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禮畢,婢僕忙著撤喪幡挽幛收拾器盂,崔扶風正欲入內與齊姜氏商量對策,齊姜氏在齊妙挽扶下緩步走了出來,高高的望仙鬢,妝飾赤金花樹,大紅雀鳥花草大袖裙衫,金絲刺繡赭紅大披帛,一路行來如火焰燒開般。
這是大家族祭拜家族或家主傳位大典時長輩穿的禮服。
齊姜氏喘吁吁走近,並不進廳落座,吩咐把府裡和鏡坊所有人都召來,又命請族人,開宗祠。
「母親要做什麼?」崔扶風問。
「傳家主之位給你。」齊姜氏招手,齊明毓從她身後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紅漆匣子,齊姜氏開啟匣蓋,溫聲道:「這是家主令。」
制鏡之家的家主令黃銅製成,橢圓形銅鏡狀,正面玉石般潤滑,「齊氏令」三個浮雕大字,背面外圈文字家主令文,內圈浮紋飾是一隻山獸,技藝精湛,獸眼嵌著黑曜石,威風凜凜,凝駐著百年世家的貴重與矜持。
崔扶風愣住,稍一思量便明白了。
眼下齊家老的老少的少,的確只有她接任家主一條路可走。
這幾日打理家事,令出必行,婢僕未有半分違拗,自己當家主府裡下人想必無人反對,鏡坊那邊的鏡工唯願主家安穩,阻力不大,怕只怕齊家族人那邊。
自己接替齊明睿當家主只是齊明睿這一脈的事,可他們會認為作為同族中人沒臉。
千百年來男人為尊,未曾有過女家主,自己是女人,又是沒有子女的寡婦,很難讓族人接受。
一挨較上勁,齊氏族人為了臉面,必會死磕到底。
需得在大家反對前掌控住局面。
盤算了些時,崔扶風有了主意,事急,來不及細說,只道:「等會眾人面前,請母親暫且勿提要扶風接受家主一事,只聽扶風的,可否?」
齊姜氏點頭。
齊妙和齊明毓不等崔扶風吩咐,齊聲道:「我們聽大嫂的。」
齊家陶家費家三家的鏡坊都在城外雲巢山裡,齊家鏡工五六百人,呼啦啦一齊下山進城,動靜不小。
「快安排人打聽怎麼回事。」費易平急吩咐費祥敦。
原本想著齊明睿死了,齊家不足慮,不想崔扶風一個二八小娘,新嫁娘,還是寡婦,居然沉著鎮定,穩住齊家免使分崩離析,緊張起來。
陶石也得訊了,外頭看了看,急進鏡坊稟報陶柏年。
陶柏年在鏡坊起居廳裡坐著,手裡拿著一面銅鏡轉來轉去注目看。
那是一個圓形銅鏡,弓形鏡鈕,飾席紋和鱗紋圖案,鏡面微凸,鏡身較薄,邊角有少許破損,有些年代了,各個時代的銅鏡各有其制鏡之技,琢磨透了,便能在制鏡技藝上有所長進,陶柏年最是沉迷這些。
陶石湊近前,甕聲甕氣把齊家的動靜說了,眼巴巴看陶柏年。
陶柏年屈指閒閒敲手裡銅鏡,銅鏡發出清脆聲響,側耳聽了聽才抬頭斜眼看陶石,慢條斯理道:「不是什麼大事,想必是齊夫人要讓崔二孃接任齊家家主之位。」
「啊?」陶石驚叫,大眼瞪得渾圓,「女人當家主,聞所未聞,況且崔二孃進門即守寡,可見是無親生兒女的,哪能當家主。」
陶柏年哈哈大笑,掃一把陶石後腦勺,低哼一聲,道:「齊明睿死訊傳來時仍堅持拜堂成親,新嫁婦毫不靦腆接管庶務,喪事在那麼急促緊張的情況下有條不紊辦好,崔二孃是不是重情重義又敢作敢為能幹明敏?」
陶石懵懵懂懂點頭,又搖頭:「再好也不是男人,齊家又不是沒兒子。」
「齊明毓才得十一歲,一向有兄長撐著天地不曾學什麼,急切之間他哪挑得起齊家重擔,齊家眼下也沒時間等他慢慢磨鍊,崔二孃極能幹,又重情重義,想要齊家安然度過危機,讓崔二孃接任家主之位是最好的選擇,齊夫人只要不糊塗不昏憒,就會走這一步。」
「這麼說,有崔二孃當家主,齊家就能平安度過這個難關了。」陶石小眉頭皺得更緊:「二郎,你怎麼一點惱怒?你不想吞併齊家鏡坊嗎?」
「吞併齊家鏡坊機會有的是,我有什麼好惱的。」陶柏年望向鏡坊門外,嘿一聲笑,滿眼期待,「不知崔二孃怎麼帶著齊家人走下去,想必有趣極了。」
「二郎,你這個樣子,真的不是喜歡崔二孃嗎?」陶石暗暗嘀咕,怕被踹,沒敢問,只道:「崔二孃再能幹也是女人,從沒女人當家主的,齊家人能服氣嗎?」
「齊家下人和鏡工別無選擇,至於宗族裡的人,自是反對的,不過,以崔二孃的機敏,要讓他們反對不成不難。」陶柏年曬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