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府來過數次,大難之後再次登門,別是一番滋味。
進廳,陶柏年不等袁公瑜發話,雙膝著地跪了下去。
「此番多得袁公相救,柏年感激不盡,日後袁公但有驅使,柏年定捨命以報。」
「快起來。」袁公瑜急急上前挽起陶柏年,「大家一條船上坐著,禍福與共,不必如此多禮。」
「袁公當得起柏年如此大禮,柏年自己生死也罷,只不能承受……」陶柏年說了一半頓住,不起來,看一眼崔扶風,叩首。
崔扶風抿唇,心中惱陶柏年將對自己的情意帶在面上,又深知,陶柏年此舉乃是防患於未然,將來若是再出事,求袁公瑜照看她之意,氣不起來,在陶柏年身旁跪下,也叩首拜謝。
「你們……」袁公瑜嘆了口氣,生受了大禮,崔扶風和陶柏年起身了,示意兩人在他身旁坐下,心有餘悸道:「這幾日我數次求皇后,好歹把你們救出來,還好還好。」
「事情經過袁公想必都清楚,可知是何人要置我們於死地?」陶柏年問。
「普安長公主的兒子史沛淳。」袁公瑜道。
崔扶風一愣,想不到史沛淳竟還記著她當日「不敬」之罪。
無意中就在長安城裡結下這麼一個仇人,以後可如何是好。
看陶柏年,陶柏年神色不動,顯然不想跟袁公瑜提及他們跟史沛淳的過節,也便閉口不言。
袁公瑜接著又道:「皇室宗親跟皇后較著勁,緊抓一切可以打擊皇后的機會,不到萬不得已,皇后不想跟皇室宗親硬碰硬,你倆平安無事,此事不要再追究罷。」
「柏年與崔二孃全聽袁公安排。」陶柏年道。
崔扶風也忙表示不追究。
袁公瑜滿意地摸了摸下巴,眼裡滿是對崔扶風和陶柏年的讚賞,救他們,因不救自己沒臉,也因覺得兩人是聰明人,值得救。
「虧得你們找的大夫給我傳訊,不然,我還被矇在鼓裡……」袁公瑜細細道。
史沛淳果然封鎖了官坊出事的訊息,甚至把官坊的鏡工都扣在吏房裡不讓離開,那大夫也機靈,見崔扶風竟然連口述都不敢,怕直接到袁府求見袁公瑜會暴露,等在袁公瑜下值回府路上,一頭撞上袁公瑜後把崔扶風給的帕子悄悄塞到他手裡。
因著等著路上偶遇,崔扶風和陶柏年出事兩天後袁公瑜才得知,救他們遲了些。
萬幸恰逢重陽節,衙門休節假,方搶在結案前為他們脫了罪。
「也虧得你倆人緣不錯,進官坊才兩日,那些鏡工竟是對你們很是敬佩,問話時,雖不敢說你們沒錯,卻也沒一個人肯指證你們,也因此,史沛淳才沒能堅持定你們的罪。」袁公瑜笑道。
不過短短兩日,哪來什麼好人緣,讓鏡工們維護他們的,乃是陶柏年展露出來的高超的制鏡之技,以及匠人對匠藝的尊重敬畏。
崔扶風感慨,沒想到匠藝不僅能讓齊家鏡坊立於不敗之地,更能讓自己險境脫困。
出了這樣的事,自是無法再尋機跟袁公瑜提起孫奎貪贓枉法一事了。
又深切地表示了一回感謝,崔扶風和陶柏年告辭。
燦爛的日光當頭照下,秋風微涼,空氣清爽,由遠及近飛簷高挑流光溢彩建築,身側寶馬香車,行人絡繹。
「方才你為何不讓我提及跟史沛淳的過節?」崔扶風疑惑。
「袁公瑜去找過史沛淳,史沛淳若是提起那個過節,袁公瑜自然知道了,史沛淳不提,咱們提起,反倒讓袁公瑜為難了,當日史沛淳恃強凌弱,袁公瑜不為我們主持公道,我們受了那麼大委屈,他作為我們的靠山忒沒臉。若是為我們主持公道麼,又要得罪普安長公主府。」陶柏年道。
崔扶風細思,果然有理。
一路說著話,不知不覺就到了官坊。
陶柏年右手受傷,無法馭馬,崔扶風的打算僱馬車回湖州。
「我傷的這麼重,急著趕路萬一治療不及,一隻手可就廢了,我得留長安城醫治的差不多痊癒再上路。」陶柏年嘟嘴,一臉委屈。
崔扶風一身雞皮疙瘩,委實不習慣陶柏年突如其來的撒嬌作風。
他為救她受的傷,身為恩人有權利決定一切。
崔扶風無奈,也有些擔心趕路傷情惡化,陪著陶柏年出了官舍後,另尋客舍住宿。
第一回進京住的那個客舍院子雖說所費不菲,不過環境好,有利於養傷,崔扶風扶著陶柏年直奔那個客舍。
小橋依舊,流水潺潺,簷下花燈罩了綠紗,幾分江南杏花春雨的綢繆。
舊地重遊,雖是客舍,倒有歸家的安寧。
如前一般,有兩個小子外頭等著差遣,裡頭兩個婢子侍候。
大牢裡呆了數日,身上臭哄哄很不舒服,擱下包袱,兩人吩咐燒熱水,迫不及待洗漱。
陶柏年傷著一隻手不便,崔扶風讓兩個婢子都去侍候陶柏年,自己不要人服侍。
沐浴出來,恍如脫去一層多餘的皮,渾身舒服,神清氣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