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羞惱

崔扶風不想帶齊妙回孃家與崔鎮之碰面,翌日起床盥漱了,用過早膳,還是到鏡坊去。

鏡坊裡有守夜的下人,有灶房,還有廚子,預著給夜間留在鏡坊的人做吃食,齊明毓的早膳有下人煮的,崔扶風怕他吃得不好,還是帶了幾樣。

雨後的山林空氣清新,枝頭樹葉潔淨明亮,入秋,起伏的綠意裡夾著點點金黃,映著初升的朝霞,悠悠藍天。

進山沒多久一岔道,往左去陶家鏡坊,往右齊家鏡坊,路口一人騎在馬上,高大的黑馬,鬃毛油亮,馬上人一襲鮮豔的洋紅胡袍,腰背挺直,山林如雲如霧繚繞裡,恍如天神下凡,近了,修眉下一雙狹長的鳳眼,微微彎著眼角,似笑非笑把人看著。

「陶二郎。」崔扶風勒馬,微笑著打招呼。

陶柏年看向崔扶風額頭,那裡戴著一條抹額,很巧,也是紅色繡綠萼錦帶縫的抹額,約摸是紅豔豔的抹額戴著顯得氣色差,崔扶風上了淡妝,皮膚膩白,臉頰淺淺的胭紅,臉龐輪廓少了平時的剛毅堅硬,透著幾分柔美脆弱……以及,一股多情的嬌態。

陶柏年握緊馬韁,左手食指昨晚紮了許多針,遲來地覺得疼痛。

「陶二郎在等人?」崔扶風問。

陶柏年沉著臉「嗯」了一聲。

「扶風不打擾了。」崔扶風笑笑,提韁,從陶柏年身側過去。

空氣裡掠過一陣飯食香氣,陶柏年扭頭看去,只見崔扶風馬鞍一側一個三層大食盒,陶石說齊明毓昨晚沒回府,想是給齊明毓帶的吃食。

「她自有她關心的和關心她的家人,讓你閒著沒事瞎操心。」陶柏年在心中罵自己,從袖袋裡掏出抹額,用力往林子裡扔去。

崔扶風沒回頭,沒看到。

心中牽掛齊明毓,雖則過了兩年齊明毓長大了,在她心中還是當日成親時那個需要依靠的少年,昨晚留他獨自鏡坊待著,委實放心不下。

又想著齊妙對兄長的孺慕,很是頭痛。

只盼齊妙只是孩子性情,過些時便丟開了。

卻不知,齊妙此時已到了崔家。

齊妙天色剛明就起床了,崔扶風不回,她決定自個兒去崔家找崔梅蕊,讓崔梅蕊帶她去找崔鎮之。

媳婦在齊家風雨飄搖時嫁進齊家,其間幾多波折災難不離不棄,齊姜氏心中感激,齊妙要去崔家看崔梅蕊自是不攔的,還讓齊平備禮物送親家,知崔百信愛財,命撿貴重的。

齊妙在崔府大門口遇上正要去布莊的崔百信,崔百信上次到齊家強行帶走崔梅蕊,齊妙跟他口角過,只壓根沒往心上去,從馬車上跳下來,笑咪咪打了聲招呼,吆喝下人,「把禮物搬下來。」

崔百信本有些心結,齊妙甜脆脆的聲音叫著,冷不下臉,回以笑容,齊家下人一樣樣往下搬禮物,看一眼,心跳快一分,暗道齊家真大方,不是年不是節的,走一次親戚就送如此貴重的禮,臉上笑容霎時間真誠無比。

齊妙禮物搬完了,對崔百通道:「我找大姐。」

「我帶你過去。」崔百信熱情道。

崔府比齊府小了許多,崔梅蕊住的唯碧館走不多久就到了。

「多謝啦!你忙去,我自個進去找大姐。」齊妙朝崔百信擺了擺手,往裡頭奔,口中大叫:「大姐,我來找你啦。」

「這齊家小娘倒是可愛。」崔百信自語。

裡頭傳來嘰嘰咕咕叫:「大姐,你這屋子怎麼這麼素淡,一點擺設都沒有,不成,我讓人回去跟母親要些擺件來,這裡,該擺一架羽人鳥毛屏風,這裡擺一個三彩陶馬……」

「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大手大腳撒漫。」崔百信搖頭,說著批評的話,心中很是喜悅,齊妙口裡說的都是好東西,這些東西進了崔梅蕊房間,也就是崔家的了。

齊妙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讓跟來的婢子回齊府搬東西。

「這不成的。」崔梅蕊急急道。

「有啥不行,金錢阿堵物。」齊妙大咧咧揮手,婢子領命走了。

「這……這……我心不安。」崔梅蕊顫顫道。

「啊!那是我的罪過了。」齊妙誇張地叫,扯起嘴角扮鬼臉,「大姐,別不安心,笑一笑嘛。」

崔梅蕊撲噗一笑。

「就該這樣,不開心的扔一邊,只管想高興的。」齊妙脆聲道。

啪啪掌聲,接著傳來清朗的聲音,「人生在世正該如此,得歡悅時且歡悅,何必顧慮那麼多。」

齊妙驀地回頭。

院門口一個高挑的身影,寬大的廣袖錦袍,袍子上三千繁花暗繡,滾邊楓葉紅如火,袍擺悠悠海浪,倒映著碧藍的天,極是華美細膩的衣裳,然而穿著的人卻並不注重形象,繫帶疏鬆,衣領半敞,將精緻婉轉去了綺麗留了疏朗瀟灑,成就了獨立山巔迎風雪,閒雲野鶴自在客的詩意。

「鎮之哥哥。」齊妙快樂地叫,撲了過去,抓住崔鎮之胳膊。

「你是?」崔鎮之愕然,過來找姐姐說話,沒料到有客人,而這客人似是對自己熟捻無比。

「我是齊妙,鎮之哥哥,我好羨慕你,好敬佩你……」齊妙哇啦哇啦不住說,不用停下喘口氣,脆生生竹筒倒豆子似的。

崔鎮之唇角緩緩往上挑。

母親疼他,然而每每見他,說不了幾句,便是要他收心,留家中別再往外走。

妹妹尊重他的喜好,從不勸他,不過,眼裡卻有掩不住的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