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一刻鐘後過來,五十多歲,鬚髮微白,托起陶柏年受傷的手,看一眼,驚叫:「怎麼傷得這麼重。」滿眼不忍之色,看向陳倫,責道:「方才怎麼不說清楚,我也沒帶藥過來。」
又對陶柏年道:「能強撐著走路嗎?隨我去醫館,比去拿藥過來救治的快些。」
「能。」陶柏年道,隨著大夫的手勢往外走。
「不許走,他們是重犯,要等上頭論罪重治。」蔡池陳倫攔路。
「銅液鍋突然傾倒與扶風何干,扶風難道不要命了,誰不知那鍋高溫滾燙熱,倒到身上命休矣,還故意去弄倒它?便是扶風有錯,陶二郎為了救我用手推鍋,置個人生死於度外,只當人人敬佩,為何蔡典事反百般刁難他連治傷都不給個痛快。」崔扶風眼眶發紅,哽咽著,強忍著哭卻又沒忍住,淚水淋淋漓漓溼了滿臉,不動聲色將事情經過講給大夫聽。
大夫一臉原來如此之色,看蔡池的眼神充滿指責。
「陶二郎是制鏡人,手藝人的一雙手何其重要,若治療不及時,一隻手廢了,跟取他性命何異。」崔扶風哭得更悲,聲嘶喉哽。
大夫眼神更加不忍,鏡工中也有人凝咽起來,有人小聲道:「蔡典事,不拘如何,給陶二郎治手要緊。」
「不成,不能離開。」蔡池蠻橫道。
大夫搖頭不已,道:「罷了,我自回去拿藥。」
一來一回時間耽擱,陶柏年疼得汗水淋漓,身上衣裳盡皆汗溼,束髮散亂,溼漉漉貼在臉側,黑色的頭髮襯著青白的臉,唇色死灰。
清洗創面後,皮肉幾乎一點不存,一根根嚇人的指骨,因為推鍋時太用力,橈骨骨裂了,一隻手軟軟垂著抬不起來,接著上藥,夾板固定。
陶柏年喉嚨底下一聲一聲壓抑地淒厲地嚎叫,身體抽搐顫抖。
鏡工們煞白的臉,不敢目睹。
崔扶風幾乎把下唇咬爛了,哭得打嗝,邊哭邊悽聲道:「當時就不該去推那鍋,那鍋那麼熱,你常年制鏡的人,難道不知道。」
「我不推,鍋砸你身上,你還有命在麼。」陶柏年嘶嘶吸氣,強自笑,疼得狠,笑容磣人。
大夫看著,搖頭不已,連聲嘆氣。
一時包紮處理完畢,陶柏年一隻手裹得渾圓,手肘棉布勾著掛在脖子上。
「本來要來跟大家探討制鏡之技的,這下什麼都幹不了了。」陶柏年長吁短嘆,走到蔡池面前,高大的身體把蔡池看著崔扶風的視線遮得嚴實,又看陳倫,把陳倫視線引到自己這頭:「兩位不用擔心我對你們有礙了,柏年這手以後能不能制鏡難說。」
崔扶風抓住機會,趁機湊近大夫,假裝幫大夫收拾器盂藥箱,飛快把袖袋裡帕子掏出來,團成一團塞進大夫手裡。
大夫遲疑了一下,看崔扶風,崔扶風滿眼祈求,大夫抿了抿唇,把帕子壓到器盂下面,蓋上箱蓋。
大夫剛離開,京兆府的差役便衝了進來。
崔扶風暗暗慶幸事先求了大夫幫忙傳訊,復又更緊張。
幕後那人能耐不小,居然連京兆尹都能使動。
她和陶柏年不過一介商戶,那人為何要費盡心思對付他們?
他們只到長安城兩回,並沒得罪什麼人,與史沛淳有過過節,但過去那麼久了,何況當日不過史沛淳單方面看她不順眼,不至於被記恨上。
難道孫奎把手伸到長安城來了?
敵在暗己在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崔扶風不免焦躁。
大牢裡沒有明窗,木柵欄隔成一間間牢房,牢房門隔幾間才一支火把,火光暗淡,空氣間瀰漫著皮肉腐臭、糞便、嘔吐物等的惡臭味道,老鼠、蟑螂橫行。
崔扶風胸腹間翻江倒海,勉力剋制壓下,陶柏年關在她隔壁,透過木柵欄看去,只見他曲膝坐在角落裡,火把光亮沒照到,整個人融進暗黑裡,一隻手掛在脖子上的姿態使他看起來越發虛弱,渾沒有平時嘻皮笑臉吊兒朗當的活力。
「陶柏年。」崔扶風擔心叫。
陶柏年睜眼看來,狹長的鳳眼眼尾揚起,眸瞳裡橫波泛翠,情意湧動,轟轟烈烈呼嘯而來,令人瞬間口渴難耐。
崔扶風心臟顫了一下,扭頭不再看他,緩緩走到角落坐了下去。
時間分外難捱,看不到日色,也不知時辰,只能依靠牢卒送飯時間推斷。
兩日過去,沒有提審,也不見袁公瑜使人來找他們問話。
崔扶風心中希望的光亮一點一點暗下去。
難道大夫沒幫他們傳訊息給袁公瑜?還是袁公瑜得到訊息了,卻不肯為他們出頭?
又一天過去,裡頭一個牢房的囚犯被押了出去,去時走著,回來時身體血肉模糊,獄卒拖著走。
「早點招認還省得動刑,弄得腿和手都廢了,何苦來。」拖那犯人的獄卒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