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獨處

陶柏年抓起爐餅,坐到條凳上,粗魯地往嘴裡塞。

崔扶風不吃不喝,坐在床沿,一動不動。

禪房越來越暗,窗外依稀的那點燈火滅了。

陶柏年吃完爐餅,抬頭,眼裡冰涼的寒意。

崔扶風在他冰冷的注視裡慢慢起身,走到五斗櫃前,喝茶,吃爐餅。

「一定要通知齊明毓?」陶柏年背後冷冷問。

「不了。」崔扶風搖頭,唇齒輕顫。

陶柏年緊擰地眉頭鬆開,放軟了聲音,「事有輕急緩重,你得掂清。」

「我知道。」崔扶風沒回頭,背對著,肩膀抖了一下,「我就是擔心,毓郎要是出什麼事,他日我死了,九泉之下無顏面對睿郎。」

「不會有事的。」陶柏年道,「就是齊明睿……」他想說齊明睿也可能沒死,話到唇邊頓住。

他沒有證據,只是猜測,崔扶風已經接受齊明睿死去的打擊,他說齊明睿沒死,崔扶風生了希望,萬一齊明睿真的死了,一直沒回來,豈不太殘忍。

齊明睿難道真的死了?

陶柏年不相信。

然而,一年又一年,三年多了,齊明睿如果沒死,不可能不回家。

陶柏年動搖了。

一日一日過去,禪房裡東西越來越多,陶柏年像倉鼠一樣往回搬,枕頭、被子、褥子、茶碗,後來甚至弄來陶盆木桶,半夜裡偷偷去提了水回來給崔扶風擦身。

晚上睡覺,崔扶風睡床上,陶柏年半掛著躺長條凳上。

記掛著家人,孤男寡女獨處的不適崔扶風也忽略了,焦灼地等著訊息。

半個月過去,沈氏沒露面,不過,找了一個孃家人過來湖州,買通一個給法華寺送蔬菜的小販,讓她孃家人假裝小販侄子幫小販送蔬菜到法華寺,傳了訊息給陶柏年。

不敢讓那人直接到禪房找陶柏年,知道陶柏年得三更半夜去灶房偷吃的,讓那人早晨送蔬菜後假裝崴了腳在法華寺住下,半夜裡摸去灶房跟陶柏年碰面。

端午那日,孫奎派差役去齊家拘傳崔扶風的同時,也派人去陶家拘拿陶柏年,崔扶風半路不見了,陶家那邊不見陶柏年,孫奎下令封城,滿城搜尋他二人,找了三天沒找到方開了城門。

城門開了後搜尋卻沒停,城裡城外差役走來走去,齊家、陶家和崔家三家宅第,還有齊陶兩家鏡坊,都有差役守著。

兩家的鏡工被關進大牢,一直沒放出來。

齊陶崔三家的人出入都有差役盯著。

崔扶風迫切地想知道母親的境況和齊明毓的安危。

「你母親身邊那個暖雲可真是個機靈的,居然到我家裡去了,瞧著說閒話,其實是告訴我母親,你阿耶此番還好,篤定地覺得你不會有什麼事,齊家不會出什麼事的,沒責備你母親。」

「暖雲這是猜到我跟你在一起了,她怎麼猜到的?又怎知你母親能把訊息傳給我?眼下外頭瞧著齊陶兩家可是死對頭。」崔扶風驚奇。

陶柏年聳聳肩膀,「這也沒什麼稀奇的,什麼死對頭的,只能瞞外面的人,家裡頭,心細的人自然門兒清。」

知道董氏安好,崔扶風高懸著的心放下,沒再糾結。

「齊明毓這回可真沉得住氣,讓人刮目相看。」陶柏年道,夜色暗沉,眉眼不清,口氣有些酸,「他在你跟差役走後便下令關閉府門,這半個月,齊府的人只齊平出去採購一些日用所需,他自己也出府,卻從不去府衙。」

崔扶風緊繃了多日的神經鬆弛下來。

閉府,可保婦孺平安。不往府衙去,則讓孫奎沒借口拘拿他。

「齊明毓還主動登我陶家門,府門口大罵陶家人打死了齊家人瞞過差役耳目,進府後,私底下將他查到的毫無保留告訴我母親,與我母親交換資訊,商量對策。」陶柏年收起酸意,言語中有讚賞,「齊明毓查到,齊家鏡工都跑去南塘街打架果然有蹊蹺。」

齊家鏡工都被下大牢,但是家人沒有,齊明毓一家家問話,從鏡工的家人口中得知,當日那些鏡工差不多是同一時間接到陌生人傳話,說齊安讓他們到南塘街去。

果然其中有隱情。

崔扶風遽然變色。

「我母親親自挨個找過我家鏡工的家人,我家的鏡工也是被騙過去的,都說是陶慎衛通知他們過去。」陶柏年道。

「這麼說,打死齊超的不一定是你家的鏡工了,人一多,混了外人也未可知。」崔扶風沉吟。

陶柏年點頭,垂下嘴角,「我猜,應是當時假裝制止兩家械鬥的衙門差役。」

崔扶風一顫,「此次是孫奎做的圈套,咱們兩家的鏡工假裝不和時,衙門差役上前佯作阻止,實際是攪渾水挑起更大摩擦,為了使事態惡化,還故意打死一個人。」

陶柏年「嗯」了一聲,道:「除了孫奎,興許還有費易平,咱們兩家出事,費家便得利。」

崔扶風低眉,不甚相信,出事前沒聽張闊說費易平跟孫奎碰面。

陶柏年也只是猜測,他沒聽到李用稟報,撇開費易平,道:「目標明確,我衙門裡又有眼線,要查出這個人不難,難的是怎麼逼孫奎給你我兩家脫身,這種小案子越過湖州刺史請處置使查也不可能。」

崔扶風沉吟,「依你之見如何是好?」

「慢慢想,總是有辦法的,不急。」陶柏年笑道。

只能如此了。

崔扶風嘆了口氣,事情有些眉目,心情卻沒輕鬆多少。

希望此事與費易平有關,就算她不想承認,費易平也還是她姐夫。

陶柏年也想到這一層關係了,「你當日回來後,其實應該馬上拉著你姐姐離開費家與費易平和離的。」

「當時姐姐一臉幸福。」崔扶風有些恍惚。

「你能不知道費易平是裝的?」陶柏年低哼。

知道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