兒的勁敵,關切問:「你知道嗎?暖雲想給鎮之做妾,崔家納妾請柬都出來了。」

「還有這種事?」齊妙不啃酸果了,興致勃勃問:「怎麼回事講來我聽聽,我怎麼沒看出來,我倆回來後,暖雲叫我嫂嫂的,說,趁著我跟鎮之回來在家,讓婆婆認她為女兒,認女兒的酒席就安排在我跟鎮之補辦的婚宴之後三天。」

「這……這怎麼回事啊!」

一直擔心的事居然完全不算事,齊姜氏有些懵。

齊姜氏使了婆子出去打聽,外頭卻都說,崔家從來就沒說過要讓崔鎮之納蘇暖云為妾,一問當年崔家納妾宴的事,沒人知道,大家都沒收到過請柬。

那張請柬,難道只發了齊家?

齊姜氏惱火,她對崔扶風的不滿,起因便是那張請柬。

崔扶風阻止崔家納妾後,她要求崔扶風即刻把蘇暖雲嫁出去,崔扶風拒絕,因而心中種下嫌隙。

齊姜氏怒衝衝出門,往崔家去,要問責。

一隻腳跨出大門了,齊姜氏又停了下來。

真的只是因為那次納妾宴風波才婆媳離心的嗎?

不,並不是。

在那之前,她就不滿齊家上下人等都只聽崔扶風的話了。

然則,崔扶風是家主,從威權上說,家主的地位本就凌駕於婆婆之上,大兒子當家主時,齊家裡裡外外,什麼事都是大兒子作主,自己就沒有不滿過。

媳婦嫁進齊家十年,為齊家出生入死,但她一直提防著媳婦,數次想讓媳婦把家主之位傳給小兒子。

媳婦幾次到長安,危險之極,小兒子擔心,要替媳婦去,自己堅決反對,因為心中,媳婦是外人,兒子才是齊家骨肉。

當崔扶風答應給齊明睿納柳洛萱作妾,半點沒想過媳婦的苦,僅僅是婆媳離心嗎?

不知何時起,她把崔扶風當競爭者,仇敵了。

她心底根本就容不下崔扶風,即便崔扶風當時順著她,把蘇暖雲在短短時間裡嫁了,她也還會有別的不滿。

崔家納妾那張請柬,不過導火索,將她心底的惡燒了出來。

齊姜氏收回腳,緩緩往回走。

別說到崔家問責,這輩子,她都沒臉見崔扶風。

也就在這一刻,齊姜氏真切意識到,齊明睿和崔扶風真的沒可能複合了,她是崔扶風心中永遠拔不掉的那根刺。

十年艱辛,女人最美的十年,崔扶風給了齊家,換來了她「淫婦」兩個字的評價。

眼前崔扶風走來,笑吟吟喊:「母親!」

齊姜氏歡喜地「嗯」了一聲,定神,哪有什麼崔扶風,庭前空空曠曠,一個人影沒有。

當年崔扶風再忙,回家後必先到上房給她請安,一家人一起用膳,說說笑笑,親親熱熱。

楊九娘從不喊她母親,只叫婆婆,對她恭敬有禮,卻疏離。害喜後,以害喜經常要吃要喝從灶房弄吃食麻煩為由,在她與齊明毓居住的院落添了小灶房,齊明毓與她小夫妻每天都在小灶房用膳。

齊明睿長住鏡坊裡,只在逢年過節才回家。

她有兩個兒子,有媳婦,卻跟孤家寡人無異,每天一個人孤零零吃飯,孤零零走動。

她不滿,但不敢發火。

她知道楊九娘防備著她,怕走崔扶風老路,被她攪得夫妻離散。

兩個兒子還敬著她,但對她沒有母子骨肉親情了,只是本質淳良孝順罷。

齊姜氏痛苦彷徨中,想抓住齊妙。

「你以後別再走了,多回來走走,陪母親。」

「總在家待著多無聊啊,頂多兩個月,補辦過婚禮,認義女的宴席過了,我跟鎮之就走,這次,我們要去西域,興許五六年不回來。」齊妙說。

齊姜氏想反對,但是崔鎮之一直就是不沾家的性子,若是強硬地留下女兒,豈不是要女婿女兒長期分離。

她也留不下女兒。

三個兒女,說來,看起來都聽話孝順,實際上都極有主意,最順著她的,其實是崔扶風。

齊姜氏痛不欲生,自己這輩子,都在後悔中活著了。

這是她的報應。

崔鎮之和齊妙在認女宴席後就離開了,崔諾在董氏和崔百信再三哀求下留了下來。

崔百信請了一個奶孃帶崔諾,但實際上,奶孃啥事不用幹,崔百信和董氏兩人每天圍著崔諾打轉,為了誰多帶孫子片刻爭搶得不可開交。

崔扶風有一天回家早了去看崔諾,見崔百信為崔諾把尿提褲,洗澡換衣,餵飯擦嘴,動作熟練,驚呆了。

蘇暖雲在認女後改名崔暖雲,她比崔扶風小一歲,崔百信惱崔錦繡在被下大牢後陷害自己,只當沒崔錦繡這個女兒,為崔暖雲定了排行三,對裡對外,崔暖雲就是崔家三娘。

崔家放風為崔暖雲擇婿,登門求親的很多。

崔暖雲卻沒喜歡的,都拒絕了,還讓董氏別再忙著給她擇婿了。

對崔暖雲的終身,崔扶風和董氏的看法一般,覺得一輩子長著,還是留意一下,說不定有喜歡的。

連著勸了幾次,這日崔扶風特意到布莊尋崔暖雲,才要開口勸,崔暖雲道:「我有些不適,二姐陪我去醫館走趟可好?」

難道她有什麼病?

崔扶風暗暗擔心。

果然有病,當年崔暖雲阻止崔梅蕊嫁費易平,被崔百信一腳踹肚子上,傷得極重,後來雖得陶柏年使人相救挽回一條命,卻沒治好,大夫斷言她此生都不可能孕子。

「都是阿耶作的惡!」崔扶風緊攥拳頭就要找崔百信算賬。

「二姐別生氣。」崔暖雲一把拉住她,「我一直不告訴你,便是怕你生氣。」

「能不生氣嗎?」崔扶風咬牙,崔百信那一腳,斷了崔暖雲做母親的機會,早知道,也不讓崔暖雲認崔百信作父親了。

「哪家的下奴不是由得主子打殺,再得臉的,也還是奴,低人一等,我親人都死了,得母親跟二姐看重,為我脫奴籍,讓我管家,讓我管布莊,方得直起身子做人,這點遺憾又算什麼,二姐要是為這事生氣,就是我的不是了。」崔暖雲說,眼眶發紅。

崔扶風不願作罷,但是不罷休又如何。

踹她阿耶一腳為崔暖雲報仇嗎?

便是能踹,也挽不回已發生的一切。

「母親跟前,還請二姐幫忙瞞著。」崔暖雲道。

崔扶風無奈。

也許這就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她不甘不平,憤怒,難受,然而,崔暖雲覺得平常,在其他人眼裡,還覺得崔暖雲幸運呢,一個身份卑微的下奴,得主子高看,脫了奴籍,認了女兒,成為人上人。

又比如她自己,當年許婚齊明睿時,多少人羨慕,誰知天降橫禍齊家出事。守寡十年,齊明睿活著回來,都以為她從此夫妻恩愛生活幸福,誰知平地起風波和離收場。

陶柏年就是她從小等著的那個人,她卻無法嫁給他。

拜陶柏年在孝期所賜,這段時間董氏不再三再四追著她問,耳根子清靜了些。

然而,隨著陶柏年孝期將滿,又要面臨不絕耳的嘮叨了。

「二孃打算一輩子一個人過,不嫁人了?」崔暖雲驀地問。

崔扶風沒料到等不到陶柏年孝期滿,就有人追問了,還是一向最沉靜的崔暖雲,苦笑,緩緩點頭,「我不想傷害睿郎。」

「二孃顧慮齊大郎的心情,不想傷害他,那可曾想過陶二郎的心情?」

崔扶風從沒想過,脫口道:「他鋼筋鐵骨百毒不侵,無甚可憂心的。」

崔暖雲低眉,沉默著,許久不言語。

崔扶風從理所當然,到漸次遲疑,她感覺到,崔暖雲在極力壓抑著憤怒,她似乎想跳起來,衝自己捅一刀。

這是在為陶柏年不平嗎?

崔扶風回想認識以來的陶柏年,腦子裡最多的還是不著調不正經嘻皮笑臉。

齊明睿不一樣,他潔白溫潤,如雪如玉,讓人不由自主在他面前低了聲氣,小心翼翼,生恐對他有一點點的褻瀆,生恐傷著他。

「我都懷疑,二姐到底愛不愛陶二郎。」崔暖雲突地幽幽道。

怎麼可能不愛!

出嫁前的那些年月,她日夜輾轉渴求能重逢,出嫁後,十年並肩共御風雨。

愛,不是輕飄飄一句話,而是經年累月的沉澱,一點一滴積攢,即便她想否認,也無法撇得乾乾淨淨。

然而她終究與陶柏年無緣,那塊能讓她認出他的疤痕,他偏偏用消疤膏消掉了,而齊明睿,一雙手保養得那麼漂亮乾淨,偏留著那麼塊傷疤。

崔扶風澀笑了一聲,喃喃道:「造化弄人,如之奈何。」

「造化弄人什麼的,不應該是大姐才會說的話嗎?二姐難道不是那種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人麼?」崔暖雲咄咄逼人問。

崔扶風無言以對。

崔暖雲輕笑了一聲,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刻薄口氣說:「若陶二郎娶了別的女人,二姐意能平嗎?」

陶柏年比齊明睿更執著,喜歡自己,就不可能喜歡別的女人,不可能娶別的女人。

這麼想著,崔扶風心臟驀地劇跳,天崩地裂一陣悚然。

她不能承受,也無法承受失去陶柏年,可她不怕失去陶柏年。

她的心底,認定自己如果沒有嫁陶柏年,陶柏年會為她一輩子不娶。

她倚仗的,不過是陶柏年對她的情意。

她在肆意揮霍陶柏年對她的情意,毫不珍惜。

假如陶柏年娶別的女人……只是想像,心臟就一陣緊過一陣的疼痛。

她以為齊明睿是她愛的那個人,因而在齊家默默守著,在她為齊明睿痴痴守望齊家的十年裡,陶柏年也在痴痴守著她。

人生有多少個十年可以揮霍。

如果哪一天,陶柏年受不了,轉身離開,自己真的承受的住嗎?

但是,嫁給陶柏年,置齊明睿於何地。

回鏡坊的路上,崔扶風沒有縱馬,坐在馬背上,茫然失措。

江南的山林秋色還極淡,綠意蔥蘢,風裡有一股清新的芬芳,偶爾幾片花瓣隨風揚起,吹雪般飛向天空。

不管身邊多少不平事,花還開,葉長綠。

崔扶風忽然間不想回鏡坊了,扯馬韁,往林子裡鑽。

越往林深處,地上落葉越厚,馬蹄踩上去,每一下拔出都被粘住了,費力才提起來,馬兒煩躁起來,咴兒咴兒叫,崔扶風神思恍惚,充耳不聞,馬兒突然前蹄一屈,跌跪下去,崔扶風不備,從馬背上直直朝前栽去,一頭撞上前方一棵大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接下面

作者有話要說:

迷迷朦朦中,她只覺自己還是騎在馬背上,樹林深處得得馬蹄聲,陶柏年騎著馬穿出來,松花色大翻領胡袍,身姿筆直,馬身側一雙腿修長剛勁,看到她,瞳孔幽深,唇角微微翹著,夾住馬身,馭一聲朝她奔過來,關頂陽光從樹木枝葉縫隙落下篩下,零碎金光打在他臉上,那張臉輪廓更深,一雙鳳眼越發好看,莫名一股多情味兒。

這一年多來,雖然崔氏鏡坊與陶氏鏡坊因合作之故頗多往來,崔扶風卻只讓剛從二管事裡提拔起來的大管事去陶氏,從未見過陶柏年,乍然一見,莫名的,心跳得厲害,就像枯萎的大地,忽然間春風吹過,沉寂裡甦醒,堅硬的土地柔軟溼潤起來。

陶柏年打馬走近,縱身下馬,朝崔扶風伸手。

崔扶風端坐馬背上,緊攥馬韁不動,臉上扯起一抹客套的微笑,「陶二郎好雅興,扶風誤入打擾了,就不擾陶二郎了。」說著,擔韁調動馬頭往外走。

「崔扶風。」陶柏年叫,一把抓住馬籠頭,定定看著她:「你打算就這樣一直避開我?」

「陶二郎這話何意,扶風不明白。」崔扶風笑笑。

「不明白麼?」陶柏年反問,忽地一聲嗤笑,崔扶風手腕一緊,身體歪斜,未及回神被拉下馬,緊接著,咚一聲響,天地旋轉,後背吃疼,陶柏年把她壓到地上。

沉沉的重壓,濃烈的男人氣息籠罩,崔扶風惶恐,尖叫:「陶柏年,你幹什麼?放開我。」

「不放,我放手過,我再也不放了。」陶柏年擰眉,眼底灼燒的火焰,「崔扶風,你若如往日一樣,說你是有夫之婦,請我自重,我就放開你。」

崔扶風說不出。

她跟齊明睿絕無複合可能。

睜眼說瞎話,騙不了陶柏年,也騙不了自己。

齊明睿娶別的女人她不會傷心,只會感到欣慰,而陶柏年若是娶別的女人,她會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我……我……」她說不出話來,眼裡淚水傾洩。

「因為不忍傷齊明睿,是不是?」陶柏年低聲問,咬住崔扶風耳朵。

崔扶風身體簌簌發抖,淚水控制不住流了出來,「我不愛睿郎,但是他太好了,我真的做不到丟下他改嫁。」

「為此,不惜丟掉自己一輩子的快活嗎?」陶柏年眼底猙獰血紅,餓狼一般,狠狠咬住崔扶風頸部。

崔扶風身體抖得更厲害,身上是她喜歡了十幾年的男人,小時候,還不知他面貌的時候,她就在腦子裡一遍遍勾勒。後來,嫁給齊明睿後,那十年守寡的日子,幾多風雨,是他陪著她披荊斬棘,知道他就是她從小愛的那個人後,兩個人無縫融合到一起,那麼完美,就是她渴望的愛人的樣子,她只好避著他,唯有避開,才能剋制住自己。

「崔扶風,齊明睿也不想看到你為他死守的,咱們何必三個人一起痛苦呢,走出來吧,你會發現,日子可以很快活。」陶柏年嘶吼。

滔天巨浪兜頭打下,皮肉激顫,身下土地塌崩,崔扶風腦子裡殘存的抗拒在風浪裡飄搖,牙齒因快活和害怕而咬得格格作響。

「崔扶風,我做夢都盼著這樣對你。」陶柏年喃喃叫,聲音嘶啞而柔軟。

身體很熱,熱過之後,又很冷,一陣接一陣寒顫,在如墜冰窯的刺骨寒冷中。

崔扶風緩緩睜眼,眼前一片漆黑,身邊空空蕩蕩,哪有什麼陶柏年,方才那一切,不過一場夢。

頭很疼,從馬背上甩下來時撞到樹幹那一下很重,定發的簪子不知掉到何處,頭髮披散。

無月的夜,不見一點光亮,秋風低徊,夜裡,山林裡溫度更低,身體粘粘一層汗,那場旖夢留下的深刻痕跡。

崔扶風搓了搓手臂,艱難站了起來。

漆黑裡站了些時,眼睛依稀能看得東西,馬兒在不遠處甩著尾巴,崔扶風挪過去,抓起韁繩,雙腿發麻,身體僵硬,爬不上馬背,只好牽著馬走。

遠處火光點點,人聲細細,似曾相識的場景。

那一年,她求陶柏年陪她上京幫齊家脫罪,陶柏年拒絕,她失望彷徨中進了山林,就如眼前一般。

當年,是齊明毓帶著人找她,出了山林,迎頭遇上也來找她的陶柏年。

崔扶風朝著火把方向走去。

火光漸近,約十來個人,陶柏年走在最前面,目光相對,雙眸淬了星子般爆亮,跳下馬,猛一下朝崔扶風衝過來,死死抓住她肩膀。

「你沒事吧?可還好?」他迫切問,視線在她臉上睃巡,要把她眉眼一點一滴都看透的深刻。

崔扶風氣息有些不穩,身體害冷,皮肉下的血卻是熱的,那場旖夢在腦子裡不自覺浮起,夢裡,陶柏年瘋狂兇狠,霸道地將她吞吃入腹。

情難自禁就是那個樣子吧。

「你的臉怎麼那麼涼?不是,怎麼突然又那麼燙?你發燒了嗎?」陶柏年叫,摸崔扶風臉側,長期制鏡的手有些粗糙,颳得崔扶風臉頰生疼,崔扶風低眉,陶柏年鬆開她,猛一下扯開自己身上腰帶,崔扶風瞠目,她們背後那麼多人呢,身上一暖,陶柏年脫了身胡袍披到她身上,身體在瞬間騰空,他把她抱放到馬背上,縱身上了馬背緊緊抱住她,「走,趕緊回去。」

「通知其他人,崔二孃找到了。」

背後找尋的人叫,聲音漸遠,崔扶風把身子朝前挪,陶柏年更緊地收緊臂灣,沒能挪動分毫。

鏡坊大門上燈籠高挑,雪沫探頭張望,崔扶風和陶柏年跑近,雪沫哭喊著迎過來,「二孃你去哪裡了,快把人急瘋了。」

「差人去城裡請大夫。」陶柏年沉聲道,抱崔扶風下馬。

「不用,不要緊,就是稍微著涼而已,睡一覺就好。」崔扶風擺手,推開陶柏年往裡走。

「請還是不請?」雪沫為難,看陶柏年。

「行,不請了。」陶柏年改口,吩咐:「讓燒熱水來。」

崔扶風進房,按以往,她定是反手關上房門的,陶柏年停下腳步,崔扶風卻沒關門,陶柏年遲疑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男人的腳步聲很輕,似乎怕重了驚醒自己,就會被趕出去。

崔扶風沉默著轉身,伸手抱住陶柏年腰部。

陶柏年身體僵硬。

崔扶風清楚地聞到他身上的汗味,秋日天氣不熱,為何會流汗似乎不難想明白,他著急找她,急得流了滿身汗,除了汗味,還有樹木泥土味,山林裡鑽沾上的,她的身上也是,一樣的味道使兩人更近了。

「崔扶風。」陶柏年叫,聲音嘶啞,一隻手摟著崔扶風腰肢,一隻手摸上她的臉,順著臉頰摸到耳後,穿進她披散的頭髮裡,托住她後腦勺,緩緩彎腰,低頭,吻住崔扶風嘴唇。

跟夢裡不同,一點不兇狠,溫情的、輕軟的試探性的吻。

崔扶風能感覺到他的嘴唇有些乾躁,下唇開裂。

試探的意味漸漸消散,換了飢渴,還有讓人感到心酸的濃濃眷戀。

崔扶風心臟抽搐了一下,直到此時,才知道過去那麼多年,陶柏年剋制得多麼艱難,他愛得濃烈,情到深處,自然而然需要身體的摩擦與契合,只因顧慮她的心情,而不得不深埋。

陶柏年託著崔扶風后腦勺的手緩緩往下,捏住崔扶風后頸。

皮肉毫無阻擋的接觸,崔扶風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粗糙紋路,潮溼灼熱的溫度。

那隻手的主人在沒有遇到阻止後,似乎膽子變大了,撩開崔扶風的後領往裡伸進去,貼著頸椎骨游移。

崔扶風身體僵硬,皮膚浮起細細的疙瘩,但不是害怕,而是一陣麻酥酥的陌生感覺,整個人癢得難受。

陶柏年停了一下,沒有再往下,粗重的喘氣往崔扶風耳裡灌。

崔扶風想要他繼續,然而手上卻把他往外推,沒推動。

陶柏年箍著她腰肢的那條胳膊更用力,後背暫停的那隻手也動了起來。

崔扶風臉頰通紅,再也剋制不住低吟起來,細細的聲音落進陶柏年耳裡如驚天巨雷,苦苦剋制的東西崩塌,後背著火般燒起來,陶柏年的一隻手就是火蛇,所過之處,皮肉焦枯。

崔扶風在狂風驟雨摧殘下,雙腿發軟,撐不住身體,推搡的手變成勾住陶柏年,饒是如此,身體還是不斷往下滑。

許久,陶柏年停了下來,側身滑落,抬臂把崔扶風摟進懷裡。

崔扶風沒掙扎,抬頭靜靜看他。

陶柏年笑了,崔扶風不知道,原來他也有眉眼彎彎的時候,一雙鳳眼笑得眼睛眯成一線,沒有見慣的嬉皮笑臉不正經,也沒有他這種年紀在這種時候該有的得意驕傲,他笑得傻傻的,讓崔扶風有種回到過去初遇他那年的錯覺,似乎面前是個稚氣少年。

「快活嗎?」陶柏年問,偏著頭,樣子更傻了,嘴巴咧得很大,牙齒一片白。

崔扶風說不清自己眼下什麼感覺,靠在這個人懷裡,所有的煩惱消失,有無數歡喜在胸臆間流動,聽著他微有急促的呼吸,聞著他身上汗味兒,什麼都不做,都覺得滿足。

「等我孝期滿了,我們就成親,行嗎?」陶柏年低低問,嘴唇啟合間,撥出灼熱的氣息。

崔扶風沙啞地應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