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子出院子,先給蘇暖雲報訊,接著才去費家鏡坊找費易平。
蘇暖雲忙去找崔扶風。
等這一天等的太久了,崔扶風憋著一口氣,接蘇暖雲報訊,讓齊安駕馬車,即到崔氏布莊,把崔百信喊上馬車。
崔百信不情不願進馬車,叫嚷:「我忙的很,有什麼事快說。」
「請阿耶看一齣好戲。」崔扶風笑道,招手,齊安從外頭進來,一把按住崔百信,把他五花大綁。
「你要幹什麼?弒父?」崔百信尖叫,驚得眼睛凸起來。
「哪能呢,請阿耶稍安勿躁。」崔扶風笑笑,拿過預先準備的一塊布巾塞進崔百信嘴裡。
馬車進了崔府,二門停下,崔扶風和齊安抬起崔百信,繞了些路,悄悄來到羅氏住的房間的後牆根窗下。
崔百信雙眼冒火,要把崔扶風碎屍萬段表情,手足被捆,嘴巴堵死,無能為力。
為了方便羅氏行事,崔百信給羅氏的各種特權,蘇暖雲一一遵從,羅氏的馬車能直接駕到她住的院子,婢子假裝出府給羅氏買東西,帶了費易平坐著馬車進府,直接來到羅氏住的院子。
崔扶風和齊安拉著崔百信略等了會兒,費易平到來。
隔著一堵牆,聲音小了些,卻也聽得分明。
「這個時候,你怎麼還找我過來,被崔百信知道了,可就再也瞞不住了。」費易平進門就埋怨。
崔百信愣住,眼珠子轉動,疑惑地看崔扶風。
崔扶風鼻子裡嗤了一聲,不說話,只把崔百信拉到窗前,給他聽到說話的同時,也看裡頭情形。
「我也是沒辦法才找的你。」羅氏低低哭起來,原來坐著的,站了起來。
費易平瞪羅氏,先是驚訝,接著歡喜叫:「你……你的肚子?孩子生了?男孩女孩?在哪裡?快給我瞧瞧我的兒子女兒。」
崔百信眼裡噴出火來。
崔扶風也微有意外,本以為崔梅蕊撞破費易平與羅氏偷情後,他倆人就不敢再往來了,沒想到他們居然沒停止偷情,羅氏肚裡的「孩子」,他倆個都以為是費易平的。
「我根本沒害喜……」羅氏抽抽噎噎說了大夫把脈經過。
「怎麼就沒害喜呢。」費易平變臉,咬牙切齒:「我還等著咱們的孩子繼承崔家家業呢。」
崔百信氣得周身顫抖,鬚髮皆立。
「崔百信夜夜摸我肚子的,晚上他回來就能發現我沒懷上,表哥,眼下怎麼辦你快拿主意。」羅氏道。
「只好裝流產了。」費易平道。
「那……不是……前功盡棄麼。」羅氏吞吞吐吐,小聲道:「都懷了十個月了,產期也到了,不然,你從外頭買個嬰兒來,我假裝足月生下孩子。」
費易平愣了一下,隨即拍手大聲叫好:「不錯,這主意好,就這麼辦,先抱來一個冒充,糊弄住崔百信,以後咱們有了親生兒子了,崔家家業再給親生的孩子繼承就是。」往外走,「事不宜遲,我馬上去找城裡的穩婆打聽誰家生了兒子,高價買一個送過來。」
崔百信臉龐漲得赤紅身體抖個不停。
把羅氏心肝疼著,以為費易平是好女婿,人家當他小丑愚弄,給他戴綠帽子,還覬覦他的家業。
崔扶風淡笑一聲,給崔百信鬆了綁,扯出口裡布巾。
「姦夫淫婦!」崔百信大吼,大門也不走了,撞開窗欞,從窗戶跳進去。
費易平整個懵了。
羅氏臉色慘白,跌跪地上。
崔百信抓住費易平劈頭蓋臉一頓打。
噼噼啪啪亂沒章法的暴揍,不多時,費易平束髮散了,眼眶青腫,嘴角裂開。
費易平吃疼不過,抬手反擊。
崔百信年紀大了許多,不是他對手,登時頭吃了好幾拳。
「我進去幫忙。」齊安扒著窗沿要往裡翻。
「不要。」崔扶風擺手,涼涼一笑。
心中對崔百信惱極,只是為人子女不便如何,看崔百信捱揍,好不快活,不想阻止。
讓崔百信捱打還能讓他更生氣,更容不得費易平這個女婿。
費易平打了幾下,心虛想走,崔百信哪容他離去,扯住不讓走,又打,費易平只好反擊。
外頭蘇暖雲得訊,深知崔扶風所想,也不帶下人過來阻止。
這一番撕打,直打了半個時辰方住,停下來時,兩人都是滿頭滿臉的傷,衣裳都撕扯開了。
費易平離開時,走得跌跌撞撞。
羅氏不等崔百信趕,跟在後頭急急忙忙走了。
「崔福……」崔百信大聲叫嚷,命崔福和蘇暖雲帶人去費家把崔梅蕊叫回來,崔梅蕊的嫁妝也要拉回來,還要費易平即時歸還借崔家的五千金。
崔扶風卻是不管了,塵埃落地,渾身輕鬆,自回齊家。
費易平出了崔府,惶惶如喪家之犬,家也不回了,急奔刺史府。
蔣興去崖州還沒回,孫奎後堂中坐榻上癱著身體坐著,臉色陰晴不定。
崔錦繡這些日子不似初婚時對他柔情脈脈體貼入微了,眉不是眉眼不是眼,喜怒無常,說話夾槍帶棒,他開始還忍著,後來忍不住發火,崔錦繡卻又換了媚色,撒嬌裝痴,他又沉迷進美色中,兩人和好,過不幾日,崔錦繡又對他沒好臉色,他忍了幾日又發火,他一發火崔錦繡又來哄他,如此幾次三番,孫奎心力交瘁,至此方明白,少妻不是那麼好娶的,後悔起來。
看費易平三魂七魄盡丟模樣,孫奎越發不悅。
費易平對孫奎黑臉視而不見,跌跪坐榻前,抱住孫奎大腿,語無倫次說了經過,嘶聲哀求:「幫我想想怎麼辦。」
「你怎麼這麼糊塗,把證據送到人跟前去。」孫奎暴跳如雷,跳下地,抬腿朝費易平踹去。
費易平後仰倒地,飛快爬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我也沒想到崔百信竟在屋後聽著,眼下不是追究時候,快幫我想想辦法。」
「能想什麼辦法想?你……」孫奎團團轉,蔣興不在,除了崔錦繡之外無人可商議,恨恨道:「走,去找錦娘商議。」
崔錦繡坐鏡臺前,往臉上調抹脂粉,整整弄了兩個時辰了還沒停。
如煙後面侍候著,兩隻腳不停交替,累得站不直身體。
崔錦繡看在眼裡,也想停下,然而,看著鏡子裡那張臉,越看越鬧心。
自得知齊明睿沒死後,她嫁給孫奎當上四品官夫人的那點兒得意便煙消雲散,每日腦子裡都是齊明睿回了湖州,崔扶風跟齊明睿站在一起,男的風華絕代,女的豔色無雙,天作地合一對璧人場面。
鏡子裡的女人鸛骨有些高,下巴尖削,眼神凌厲,那是當上官夫人後呼奴使婢漸漸形成的權貴階層的傲氣和囂張,跟以前的秀媚相比,其實另一番氣概,然而崔錦繡看不到,她始終是夾縫裡求生存的庶女,在家討好崔百信,出嫁後討好孫奎,那樣的容貌對她來說陌生且扎眼,令她惶恐害怕。
崔錦繡迫切地想找回在孃家時的綿柔嫵媚之姿,越是迫切,心情越焦躁,脾氣就越差,這些日子與孫奎漸漸離心,她也意識到,卻剋制不住脾氣。
孫奎帶著費易平進來,崔錦繡不得已擱下脂粉出來。
聽費易平說畢經過,崔錦繡呆住。
「怎麼會是沒害喜?沒害喜怎麼肚子能像害喜那樣漸漸地大,且大了十個月,而後又突然就癟了?」
「紜娘也不清楚怎麼回事,事實就是這樣。」費易平痛不欲生。
崔錦繡怔怔半晌,咬牙切齒罵:「定是我二姐從中搞鬼,怪不得從長安回來後對你跟羅姨娘偷情一事不聞不問,原來那時就想出這毒計了。」
「定是如此了。」孫奎恍然,懊惱不已,「我們大意了,崔扶風哪是肯委屈求全的人,當日沒發作,就該提防著了。」
費易平也是醍醐灌頂,悔恨不已,捶胸頓足些時,哭喪著臉道:「眼下怎麼辦?」
「無言可辯,這下不用我二姐提,阿耶也定是要讓大姐跟你和離的,嫁妝肯定要拉回去的。」崔錦繡停了一下,又道:「還有你借的那五千金,也要你歸還的。」
「我可只得了二千五百金。」費易平大叫。
「那筆錢已經被我花完了,我拿不出來,只好勞姐夫墊上還給我阿耶了。」崔錦繡毫無愧色道。
「三妹,這不成啊。」費易平變色。
放在以前,費家也不甚在意二千五百金,然則這幾年費家鏡坊與齊陶兩家鏡坊幾次比拼,元氣大虧,去年長安之行又送了三萬金給史沛淳,著實有些艱難。
「我拿不出來。」崔錦繡咬緊牙不改口。
孫奎自然幫崔錦繡,眯眼瞪費易平,不悅道:「不就二千五百金麼,你墊一墊又怎麼了。」
費易平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錐心滴血,腦子裡飛快盤算了一下,不想吃這啞巴虧,「三妹不把這錢拿出來,我就把真相告訴岳父。」
崔錦繡冷笑,羅氏弄了紅花那一齣,害她被崔百信打了一耳光,惡語責罵,還勒令她不得回崔家,對羅氏恨之入骨,再說,費易平跟崔百信借錢人皆知之,費易平給她母女二千五百金的好處,外人可不知道,崔百信面前不承認便是,漠然道:「姐夫想說就說,我橫豎是拿不出錢的。」
「你……你……」費易平沒想到崔錦繡這麼不要臉,手指顫顫指著,半晌,拔足往外奔。
崔錦繡不認賬,只好設法把崔梅蕊的嫁妝留下堵缺口了。
崔百信當日歡喜嫁女,崔梅蕊的嫁妝很是不少,快些趕回去,還能藏起來,崔家要拉走時,只說這些年用了。
崔梅蕊喝著避子藥,究竟沒有與費易平和離的打算,只是厭惡他至極,蘇暖雲和崔福到來,聽說父親讓自己即時回家,跟費易平和離,整個人呆了。
「張姐姐,我沒聽錯吧?」崔梅蕊不敢置信,抓住費張氏手,精神恍惚。
「沒聽錯沒聽錯,夫人先回去,嫁妝奴來清點就行。」費張氏喜得差點大笑。
若是崔梅蕊自己要和離,崔百信不同意,回孃家後,免不得受責受氣,崔百信主動提出來的和離,崔梅蕊回孃家後的處境不需擔心了。
「好。」崔梅蕊急急道,匆匆往外奔,回崔家,不等費易平回來寫和離書了,橫豎自有蘇暖雲和費張氏幫她辦妥。
費易平出刺史府,迎面費祥敦狂奔了來,惶恐大叫:「家主,怎麼辦怎麼辦?」
崔梅蕊已回崔家,嫁妝清點完全部拉走了,崔福和蘇暖雲眼下在費府立等著,要費易平歸還那五千金。
「廢物的嫁妝那麼多,怎麼清點的那麼快,拉走那麼利索!」費易平尖叫,臉色越發難看。
「蘇暖雲氣勢洶洶,下奴遍找不到家主,無法抵擋。」費祥敦滿臉痛苦道。
不敢說妻子不僅動作麻利配合蘇暖雲和崔福清點崔梅蕊嫁妝,還怕費易平回來得快了崔家未能全部拉走,抓著他不放,直等崔家把嫁妝拉走了才給他出來找費易平。
昧不了崔梅蕊嫁妝,損失無處找補,費易平轉身奔回府衙內堂找崔錦繡。
「三妹,我費家真掏不出那二千五百金了,三妹把這個錢給我罷,我拿去還你阿耶,轉一圈,還是你崔家的錢。」
「姐夫這話可笑,你跟我阿耶借的錢,怎麼要我幫你還你。」崔錦繡訝異。
「你……你賴賬!」費易平沒料到崔錦繡不僅不還錢,還矢口否認。
「姐夫趕緊回去,湊了錢還我阿耶吧。」崔錦繡淡淡道,挽起孫奎手臂,轉身進內室,不再理費易平。
「你不還錢,我就要把實情告訴崔百信。」費易平大叫。
崔錦繡腳步不停。
費易平眼看她不改主意,要死大家一起死,怒衝衝出門。
「真不給?他到岳父面前胡說八道,岳母也難做吧?」孫奎道。
「他又沒證據,我跟阿孃不承認就是。」崔錦繡嬌笑,入內,喚如煙馬上趕去崔家,跟肖氏通氣,讓肖氏矢口否認。
崔百信困獸一般,費易平走了還罵個不休。對羅氏肚裡的孩子有多渴望,付出有多少心血,就有多麼憤恨。崔梅蕊回來,想起當日董氏說崔梅蕊撞見費易平跟羅氏偷情,抓住崔梅蕊連聲喝問。
「確是實情,女兒並不敢欺騙阿耶。」崔梅蕊小聲道。
「你怎麼就不像你二姐,你若有你二姐的手段……」崔百信咆哮,大女兒若有二女兒的氣勢,那日就回家來,指著自己的鼻子罵了,情願被女兒大罵,也不想被人愚弄至這般地田地。
「女兒一向沒有風娘手段。」崔梅蕊羞愧,小心翼翼看崔百信,雖則還有些怯懦樣子,卻難掩眼裡明亮神采。
崔百信看著,也知女兒渴望和離許久了,懊惱更甚,嘆氣半晌,又問嫁妝,聽說一樣不少拉回來了,臉色略霽些,又追問索要五千金的事。
「暖雲還在那邊等著,聽張姐姐說,那府裡沒錢,拿不出來,費管事去找……找費易平了。」崔梅蕊細聲道。
「想賴賬,沒門,敢不還,我就告官去,請奎郎為我做主。」崔百信咬牙,自己還有個刺史女婿呢。
崔梅蕊嘴唇蠕動了一下,顫聲道:「費易平跟三妹夫走得很近,三妹夫幫誰難說,阿耶還是找風娘拿主意的好。」
「走得再近,還不是因為連襟之故,你跟那畜牲和離了,他跟那畜牲就沒關係了,自然是以我這個岳父為重。」崔百信挺胸昂頭,極是自信。
「郎君……」崔福叫著,匆匆奔來。
「什麼?你再說一遍,費易平說借走的五千金中有二千五百金給了錦娘母女?」崔百信尖叫,這一日的打擊夠大了,一個妾室跟女婿偷情圖謀自己的家產,再來一個妾室居然和女兒一起夥同外人矇騙自己,從自己手裡弄錢,委實承受不住。
「費易平就是這麼說的,只肯還二千五百金,蘇管事現在還在費家跟他對恃,讓奴先回來稟報郎君。」崔福道。
「不可能!」崔百信尖叫,往肖氏院子奔。
「郎君。」崔福攔著不讓走,低聲道:「蘇管事讓下奴提醒郎君,由二孃跟肖姨娘對質問話比較好。」
「我自己去問她。」崔百信萬不信的,對羅氏的寵愛只在生兒子上頭,對肖氏的寵愛持續二十多年,若肖氏都在騙他,他真真是個笑話了。
「郎君,還是找二孃回來吧。」崔福不讓路,加重語氣。
「阿耶,找風娘好些,風娘比較有主意。」崔梅蕊一旁小聲幫腔道。
「不可能的事,費易平信口開河誣賴人。」崔百信咬牙切齒,崔福和崔梅蕊堵著不讓走,走不了,發狠道:「行行行,去請風娘回來。」
崔扶風沒料費易平當日借錢居然還有這樣的隱情。
難怪崔錦繡和肖氏會幫費易平說話,原來拿她阿耶當肥豬,在那可勁兒宰呢。
孫奎一州刺史,崔錦繡是他妻子,費易平不可能隨口潑髒水,無需證據,崔扶風便相信了。
崔百信廳中來回不住走,崔扶風進廳,大叫:「風娘,走,去問問。」抬步就往外衝。
「別急。」崔扶風站著不動,「無憑無據的,肖姨娘肯定不承認。」
「沒有的事要她怎麼承認。」崔百信惡聲道,不相信肖氏和崔錦繡夥同外人騙自己。
「阿耶只當費易平說的是真的,拿二千五百金去給肖姨娘,跟她說,不能讓費易平看崔家笑話,讓她把錢給費易平送去,然後費易平再還回來。」崔扶風淡笑。
回來路上已思量出對策,事出突然,崔錦繡肯定來不及跟肖氏細細商量,肖氏不如崔錦繡狡詐,也不如崔錦繡沉得住氣,很可以詐一詐弄清真相。
崔百信一蹦三尺高,大怒道:「這話何意?費易平賴賬,我就認下了?」
崔扶風額角嗶嗶跳,「費易平說的若是真的,你問肖姨娘,肖姨娘不承認拿錢,無憑無據,事兒就走進死衚衕了。你拿著錢去讓肖姨娘還,肖姨娘當日若拿錢了,以為你不追究了只為全面子,就會拿著錢去給費易平還錢。這麼一來,不就真相大白了。」
「你認定錦繡跟她娘拿了錢?這是你的偏見。」崔百信怫然不悅。
「拿沒拿,試一試便知。」崔扶風冷聲道。
崔百信面色沉了沉,片刻後,等著看崔扶風被打臉的神情,道:「行,就依你,試探一下。」
讓崔福即時籌錢。
肖氏得如煙報訊,滿心警惕等著崔百信問話,不料崔百信來了,拿錢讓她填窟窿,霎時呆了。
如崔扶風所料,肖氏以為崔百信不問責了,尋思不用把吃進肚子的好處吐出來,拿崔家的錢出去轉一轉,堵住費易平的追逼也好,也就不說自己和崔錦繡沒拿過錢了,欣然收下金子,讓備馬車,抱著錢箱子上了馬車,就要給費易平送錢去。
居然真的夥同外人算計自己!
柔情蜜意都是裝的,自己在愛妾愛女心中,不過一頭可以宰割的肥豬。
崔百信喉間堵了一天的血噴了出來,大聲咆哮,當晚把肖氏趕出崔家。
崔錦繡眼下是刺史夫人,能給崔家帶來許多好處,崔百信也不在乎了,宣佈與崔錦繡斷絕父女關係。
崔扶風設局時,只想著讓崔百信看清羅氏與費易平真面目,把崔梅蕊從火坑中救出來,沒想到拔蘿蔔帶起泥,居然連肖氏和崔錦繡一併解決了。
崔百信傷透了心,接下來一連數日,布莊也不去了,躺家中嗚嗚哇哇哭得起勁。
布莊如今生意極好,崔百信不去理事,掌櫃忙不過來,只好去找崔扶風。
崔百信重財輕義,生意上面卻還是很重視信譽的,布料的質量很有保證,價格也公道,湖州城的大戶原先衝著齊家和孫奎刺史面子去崔氏布莊訂布,後來看崔氏布莊講誠信重品質,也便都固定了下來,需要布料直奔崔氏布莊去,布莊如今每日布料進出金額極大。
崔扶風又沒三頭六臂,分不出精力過問布莊事務。
大姐回孃家了,不如讓大姐去布莊學著打理事務。
崔扶風思量著,這日用膳時,拿出來跟齊明毓商議,齊明毓反對,說得卻還溫和,陶柏年就在一旁,嗤一聲笑:「你大姐的性子,打理內宅尚且為難,讓她打理布莊,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你就等著跟在後頭收拾爛攤子吧。」
「依你這麼說,我家布莊別開了,關門大吉罷。」崔扶風惱怒。
「讓蘇暖雲去,以她的明敏聰慧,留在內宅本就委屈了,你家裡眼下太平,讓你大姐幫著你母親打點家事完全應付得來。」陶柏年漫不經心道。
崔扶風不是沒想過,只是她阿兄顯然不可能娶蘇暖雲了,蘇暖雲遲早要離開崔家嫁人,讓她幫忙打理布莊,不是長久之計。
但眼下,除了蘇暖雲,確實無人可用。
崔扶風回家跟崔百信商量。
「行,都聽你的。」崔百信心灰意冷,說話時,臉上還掛著淚水,抽抽噎噎吸鼻涕。
崔扶風又去找蘇暖雲,把自己的打算跟她說。
「多謝二孃信任,暖雲定不負所托,把布莊生意做得更好。」蘇暖雲一口應承,眉眼沉靜,沒有為難,也不見欣喜。
崔扶風嘆口氣,想跟她說辛苦些時日,等自己扳倒孫奎了,就為她尋出色兒郎許婚,話到唇邊又合上。
蘇暖雲願為崔家蹉跎大好年華,到底只是因與董氏情若母女,還是對她阿兄有情,捉摸不透,若是對她阿兄有情,這麼說,不是在安慰人,倒是扎刀子了。
孃家的麻煩解決,崔扶風便把全副精力放在鏡坊裡。
這日崔扶風正埋頭工房裡頭學制鏡,齊姜氏使齊平來請她回家。
「家裡出什麼事了?」崔扶風有些驚怕,就要喊上齊明毓一起回城。
「不用請二郎。」齊平笑了笑,神情尷尬。
崔扶風怔了一下,看來只與自己有關,那就是……問道:「跟我阿兄有關?」
齊平不答,含糊道:「家主回去就知道了。」
難道阿兄和齊妙回來了,齊姜氏提出結親,阿兄卻不肯娶齊妙?
崔扶風有些忐忑。
齊家靜悄悄的,沒有齊妙在家時特有的熱鬧氣息。
崔扶風快步進廳,齊姜氏沒有慣常那樣坐榻上悠閒地歪躺著,廳中來回不住走,面色沉沉,看到崔扶風,不等她行禮,尖聲問:「你讓蘇暖雲到布莊裡幫忙打理生意的?」
「是我的安排。」崔扶風點頭。
「她不過一個外人,讓她打理布莊,不覺得於理不合嗎?」齊姜氏冷笑。
崔扶風怔了一下,解釋:「我阿耶年紀大了,我大姐又挑不起事,我阿兄從來不愛打理生意,妙娘看來也不是願意被拘在布莊裡頭的性子,只好讓暖雲幫忙打理了。」
「又是管理府裡庶務,又是打理布莊,奴籍也沒有,這是在為令兄納良妾鋪路嗎?」齊姜氏低哼。
崔扶風不明白齊姜氏為何反應這麼大,「媳婦沒這個想法,暖雲拿得起放得下,經得住事,模樣也好,我也不捨得給她作妾。」
「不是妾,難道還是平妻?」齊姜氏咬牙,沉著眉,惡狠狠盯著崔扶風。
「不可能的事,我不會那麼做,我阿兄也不是能由人擺佈的人。」崔扶風被噎得幾乎說不出話。
「蘇暖雲在你家中地位太高了,你把她管理布莊的權力取消。」齊姜氏胸膛起伏,急促喘氣。
不給蘇暖雲打理布莊,她阿耶年紀大了力不從心,難道把布莊關了。
齊姜氏正在氣頭上,崔扶風不想跟她吵起來,婉轉道:「這事幹系不小,母親容我想想。」
過兩日,等齊姜氏沒那麼惱怒了,再跟她好好談一談罷。
崔扶風出府,回鏡坊。
鏡坊有一股不同尋常的寂靜,平時黑煙滾滾的煙囪不見冒煙,沒有打磨銅鏡時的叮叮噹噹,也沒有制範淘洗砂土細細的沙沙聲,好像突然之間,鏡坊成了一座荒無人煙的廢墟。
崔扶風心口狂跳,不知道在自己離開的短短一兩個時辰裡發生什麼,扔了馬韁,快步衝了進去。
廳裡都是人,鏡工們都在廳中,頭挨著頭,正在傳閱著什麼,聽得動靜,一齊扭頭看來,俱是滿臉的淚。
「發生什麼事了?」崔扶風顫聲問,尋齊明毓,尋陶柏年。
陶柏年和齊明毓在人群中心,陶柏年挑眉一笑,恣意張揚,意氣風發,身上滿是汙垢的灰色缺跨袍因著那一笑,竟也煥煥生輝。
「大嫂……」齊明毓跌跌撞撞朝崔扶風衝過來,嗚咽著,含含混混叫:「大嫂,我們成功了。」
陶柏年和齊明毓,分別同時製出了螺鈿鏡。
齊明毓制的螺鈿鏡鏡背黑色髹漆,貼白色螺鈿,螺片研磨細緻光滑,雕琢成瑞雪遠山雲亭松柏圖案,層層重疊的白雪柔和輕軟,積雪低壓下的松柏骨節嶙峋,遠山如煙如霧,雲亭在霧靄薄暮中靜靜立著,黑白對照強烈,精巧瑩潤,美妙異常。
陶柏年製出的那面螺鈿鏡,則是金色髹漆貼青、綠、黃、紅等彩色螺貝雕琢成圖案的螺片,大樹下,數人圍坐,有人彈琴,有人吹簫,有人鼓瑟,邊有仙鶴,頭頂祥雲,枝頭兩隻鳥雀,整個鏡背畫圖五彩斑斕,璀璨奪目。
兩面鏡子上裝飾的螺片隨形施為,又作了引導,螺片薄如蟬翼,精密細緻,有流水般細膩暢快的線條,又有絲綢的柔軟和玉石的光華。
「好美!」崔扶風捧著鏡子,心跳幾乎停止,身體發抖,心臟被深深地刺穿,快活到極致,不寒而慄。
「是啊,好美,真沒想到,這輩子能看到這麼美的銅鏡。」鏡工們神思恍惚,如痴如醉,也是深陷震撼中。
「我想喝酒。」崔扶風喃喃,抓心撓肝的酥癢,急需發洩。
「那就喝唄。」陶柏年嘻嘻笑。
「屬下馬上去準備。」齊安歡喜叫。
「多來幾瓶。」齊明毓含淚道。
「一瓶一瓶喝不過癮,要一罈一罈的來,一醉方休。」鏡工們大叫。
自己離開的短短一兩個時辰自然不可能就制了出來,齊明毓和陶柏年顯然之前就制的差不多了,只差最後階段的打磨。
崔扶風顧不上責備他們瞞著自己了,他倆人顯然不約而同的想給她一個驚喜。
委實驚喜。
尤其齊明毓,居然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走在齊家其他鏡工之前,跟陶柏年同時製出螺鈿鏡。
酒菜抬來,崔扶風跟鏡工們一起,抱起酒罈子喝酒,大聲叫喊,又哭又笑,手舞足蹈。
崔扶風說考慮,齊姜氏心中便當她按自己要求,回崔家去收回蘇暖雲再打理布莊了。
入夜了,崔扶風也沒回家,齊姜氏讓齊平去崔家探問。
鏡坊裡頭大家醉得一塌糊塗,關了鏡坊大門睡覺了。
齊平喊了半天,齊安出來,醉眼迷糊,不肯去喊崔扶風。
「家主歇下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齊平無奈,回府給齊姜氏覆命。
「毓郎呢?」齊姜氏氣瘋了,媳婦不聽話,兒子總還是她生的,讓齊平喚齊明毓回家,要問話。
齊平又跑鏡坊。
齊明毓喝得比誰都多,醉成一癱泥,搖都搖不醒。
「別叫了,天塌下來也等明日再說。」齊安不滿,把齊平推出鏡坊,關上大門,任齊平再喊,不開門了。
「我自己去叫。」齊姜氏氣壞了,半夜裡,讓齊平備馬車。
「家主日夜操勞那麼辛苦,深夜裡大動干戈的,是不是不太好。」齊平道,定定站著不肯動。
「你……你們……」齊姜氏喉間幾乎噴血,手指顫顫指齊平,「你不聽我的命?」
齊平嘆氣,還是不肯動,「夫人,家主委實不易,為齊家操碎了心,夫人體諒體諒她罷。」
齊姜氏怔怔,失聲哭起來。
守寡半生,丈夫死了,大兒子死了,小兒子跟媳婦一條心對她的話置若罔聞,連齊安齊平都心向崔扶風,她在齊家算什麼!
撕心裂肺的哭聲,齊平聽得心酸,卻還是不動。
心中只覺齊姜氏安穩日子過久了,在無事生非,又不是什麼急的不行的大事,非得大半夜擾得大家不得安寧。
新的一天陽光燦爛,日色晴好。
崔扶風醒來,推開窗戶,看著窗外陽光,滿身舒暢,飛快洗漱了,螺鈿鏡製出來了,下一步,就是扳倒孫奎擠垮費家鏡坊了,出門,要找陶柏年商量。
齊安在外頭等。
聽說齊姜氏差齊平半夜裡找自己,崔扶風自責不已,打馬下山急回府。
齊姜氏哭了半宿,眼睛浮腫,眼眶發紅,婢子服侍洗漱了,細細上了妝,還是難掩憔悴,坐榻上怔怔坐著,悽悽呆呆,萬念俱灰。
「母親。」崔扶風快步進門。
齊姜氏撩了一下眼皮,抿唇一語不發。
崔扶風歉然,行禮過,眉飛色舞喜氣洋洋,告訴齊姜氏齊明毓製出螺鈿鏡,誇道:「毓郎好生了得,雖說少不了陶二郎指點之功,但也是他聰明用心,年紀輕輕的,沉得住氣,受得了苦,以後的成就不可限量。」
齊姜氏大喜,小兒子以前就是愛玩樂活潑好動性情,正事一點不上心,不肯幹也幹不了,沒想到如今這麼能幹了。
歡喜之後,又是一陣沉默。
小兒子的飛快成長跟她沒半點關係,都是崔扶風在教導提點,她常常兩三個月見不到小兒子一面。
小兒子跟媳婦叔嫂兩個互相扶持,相依為命,她倒像個外人。
「暖雲在我家地位超然,母親的擔心也有道理,我尋思著,過些日子,事兒少些了,便設宴,讓我母親認她為義女。」崔扶風道。
其實認義女也不合適,女兒始終要嫁出去的,認了女兒,蘇暖雲管理鏡坊並沒有比現在一個外人身份更好。
崔扶風故而沒有當下就讓董氏認女。
齊姜氏沉默,半晌問:「你不打算收回她手裡權力了?」
「確是沒辦法,我阿耶這些日子精神更不好了,布莊現在全靠暖雲。」崔扶風苦笑著點頭。
「行,我知道了,你自忙去。」齊姜氏懨懨擺手。
她的尊嚴體面,其實都是兒子媳婦給的,他們願意給她,她就能高高在上,他們不給,她什麼都不是。
若是大兒子還在世,大兒子事母至孝,自己就不會是如今這樣的境地。
大兒子到底還活著嗎?
要不要讓崔扶風拋下一切,先去崖州尋大兒子?
齊姜氏躊躇,猶豫難決。
還是再等等吧,九年過去了,不差一時半時,大兒子若真活著,也不至於因家裡尋他遲了些便出事。
齊明睿將死沒死,在生與死的邊緣苦苦掙扎。
聽說柳洛萱給崔扶風寄信,渙散的意識緩緩凝聚起來。
崔扶風接到鏡背畫圖後,就知道自己還活著了,寄不寄信一樣。
但是,鏡背畫圖只是悄悄傳遞,寄信則不一樣,明白相告。
風娘聽說自己病危,定會來救自己。
他要見到她了。
他得活著,活下去,見崔扶風。
妻子對他不離不棄,作為男人,他得有擔當,他得活下去,回家去,方不負妻子對他一片深情。
抱著這樣堅強的信念,齊明睿硬生生撐著,先是勉強喝下水去,接著多少能吃進一些食物。
與此前無人理睬不同,柳洛萱把她從孟進那裡得的好處都給了齊明睿。
對於流刑犯人來說極難得的米飯稀粥麵餅,肉菜,還有不那麼粗糙的棉布,禦寒保暖的棉衣等等。
「多謝!然,睿無以回報。」齊明睿感激又歉疚。
「不要你回報,你只要活著,讓我瞧瞧,人間真的還有至死不渝的愛情。」柳洛萱咬牙切齒罵,不忍心眼睜睜看著齊明睿死去,想著要成全他夫妻,又滿心不甘,狠狠一腳踹向床板。
齊明睿一頭焦枯的頭髮越發亂了,蓬蓬亂髮裡,微微一笑,「你是好人。」
「我不要當什麼好人。」柳洛萱嘶聲痛哭,她只想做惡人,隨心所欲,但是,她又壞得不夠徹底。
按規矩,犯人自然沒有臥床養病的權利,死也得死在勞作上。
柳洛萱在孟進身上使上百般手段,討好諂媚。
孟進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只作不見。
柳洛萱對齊明睿毫不掩飾的情意,孟進一早便知,惱怒不悅,卻也無奈。
家中有妻有兒,不可能給柳洛萱名份,得了她鮮嫩的身體沒有回報,也知齊明睿對柳洛萱無意,勉強也能忍著。
柳洛萱為報復齊明睿委身孟進,沒想到有朝一日,倒因為與孟進有不尋常關係,而得了諸多便利能照顧齊明睿。
王驍盼著齊明睿死了,他親弟弟的秘密無人察覺,幾次找柳洛萱談話,柳洛萱只當耳邊風。
齊明睿身體慢慢好轉,飲食正常,能下地走了,雖則還是虛弱不已,命卻留住了。
就在這時,朝廷突然派來一拔人,包括孟進馬西永在內,所有管理流刑犯人的人全被換掉。
王家人的處境在長孫無忌被迫自縊死一落千丈,但換了監管之後的日子,才真的是置身人間地獄。
皮鞭隨時隨地落在身上,天不亮就被趕起來幹活,三更天才能停下來,粗糙的麵餅也不能盡得,熱水沒有了,吃不飽,只好挖野菜樹根填肚子。
流放許多年,吃盡苦頭的王家人也承受不住了。
女眷一個接一個倒下死去,接著是男人,世家大族,兩百多人流放,到嶺南時餘百來人,到此時,只餘二十來人,連王擎正是壯年之時,也捱不住死了。
齊明睿還活著,但一口氣隨時就要斷了。
王驍很後悔,早知道,當年就聽齊明睿的建議,剿流匪立功,爭取脫身。
柳洛萱也很後悔。
王家嫡系的,如今只剩王驍和她,以及齊明睿這個表面上的王家嫡出幼子。
新任管營曹剛對他們三人尤其狠。
柳洛萱咬牙嘗試用對孟進那套對曹剛,曹剛卻不為所動。
長孫無忌死後,皇帝奪回輔政大臣手中權力,大權在握,帝后漸漸離心,武皇后專權弄威,皇帝也受其所制,念起王皇后的好處了,有意赦免王家人流放之刑起復王家人,武后怕王皇后孃家人重新得勢,一面壓著不讓皇帝赦免王家人,一面差人來嶺南,折磨王家人,要讓王家人承受不住病死。
曹剛奉命而來,自然不可能為女色昏頭。
蔣興就在這時來到崖州。
沒有直接找管營,蔣興只是假裝路人,在犯人勞作地周圍打轉,悄悄打量王家人,尋找齊明睿。
橫亙臉上那道磣人的疤痕讓蔣興一時間沒認出齊明睿,幾日後,當他從柳洛萱口裡聽到書信裡提到的王駿兩字,驚得許久盯著齊明睿沒言語。
那人不可能是齊明睿!
蔣興死死盯著。
齊明睿搖搖晃晃,削薄的沒有一點肉的身體,拿著鐮刀,彎著腰割山草,許久沒割下一把來。
柳洛萱在他低低哭泣,小聲叫:「齊明睿,你堅持住,我給你妻子去信了,她會來救你的。」
這人真的是齊明睿!
這麼虛弱,果然要死了,要弄死他太容易了。
蔣興決定晚上潛進齊明睿屋子,掐死他。
夜深,蔣興靠近茅屋,聽到柳洛萱撕心裂肺的哭叫。
房門大敞,王家人床前沉默站著,管營曹剛一旁不耐煩喊:「死了就死了,哭什麼哭。」
齊明睿死了,不用自己動手。
蔣興大喜,雖說殺齊明睿看來不費力,能不動手更好,歡歡喜喜回湖州。
孫奎擔心著,聽得齊明睿真個死了,鬆口氣之餘,疑惑:「那麼巧,你去了就死了?」
「他本來就是將死之人,拖著一口氣等崔扶風去救他,沒等到死了,也沒什麼稀奇。」蔣興道。
孫奎一想也是,那封信裡本來就說齊明睿捱不住要死了,拖了這許久已是意外了。
「屬下走了這麼久,崔扶風和陶柏年可還安生?」蔣興關切問。
「別提了……」孫奎好心情盡消。
費易平已與崔梅蕊和離,因著崔錦繡不肯還二千五百金的事,他已經和費易平決裂,崔百信把肖氏趕出崔家,肖氏如今在刺史府裡住著。
「居然變成這樣。」蔣興驚訝,遲疑了一下,道:「二千五百金也不是多大的事,夫人幹嘛不拿出來。」
「吃進嘴裡的肉哪有吐出來的。」孫奎與崔錦繡一樣的貪心,不以為然。
「費易平還是有點用的,與他交好,把他推出來對付崔扶風和陶柏年,孫公便可以省很多事了。」蔣興道。
「陶家鏡坊和齊家鏡坊的關係已今非昔比了。」孫奎得意笑,他支援崔錦繡不還錢,也是因為費易平已失了作用,「陶柏年前些日子被陶駿奪了管理陶家鏡坊的權利,陶家鏡坊如今是陶瑞錚在打理,陶瑞錚跟崔扶風可不像陶柏年和崔扶風那樣親密,不會幫著齊家鏡坊。」
蔣興大喜,連聲叫好,「沒能與陶家聯手,齊家就勢弱了,崔扶風一個人翻不起大浪…」
「正是。」孫奎摸下巴,志得意滿。
蔣興又奉承了幾句,便告退。
孫奎進內堂,要把齊明睿死訊告訴崔錦繡,裡頭崔錦繡和肖氏在吵架,門口站了會兒,長嘆口氣又往外走。
崔錦繡和肖氏這些日子沒一天不吵架。
崔錦繡嫌肖氏愚蠢,居然被崔扶風詐出真相去。
肖氏委屈,申辯自己只是想息事寧人,為的她好。
崔錦繡又嫌肖氏被崔百信趕出崔家時,積攢多年的梯己沒帶出來,肖氏也自心疼著,要崔錦繡去幫她討要,崔錦繡卻又嫌丟人,不肯。
母女倆每天吵個不停,孫奎被煩得不行。
好在陶柏年丟了陶家鏡坊管理大權,崔扶風實力大弱,不至於內外交困。
沒有與陶家聯手,齊家力薄勢弱,崔扶風自也清楚。
螺鈿鏡製出來了,大戰即將打響,陶柏年還悠哉悠哉呆在齊家鏡坊裡教鏡工們制螺鈿鏡,崔扶風憋了些時,十一月底,鏡工們都學會制螺鈿鏡了,再也忍不住,問陶柏年:「你什麼時候把你家鏡坊拿回來?」
「隨時,只要我想要。」陶柏年懶洋洋道。
這幾日只是指點鏡工制鏡,自己沒動手,一襲湖水藍雲錦束袖錦袍,頭髮整整齊齊紮起,外面套了個小銀冠,猜測齊明睿沒死後他就不穿白色了,說話行事也越來越不正經不著調,又復崔扶風初識時的那個模樣。
「那你現在就去要回來。」崔扶風怒道。
「好。」陶柏年漫不經心應了一聲,從檯面上拿起他之前制的那面螺鈿鏡,走了出去,乾淨利落,陶家鏡坊的管理大權,吃飯喝水一般尋常事。
崔扶風瞠目。
陶柏年拿著螺鈿鏡出門,馬廄裡牽了馬,躍上馬背。
縱馬出了齊家鏡後,陶柏年卻不是去陶家鏡坊,而是下山,回陶府。
陶駿園子裡和姚氏飲酒作樂,姚氏新弄了花樣,炭爐裡擱一個銅釜,銅釜裡倒湯水,把食物往湯水裡擱,煮熟了直接夾出來,醮了醬料吃,味道極鮮美,冬日吃,滾燙的熱氣,更是愜意,陶駿吃得暢快,酒喝的也多,醉意上頭,摟住姚氏,光天化日里就親嘴兒。
服侍的下人很有眼色,看他倆個情難自禁模樣,忙退下。
爐裡熱裡氤氳,爐邊活色生香。
陶駿親過嘴兒就動手腳,正得趣,忽聽一聲「阿耶」,驚得急忙鬆開姚氏,抬眼看去,陶柏年杵在跟前,又羞又惱,臉色紅紅白白,罵道:「誰讓你來的,滾。」
「孩兒這就滾。」陶柏年無波無瀾應了句,卻不抬腳,手裡螺鈿鏡遞出,「這是我新制的螺鈿鏡,堪稱稀世珍品,本來想阿耶喜歡銅鏡,拿給阿耶看看,阿耶不想看就算了。」
鏡子遞到陶駿眼皮底下了,又收回。
陶駿已看了個大致模樣,雖沒看清,也能感覺到美極,衣裳還散著,不攏了,衝上前,一把奪過銅鏡,看一眼,眼睛瞪圓,痴痴怔怔,不敢置信,再看,眼珠子幾乎粘到銅鏡上,眼裡光芒越來越盛,亮得幾乎能灼傷人,尖聲問:「這是你製出來的?」
「是的。」陶柏年撩撩眼皮,輕慢一笑。
「天啊,我陶家居然能製出這麼美麗的銅鏡!」陶駿喃喃仰天狂笑大叫:「精妙絕倫,舉世無雙,天下之間,誰家銅鏡有我陶家鏡美啊!」
「這是我製出來的,但是,是不是陶家鏡難說,阿耶把鏡坊給阿兄了,陶家鏡當由阿兄帶頭制,我制的麼……」陶柏年聳聳肩膀,「我不介意人家稱齊家鏡。」
「你……你是陶家兒子。」陶駿臉色由興奮的紅潤換了青白,手指顫顫指陶柏年。
「陶家沒當我兒子,不是麼。」陶柏年嘻笑,伸手,陶駿手裡螺鈿鏡被他奪了去,轉身就走,步履如風,眨眼間,背影細細一點。
「你給我站住。」陶駿嘶聲叫,追了過去,半百之人,速度快如閃電,一把抓住陶柏年拿著螺鈿鏡那隻手。
「阿耶別拉我,我並不在意鏡坊,有齊家鏡坊容身給我一展制鏡技藝,陶家鏡坊我不在乎。」陶柏年笑嘻嘻道。
「逆子,你是陶家嫡子。」陶駿氣呼呼叫,生恐陶柏年甩開自己,緊抓著他的手不鬆開。
姚氏眼睜睜看著陶柏年用一面銅鏡就讓陶駿失魂。
一直沒接管過鏡坊也罷了,接了,卻又被撤了,兒子以後再與鏡坊無緣了。
兒子痴愛銅鏡,鏡坊是他畢生所求。
「郎君!」姚氏叫,胡亂攏了攏衣裳,快步上前,「郎君,鏡坊已交瑞錚打理,不能再交二郎了,朝令夕改,不妥當啊。」
陶駿愣住。
這是姚氏第一回明明白白,跟他為陶瑞錚索要東西。
陶駿直到此時驟然間發現,愛妾和愛子並非不在鏡坊,並非不想與陶柏年爭鏡坊,陶駿回頭看姚氏,瞬息間腦子裡千百念頭轉動。
兒子說他不介意人他製出的銅鏡人稱齊家鏡,他一向率性隨心我行我素,不把人言放在眼裡,說得出做得到,陶家兒子製出的銅鏡卻變成齊家鏡,陶家顏面何存?
陶家鏡坊在次子手裡,跟齊家鏡坊好得成一家人,兒子丟了陶家鏡坊後一頭扎進齊家鏡坊懷抱,痴戀崔扶風,崔扶風當著齊家家主,不便改嫁,說不定會坐產招夫,兒子行事無所顧忌,入贅齊家也不是不可能,果真那樣,陶家的嫡子去給齊家當兒子,陶家也別在湖州城呆了。
齊明睿當家主後,陶家鏡節節落敗,交給陶柏年後方有所好轉。崔扶風當家主這些年,齊家鏡坊創新頻出,陶家鏡坊有陶柏年執掌,方有高招妙著,一個接一個新品,奪得湖州城制鏡第一家後並保持住。
長子也許能力也不錯,但是跟次子相比,顯然差了一截,接管鏡坊這些日子,並沒什麼作為。
手裡螺鈿鏡華光瑞彩,耀眼奪目的光芒,陶駿看著鏡子,眼神熾熱,一顆心都是軟的,柔情密佈,不同於男歡女愛得到的極致快活,卻一點不遜色。
陶駿在短短時間了,自己推翻了許多年以來要把鏡坊交給陶瑞錚,把陶家家主之位傳給陶瑞錚的打算。
男女之情,父子之情,都是真的,然而,敵不過銅鏡,一個制鏡世家的家主,眼裡最看重的,始終是銅鏡。
「同是陶家兒子,技高者得,柏年制鏡之技更高,鏡坊由他繼承,並無不妥。」陶駿道。
再次抬腳,任姚氏叫喊,沒有停留。
姚氏失神,半晌,哈哈大笑。
半生柔情蜜意相與,小心翼翼討好,不如陶柏年遞出的一面銅鏡。
一直沒接管過鏡坊也罷了,接了,卻又被撤了,以後便再與鏡坊無緣了。
姚氏想到的,陶瑞錚自也明白,陶駿的話如尖刀,直直捅進他心臟,裝了許多年無爭,這當兒,無法再裝,不想放棄,只能盡力一爭,垂死掙扎。
「阿耶,我也很喜歡銅鏡,假以時日,我也能製出精妙絕倫的銅鏡。」
「你打理酒樓就是,鏡坊還是柏年管理更好。」陶駿已拿定主意,對陶瑞錚眼底的絕望視而不見,眼睛緊盯著陶柏年手裡螺鈿鏡,絮絮道:「柏年,鏡坊給你了,趕緊帶鏡工們制螺鈿鏡,你手裡這一面,就給我罷。」
「行吧。」陶柏年渾不當回事應下,手裡螺鈿鏡朝陶駿拋去,陶駿驚叫:「別扔,小心砸了。」接住,小心翼翼檢查,珍愛地察看。
陶瑞錚臉色慘白,怔怔站著。
陶柏年越過他,大步往鏡坊裡走,如以前很多次相爭的情形,不費吹灰之力拿了他企求而不可得的東西。
「二郎,你回來啦。」
鏡工們歡喜的叫聲遠遠傳來。
陶柏年「嗯」了一聲,語氣平靜道:「螺鈿鏡製出來了,我教你們。」
「就知道二郎肯定能製出來。」歡天動地叫聲,呼啦啦走動聲,震天的動靜,不久沉寂,大家進了工房,不說話,專注學制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