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相救,我先回去了。」崔扶風睜開眼,抬步走。
陶柏年沉默地看著,夕照籠著崔扶風的身影,動伐僵硬,肩膀削薄,慣常挺直的後背有些塌,陶柏年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有事?」崔扶風臉上表情平靜,只是,視線迴避接觸。
「你……」陶柏年湊近,崔扶風側身閃避,陶柏年緊追不捨,崔扶風后背貼上圍牆,面前沉沉暗影,陶柏年一隻手撐著牆,將崔扶風禁錮住,「你還好吧?」
好不好有甚差別。
崔扶風嚥下喉間酸澀,輕聲道:「他們是我血脈相連的親人,便是不好,我有選擇嗎?」
陶柏年愣住。
「多謝陶二郎關心,我得走了。」崔扶風昂頭。
陶柏年僵了僵,收回手,退後了兩步。
崔扶風再次抬步。
陶柏年緊抿了抿唇,猛地探了手出去。
崔扶風只覺腰側忽然一緊,整個人騰空,睜眼看時,人已被陶柏年託上馬背,今日穿的襦衫長裙,裙襬橫拉不開,他扶她側坐,露出小腿外面一截白色燈籠褲。
陶柏年緊接著也上了馬,坐在崔扶風身後,一隻手環著她腰肢,一隻手扯起韁繩。
「陶柏年,你幹什麼?」崔扶風驚叫,掙扎著要下馬。
陶柏年沒言語,環著崔扶風腰肢的手臂驀地收緊,臂彎堅硬如鐵鏈。
崔扶風有種再掙下去,自己會被鐵棒攔腰折斷的驚懼。
馬兒奔跑起來,朝著城門方向去,路上行人車輛一閃而過,背後灼人的熱力,耳邊咚咚心跳,崔扶風僵著身體,一動不動。
雲巢山沉浸在晚霞朦朧光芒中,陶柏年縱馬掠過去鏡坊的山路,朝前跑了些時,上了去法華寺的山路。
兩裡多的山路,不近,也不遠,很快到了法華寺。
五月的桃林沒有桃花,夜色瀰漫下枝葉模糊,陶柏年勒馬,低下頭,嘴唇擦著崔扶風鬢角,低低道:「哭出來吧,我走開一會再回來。」
崔扶風一怔,身體僵硬,後背空了,陶柏年下了馬,快步離開。
林風簌簌,風裡一聲夜鴉啼叫,馬兒不安地刨了刨蹄,崔扶風跳下馬,直直站了些時,捂住臉。
淚水滑出眼角,開始是壓抑的抽噎,不過片時,眼淚滂沱而下。
不是不傷心的。
父親昏憒不明,母親無能,姐姐懦弱,論起來,沒出事,今日下午的打擊不大,卻致命,人生最大的絕望不過如此。
有了發洩的機會,也便撐不住了。
撕心裂肺的慟哭遠遠傳來,陶柏年歪靠到月洞門上,仰著頭,出神望著沉暗的天空。
再堅強的人,有時也需要一個依靠的肩膀。
他想做崔扶風的那個依靠,想跟她比翼雙飛。
然而……她是齊明睿的妻子。
齊明睿到底還活著嗎?
若是活著,為什麼不回來?
一直沒回家,難道真的死了?
如果齊明睿已死,他便無需顧慮什麼。
那麼多年過去,其實齊明睿就算活著,也不當成為他和崔扶風之間的障礙。
齊明睿與崔扶風之間有的不過名分,他們只見過寥寥數面,兩人的性情天差地別,即便成夫妻,矛盾也不少。
而他和崔扶風,他們默契投機,都是敢作敢為敢愛敢恨不在意人言,不在乎世俗禮儀的,他們結合會是如魚得水。
胸臆間的苦悶和憤怒隨著痛哭洩出,夜風吹來,裹著林木清新的氣息,崔扶風心頭鬱悶消散。
陶柏年慢吞吞走來。
崔扶風嗓子沙啞,「多謝!」
陶柏年淡淡地唔了一聲,夜色沉暗,五官不甚清晰,眼眸有些幽深,直直望了崔扶風片時,嗤道:「眼睛都哭腫了,真難看。」
前一刻關心她,特意帶她出城,下一刻又不著調起來。
崔扶風算是看透了,這人體貼細緻起來,風度極好的,但是嘴欠起來,那又是真真讓人恨得牙癢癢。
這麼矛盾衝突的性格,也不知怎麼養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