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二郎摸索了一晚,可是有什麼收穫?」崔扶風轉了話題。
「確是有所收穫。」陶柏年淡淡道,收回搭在崔扶風肩膀上的手,神色懨懨,「民間鏡坊用鏡模製鏡範再製銅鏡,步驟是相同的,以前如此無甚不對,最近這些年,咱們兩家在銅鏡紋飾上不停創新,紋飾越來越複雜繁縟,鏡模需多次經常修整,制鏡數量大,修整了也不能多次重複再用只能又重製鏡模鏡範,甚是費力,我想,不妨把鏡模分類,由陽模製出一次陰模,再由一次陰模製出二次陰模,對花紋圖案的修整在陽模上進行,對於鳥羽等更細緻的圖案,則通過堆砌、按壓、雕刻等方式在陰模上製出。這個制鏡法,可以讓鏡工們制鏡比以前省一半工夫。」
「太好了。」崔扶風大喜,陶柏年最喜聽他吹捧,此創新也值得大吹一番,因道:「陶二郎只是瞧瞧官坊鏡工制鏡,便想出如此好的制鏡之法,著實厲害,世間無人能比。」
陶柏年毫無反應。
崔扶風未曾被他如此冷落過,不覺尷尬,眉眼無處安放。
「我自然厲害,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陶柏年忽地嘻嘻笑了一聲,打破了沉寂的僵硬。
崔扶風鬆口氣,笑道:「扶風一直知道,不過陶二郎無所不能之處,讓扶風每每意外,由不得萬分欽佩。」
陶柏年「哦」一聲,眼底神色又變了,隱約一抹悵然。
崔扶風猛醒起,自己剛才那話忒親暱瞭解。
暗暗嘆氣。
再怎麼想劃下楚河漢界撇清,也回不到初識之時的爾虞我詐互相利用狀態。
「撐得住麼?撐得住就梳洗了去鏡坊吧。」陶柏年收起悵然,一臉淡漠。
她不過一旁看著,不用腦也不用力,自是撐得住的,倒是他勞心費力最好休息些時,崔扶風啟唇又合上,這時這麼說像是關心他,再不想跟他粘粘糊糊不清不楚的,應了聲好,回房梳洗。
昨日相處了一日,官坊鏡工對崔扶風和陶柏年的態度好了不少,有不少人還向陶柏年和崔扶風請教制鏡之技。
崔扶風好笑之餘,感慨不已。
匠人都有一顆對工藝的痴心,正因如此,技藝才能不斷得到改進,器物越來越精美。
午後,蔡池和陳倫忽地來了,一改昨日的冷落,對崔扶風和陶柏年噓寒問暖,陪在左右再不離開。
崔扶風詫異,看陶柏年,陶柏年眼底也有不解。
周圍都是人,蔡陳兩人又跟得緊,兩人尋不到機會探討,只好作平常之色。
申時末,再有半個時辰官坊便要閉門了,鏡工們微有懈怠,蔡池左右瞧了瞧,道:「兩位當家能得皇后褒獎,想必有過人之技,池甚欽慕,能否請兩位當家親自澆鑄銅鏡給我們看看,學習一二。」
武皇后懿旨便是讓他們教授技藝,蔡池提議並無不妥,陶柏年笑著應下,一行人進了澆鑄工房。
撲面騰騰熱汽,鏡工們都是穿著無袖衫絝摺褲,光著胳膊,腰間扎汗巾,齊家鏡坊裡鏡工都如此,崔扶風也沒有不自在之色。
蔡池拍手,「都把手上的活麻利做完,站後面去,好生瞧崔當家跟陶當家制鏡。」
鏡工們先後退開,陶柏年走到其中一個銅液鍋邊的操作檯前,崔扶風走到他背後作觀看之態,她的技藝遠不如陶柏年,打算藏拙。
「崔當家,你到那邊去。」陳倫指一旁陶柏年左側操作檯。
崔扶風無法推託,只好走過去。
操作檯檯面半人高,寬約一臂,裡面與人頭頂齊平的高銅液鍋爐,檯面有鏡範,崔扶風拿起,正要往裡衝澆銅液,忽聽擦擦之聲,面前陰影籠來,高高的銅液鍋向她傾倒。
「小心!」閃電破空,似尖厲的叫聲,陶柏年衝過來,左手用力把她推開,右手抬起反向推銅液鍋。
銅液鍋倒向一側。
「快跑!」一聲比一聲高的驚叫,鏡工們紛紛往外跑。
崔扶風雙腿軟軟抬不起來,眼睛圓瞪,視線裡只剩陶柏年推銅液鍋的一隻手,那隻手已不能稱為手了,血糊糊一片,發出滋滋滋皮肉灼燒的聲音。
銅液鍋滾動,隆隆巨大聲響像怪獸發出的懾魂奪魄的咆哮「快走。」陶柏年沒傷的左手發狠拽著她,跟著人群跑出工房。
天地空曠,晚霞斜照。
崔扶風耳膜震動,依稀聽得陶柏年焦灼地問:「崔扶風你沒事吧?」接著又是「我沒事,別擔心,這點小傷養一養就好了。」
怎麼可能只是養一養的小傷。
制鏡人全靠一雙手,一雙手比命還重要的,寧肯沒了命,也不願傷著一雙手。
她知道他對她有情意,卻沒想到如此之深,令人無法承受。
恐懼凝成徹骨的冰寒,恍如有實質,從腳底騰空而起,直入肺腑。
崔扶風腦子深處浮起荒謬而絕望的祈求――陶柏年若是她心底視為明師,她七歲時遇到的那個人,該有多好。
她怎麼能有這種想法。
怎麼能忘了齊明睿!
自責像一把鋒銳的冰刃兜頭劈下,將崔扶風皮肉劈成千百塊,碎屍萬段的痛楚。
「崔扶風,你怎麼如此不小心,把鍋爐都弄倒了。」蔡池怒衝衝高聲質問。
崔扶風看向蔡池,魂魄回到腦子裡,一陣愕然,「蔡典事此話何意?」
「怎麼?你想抵賴,否認弄倒銅液鍋嗎?」蔡池高聲道。
「我們看得清清楚楚,可以作證。」陳倫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