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遺書

崔扶風腦子裡浮起「屈打成招」幾個字,激凌凌打了個寒顫。

犯人越拖越遠,地面留下溼漉漉兩行血漬。

崔扶風吃力地收回視線,看向陶柏年,陶柏年也在看著她,兩人在對方眼裡看到恐懼與絕望。

許久,陶柏年低聲道:「崔扶風,若袁公瑜不管,咱們逃脫不了,與其兩個人都獲罪,不如設法讓一個人避過,事故沒造成傷亡,不是大罪,頂多判流刑,我是男人,皮糙肉厚的受得了,公堂提審時,我把罪責都攬身上,與你無干,爭取給你脫身。」

崔扶風木然。

事故不大,本當不是死罪,然而幕後那人設了這一個局,哪容魚兒脫網,當是被定死罪,即便不能定死罪,也會安排「病死」或「畏罪自殺」,陶柏年目光毒辣頭腦敏銳,哪會看不透,這麼說,不過是想讓她看開些,答應他。

「崔扶風,你得分清輕重,齊明毓雖說比齊明睿剛去世時長進了,可畢竟還年輕,齊家老老少少全靠你,你不能出事。我則不然,我母親出身大家,穩坐正室之位,我庶兄對我母親頗尊敬,我便是出事,我母親也不會失了依仗。」陶柏年走到木柵欄邊,沒受傷的一隻手探了過來,抓住崔扶風肩膀。

崔扶風沉默。

他為她想得周到,還怕她不接受,找了諸多理由。

然而她又哪有不明白的,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從容拋下一切,不得不拋下,那是因為擰起來的是更看重的。

「崔扶風!」陶柏年沉沉喊,重重搖晃崔扶風肩膀。

崔扶風淡淡笑了一下,「陶二郎說的對,與其兩個人都身陷囹圇,不如保全一個人。銅液鍋在我這邊傾倒,我認罪更合理,你我兩人,那人的目標也明顯是在我,陶二郎不要跟我作無意義相爭。」說著,拔開陶柏年手,退後一步,猛撩起袍擺,用力撕下一角,平鋪到地上,右手食指伸到唇邊,狠命一下,淋淋滴血。

「毓郎,見字如晤……」

天藍色袍擺上鮮豔的血字一個接一個,絕命遺書。

陶柏年瞳仁收縮,驚恐地看著。

不過二十幾個字,很快寫完,崔扶風細細吹了吹,看著血跡幹了,對摺,遞給陶柏年,「以後,還請陶二郎關照齊家一二,扶風九泉之下,感激不盡。」

陶柏年死死攥住血書,臉龐嵌進木柵欄裡,雙眸赤紅。

崔扶風閉眼,心底有不甘,也有解脫。

齊明睿去世七年,她苟活了七年,終於要隨他而去。

「崔扶風,你別莽撞,咱們從長計議,總有辦法的,別自尋死路。」陶柏年喃喃,語無倫次。

並不想自尋死路,只是無路可走。

崔扶風澀澀笑,睜開眼,低聲道:「陶二郎能不能應下,別讓扶風走時心上還有牽掛。」

「我應下,你了無牽掛走了,我怎麼辦?」陶柏年咬牙切齒。

「自然是娶妻生子,如花美眷陪伴。」崔扶風輕笑,歪頭看陶柏年,調侃:「先前陶夫人差人問過暖雲願不願意給你作妾,暖雲慧心蘭質,作妾委屈了,若陶二郎肯娶她為妻,卻是甚好,她與我母親情同母女,她有你這個夫君,我母親也算老有所依了,扶風去的更安心。」

「崔扶風!」陶柏年大喝,眉眼扭曲,猙獰瘋狂,「你再說下去信不信我掐死你。」

「信。」崔扶風低眉,須臾間,滿眼的淚。

陶柏年滿腔怒火化為灰燼,心中餘萬般無奈,自個兒都覺得好笑,誰會相信鏡痴陶二郎,有朝一日為女人患得患失,脆弱而可憐。

拖沓腳步聲,伴著鑰匙串叮噹響聲。

這個時候這種聲音,都是提審犯人,崔扶風和陶柏年霎地站直身體,一齊朝牢門方向看去。

走來一個獄卒,往常提犯人去審問都是來的兩個人,崔扶風和陶柏年相視一眼,身體緊繃。

來人走到崔扶風的監房門外停下,開木柵門。

「官爺,這是?」「崔扶風和陶柏年齊聲問,嗓子微顫,掩不住忐忑。

「你倆犯的案子結了,無罪釋放。」獄卒笑呵呵道,開完崔扶風的,又去開陶柏年那邊的鎖,「進來的再不見能走得這麼利索的,恭喜兩位。」

自由來得太突然,在已經絕望之時。

崔扶風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深恐一個微小的動作,便會打破既有的一切。

「走吧。」

手腕被陶柏年用力抓住,如同官坊銅液鍋傾倒那瞬間,手心潮溼滾燙。

自己是有夫之婦,不該跟男人拉手。

然而此時此刻,太高興了,狂喜讓崔扶風什麼都沒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