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平

崔扶風等了少時方等到陶慎衛出來回話,接著又等,大毒日頭下過來,饒是出嫁兩年多已沒有深閨小娘的嬌氣,還是有些承受不住,更兼這些日子日夜焦心,精疲力乏,靜坐久了,眼皮粘到一處,竟是睡著了。

陶柏年房間洗刷許久,收拾一番方慢慢騰騰出來。

當日得李用報訊決定到長安去獻糧,陶慎衛問他要不要給崔扶風透露風聲,他不假思索否定,並沒覺有甚不妥,從長安回來後,陶石日日罵他,倒被罵得有些不自在起來。

廳裡頭靜悄悄的,崔扶風低垂著頭,陶柏年揚眉,剛要喚,又霎地合上唇,放輕腳步慢慢走過去。

崔扶風一雙手交疊腹下,姿態端正,睫毛覆住眼睛,鼻翼輕翕,睡得香甜。

陶柏年離得三步之地站住,靜靜看著,忽然想起法華寺桃林初見時崔扶風的樣子。當年桃林裡鮮妍明媚豔若桃花的女子,此時臉頰幾經銅液烘炙的赤紅,嘴唇乾燥略微起皮,清減憔悴,疲態盡顯。

不尋常的氣息,崔扶風霎地醒來,抬頭,綻開笑容,起身行禮,「陶二郎。」

「柏年以為崔二孃不會再登陶家門了呢,意外啊。」陶柏年彎腰回禮的幅度很大,嗓子拔得很高。

崔扶風疑惑,「陶二郎何出此言。」

「你不是惱我事先得知孫奎要拿我們兩家開刀,自個兒避了出去,卻不通知你一聲,故而我回湖州這許久都不登門麼?」陶柏年道。

他果是事先知情,只是,崔扶風訝異,「這話從何而起?齊陶兩家同行對手,陶家並無照拂齊家的義務。再則,當日情勢,我若事先得知,定不會坐以待斃,很大可能是跟陶二郎一樣行事,如此一來,孫奎焉能不起疑,最終兩家都脫不了身。凡事有輕重,陶二郎選擇自己看重的,捨棄他人,無可厚非,扶風只怨自己無能,豈敢怪陶二郎。」

「哦,是麼?」陶柏年拉長嗓子,突地朝門外喊,「聽到沒有?」

「聽到了。」陶石外頭聽壁腳,不情不願應,被點名,不好再躲,慢騰騰蹭進廳裡,朝崔扶風彎腰問好。

崔扶風看著陶石胖乎乎白包子臉,只覺親切,「有些日子沒見,陶石又胖了,跟我家雪沫很像呢。」

「崔二孃你取笑我。」陶石扁嘴,委屈。

「沒有取笑之意,心寬體方,我求都求不來呢。」崔扶風失笑。

「下去吧。」陶柏年道。

陶石低哼一聲,轉向崔扶風,恭恭敬敬行禮告退。

「你家陶石長得跟雪沫像,性子也像,不過雪沫不像她這麼大膽,敢以下犯上。」崔扶風笑道。

「沒上沒下的,讓崔二孃見笑了。」陶柏年牽了牽唇角,為崔扶風斟了茶,「崔二孃前來,不是來閒話的吧。」

「確實不是,扶風有所求而來。」崔扶風長揖到地,「陶二郎高瞻遠矚智計無雙,扶風甚是佩服,誠心拜陶二郎為師,求陶二郎收扶風為徒。」

「讓我授你商道?」陶柏年揚了揚眉,比了個請坐的手勢,率先坐了下去,兩腳底和臀部著地,兩膝上聳,傲慢的踞坐之勢。

「扶風正是此意。」崔扶風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陶柏年呵呵笑,「崔二孃,你總讓柏年很意外,你也知道,陶齊兩家是對手。」

「扶風知道自己唐突了,只是實在無路可走。」對陶柏年這樣精明的人,掩飾都是徒勞,崔扶風也不打機關,單刀直入,「扶風願以齊家鏡坊五年的三成盈利作拜師之資。」

「五年三成盈利,崔二孃出手很大方。」陶柏年臉上笑容更深,「你不怕花了錢,我卻不誠心教你嗎?」

崔扶風自是考量過,「五年三成紅利不少,陶二郎若傾囊相授,扶風有所長進,齊家鏡坊賺的多,陶二郎也得利。」略頓了頓,又道:「扶風信陶二郎是言必信行必果之人,不答應也罷,若答應了,定不會藏私。」

陶柏年沉默,一雙手搭在膝蓋上,抓住鬆開,鬆開又抓住,如是重複。

崔扶風垂首,靜靜等著。

廳外聲聲蟬叫,知了知了。

落日西斜,霞光染紅了天際,日色漸暗,廳外陰影延長。

陶柏年坐直身體,直視崔扶風,極緩道:「齊家鏡坊五年三成的盈利太少,我要齊家鏡坊長長久久的三成紅利,且,安排我陶家一人進齊家鏡坊與齊安並肩做大管事。」

「這不可能。」崔扶風斷然道。

「那麼……」陶柏年攤手,愛莫能助之態。

崔扶風不再逗留,起身告辭。

陶石方才聽壁腳被捉,難為情,不便再偷聽,溜達進工房,人不在,心卻留在廳中,探頭張望,看得崔扶風走了,急忙回廳。

陶慎衛跟他一般迫切。

兩個進門,異口同聲問:「二郎,崔二孃過來做甚?」

「給陶家送錢,我拒絕了。」陶柏年執起茶壺,緩悠悠倒茶,閒閒講。

「崔二孃的提議就很公平,二郎你提的太苛刻了,跟不花錢霸佔齊家鏡坊有何區別。」陶石嫌棄地撇嘴。

陶慎衛若有所思:「這條件崔二孃不可能答應。」

「要的就是她不答應,我怎能養虎為患。」陶柏年淡淡道,端起茶杯湊到唇邊,把茶當酒,淺淺抿了一口,低語:「崔扶風,我真真不能小瞧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