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扶風和陶柏年按約定,各自約束自家鏡工,表面鬥得風生水起,暗裡卻互相推動,兩家銅鏡賣得極好。
年關到,給鏡工發過新年例賞,鏡坊便歇工了。
這一年三十除夕,從臘月二十五歇至正月初五,初六開工。
費家鏡越來越不受歡迎,費易平給各鏡行掌櫃好處也未能挽住費家鏡敗勢,著急不已。
往日聽崔梅蕊說去齊家回來總想遇不上崔扶風,還略略壓著脾氣,年二十八這日,崔梅蕊從齊家回來,還是說沒跟崔扶風碰面,費易平也不忍了,大發雷霆。
「鏡坊歇了,無需去鏡坊,怎就見不到,是見不到,還是你見到了說沒見到,不過讓你問問她有沒有什麼妙招竟讓齊家銅鏡售的那樣好,有什麼難的。」
崔梅蕊流淚,這一年來,費易平對她越來越差,從脈脈溫情到冷臉,再到如今毫不掩飾喝斥,三不五時要她跟妹妹打探齊家鏡坊的情況,再是不願相信,也漸漸明瞭,費易平娶她,只為利益,起初對她好,也只是哄騙她。
費張氏經常勸她,銅鏡售得不好,費易平心情不好才會這樣,讓她多擔待。
她除了忍也想不出能怎麼辦。
跟母親說麼?
當年在陳家那情形,母親去了親眼看到,一句狠話也不敢說。
阿耶總嫌她沒用,她也怕被阿耶得知她在費家的情形更嫌棄她,進而連累母親。
倒是能跟崔扶風說,崔扶風一定會為她出頭。
可是,崔扶風定是讓她與費易平和離的,和離後她能去哪兒?
齊家是很好的安身之處,齊姜氏和藹慈祥,齊妙和潑可愛,可她不是齊家人,受恩太深不安。
回孃家,阿耶沒個好臉色,還有肖氏和崔錦繡不時鄙視恥笑,與在費家又有何差別。
讓她問妹妹齊家鏡坊的各種事告訴費易平,崔梅蕊也不肯,雖不懂營商,卻知各家的秘密不能隨便外洩,她不想妹妹婆家受損。
崔梅蕊不問崔扶風,連從齊妙處側面打探都沒有。
臘月二十九和三十兩日,大家都在忙著過年事兒,斷沒走親戚的理。
費易平無奈放過崔梅蕊。
正月初二女兒回孃家,費易平陪著崔梅蕊回去,出門前,惡狠狠道:「今日總不會見不到你那妹子吧?問一問。」
還真沒遇上,崔扶風極厭費易平,那聲姐夫怎麼也叫不出口,不想跟費易平碰面,這日沒回孃家。
費易平恨得咬牙切齒,無奈,年初三,讓崔梅蕊去齊家做客。
齊府喜氣洋洋,賓客盈門。
齊姜氏與齊明毓忙裡忙外,齊妙還如以往一般百事不理只是玩兒,看到崔梅蕊,歡喜不已,拉崔梅蕊上街玩。
「風娘怎麼不在?」崔梅蕊問。
「陶二郎約她,出去了。」齊妙道,語畢,說起其他。
崔梅蕊也沒再細問,崔扶風當著家主在外行走,跟男人來往很是尋常。
晚上回家,剛進門,費易平便追著逼問。
崔梅蕊滿心苦澀,想想,妹子跟陶柏年外出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遂道:「今日還是沒遇上,風娘跟陶二郎有約,出去了。」
「你辰時就過去的,申時末才回來,你回來時她還沒回家?」費易平緊追不捨。
「確是沒回家。」崔梅蕊道。
齊陶兩家鏡坊勢同水火,鏡工們鬥得你死我活,兩家當家人居然一整天在一起。
費易平只覺不可思議。
歸林居失玉佩抓竊賊那時,陶柏年當時行為分明是為崔扶風解圍,可那時齊陶兩家鏡工關係尚未惡化,也還說得過去,這陣子兩家爭鬥不休,就不對勁了。
費易平出房,急喚費祥敦。
「若是不和,沒理由一整天在一起。若是和氣,則不會放任兩家鏡工那樣爭鬥,難道其中有貓膩?」費祥敦驚叫。
「恐怕是的,你仔細查一查。」費易平陰沉沉道。
假的作不了真,真的要作假也不容易,只要有心,總能看出蛛絲馬跡。
費祥敦盯了些時,終於看出破綻。
齊陶兩家鏡工在人前鬥得風生水起,揹人處,兩家的鏡工在山路上遇到,竟是會笑著跟對方打招呼。城裡頭街道上遇到了,會隱蔽地朝對方笑笑,然後才擦肩而過。
「這麼說,兩家所謂的爭鬥是假的。」費易平氣青了臉,大罵:「崔扶風,我是你姐夫,你不向著費家鏡坊,竟與陶二勾搭,一點不念姐妹之情,你還是人不?」
費祥敦心道你也沒當崔扶風是妻妹,嘴上卻不會說,跟著罵:「崔二孃太過分了,忒不是人。」
主僕兩個罵了些時,費易平陰陰道:「假裝不和是吧,我偏讓真的不和起來。」
低低交待費祥敦,外地找幾個生面孔潑皮無賴到湖州來,在齊陶兩家鏡工下回假裝不和時,擠到其中攪渾水,興風作浪。
齊陶兩家鏡工受各自家主之命裝不和,大半年下來,大家對於怎麼裝模作樣假裝不和已經很有心得了,人前,對方的言語再刻薄也沒放心上去。
費祥敦找來的人混在兩家鏡工裡頭謾罵起鬨,卻絲毫沒引起大亂,後來甚至命找來的人猥瑣地捏兩家鏡工屁股,被捏的人罵了兩句也便作罷了,並沒如費易平所想憤怒地大罵接著兩家大打出手。
轉眼五月到來,齊陶兩家還是形勢大好,費家一點不見好轉。
「再這麼下去,不出三年,咱們家鏡坊就只能關門了。」費祥敦憂心忡忡。
費易平咬牙,不願承認自己無能,罵道:「娶了個廢物,一點用處沒有。」
費祥敦沒跟著罵,卻也不勸。
費易平這些日子回家就喝罵崔梅蕊,他心中跟費易平一般,覺得崔梅蕊太沒用了,況且崔梅蕊日日捱罵也不反抗,看來也不會回孃家哭訴,半點不顧忌了。
主僕兩個苦思無計,正煩惱著,門上有客人到訪。
費易平瞥一眼拜貼,居然是蔣興,急忙迎了出去,至大門口,看到蔣興身邊的孫奎,更是意外,急忙請罪,「不知孫公到來,未曾遠迎,恕罪恕罪」。
「進去說吧。」孫奎擺手,率先往裡走。
齊陶兩家勢如破竹,孫奎暗暗心驚,原本還擔心費易平娶了崔扶風的姐姐於己不利,玉佩事件明白擺著,費易平和崔扶風不是一路人,算計起崔扶風,費易平比誰都惡毒。
孫奎對他很是放心,費易平不到衙門來,便主動找上門來。
賓主落座,費易平一肚子火找到發洩之地,把齊陶兩家鏡工人前作戲,崔扶風和陶柏年暗裡聯手,擠兌同行的事一五一十告訴孫奎。
孫奎聞言更心慌。
一個崔扶風就讓他頭痛了,加上陶柏年,更麻煩。
「不能給他兩家再這麼順風順水發展下去。」孫奎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