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扶風捂住臉,嗚咽聲從指縫斷斷續續洩出。
陶柏年深吸口氣,沉聲道:「崔扶風,其實,我一直懷疑齊大沒死,他那個人外表溫文,實則剛硬,百折不彎,不是會自絕的性情。況且……」他停了停,艱難道:「他愛極你,便是隻為你,也不捨得自絕。」
「可是……當時情形,他死了,孫奎就無法治罪齊家了,他為了齊家不得已只好自絕吧?」崔扶風鬆開手,淚眼婆挲,茫然看陶柏年。
「不!」陶柏年搖頭,「孫奎根本沒證據證明齊家謀逆,只不過想拿齊大作伐邀功請賞討好武皇后罷,湖州城孫奎說了算,到了京城,不乏能吏賢臣,可就不由得他汙衊了,齊大聰明敏睿,不可能看不出這一點。」
崔扶風震顫,大張嘴愣愣看陶柏年。
「咱們當時進京路上,我就一直在打聽,後來在長安城裡,也曾打聽過,可惜沒打聽到什麼。」陶柏年道。
「我糊塗,壓根沒想到這點。」崔扶風感動又內疚。
「當年的你未曾涉足商事,久居閨中,自然沒想到。」陶柏年安慰她,思索著道:「有馬西永這條線索,要查也容易,事不宜遲,咱們明日便出發前往崖州。」
「咱們?我跟你?」崔扶風猶疑。
陶柏年被問得一呆,稍停,點頭,「是,是咱們,我跟你去,齊明毓畢竟沒擔過事,涉世未深懵懵懂懂,你又是女人,跟官府打交道,我比你倆便利。」
「好,咱們一起去。」崔扶風抿唇。
齊明毓和齊姜氏都得說,送走陶柏年,崔扶風叫上齊明毓,即時回家。
「我阿兄(睿郎)可能還活著!」齊明毓和齊姜氏高叫,瞪圓眼,不敢置信。
「有這個可能。」崔扶風點頭,細說自己和陶柏年的分析。
「真的嗎?我阿兄真的還沒活著?」齊明毓喃喃,不住問,重複著,問崔扶風,也問自己,不敢置信。
齊姜氏捂著嘴嘶聲哭。
「明日我即跟陶二郎趕去崖州,毓郎,鏡坊裡你加倍著意,別出事。」崔扶風囑道,孃家那邊也得妥當安排一下,話交待完了,出門,匆匆往崔家去。
「她去找睿郎,跟陶二郎一起去算什麼。」齊姜氏眉間悲喜霎地換了惱怒。
齊明毓也很意外,心中也不舒服,卻不願附和母親挑崔扶風不是,道:「陶二郎謀算人所不及,當年咱們家的謀逆大禍是他幫忙解決的,此番由他陪大嫂去找阿兄也無不妥。」
「此一時彼一時,陶二對你大嫂的心思,我不信你瞧不出來。」齊姜氏恨恨道。
有眼睛的人都看出來了。
齊明毓無語可辯。
齊姜氏磨牙半晌,猶疑起來:「你阿兄若活著,怎麼可能一點口信不捎回家,別是陶二郎為了與你大嫂相處編的假訊息吧?」
「那個精妙的制鏡技法,那些鏡背圖案,可不是陶二郎編的。」齊明毓不贊同。
「興許真是古籍上看到的呢。」齊姜氏道,想著讓崔扶風帶上齊安,又想起上回崔扶風去長安,就是帶著齊安的,後來還不是她跟陶柏年單獨去了長安,帶也白帶,左思右想,越想越不舒服。
「大嫂不拘做什麼,都是為齊家好,母親別多心。」齊明毓勸道,崔扶風要離開湖州,鏡坊得更盯緊說,勸了齊姜氏幾句,也便出門,自往鏡坊去。
齊姜氏未能釋懷。
總覺得崔扶風這般明目張膽跟陶柏年走在一起,下一步,也許就是帶著齊家鏡坊改嫁。
鏡坊裡如今上到齊安,下到各個鏡工,奉崔扶風如神明,崔扶風要帶著鏡坊改嫁,未必不可能。
欲要堅決反對崔扶風與陶柏年一起去崖州,看崔扶風乾綱獨斷情形,怕是反對不了,心中也盼著兒子真的沒死,崔扶風跑一趟崖州也許真的找到齊明睿,最終到底沒反對。
父親昏憒,母親沒腦子,兩人把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告訴費易平,方有長安城官坊中大禍,崔扶風此番回孃家後,只找蘇暖雲,囑她自己走後,若是沒能趕在羅氏生產時回來怎麼做,囑完便走了。
明日要出遠門,鏡坊中還有許多事得安排。
董氏聽說崔扶風回家,歡喜等著見女兒,等了半日不見人,一問,方知崔扶風已經走了,失望之餘,心酸不已,抽抽噎噎哭個不停。
蘇暖雲只得哄她,陪她園子裡散步,還沒哄好,又陪她出門閒逛。
這麼一鬧,搞得府裡下人都知道了。
下人們原本都有些瞧不起董氏,聽說了更覺得她小題大作,紛紛嚼起舌根子。
肖氏聽說,暗暗得意,崔錦繡被崔百信勒令不得回孃家,她出府卻是自由的,跑刺史府找崔錦繡嗑閒話。
「她生了個能幹女兒又如何,不把她放眼裡,還是阿孃幸運,你跟阿孃貼心。」
「二姐對她夠好的了,她有什麼好不平的。」崔錦繡撇嘴。
「話雖如此,女兒回家了都不見她,忒下面子了。」肖氏道。
「這倒也是。」崔錦繡點頭贊同,又疑惑,「二姐不是不孝順的人,怎麼來去這麼匆忙?」
肖氏被她這麼一說,心頭打起鼓來,知道孫奎這陣子橫徵暴斂,憂心忡忡道:「別不是要弄出什麼事對付奎郎吧?不是沒收齊家鏡坊的稅嗎?不應該啊。」
孫奎與崔扶風之間的嫌隙,並不是少收幾次稅能掩過的。
崔錦繡暗暗思量,想不出崔扶風要幹什麼,倒是被挑起齊明睿還沒死的心病。
從那封信中看來,齊明睿生機不存,然則,焉知不會有意外。
崔錦繡斷不容齊明睿活著回來與崔扶風雙宿雙棲,崔扶風從此人生春風得意。
送走肖氏,崔錦繡去找孫奎,要他派人去崖州,「若是齊明睿已死也罷,若沒死,把他弄死。」
「弄死人容易,弄死人後,麻煩可不小。」孫奎不甚願意,講自己授意劉典弄死齊超後的麻煩,「那個劉典如今像掛在我頭頂上的繩套,不知哪時就掉下來套住我脖頸要了我的命,偏我還得生生忍著,沒法消除這個隱患。」
崔錦繡還不知這段往事,人命對她如無物,半點不震驚,沉思道:「劉典留著是個禍害。」
「我早想除掉他了,只是怕他防著我利用過他後殺人滅口,把我所做所為告訴家人了,若他好好的也罷,若有意外,真相就大白天下,我吃不了兜著走。」孫奎無奈。
崔錦繡眯眼思索,片刻後,陰沉沉笑:「借刀殺人再嫁禍於人,把事情做得看起來與你無關便是……」
孫奎靜靜聽,崔錦繡語畢,大聲叫好:「不錯,就這麼辦,弄死劉典嫁禍齊家鏡坊,把崔扶風定罪,再把齊家鏡坊抄了,從此再也不用擔心崔扶風跟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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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晨曦隱隱,崔扶風縱馬疾馳,湖州城門樓下,陶柏年馬背上坐著,先到了。
兩人目光對上,一觸即調開,同時提起馬韁。
一黑一白兩匹馬邁開步跑起來,很快便繞過雲巢山腳,朝另一側方向去,就在這時,山道上一人騎馬疾衝下來,口中喊:「家主。」
是齊安。
崔扶風和陶柏年急勒馬。
「家主!」齊安頃刻衝到崔扶風和陶柏年馬前,臉色慘白,看一眼陶柏年,齊家如今大事小事幾乎都不避陶柏年了,也不隱瞞,顫著嗓子道:「衙門那個差役劉典,死在咱們家鏡坊裡。」
怎麼可能!
崔扶風腦袋一陣空茫,懷疑自己聽錯了。
陶柏年嘴唇抿成薄薄一條線,略一愣後,促聲道:「走,趕緊去看看怎麼回事。」
鏡坊背後靠山圍牆邊發現的劉典屍體。
劉典頭頂一個窟窿,泱泱冒血,地面淌了一汪血水,身體還有熱度,剛死沒多久。
正常情況下,這一面圍牆靠著山,很少有人走到,不知過多久才能發現,因著崔扶風和陶柏年離開湖州,齊明毓謹慎,一早到鏡坊後,讓齊安安排人整個鏡坊巡視,因而發現了。
眼皮底下活生生死了個人,親眼瞧著,崔扶風周身冰涼,身體簌簌發抖。
齊明毓也是承受不住,面白如紙,嘴唇哆嗦,兩眼發直。
陶柏年蹲了下去,仔細看了些時,沉聲道:「這恐怕是孫奎的嫁禍之計。」
崔扶風略略回神,贊同地點頭。
「趁著發現的早沒人知道,把屍體拋山林裡擺脫干係?」齊安惶恐問。
「孫奎既精心佈局嫁禍,這麼做,只怕不能擺脫干係,反而坐實殺人罪名。」崔扶風搖頭。
「孫奎的人說不定現在就在暗處看著我們,出去拋屍,正好人贓俱獲。」陶柏年沉聲道。
眾人打了個寒顫,抬頭看,圍牆外就是雲巢山,林深葉茂,藏個人也看不清。
「我去衙門認罪吧,把事情攬在我一人身上吧。」齊明毓沉吟片刻道。
「不行。」崔扶風怎麼可能看著他自赴死路,「非得一個人認罪,我來認這個罪。」
「大嫂,鏡坊離不開你,你別跟我爭。」齊明毓不同意。
兩人爭著認罪,不願給對方出事。
「別爭,我想到辦法化解了。」陶柏年驀地擺手,打斷了兩人的爭執。
孫奎按崔錦繡獻的計,把劉典灌醉了,也不假手他人,跟蔣興一起動手,天色將破曉黎明前最黑暗時分,兩人把劉典抬到齊家鏡坊靠山的圍牆邊,用梯子攀牆進去,把劉典拖進去,再用石塊敲破了頭,等得劉典淌了一地血沒了呼吸,再攀牆離開。
做好一切,命蔣興潛在不遠處山林裡密切盯著。
孫奎的計劃是:
鏡坊後頭人跡罕至,劉典死在那裡齊家人未能及時發現,他帶著差役過來搜查鏡坊,搜到那裡發現劉典屍體,齊家人百口莫辯,殺人嫁禍之計就成了。
若齊家人在他帶差役過來前發現劉典屍體,主動報官,他一樣能用劉典死在齊家鏡坊裡這個事實治罪齊家。
若齊家人發現劉典屍體後怕擔殺人罪名,把劉典屍體抬出鏡坊拋屍,蔣興在林子裡盯著,出來攔下,當場抓住,證據確鑿,更好了。
本來多安排幾個人四面守著更妥當,然而命劉典弄死齊超後諸多麻煩,孫奎不敢讓更多差役參與其中。
此番必能給齊家鏡坊安一個殺人罪名,崔扶風是齊家家主,不管殺人兇手是誰,都能將她緝拿關進大牢,關進大牢後,就不容她脫身了。
沒了崔扶風的齊家就是一個沒爪沒牙的老虎,尋個藉口,齊家豐厚的家財就落進他個人腰包裡。
孫奎滿心歡喜做著美夢,勉強等到衙門升值時間,即傳劉典派差事,劉典沒到,讓差役到他家裡找他,裝模作樣兜了一圈,這時如煙假扮的路人過來報案,稱看見劉典被人拖進齊家鏡坊。
孫奎當即帶了差役奔齊家鏡坊。
齊家鏡坊大門前人聲喧譁。
孫奎微有訝異,裝腔作勢咳了一聲,令差役開道,擠開人群走進齊家鏡坊。
鏡坊大堂一個樹枝紮成的擔架,劉典躺在擔架上,一個大夫蹲在他面前,扒眼皮把脈探鼻息。
大夫背後站著崔扶風和陶柏年齊明毓,遠處,齊家鏡工探頭看著。
事情跟自己預想的不一樣,孫奎暗暗奇怪,人群裡尋找蔣興,沒找到,不明白怎麼回事,只好佯裝意外,驚叫:「劉典死了?」
「大夫正在診治,還不知道如何。」崔扶風道,拱手施禮。
陶柏年、齊明毓也抬眼看過來,一齊行禮。
「還有救?」孫奎有些驚,他明明探過鼻息,確定沒呼吸的。
「沒氣了,救不過來了。」大夫嘆息,站起身體。
孫奎驚跳的心放下,大叫:「崔扶風,你齊家鏡坊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殺人,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了。」
「殺人?」崔扶風驚訝,「孫刺史何出此言?我齊家救人怎麼變成殺人了?」出門,對外頭圍觀的人大聲道:「還請大家將事情經過詳細告知孫刺史,還我齊家鏡坊清白。」
「我等都可以作證……」眾人嘰嘰喳喳道。
這些人有的是湖州城的百姓到雲巢山遊玩的,有的是山中獵戶,大約半個時辰前,他們忽聽「啊」一聲響徹雲宵的慘叫,循聲看去,只見南面山崖上一人從崖上直直墜下。大家大驚,奔過去,山谷中一人趴著,身上衣裳破毀,披頭散髮血肉模糊,驚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人道齊家鏡坊離此不遠,不如把人抬去齊家鏡坊暫時安置,再請大夫救人,其他人贊成,於是大家折樹枝紮了擔架,把人抬到齊家鏡坊來了。齊家鏡坊也沒推託,把人抬進廳裡,又急差人去請大夫。
孫奎這時方注意到,劉典頭髮散亂,衣裳劃拉開許多口子,周身遍佈樹木石頭山稜劃開的傷口,頭頂那個窟窿,在許多傷口中,一點不起眼,看起來,恰似是墜崖而亡。
劉典明明被他擊打頭部流血而死,不可能是墜崖身亡。
找忤作驗屍,便能查出劉典身上那些傷是死後才造成的,但劉典屍體不是在齊家鏡坊裡發現的,許多人證實是從外頭抬進來的,要強按齊家殺人的罪名不易。
劉典死的現場,此刻想必被齊家清洗乾淨了。
孫奎恨得咬牙,委實沒想到,崔扶風在那麼短時間裡想出應對之策,找了那麼多毫不相干的人作證人。
蔣興怎麼盯的,怎麼由得齊家人把劉典屍體抬出鏡坊沒動靜!
「求孫刺史還我齊家清白。」崔扶風朗聲道。
「此事疑點頗多,是否齊家殺人有待細查。」孫奎無奈改口,只是,雖沒咬定齊家殺人,卻也沒為齊家脫罪名。
「求刺史眼下就斷個分明,我齊家不能無辜背這個罪名。」崔扶風大聲道,跪了下去。
「事實清楚明白,與齊家鏡坊無關,孫刺史言語好生奇怪。」陶柏年訝然道。
圍觀人交頭接耳,言語間,也是齊家鏡坊好心留下劉典,差人請大夫救治,孫奎卻無故冤枉齊家鏡坊的話。
孫奎氣得臉紅赤紅,眾目睽睽,許多雙眼睛看著,不得不道:「眼下情況看來,確是與齊家鏡坊無關,真相如何,本官會細細查明,還死者一個公道。」
命差役抬上劉典屍體離開。
人群散去,喧譁的鏡坊歸於寧靜。
崔扶風拔腿往鏡坊後頭圍牆那邊疾行,陶柏年、齊明毓緊隨其後。
牆根邊,還是清晨血水橫流場面,只不過躺在地上的是齊家一個鏡工,齊安一邊守著。
看到崔扶風幾人回來,齊安迫切問:「成了嗎家主?」
「成了。」崔扶風點頭,招手那鏡工起身。
幾個人飛快拿來準備好的布帛抹拭血水,血水抹掉了,又抬清水過來沖洗,仔仔細細,很快把地面抹拭得乾乾淨淨,沾了血水的布帛塞進燒銅液的爐灶裡,濃煙滾滾,頃刻間燒個乾淨。
蔣興不錯眼盯著劉典屍體,先是齊安帶著幾個鏡工巡查時看到,接著一人去叫來齊明毓,而後齊安離去,過了些時崔扶風和陶柏年過來,幾個人看著劉典屍體說話。蔣興尋思,齊家這麼快發現劉典屍體,怕是要抬劉典屍體出去拋屍了,盯得更緊。
崔扶風幾個人說了話兒話,齊明毓走了,劉典屍體才是最重要的,蔣興也沒在意。
又過了些時,忽然一聲響徹雲宵的慘叫,蔣興被叫聲嚇得毛骨悚然,朝聲音傳來方向看了一下,沒看到什麼,又回頭緊盯劉典屍體。
不久,齊家鏡坊門前擁來許多人,抬著一個擔架,崔扶風和陶柏年趕去大門前,蔣興遠遠看去,看不清楚,不知擔架上是誰,見人群裡沒有孫奎跟衙門差役,回頭更緊地盯劉典屍體。
大夫來了,又過了些時,孫奎帶差役過來,鏡坊大門外問話,又進大廳,卻不到鏡坊後頭牆根邊劉典屍體這邊,蔣興急得不行,又不敢離開。
孫奎帶著差役抬著擔架走了,蔣興隱約覺察不對勁,欲要下山去追孫奎,劉典屍體還在地面躺著,只得緊盯著,誰知崔扶風和陶柏年齊明毓再次回來,地上劉典屍體突地起身,幾個人開始清洗殺人現場。
蔣興以為劉典死而復生,差點尖叫,仔細看,方知一直躺地上的不是劉典,明白過來中計,擔架上抬走的才是劉典屍體。
片刻工夫,崔扶風幾人已把殺人現場打掃乾淨。
蔣興只好飛快下山回衙門。
孫奎怒衝衝回衙門,和崔錦繡說事敗,不明白怎麼回事,正要去找蔣興,蔣興回來。
聽蔣興說罷經過,孫奎恨罵不絕:「你怎麼這麼蠢,居然在眼皮底下給他們瞞過去了。」
「屬下真的一直死死盯著,不知他們什麼時候把劉典弄出去再弄回來的。」蔣興哭喪著臉道。
「慘叫聲時你的視線離開過劉典屍體,對不對?」崔錦繡問。
蔣興點頭。
「這個時候之前劉典還在那,在你視線離開的瞬間,崔扶風就讓人抬走了劉典屍體,由一個鏡工飛快躺下裝屍體,你離得遠,又是視線稍離即回,一看人還在地上躺著,就以為劉典還躺在那了。」崔錦繡恨恨道。
蔣興愣了愣:「那聲慘叫,是崔扶風安排的,目的為了引我看過去?」
「是,為了引開你的視線,也是為了吸引其他不相干的人,讓那些人見證‘劉典’墜崖。」崔錦繡道。
「但是,他們若是把劉典屍體抬出鏡坊抬到山崖上往下扔,需要時間不短,而且很難不被人看到,我雖然一直盯著圍牆那邊劉典屍體,但是也有留意鏡坊大門那邊動靜,不見他們抬劉典屍體出去。」蔣興道。
「劉典的屍體壓根就沒出過齊家鏡坊,我二姐想必也猜到是咱們的嫁禍之計,怕我們的人在周圍盯著,抬屍體出去,那不是自投羅網嗎?」崔錦繡冷笑,「人們看到的從山頂往下墜的身影,八成不是人,而是一個穿著衣服的人形東西,他們把劉典屍體避過你視線抬離圍牆根,但並沒有抬出鏡坊,只找樹枝山石飛快地在他身上製造了一堆像是從高處墜下樹枝山石弄出來的傷,路人抬來齊家鏡坊裡的那個傷者,應該是齊家的人,傷是真的受傷了,傷的有多重就不知道了,那一大群所謂的路人裡頭肯定不少齊家的人,把傷者抬進大廳後,路人都在外頭,他們接著換了劉典屍體上擔架,神不知鬼不覺。」
「掉崖造成的傷勢跟人為的不一樣,我現在馬上讓忤作驗屍。」孫奎眼睛一亮,就往外衝。
「慢著。」崔錦繡喊住他,「證明傷口不是墜落劃傷的而是人為的又能如何?那麼多人可以給齊家鏡坊作證,劉典是從外頭抬進齊家鏡坊的,齊家只需說傷情是如何造成的他們也不知道即可,殺人現場已經清洗乾淨了,抓不著什麼了。」
「這麼說,就拿齊家鏡坊沒辦法了?」蔣興不甘心。
「沒辦法,你不能說你親眼看著齊家人清洗殺人現場,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更加不可能讓忤作來查出劉典是被擊打流血而死,別忘了,現在劉典不是死在齊家鏡坊,跟齊家比起來,在他耶孃心裡,郎君殺劉典滅口的嫌疑更大,如今只能把劉典按意外墜亡處理了,好在那麼多人看到他墜崖,他耶孃面前也能撇清郎君的嫌疑。」崔錦繡娓娓道。
孫奎和蔣興一想有理,一齊嘆氣。
「崔扶風可真沉的住氣,孫公帶了人就在外頭,牆根邊的殺人現場卻一直沒清理,當時,若不是那個殺人現場拖住我,我趕過去,齊家就脫不了身了。」蔣興喟嘆。
崔錦繡咬牙,蔣興沒說她謀略比不上崔扶風,然則,她設的局被崔扶風破了,顯見的,她不如崔扶風。
嫁人前在孃家不如崔扶風,嫁人後,貴為四品官夫人,還是不如崔扶風。
她一輩子就只能活在崔扶風陰影下嗎?
齊明睿沒死,一朝齊明睿活著回來,崔扶風豈不更得意。
她真真成一個笑話了。
「費盡心思設了這麼一局,居然功虧一簣,真不甘心。」孫奎道。
「我二姐太聰明了,再加上陶柏年相助,一日不除,郎君一日不得安寧,今日謀事不成,我二姐安然,齊明睿那邊就不能容他活著了。」崔錦繡看孫奎,「趕緊派人去崖州看看,齊明睿若已經死了作罷,若沒死,不拘如何把他弄死。」
「這……」孫奎為難,看蔣興。
「屬下親自走一趟吧。」蔣興硬著頭皮道,不想去,但是指使劉典弄死齊超後又弄死一個劉典就很多麻煩了,無法再派別的差役辦事,只好他出力了。
陶柏年提出的應對之法,便是崔錦繡所推測的那樣。
他們猜,孫奎定安排了人緊盯著劉典屍體和齊家鏡坊,抬劉典屍體出去拋屍乃是自投羅網,於是想了這麼一齣瞞天過海之計。
慘叫聲吸引暗中盯著人的視線,吸引路人作見證,弄傷齊家一個鏡工去山谷中趴著,抬了那個鏡工到鏡坊,進廳後,飛快避過真正的路人換了劉典屍體上擔架。
劉典屍體上的擦傷刮傷是人為弄的,孫奎讓忤作一驗便一清二楚。
然則,那麼多人親眼目睹‘劉典’從外面抬進齊家鏡坊,劉典死亡真相如何與齊家無關。
那受傷鏡工披頭散髮血肉模糊,傷的極重,路人又不認識劉典,哪分得清是不是劉典。
當時埋伏在齊家鏡坊周圍盯梢的人沒出來揭露,事情就算過去了。
殺人現場一直沒清理,就是為了拖住暗中盯梢的人。
處理完畢,幾個人進廳,俱是臉色慘白,身上衣裳讓涔涔冷汗溼透,落座後,大家沉默著,沉浸在後怕中,沒有言語。
許久,齊安小聲道:「這事就這樣揭過去了嗎?」
「殺人的嫌疑暫時是洗脫了,就怕孫奎不肯罷休,再想別的毒計暗算齊家。」陶柏年道。
孫奎一州刺史,齊家不過商戶,被陷害也無力反抗。
看不見的大網籠在齊家頭頂,一朝落下來收攏,齊家人就是網裡的魚,任人宰割。
崔扶風緊握雙拳,恨不得生嚼孫奎血肉。
「家主還去崖州嗎?」齊安問。
崔扶風死死咬住嘴唇,心臟被繩索緊絞住般,疼痛難言。
齊明睿可能沒死的猜測如野火在心中熊熊燃燒,片時的等待都是煎熬,迫切地希望馬上證實,然而鏡坊這邊危機重重,此時離開,便是置鏡坊和齊家人於不顧。
「還是去,明日一早我們就走。」崔扶風最後決定,計劃不變。
齊姜氏晚間才知崔扶風這日沒走成,鏡坊禍事又起,驚得魂飛魄散。
殺人償命,今日若不是齊安追回崔扶風,崔扶風和陶柏年巧計化解危機,齊明毓定會被孫奎被抓進大牢,進了大牢後能不能留得性命就是難說了。
大兒子是不是活著未知,小兒子不能再出事了。
崔扶風走了,鏡坊這邊再出事怎麼辦?
齊姜氏堅決不同意崔扶風去崖州。
「母親。」崔扶風哽咽,「家裡老母弱妹幼弟,睿郎若真沒死,心中定牽掛,卻沒有傳信回家,只怕處境堪憂,不知怎生的受罪,媳婦想盡快尋到他。」
「我知道。」齊姜氏也紅了眼眶,帕子不住壓眼角,「睿郎是我兒子,我何曾不想盡快找到他,可畢竟只是猜測,放著眼前活人不顧去抓飄渺的可能不存在的,這不是本末倒置麼。」
何為本,何為末!
崔扶風不敢苟同,失聲痛哭,「我擔心睿郎。」
齊姜氏還是不同意。
「不然,讓齊安陪我去崖州,陶二郎別去,有他在湖州,齊陶兩家互相照應,也不怕孫奎搗鬼。」崔扶風道。
陶柏年固然會關照齊家,可又哪有媳婦盡心,齊家還得靠媳婦。
「我不同意,你若眼裡還有我這個婆婆,就別去。」齊姜氏放了重話。
再堅持,就是跟齊姜氏較勁。
那是齊明睿母親,齊明睿事母至孝,想必也不願自己跟他母親起口角。
崔扶風百般不願意,也只好應下。
「等扳倒孫奎,鏡坊這邊安然了,再尋睿郎吧,九年過去了,不差這一時。」齊姜氏勸道。
扳倒孫奎到了迫在眉睫之時。
只要製出震撼世人的銅鏡,就有超然的地位,制鏡人家以為立足的,不過高超的制鏡技藝和精美的銅鏡。
陶柏年潛心螺鈿鏡的研製,陶家齊家各抽了十名制鏡技藝高超的鏡工,跟他一起沒日沒夜研製。
沈氏覺得兒子瘋了,她也要被兒子逼瘋了。
兒子愛一個寡婦也罷了,可突然又說,齊明睿可能沒死。
齊明睿沒死,那兒子為崔扶風這般嘔心瀝血,算什麼?
齊陶兩家的鏡坊如今就跟一個主子家的一般,兩家制鏡之技互通有無,兩家鏡工出入對方鏡坊如入自家,更可怕的是,兩家的鏡工和管事居然不覺不妥。
陶慎衛經常插手幫齊安管事,齊安也經常替陶慎衛行使管事權力。
陶石兩頭跑,有時甚至跟在齊明毓身後服侍,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齊明毓的小廝。
陶家鏡工對崔扶風俯首貼服,言聽計從,齊家鏡工對她兒子也像看待自家家主一般。
齊家鏡坊到底姓齊還是姓陶?
陶家鏡坊到底姓陶還是姓齊?
這一日,沈氏忍不住到鏡坊找陶柏年。
前些日子相思困頓,陶柏年瘦得不成人形,這些日子埋頭制鏡,休息不好,又更瘦了,形銷骨立,眼窩深深。
沈氏按著胸口,心痛如絞。
「你跟母親交個底,你到底要怎麼樣?」
「扳倒孫奎,找回齊明睿。」陶柏年低頭夾螺片,目光專注,不曾抬起看一眼沈氏。
「這些,對你,對陶家有什麼好處?」沈氏沉沉問。
陶柏年手上動作沒停,視線還是牢牢看著螺片,往鏡背上貼螺片,口中淡淡道:「母親,得失不能用稱衡量,我但求心安。」
「齊明睿回來後,崔扶風夫妻恩愛,你又置自己於何地?你眼下所做,不過為人作嫁衣。」沈氏冷笑。
陶柏年停下貼螺片的動作,沉默了片刻,擱下螺片,直起身,抬頭看沈氏,低低道:「母親說的我都明白,但是,崔扶風的快活,比我自己的快活重要,我無法阻止自己這麼做。」
「你……」沈氏抬手,想朝兒子狠狠扇一巴掌,把他扇醒。
陶柏年靜靜站著,等著她扇。
沈氏一隻手臂定在半空中,到底扇不出去。
「你阿耶雖不理事,但不是聾子瞎子,你這麼搞法,他不會允許。」沈氏最後道,拋下這句話,快步離開。
她那個無利不為,精於算計,人稱鏡痴的兒子,再也回不來了。
陶駿不聾不瞎,何況身邊還有陶瑞錚和姚氏不時進饞言。
陶瑞錚苦等銅鏡行業動亂,齊陶費三家傾軋自己乘亂奪位,沒等到,倒等到陶齊兩家鏡坊幾乎合二為一的局面。
不知齊明睿未死,外頭局面看著,崔扶風只怕遲早嫁給陶柏年,陶柏年得崔扶風這個強內助,還如何奪位。
陶瑞錚再也等不得,讓姚氏在陶駿面前中傷陶柏年。
「二郎這是想幹啥,把陶家鏡坊拱手送與齊家嗎?」姚氏尋機便在陶駿面前嘀咕,狀似無意地提起陶家鏡坊的現狀。
陶駿心裡越來越犯疑。
齊陶兩家不敵對,自然是有利的,但是交好到這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步,便不妥了。
兩個兒子一個貼心聽話,對他尊敬有加,還是心愛的女人生的。一個我行我素狂妄自大,跟他離心背意,敦輕敦重分明。
陶柏年有可能把陶家鏡坊變成齊家鏡坊,更不能忍了。
陶駿日夜尋思著把管理鏡坊大權收回來,交給陶瑞錚,然後順理成章讓長子繼承家主之位。只是沈氏作為正室夫人,秀外慧中端莊高貴,進退得當寬容大度,從無過錯,孃家又是世家大族,委實不能不給面子。
鏡坊在陶柏年手上得武皇后嘉獎,得湖州制鏡第一家殊榮,其後創新頻出,銅鏡行業裡叱詫,風光無二,陶柏年的能力有目共睹,也不好隨便撤換。
陶駿勉強忍著。
轉眼中秋節到,闔家團圓的日子,陶家設家宴團聚,誰知至宴席開,陶柏年還沒回家。
陶駿差陶樂同去喊,陶柏年不回。
「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阿耶了。」陶駿大怒,讓陶樂同再跑鏡坊,「不回來,鏡坊他也別要了,我要給瑞錚。」
陶樂同又跑了一趟,還是一個人回來,帶回陶柏年的話:「二郎說他不得空,家主若對他不滿意,想把鏡坊給大郎,就給吧。」
「逆子!」陶駿大罵,陶柏年說了這樣的話出來,機會難得,藉機便道:「他既說出來了,也別怪我把他手裡權力收回來。」
即喊陶瑞錚跟他去鏡坊,要當眾宣佈由陶瑞錚接管鏡坊。
按以往,陶瑞錚當謙讓推託的,但他等不了了,當下也沒推託,跟陶駿出門去鏡坊。
熱熱鬧鬧的中秋團圓宴,華麗的三彩餐具盛滿美食,團油飯溢香,冷胡突鱠熱汽騰騰……走了父子兩人,霎時冷了下來。
姚氏面露尷尬之色。
沈氏一言不發起身回房。
心灰意冷,不想幫兒子爭了。
兒子打理鏡坊那麼多年了,若是能被陶駿把權力收回去,她也不用幫兒子爭什麼了。
陶駿帶著陶瑞錚到頭鏡坊,大聲吆喝,鏡工們都出來,站到門前空地,陶駿掃一眼,不見陶柏年,更氣,連名帶姓大叫:「陶柏年,你給我滾出來。」
陶柏年工房裡頭慢悠悠出來,沉暗髒汙的灰色袴褶服,頭髮蓬亂,形容邋遢恍如乞兒。
陶駿望一眼,怒火中燒,大聲道:「都給我聽著,以後鏡坊由大郎管理,二郎不得插手任何事務。」
鏡工們面面相覷。
陶慎衛傻眼。
「知道了,我這就從陶家鏡坊滾蛋。」陶柏年懶洋洋道,望向人群,叫了十個名字,正是跟著他試製螺鈿鏡的那十個鏡工,「你們出來,跟我去齊家鏡坊。」又道:「其他人該幹嘛還幹嘛,散了。」
鏡工們登時鬆口氣,抬步,一刻不停回工房。
陶慎衛也走了。
被點到名的鏡工走到陶柏年身邊,陶柏年前頭走,大家後面跟著,很快不見了。
人去場地空,餘陶駿和陶瑞錚父子站著,像戲臺上的小丑。
陶駿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五彩紛紜。
陶瑞錚沉沉看著,隱約預感,自己即使接了鏡坊,也控制不住。
得到機會了,不可能控制不住,他不信,他不如陶柏年,他定會盡快掌控住鏡坊,帶著陶家鏡坊走到更高的境界。
崔扶風安排出兩個工房,一個工房給陶家鏡工,一個給陶柏年。
陶家鏡工前面進去,陶柏年後面悶頭往裡走,崔扶風抻臂一攔,皺眉道:「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沒賣什麼藥,就是懶得分心應付我阿耶。」陶柏年聳聳肩膀。
崔扶風遲疑了一下,問道:「鏡坊就這麼交給你阿兄?」
對於一個痴愛銅鏡的人來說,鏡坊帶來的盈利尚在其次,立足鏡坊,依靠鏡坊研製創新銅鏡方是重中之重,鏡坊不能交給別人。
「他拿不過去。」陶柏年漫不經心笑了一下,眼角斜睨,「崔扶風,你小瞧我了。」
又不著調起來。
崔扶風著惱,哼道:「你心裡有數就行。」
收回手臂,轉身離開。
陶柏年沉默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慢慢抬步進工房。
陶瑞錚跟陶慎衛要鏡坊的賬冊。
陶慎衛二話不說交了出來。
陶瑞錚仔細檢視,賬務分明,經營良好,盈利逐年增加,沒有可指責和需要改進的,即便是想雞蛋裡挑骨頭,也挑不出來。
陶瑞錚又進工房制鏡。
他從小和陶柏年一起跟著陶駿學制鏡,陶柏年接管陶家鏡坊後方離開鏡坊不再製鏡,因痴愛銅鏡,制鏡之技也不差。
然則,自崔扶風當過齊家家主後,齊陶兩家在銅鏡製作上你追我趕,創新頻出,先後發明滲銀銅鏡、貼金銀背鏡、金銀平脫鏡,又在鏡背紋飾上精雕細琢,此時的陶家鏡製作技藝,跟他離開陶家鏡坊那時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陶家鏡坊裡,制鏡之技最差的鏡工也比他高明。
未能以技服眾,雖有陶駿明令,鏡工們也沒把陶瑞錚放在眼裡,言語間,渾不把他當回事。
陶家鏡坊日常運轉,進位制鏡材料,製作銅鏡,出成品銅鏡給各鏡行,自有一套章程,根本用不著陶瑞錚安排,也輪不到他發號施令。
陶瑞錚在鏡坊裡,有他這麼一個人,卻與不存在無異。
只要有高超的制鏡技藝,就能讓大家臣服。
陶瑞錚強忍心中不適,生根鏡坊,日夜學制鏡,連吃飯都嫌浪費時間,睡覺更是浪費時間,實在撐不住了,地上隨便一倒眯一會,不多時又爬起來接著學制鏡。
姚氏心驚肉跳,重陽節,忍不住到鏡坊,拉陶瑞錚陪自己爬山登高,想讓他歇會兒散散心。
「阿孃,我沒時間,我得學制鏡。」陶瑞錚不願意,操作檯前定著身體不動。
「好歹歇一歇,別把命搭了。」姚氏勸道,工房裡頭充斥銅液砂土味道,很是嗆人,一隻手抓著陶瑞錚,另一隻手忍不住捂鼻子,心中不明白,陶家父子三人,怎麼就那麼沉迷制鏡。
「不至於。」陶瑞錚心不在焉道,一隻手被姚氏拉著沒法動手,眼睛不受管控,定定粘在操作檯鏡範上。
再這麼著迷下去,可難說。
姚氏絞盡腦汁要把兒子從工房裡頭拉出來,想了想,道:「也不一定非得技藝出眾才能服人,你看崔扶風,半路出家學的制鏡,哪有什麼高超技藝,還不是讓齊家鏡坊上下服服貼貼,咱們想別的辦法讓人臣服。」
陶瑞錚一怔,高大的身體霎忽間垮了下來。
「錚兒!」姚氏叫,有些驚。
陶瑞錚慘白的臉,直著眼,喃喃道:「阿孃說的沒錯,並非只有高超的制鏡之技才能服人,出眾的品德也能讓人臣服,我不僅不如柏年,連崔扶風一個女人也不如。」
「不是的,時間還短,假以時日,你定能超越他們,讓鏡坊上下對你俯首貼耳,無半分輕視。」姚氏急急道。
「是麼?」陶瑞錚苦笑,喉頭腥甜,低低道:「多謝阿孃,我知道了,阿孃回去陪阿耶吧。」
姚氏不敢再勸,只得離開。
山道兩旁樹木蔭濃,空氣清新,沒有鏡坊裡那股嗆人的銅液味,走在路上,胸臆間無比舒適,姚氏有些茫然。
幫兒子爭鏡坊到底是對是錯。
沈氏和陶柏年在錢財上又不虧待兒子,作為庶子,與嫡子平分家財,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陶柏年進了齊家鏡坊後就把陶家鏡坊扔腦後了,什麼都不過問。
崔扶風有心不管,到底做不到,怕陶瑞錚把陶家鏡坊弄得一團糟,還怕陶家鏡工受氣,找陶慎衛問話。
「沒出什麼事啊!」陶慎衛一頭霧水,不知崔扶風為什麼要問的樣子,撓頭半晌,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崔扶風洩氣,總不好找齊安問陶家的事,只得作罷。
心中牽掛,這晚回家,崔扶風眉頭緊皺。
雪沫服侍洗漱,關切問:「二孃愁什麼?」
「說了你也不懂。」崔扶風心不在焉道。
「你不說我怎麼懂。」雪沫不服氣。
「什麼時候學會頂嘴了。」崔扶風失笑,雪沫嘟著嘴臉圓鼓鼓的樣子,跟陶石越發像了,隨口道:「陶家鏡坊如今陶大郎在管著,聽說沒?」
「早聽說了。」說起這個,雪沫眉飛色舞,滋兒哇啦講起來。
陶慎衛對陶瑞錚接管鏡坊渾不在意,陶石卻不然,在陶瑞錚眼皮底下溜溜達達,密切盯著陶瑞錚一舉一動。
「陶大郎日夜呆鏡坊裡學制鏡?」崔扶風疑惑。
「陶石說,他是裝的,陶二郎是鏡痴,他就跟著裝了鏡痴樣子出來,但是再怎麼裝,制鏡本事也及不上陶二郎半分。」雪沫撇嘴。
崔扶風心中疑慮更甚。
制鏡過程枯躁無味,非特別痴愛銅鏡的人完全無法承受,更不說整日呆在鏡坊裡。
歸林居中見過陶瑞錚,高大威武,豪邁粗獷,錦衣華服,一派雍容大度大家之子風範,言語間,幾分與世無爭隱士風格,聽來,也從不與陶柏年爭鏡坊,為何對制鏡這麼上心?
雪沫呱啦不住說,說了半天,又嗤笑,「他還想娶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自量力。」
崔扶風一愣,齊姜氏和蘇暖雲董氏都沒告訴過她姚氏幾次打探她改嫁的事。
作為同行,陶家與齊家的利益是對立的,陶瑞錚居然想娶她,怎麼看都不是與世無爭的性格。
崔扶風不期然想起陶家鏡坊那次銅液鍋炸開事故。
陶柏年查到的是,歸林居送食材的夥計被費易平收買,故在食材中動手腳引起鏡坊混亂,與陶瑞錚無關。
真的無關嗎?
崔扶風心中紮了一根刺,又過了幾日,沒拔掉,反倒生根,越扎越深。
思量些時,這日,崔扶風尋了個藉口到陶家鏡坊找陶瑞錚。
陶慎衛進去稟報,陶瑞錚工房裡頭匆匆迎了出來。
崔扶風望一眼,不由愣住,陶瑞錚整個人憔悴不堪,面色死灰,嘴唇焦枯,鸛骨皮幹,蓬頭散發,跟陶柏年一般無二形容,拄一根柺杖,端個缺口碗,直接去街上乞討一點不違和。
「看來,陶大郎正忙著,扶風打擾了。」崔扶風擠出一抹笑。
「崔二孃大駕光臨,瑞錚本當錦衣潔容相迎,只是怕洗漱修飾費時,倒怠慢了貴客。」陶瑞錚笑道,視線在崔扶風身上,自頭到腳不易察覺飛掠過,帶著探索研究,欣賞敬重,和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絲羨慕。
這個人對自己絕非只是道聽途說,聽過即丟開放一邊,當是很關注。
自己是齊家家主,他對自己的關注,只是制鏡人家子弟對另一個制鏡世家家主的關注嗎?
崔扶風心中疑團更重。
賓主落座,崔扶風試探著道:「陶大郎到鏡坊來,歸林居那邊怎麼辦?」
「有王平看著,無甚。」陶瑞錚道,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渾不在意。
「歸林居可是你一桌一椅一盤一碗經營起來的,一點不在意?」崔扶風半是打趣地試探道。
「崔二孃出嫁前,我想是女兒紅妝,花月詩意,當了家主後,不也只在意銅鏡了麼。」陶瑞錚大笑。
「倒也是,慢慢地就覺得,跟銅鏡比起來,其他的都好生無趣。」崔扶風笑了笑,看廳外,目光幽幽,「說起來,我第一次對銅鏡起興趣,是睿郎送了我一面雙雁鏡作訂情信物。」
「崔二孃和齊大郎,郎才女貌,天生一對。」陶瑞錚眼裡泛起同情之色。
崔扶風低首斂睫,片刻抬頭,笑問:「不知陶大郎對銅鏡感興趣是何時?」
「我很小的時候就喜歡銅鏡了。」陶瑞錚回想往事,眼神有些空,「那年我三歲,我阿耶制了一面浮雕四神鏡,那面銅鏡用了環繞式構圖,紋飾精美……」
「那面浮雕四神鏡現在何處?」崔扶風問。
「在柏年那裡,當時,他跟我阿耶要了去。」陶瑞錚低眉,一隻手無意識虛空抓了抓。
崔扶風心臟揪了一下,沉默片刻,道:「讓你阿耶再製一面給你便是。」語畢,自己也意識到,再製也不是那一面,有些東西可以一式兩份,有些卻不能。
便如崔錦繡和肖氏,跟她和她母親爭個不休,可正室夫人之位只有一個,嫡出的身份也是出生即註定,從來就沒有均勻地分配的餘地。
三歲小兒,並不是能記事的年紀,除非深刻進骨子裡的愛恨,否則,不可能記得那麼清楚。
「兒時往事不提也罷,讓崔二孃見笑了。」陶瑞錚片時便復從容,臉上悵然之色霎忽間收起,暗悔居然被崔扶風言語勾得忘情。
「是我多嘴了。」崔扶風歉然一笑,換了話題,提別的事。
陶瑞錚對銅鏡行業非常瞭解,對製作銅鏡也頗有心得,賓主相談甚歡。
從陶家鏡坊出來,崔扶風幾乎能肯定——陶瑞錚並非表面看來那樣無爭,對陶柏年,也並非毫無芥蒂。
回到鏡坊裡,崔扶風快步進工房,把自己的分析告訴陶柏年。
「隨他心裡怎麼想,陶家鏡坊必是我的。」陶柏年渾不在意。
「你不擔心他搞鬼?」崔扶風問。
「他搞鬼也沒用,他拿什麼跟我鬥?」陶柏年挺起胸膛,「身份?頭腦?美貌?」
比身份智慧也罷了,大男人比美貌!
崔扶風失笑,「女人才重皮相,你一個男人開口閉口美貌,不臊得慌麼?」
「依你這麼說,女人都是重皮相的了,那我可就危險了。」陶柏年蹙眉,捏蘭花指托腮,梨花帶雨的嬌弱。
崔扶風不是頭一回見識他自誇美貌,還是被震得失語。
居然有人如此津津樂道自己的美貌,且自戀得如此理直氣壯、氣勢磅礴。
陶柏年嘻嘻笑了一聲,低頭制鏡,不再理崔扶風。
崔扶風滿心憂慮被他插科打渾這麼一攪,煙消雲散,也不去思量了。
也沒時間給她分心陶家鏡坊的事,羅氏「十月懷胎」,到了「分娩」的時間了。
崔扶風吩咐蘇暖雲給羅氏停了藥,鏡坊離城遠,怕接報後趕不及行動,呆齊府裡等訊息。
羅氏歡喜了些日子隱約察覺不對,肚子裡沒有胎動,卻不願意面對。
「害喜」後崔百信捧著寵著,飲食起居極盡精緻,正室夫人都沒有的體面,崔百信又許諾崔家家財由她孩子繼承,眼看著下半生不需愁了,不肯相信只是一場夢,又沒有害喜經驗,一般害喜會有什麼反應,只是聽說過的,藉此自欺欺人,只當胎兒老實,不好動。
懷胎臨近十個月了,算算日子就要臨盆了,崔家產婆奶孃都請好了,這日羅氏起床,忽然發現自己肚子癟了,月事來了。
羅氏以為自己早產了,慌得急喊婢子請崔百信。
「好生奇怪,孩子月份這麼大,便是早產,肚子也不該一下子就塌得這麼平啊。」婢子憂心忡忡道,遲遲疑疑站著沒動。
羅氏一呆,想起接連請的兩個大夫都說沒把出喜脈,心頭打鼓。
「不然,先不報郎君,悄悄請大夫看看。」婢子悄聲道,一副羅氏心腹模樣。
羅氏六神無主,思量些時便準了,囑婢子注意避人耳目。
大夫來了,把過脈,篤定地說,沒有流產脈象,之前月事不至,肚子鼓起來,應是惡疾而非害喜。
羅氏失魂落魄。
幾個婢子也是愁雲慘霧,一副主子居然沒有懷著崔家兒子地位不保,她們也落不到好兒模樣。
羅氏痴痴怔怔些時,使一個婢子悄悄去找費易平過來商議。
害喜後,崔百信每晚都宿在她房中,白天也經常抽空從布莊回來看她,她不敢出府,怕崔百信突然回府,見她不在發火。
這幾個婢子服侍她小心著意,進府後又只聽命她一人,理所當然當心腹,她在崔府裡,除了這幾個人,也無其他人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