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衚衕七彎八拐,不知跑了多久,來到一處頗荒涼角落,陶柏年停了下來。
崔扶風粗喘,髮髻早散了,頭上簪釵奔跑中掉得一支不剩,臂間披帛半路上扔了,長裙高高挽著,露著裡頭綠色褻褲褲腿。
「歇口氣後咱們得趕緊走,趁著孫奎還沒下令封城,出城。」陶柏年氣息短促。
崔扶蹙眉。
「咱們不能被傳到衙門,這一進去別想囫圇個人出來,你明白不?」陶柏年急切說,一慣嘻皮笑臉,這當兒,沉沉的眉眼卻如開鋒的寶劍,凌厲剛硬。
崔扶風遲疑了一下,點頭應好。
兩人出城,走不多遠,嘎嘎嘎聲響,城門緩緩閉上。
崔扶風回頭看,臉色發白。
「快走吧,孫奎剛開始會在城裡找,找不到了,就出城來找了。」陶柏年道。
崔扶風腦子裡驀地浮起「逃亡」兩個字,恍恍惚惚道:「母親她們都在城裡。」
「只是一時暫避風頭,不至於害了滿門,崔扶風,你別心裡只有家人,也把你自己放心上好不好。」陶柏年咬牙。
崔扶風做不到,然而眼下,她如任人宰割的羔羊,無能為力。
「不怕,不會有事的。」陶柏年猛地抓住崔扶風手。
崔扶風顫了一下。
齊明睿出事後,她一直在安慰親人,「不怕,不會有事的。」
從來沒人跟她說過:「不怕,不會有事的。」
家主的擔子太重,她有時真感覺背不動不想背了。
她盼著齊明睿沒有死,溫柔地看著她,「風娘,我回來了,以後萬事交給我,你無需操心。」
可惜只是一個夢。
時間久了,她連做夢都不敢了。
烈日當空,明晃晃照著大地。
崔扶風咬了咬唇,甩開陶柏年的手,「咱們躲到哪裡去?」
「法華寺的禪房。」陶柏年道。
「住持怕是不同意,再說,寺裡僧人香客那麼多,瞞不過。」崔扶風皺眉。
「不給人知道。」陶柏年道。
沈氏禮佛虔誠,每年都給法華寺佈施不少錢,法華寺住持感念,特意吩咐維那僧在寺中給沈氏專門留了一間禪房,方便沈氏過去禮佛時暫歇。
那間禪房緊挨圍牆,月洞門出去外面就是桃林,要進去可以從桃林裡走,避過僧人和香客。
要避耳目不能走山路,兩人林子裡艱難穿行,日暮時才到法華寺。
久不住人的禪房有些潮溼之氣,靠牆一張鉚釘床,挨著床一個五斗櫃,窗前一張條凳,再無他物。
走了半個城,許多山路,崔扶風兩條腿僵硬痠疼,滿身汗水將衣服溼透了,喉嚨乾渴得冒煙。
「沒水。」陶柏年四下瞧了瞧,語氣掩飾不住失望,「我出去找點水喝。」
崔扶風往外望一眼,「還沒入夜,等天黑了不會被人看見再去罷。」又扯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道:「你先告訴我怎麼回事,你家的鏡工怎麼就打死我家的人了。」
陶柏年在條凳上坐下,抬下巴,示意崔扶風坐到床沿上,「我其實也不甚清楚。」
他今日沒出門,家裡陪沈氏閒話,巳時初,來了一個世交,告訴他陶家鏡工跟齊家鏡工在南塘路上動手動腳,他以為跟以往一般作戲,沒當一回事,世交面前為了表示感謝報信之情,命陶慎衛前去察看。
陶慎衛走了許久沒回,他覺得有些奇怪,又命陶石前往瞧瞧,特意交待,不拘什麼情形都回來報信。
陶石走了也沒回來,陶柏年有些不安,沈氏提議過去看看。
「現場你沒看到,看到了,就知道不對勁,咱們兩家的鏡工可能都在,一千多人黑壓壓一片,大家分散住城中各處,怎麼那麼短的時間內湊到一處了。」陶柏年道。
崔扶風也是懷疑這點,兩人的看法不謀而合。
陶柏年深吸一口氣,又道:「我陶家的人我瞭解,最初你家那個鏡工也許可能無意中失手打死了,但是知道打死人後,他們會內疚不安,齊家鏡工憤怒打他們,他們會躲會閃,但不會跟齊家的鏡工拼命。大家做戲那麼久,多少有些交情在裡面,也會想是不是失手,由家主出面處理最好。」
「你當時趕到了,為何不制止。」崔扶風咬牙切齒打斷他。
「我到時,衙門差役已把人制住了。」陶柏年道。
崔扶風死死咬住下唇。
「我看到陶石和陶慎衛,他倆被五花大綁,嘴裡塞了布扔到一邊。」陶柏年緩緩道。
「有人在混亂中把他倆綁了,阻止他倆回去給你報訊!」崔扶風脫口道。
陶柏年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