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姜氏能看出陶柏年在對崔扶風表態,沈氏知道的比外人又更清楚,又哪能不知道。
那個所謂的小妾是陶柏年找來做戲給人看的。
弄了這麼一齣,再沒人敢送女兒給陶柏年作妾了。
母子倆以前無話不談,這回,找人做戲事先沒跟她通氣,演完戲後又去了鏡坊,連回府交待一聲都沒有。
沈氏使陶樂同去鏡坊喚陶柏年回家,思量著母子倆深入交談一番,誰知陶柏年不回,只讓陶樂同傳話,他的事他自己作主,讓沈氏不要操心。
沈氏無計可施。
姚氏聽說,得意不已,嘴皮子動一動,就讓沈氏母子生分了,還讓陶柏年跟崔扶風生了嫌隙。
陶柏年倒不是故意不跟沈氏通氣,而是自個兒也不知怎麼辦。
齊明睿到底還活著嗎?
李用奉命找當日跟隨孫奎押解齊明睿進京的差役打聽過,都說齊明睿投太湖自絕了。
陶柏年不相信。
然而,齊明睿一直沒回家,由不得也動搖了。
螺鈿鏡沒研製出來,齊明毓和齊家鏡工幾日就過來陶家鏡坊一回,學習點螺技術,跟陶家鏡工一起研製螺鈿鏡,崔扶風卻不來了。
陶柏年從沒覺得日子這麼難捱,最愛的銅鏡變得無趣,日升日落冷暖寒熱一概感受不到,整個人恍如陷入漫無邊際昏暗中,滿腦子都是崔扶風。
一向只愛銅鏡,為何會喜歡上崔扶風呢?
陶柏年自問,回想與崔扶風相識以來的經過,悚然而驚。
他的記憶停在法華寺桃林,與齊明睿初見時的崔扶風。
鮮麗的水綠色身影,粉嫩的桃花,那一雙眼睛明若秋水,瀲灩澹然,她與齊明睿相視多久,他便看了她多久。
後來,他關注她,留意著她的一切。
原來那時,他便喜歡她了,固而在她登門求他幫齊家脫罪時,他明知齊家倒了對陶家更有利,還是答應幫她。
那什麼齊家鏡坊一年的紅利,齊明睿活著回來後的感謝,不過是給自己的反常找的藉口。
她因獻鏡之爭失敗沉痾將亡,他當即丟下滿堂賓客前往齊府,言語刺激她生起求生意志。
情生無痕,一往而深卻不自知。
崔扶風歡笑、悲傷、發怒各種神情,在陶柏年腦子裡生根發芽成長,揮之不去,他隨著她的情緒起落。
午夜夢裡,不著邊際的盪漾,一次又一次失聲嘶吼,顫抖地痙攣。
陶柏年失魂落魄。
每日來來回回數次從工房走到鏡坊大門,進馬廄,牽了馬出門又迴轉,想去找崔扶風,又放棄。
崔扶風刻意避開自己,去找她,不過自討沒趣。
眾目睽睽之下,也說不了心裡話,甚至連注目看都不行。
平生不識情滋味,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一日一日過去,陶柏年急紅了眼,螺鈿鏡沒製出來,又無法約崔扶風一起上長安城。
七月中旬,忽然傳來大赦天下的訊息,武皇后為皇帝誕下第四個兒子,皇子中排行八,聖心大悅,七月初一,賀皇八子旦滿月大赦天下。
看來,武皇后甚得聖眷,心情應該不錯,陶柏年當即差陶慎衛去長安城給袁公瑜送禮。
厚重的禮物之外,同時撿齊陶兩家此前製出的貼金銀背鏡和金銀平脫鏡,讓陶慎衛一併帶給袁公瑜,託袁公瑜在機會合適時拿給武皇后瞧瞧,幫齊陶兩家在武皇后面前美言。
袁公瑜若肯幫忙,便不用螺鈿鏡作敲門磚也可尋機扳倒孫奎。
扳倒孫奎那麼大的事,自然得好生商量,崔扶風無法避開跟他見面。
八月初十,陶慎衛從長安城回來,隨同他一起進湖州城的,還有武皇后的懿旨。
武皇后下旨,命陶齊兩家當家人進京,到工部官坊裡傳授鏡工制鏡技藝。
教授官坊鏡工制鏡技藝,無形之中就是在公開說,陶齊兩家的制鏡技藝比官坊鏡工還高明,武皇后這道懿旨把齊家鏡和陶家鏡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陶齊兩家鏡坊上下人等喜氣洋洋。
崔扶風也自高興。
只是自己的制鏡技藝委實平常,齊家鏡坊裡隨便一個鏡工都比她制鏡之技高明,有些擔心,迫不得已,說不得只好去請教陶柏年化解之法了,正要去陶家鏡坊,陶慎衛奉陶柏年之命過來了。
「我家二郎說,武皇后此命,不過抬舉陶齊兩家,施恩商戶,讓大唐商戶覺得她重視商事對她有好感,技藝如何不重要,無需擔心。」
崔扶風細思,果是如此,高懸的心放下。
齊姜氏心中卻無喜反憂,媳婦和陶柏年走這一趟回來,怕是就要改嫁了。
晚膳後,母子婆媳三人圍坐坐榻上,燈光明亮,中間几案上三碗冰酪櫻桃,商議進京事宜。
「長途跋涉,你一個女人家忒累,不若給毓郎去。」齊姜氏端起碗,有一口沒一口吃著。
「皇后懿旨當家人進京,毓郎不是當家,讓他去逆旨了。」崔扶風搖頭。
「你把家主之位傳給他便是。」齊姜氏狀似無意道,此前齊明毓跟她說別急,他先試著插手管理鏡坊,可她後來跟齊安打聽過,齊明毓根本沒動靜。
「這倒是個辦法。」崔扶風看齊明毓,有些意動。
齊明毓不料齊姜氏越過自己直接跟崔扶風提家主之位換人一事,周身血液往腦門衝,差點控制不住發火,端起櫻桃酪,接連吃了幾口,強壓下怒氣,作了為難之色道:「此番進京還要尋機會扳倒孫奎吧,會不會行事不成招禍?」
齊姜氏沒想到這一遭,臉色白了白,當即對崔扶風道:「毓郎到底少不經事,不然,還是你去吧。」
此行看似平安,卻也隱藏著風險。
崔扶風也怕齊明毓有意外,點頭應下,不想跟陶柏年獨處,又道:「毓郎留著照看鏡坊,讓齊安隨我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