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肆無論如何睡不夠。
外頭大雪紛飛,屋內燃著炭盆,她裹著被子一睡就是三天。期間被叫醒幾次,用了幾口飯,又躺回床上。
荀良傍晚從軍營打馬歸來,見荀肆屋內黑著燈,便問荀夫人:「肆兒還在睡?別是生了什麼病罷?」
「找郎中把過脈了,郎中說身子骨好著呢。許是前些日子那樣奔波累到了。」荀夫人嘆了口氣:「等她醒了你帶她去軍營,她從前就喜歡那兒,而今又是將軍了,名正言順。」
「自然。」荀良走到荀肆門前,耳朵貼在門上聽了會兒,裡面小呼嚕一聲接一聲,睡的香著呢!這妮兒!荀良笑出聲。他這一笑,荀肆醒了,在床上翻了個身,而後打挺坐起來:「阿大!」
荀良聽她醒了,立馬站直身子,聲音威嚴起來:「吃飯!」
荀肆推開門嘿嘿一笑:「阿大,喝酒啊?」
「不許。」荀良瞪她一眼:「不年不節,你喝什麼酒?」
「這不是下雪嗎?」荀肆不服。
「下雪就要喝酒?」荀良捏她臉:「那就只許喝一杯。」
荀肆聽到阿大允了,眉開眼笑跟在他身後。又聽他說道:「明日一早去軍營。宋為大將軍、嚴寒將軍、韓城都在。你也是將軍了,往後每日都要去練兵。」
荀肆仔細聽完荀良的話,而後雙腿一併立直身子,脆生生一句:「末將聽命!」
荀良見她頑劣,忍不住哼一聲,鬍子動了動。二人一前一後去了飯廳。荀肆許是個前些日子太過辛勞,胃口小了許多,寥寥幾口便放下碗筷。見阿孃眉頭一皺,忙又給自己添了碗湯,小口小口的啜。這才多少時日,身上的衣裳眼見著寬了一大圈,不似從前那般合身。
「明兒早些回來,阿孃帶你去做幾身衣裳。」荀夫人拉著荀肆衣角仔細瞧了瞧:「先做兩身。」
荀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上等綢緞,那會兒時常要出宮玩,雲澹特意命尚衣局為她做的,離宮之時走的急,正紅只為她裝了三身衣裳:「這衣裳不是挺好?費那些銀子做什麼,回頭叫正紅改改。」
荀夫人看了荀良一眼,而後說道:「做新的。」堅決的很。
一旁站著的正紅終於明白了,肆姑娘和離了,按老規矩講,那是要做新衣裳的。不僅要做新衣裳,還要絞一小段頭髮,寓意從頭開始重新來過。於是上前說道:「您看您這衣襬,前些日子日夜騎馬都磨破了。哪怕改了大小,新舊也改不了呢。重做好。」
荀肆將最後一口湯喝完,笑道:「昨兒睡覺前篦頭,發覺那頭髮都開叉了,待會兒阿孃先幫我絞頭。」是明白過來了,不想叫阿大阿孃擔憂,遂主動提出了絞頭。起身回臥房將髮髻拆了,洗了頭,坐在火盆邊晾頭髮。
面前放著一面銅鏡,映出她的臉。她有好些日子未照過鏡子了,這一照竟不大認得出自己,那臉似是小了一圈。伸手去捏,猛的想起雲澹總是捏她臉,捏的她牙花子漏出來,講話漏風。他見狀會笑出聲。將那面銅鏡扣下去不再照。
荀夫人端著剪刀進了門,見那銅鏡扣在桌上便立起來要荀肆照著:「阿孃幫你絞,長短你自己看著些。」說罷伸手拿起一縷頭髮,剪刀比了比:「這長短成嗎?」
「成。」
「那阿孃動手了。」
「好。」
那剪刀剪在頭髮上,沙沙兩聲,惹的荀肆心底一空,慌忙閉上眼睛。兩隻手握在一起,冰涼冰涼。短了好,斷了好,荀肆心中說道。從頭開始,從此萬般由自己。眼底溼漉漉,又酸又澀,開口說話,那聲音顫著:「阿孃,剪了就會過去了?」
荀夫人手中的剪刀一頓,而後放在桌上,將荀肆轉向自己,手指抹掉她眼底的淚。自己生的女兒自己最清楚,兒時在外頭玩,被小刀劃破了拇指,她便將那拇指緊緊攥在手心,不許任何人看。而今長大了還是這樣,心裡明明難受,寧願矇頭睡覺也不肯說出來。
「你若覺得不捨,阿孃便去京城尋他一趟,好生與他說說,看還能不能回去。」
荀肆抓住阿孃的手:「是女兒不要他。」
荀肆說罷拿起剪刀,抓過自己的頭髮,果斷兩剪子,頭髮齊齊斷在肩膀處,手上那一把厚厚的發被她扔到籮筐中:「好了,剪了。」
荀夫人見狀心內嘆了口氣,抓起她的頭髮比了比:「還成,還能梳墮馬髻。」
「打明兒起就要泡在軍營了,梳髮髻可不能練兵。」荀肆甩了甩頭,散著的發擦過她臉頰,酥酥癢癢,忍不住笑出聲:「拿根細繩綁起來就好。」
「也好。」正紅應了句出去尋了根彩繩將她頭髮綁起來,像一根馬尾巴,英氣勃發。
「妥嘞,這就從頭開始了。」荀肆站起身,在地上踱了幾步,朝阿孃眨眼。
第二日一早隨荀良打馬去軍營,遠遠的見著定西和裴虎站在那,見到她大叫一聲迎上前來將她從馬上拉下,幾個人笑作一團。
韓城站在營帳前,遠遠的看著荀肆笑顏如畫,也跟著笑出了聲。荀肆與他們笑鬧一通,煞有介事挺直腰板咳了一聲:「打今兒起,你們就是本將軍的兵。好好做人好好打仗,虧不了你們!」馬鞭逐個指,聽到定西噗嗤一聲,眼瞪了過去:「不許笑!」這才轉身向韓城走。
上次一別,以為今生再見難了。而人生無常,未料到竟這樣快又見了。眼前人還是眼前人,只是二人都說不上來,有些東西還是變了。
荀肆到他身邊前前後後轉了兩圈,見他全身全尾已看不出什麼異樣,遂問道:「可痊癒了?」
韓城點頭:「好利索了。」
「那就好。」那時聽說他為救父親而死,差點要了她的命,而今見他好好站在這兒,一顆心終於放下:「韓城哥哥,往後一起打仗!」
韓城笑出聲:「這回荀將軍再也不會訓你整日打打殺殺了,光明正大了。」
「那可不?」荀肆學荀良的口氣:「打今兒起每日都要去軍營練兵。」
她學的有模有樣,韓城又笑出聲,指了指裡頭:「營帳不隔音,待會兒要捱罵了。」二人這樣稀鬆平常,都刻意避開什麼。
荀肆忙吐了舌頭收了聲,推開營帳門進去,見到幾個老傢伙都在看著她。
宋為、嚴寒她從前見過一兩回,倒也不算生分,嘿嘿一笑:「宋叔,嚴叔。」而後坐在桌邊問道:「阿大說北敕派人來談歸降?」
「確有此事。」宋為看荀肆一身英氣,便也不把她當做女子。將那飲茶的大碗放一個到她面前,倒了碗茶。荀肆也不客氣,拿起碗喝了一口,又回身啐了口茶葉沫子,與荀良如出一轍。宋為和嚴寒忍不住大笑出聲:「果然是荀大將軍的女兒。」
荀肆嘿嘿一笑,臉有些紅:「說正事說正事。」
「好。」嚴寒正色道:「此次派來談歸降之人是北敕太子呼延川。相傳呼延川自幼身子骨孱弱,流連病榻,不諳朝政。」
「那還做太子?」
宋為搖頭:「相傳。」
「哦。」
「咱們在北敕的人倒是見過呼延川,不如傳言那般。並且這幾年藉著他母后的勢風頭正旺。只有一點,他不主和。曾主動請纓迎戰三次,被他父皇駁了。」宋為說重點:「他不主和,這次又派他前來,恐怕此事不簡單。」
「是。」荀良點頭:「定要沉著應對。北敕突然派人來議和之事,前些日子快馬加鞭給京城送了信。今日收到皇上的批奏:要我等見機行事,全權負責。」
「並未說是戰是和?」宋為問。
荀肆想起那時他拿著阿大的奏摺來尋她,那時二人並不熟稔,荀肆說自然要打,他眼中的光芒便盛了。他看起來和煦溫和,心中卻是有抱負的。「皇上主戰。」她這樣說道:「何況按照現如今的戰事,於大義有利,此時該將勝面擴大,再談休戰不遲。不然依北敕的德行,你休戰了,他歇個幾年又要惹事。」
「有理。」荀良點頭道。
幾人講完要事,荀肆便去校場跑馬。那校場她離開近兩年,這會兒跑起馬來瘋了一樣。韓城遠遠看著,覺得那顆心終於是安穩了下來。一旁的定西見狀說道:「韓將軍,有句話末將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人已非昨。」定西只能說到這了。他隨荀肆進了趟宮,那宮裡發生的事絕非輕描淡寫就能過去的,荀肆被隴原和皇宮扯的面目全非,即便她什麼都不說,那痛卻刻在她心上,一時半會兒抹不去。
韓城點點頭,轉身進了營帳。
荀肆答應阿孃早些回去做衣裳,於是早早打馬進城。甫進城,聽到學堂傳來朗朗讀書聲,便下了馬站在視窗聽了這會兒。這才發覺教書的不是尹老頭了,接替他的竟然是個女先生。那女先生其聲若流水潺潺,溫柔小意,荀肆隱約覺得熟悉,卻無論如何想不起來。
待下了學,孩童們魚貫而出,荀肆朝裡看了眼,那女先生竟是自己在京城救的那一個。她正低頭整理桌上的筆墨紙硯,聲音含笑叮囑著孩童:「慢些,別摔到。」
緩緩抬起眼,見到了門口的荀肆。
她曾遠遠看過她,那時她是富態豐腴的皇后,只那一眼,便記得她眼中的流光。今日站在面前之人,一身鎧甲,簡單利落馬尾,身段筆挺健美,面目英氣勃發。是大齊第一位女將軍呢!
忙向外走了幾步讓荀肆進門:「荀將軍,快進門,外頭冷。」
荀肆也不推脫,進了門四處看看:「老夫子呢?」
「老夫子在家中讀書畫畫樂哉樂哉,而今乾脆不來學堂了。」引歌笑道。
「不來也好,免的他嘮叨。」荀肆尋了張椅子坐下,抬頭問引歌:「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那時在京城,藏在馬車中,見過您一眼。」
荀肆仔細打量引歌,那日在永安河邊匆匆一眼便覺得她美,而她又是個有氣節的,是以對她有幾分欽佩。想起雲澹取消賤籍之政,便問她:「賤籍可消了?」
「已在府衙排號了,等西北衛軍戰士的消完便輪到奴家了。」
「不差你一個。你跟我走一趟吧!」荀肆知曉府衙的做派,事兒鐵定會辦,只是慢吞吞。引歌忙擺手:「不急的。」
「成。既然不急,你賞我口水喝,喝完咱們再去。」荀肆見她刻板,便忍不住調戲起來。果然,引歌嫩白的小臉兒覆上一層櫻粉色,手忙腳亂為荀肆燒水。
荀肆救她之時並未想到她是這樣的人,那時只欽佩她有氣節,眼下卻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妙人兒。她甚至閃過一個念頭,這不就是雲澹屬意的那種女子嗎?
「還不知曉你的名字呢!」荀肆問道。
「小女名為引歌。」
「好聽好聽。」荀肆唸了兩聲,上前接過那杯水,鼓起腮幫子吹了半晌,而後喝了下去,衣袖抹在嘴上:「走。」
引歌不想荀肆為自己出頭。她與她不相識之時,她便出手相救,而今相識了,她又要出手相幫。有些情欠了還不了的。到底不瞭解荀肆,她幫人不圖回報,純屬樂善好施。
兩個女子出了學堂,荀肆一身灰色甲冑,手中牽著一匹棗紅戰馬,挺拔英氣;引歌身著綰色斜襟長襖,圍著一條繡著報春花的棉圍脖,素淨婉約。這一動一靜,倒成了隴原破敗街頭一景,惹人推了窗來看,還打了個響哨。
荀肆歪過頭去,手指著那開著的窗斥道:「討打是不是?」
那二流子忙關了窗,嘖嘖一聲對一旁人說道:「果然是那不好惹的回來了!」
荀肆見那二流子腦袋縮的快,大笑出聲,對引歌說道:「下回再這樣調戲你,你就罵回去。這些王八蛋不知被我打大的!」看了看引歌的身量,又嘆口氣:「哎,罷了,你不會武,動起手來不划算。還是回頭先教你功夫吧!」
引歌一聽要學功夫,鼻子一吸,人便有些呆了。
二人就這樣說著話朝前走,說是說著話,其實是荀肆一個人喋喋不休,引歌說的少些。荀肆說起話來眉飛色舞,引歌在一旁看的入迷。
二人到了府衙,那衙役見是荀肆,忙將那消賤籍的名冊拿給荀肆看。荀肆一瞧,果然按規矩辦的,也不能為難他們。於是馬鞭指著那冊子:「這速度可不行,依本將軍看,這些得速速的辦,年前都要辦完。讓大傢伙歡歡喜喜過大年。」
……兩個衙役互相看了看:「這……」
「別為難,明兒一早我來找你們知縣。」荀肆言罷朝引歌眨眼,假意要走,那兩個衙役果然攔住她:「此事不必經由知縣,馬上就辦。」若是經知縣,知縣一瞧,荀家的人都過問了,那恐怕要不眠不休半月就要辦完,要人命的。
荀肆假裝為難:「這……成嗎?」
兩個衙役一咬牙:「成。」
「那辛苦二位兄弟了。」她朝二人抱拳,拉著引歌出了府衙。這才想起今日早回是要去做新衣裳,一拍腦門:「糟了,阿孃要罵了!」遂與引歌作別,打馬回府。
荀夫人將孫大娘請到了府上,那孫大娘眼見著荀肆長大的,自打聽說荀肆與皇上和離了,可被氣壞了。逢人便說:「那皇上怕是個盲的,就咱們肆姑娘這性子這相貌嫁了他,他不知要燒多少高香。」
女人們都點頭,男人們不同意,笑著問孫大娘:「娶進你家裡做兒媳婦你敢不敢?幾天將你兒打癱!」
不管咋說,無論男人或女人,只要是隴原人都替肆姑娘不值。咱們肆姑娘人雖潑辣點,好歹生的美,武能上陣殺敵,文能……罷了,肆姑娘不能文,但嫁個鰥夫還是綽綽有餘。哪怕這鰥夫是當今聖上呢!一群人這樣私下議論,難免起一些歪心思,有人動手將隴原的好男兒都列了名冊,琢磨著要為荀肆保媒了。
孫大娘以為會看到一個傷春悲秋的荀肆,哪成想那肆姑娘意氣風發笑逐顏開,感情這和離竟是一件好事。
一邊為荀肆量尺寸一邊說道:「咱們肆姑娘而今這身段是真真的好!」
荀肆聞言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腰身,只比在京城之時小了一圈,比從前還是要壯出一些來,不知孫大娘說的身段好指的是哪兒。孫大娘見她懵懂,手指了指她的前襟:「是這兒呀肆姑娘,這兒可是旁人不及的。」
荀肆猛的想起那時雲澹對此處的執念,微微紅了臉:「您做衣裳便做衣裳,怎的還調戲起人來了?」
孫大娘見狀笑出聲:「咱們肆姑娘這下可是什麼都懂了。」收了尺子又看了眼荀肆,這才樂津津出了門。
荀肆約了北星和正紅吃酒,匆匆與荀夫人打了招呼也跟著出了門。時值隆冬,寂寂長夜方始,街上三兩男子將手抄在衣袖中,向城裡那幾家酒館聚。荀肆選了從前常去的那家,小灘羊烤的酥脆入味,手撕下來扔到餅子中,加瓣生蒜入口,美味至極。
進了門見北星和正紅已候在窗邊,一旁是一個火爐。荀肆走過去用力拍了北星一巴掌,北星哎呦出聲,而後咧嘴朝她傻樂。
「宅子買了?地買了?」荀肆問他。
「買了買了。」北星點頭道:「明兒就收拾好了,到時請主子去看。」
「什麼主子不主子的,出了宮就甭這麼稱呼,膩歪。」荀肆扯了塊兒肉塞進口中,眼朝一旁掃過,一個男子正戲謔的看著她,來者不善。
「看什麼看?」荀肆將酒杯摔在桌上:「哪兒來的小賊這樣放肆?」
那男子放下手中酒杯,緩緩說道:「荀將軍果然性子辣。鄙人呼延川。」
北敕太子。不是明日才到?想來自己今日回城早,錯過他進城的訊息。
荀肆眉頭一皺,看著他。他卻放下酒杯,眉頭一挑:「荀將軍不行禮?」北敕太子,即便戰敗,也位高於荀肆,依兩國相交禮儀,此刻荀肆該向他行禮。只見嘴角含著一絲壞笑,身上那件琥珀色大氅襯的他頗有幾分風采,但其身型卻健壯,是北敕人常見的體格。
荀肆朝他笑道:「沒有官印和文書,本將軍是不認的。更何況今日得信說呼延川明日才到,你今兒說你是呼延川,本將軍還要拿你審上一審,冒充北敕太子可是重罪。」
牙尖嘴利。
那時在戰場上碰到她,除了那句「韓城哥哥小心」和「殺」,可沒聽到她講過其餘的話。呼延川掃了眼她身段,從懷中掏出腰牌都給她,動作之速令人咂舌,荀肆卻穩穩接了,瞄了一眼又丟給他,背過身去喝酒,當作沒看到。
這會兒倒耍起了無賴。
呼延川一口酒含進口中,輕笑出聲。將一塊碎銀放在桌上,出聲喊小二:「結賬。連同荀將軍的。」而後起身朝外走,身高腿長肩闊,遮去屋內大半的光,壓迫的緊。
北星一直盯著他,待他出了門才說道:「不是說北敕太子是個廢人?」
「廢不廢不知,力氣倒是大。」荀肆呲牙咧嘴捂著手腕:「適才那一下震的老孃手腕疼。」
正紅笑出聲,忙上前幫她扭捏:「您適才面不改色。」
「不能叫那王八蛋小瞧了去。」三個人腦袋湊在一起,看荀肆手腕。
窗外的呼延川聽到這句,忍不住輕笑出聲,朝身旁人使了個眼色,這才緩步而去。
裡頭的荀肆與北星正紅推杯換盞,酒過三巡便有些醉了,不僅醉了,看眼前的正紅幻化成一張春風和煦的臉,正笑著嘮叨她:「不許你喝這樣多,你偏任性。」
荀肆氣急,捧著那張臉怒喝:「關你屁事!就是要喝!」又去尋酒壺徑直就著壺嘴喝了,半壺酒下肚,又去捧那張臉,口中喃喃道:「你休要管我,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管不著我!」
這樣說著,放下酒壺,站起身一步三晃朝外走,口中唸叨:「正紅,我頭暈。咱們回去歇覺。」
荀肆第二日睜眼頭痛欲裂,昨兒夜裡發生的事已然忘在腦後。聽到荀良在院內咳了一聲,騰的坐起來:「正紅正紅。」
正紅端著水盆進來:「醒啦?」
「昨兒喝了酒可鬧出什麼醜態來?」荀肆問道。
正紅搖搖頭:「雖說沒有什麼醜態……但您抱著奴婢要奴婢不許管你喝酒,還說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哦。」荀肆一邊穿衣裳一邊應聲,往後這酒算是不能喝了。
穿戴好了出門見到荀良正對著院中的樹吐納,見她出來便說道:「用了早膳便去驛站吧。」
「見呼延川?」
「對。昨日提前進城了。」
「昨兒與他打過照面了。」荀肆速速幹了一碗粥,擦了牙漱了口,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哪裡還有一點大家閨秀的影子。見荀良又要吹鬍子瞪眼,幾步跳到他身前頭靠在他肩膀:「阿大,走嘛!」
驛站附近寂靜無聲,連只驚鳥都沒有。
北敕的人在驛站門口一字排開,呼延川身著北敕朝服居中而立,遠遠看到穿甲冑的荀肆,眼底的深海有微波盪漾,嘴角那抹笑意並未藏了去。
一行人碰面施禮後,呼延川的眼落在荀肆手腕上:「荀將軍手腕可還痛?」
明擺著在揶揄她。
荀肆抬起手,手腕動了動:「不痛了,殺頭牛不費力氣。」
呼延川聞言神情一頓,而後笑出聲:「諸位,請。」說是來議降,氣勢可不輸,閒庭信步,悠閒自在。荀良和宋為互看一眼,對他的姿態視而不見。
幾人落座,呼延川笑道:「此番前來議和,我北敕帶著十足誠意。牛羊馬匹各三千,山珍奇味帶足了五十車,而今正在山那頭停著,只待大義派人查驗。」
「此事不急。」荀良將茶碗放在手邊:「太子此番前來山高路遠,我大義理應款待。今晚在城外設宴,誠邀呼延赴宴。」
呼延川不直接答他,轉頭問荀肆:「荀將軍一起?」
「自然。」
「那好,昨日見荀將軍酒量甚好,不如今晚痛飲一番?」
荀肆莞爾一笑:「對不住,今早睜眼之時決議戒了。」
呼延川興致盎然:「為何?酒後失態?」全然不將其他人放在眼中。
荀良發覺呼延川其人城府頗深,在座諸人除荀肆和韓城,均比他年長。韓城是男子,荀肆是女子,他自以為觸到了大義的軟肋。
荀肆自然也察覺到他的策略,卻不接招,軟軟一句:「是啊……」而後朝他眨眨眼:「呼延太子也當少喝,萬一醉酒那些貢品出了紕漏,再要我大義賠。」她說「貢品」二字,令呼延川眉眼眯了起來。
他從前聽說荀肆是草包,嫁了大義皇帝,即便有西北衛軍撐腰,那皇帝仍然忍不得她,全天下人都知曉,說是和離,不過是給西北衛軍顏面,實則休妻。而今再看荀肆,發覺她似乎並不如傳言那般,加之從前與她交手那次,不得不重新審視荀肆。不管傳言如何,她鐵定不是草包。
他喉間含著一聲笑,低低的,聽不出其意。宋為和嚴寒在一旁看著,也不做聲,都是見慣大場面的人。當年在北線收拾韃靼場面不知多兇險,今日這風平浪靜,還未到出手的時候。何況這是荀良的地盤。
荀良和韓城也不做聲。呼延川將矛頭對準荀肆,那便由他去好了。
荀肆卻自在,翹起二郎腿,端起茶碗,安心喝茶。
在北敕,鮮少有女人不怕呼延川。他兒時病弱,母后性子弱,常年被人壓制。若不是他有雷霆手段,而今也不會抬起頭來。北敕人有言:「北風到,太子來。」意為察覺到冷了,那便是太子來了。今日荀肆非但不怕他,還出言挑釁,這倒是新鮮。一雙鷹眼看著荀肆,揣測她何時會生出懼意。
荀肆喝夠了茶,緩緩將茶碗放下,自衣袖間拿出一本冊子交給定西:「給呼延太子瞧瞧。」
「何物?」呼延川問道。
「停戰條件。」荀肆朝他眨眨眼。
「不是說不急?」呼延川笑道。
「阿大不急,我急。」
呼延川開啟那薄冊子一看,登時笑出聲。那冊子上潦潦草草歪歪扭扭幾個字:蘭赫山脈向西二百里。將那幾個字攤開到眾人面前:「當真?」
宋為睥睨一眼,心中樂開了花,這荀肆好玩,煞有介事,卻只有那幾個字,卻算作字字誅心。蘭赫山脈向西二百里,綿延不盡,兩個江南。可真敢寫,後生可畏啊!
荀肆嘿嘿一笑:「自然當真。本來想寫向西八百里,轉念一想,向西八百里便到了北敕北都,著實有些欺負人了。」北敕地形奇特,故三都而治,西都、東都、北都,北都為北敕皇朝所在,荀肆這一句又戳人心窩子了,頗有些挑釁的意味:你不給我這二百里,我便打到你北都去,讓你國滅。若放在三年前可是萬萬不敢說這種話,見好就收,圖個三五年太平。但如今的大義有了底氣,便要厲害一些。北敕勒國從來不會學乖,那顆稱霸天下的野心從未斂過,既是如此,大義不能讓。
呼延川將那冊子交給隨從:「這個切記要裝好帶給父皇。」而後轉向荀肆:「孤不似荀將軍這般說的算,孤只是一個傳話的。」他眼底笑意彌散,笑的人心中發麻。
荀肆才不在乎,頭一點:「成,此事不急。」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見呼延川還在看她,便朝他嘿嘿一笑,缺心眼一樣。
荀良終於開口:「眼看就要過年了,這兩年仗打的疲累,好好過個年,年後再議和不遲。依本將軍看,停戰三個月再好不過。」
「孤也認為再好不過。」
「停戰三個月不需要傳話?」一旁的荀肆忽然出聲,那雙眼亮晶晶,又無辜又可恨。
宋為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心道妙,甚妙,誰說女子不能上戰場?皇上欽點這位真是絕了,渾不吝一個,錙銖必較,該裝傻時裝傻,該進攻時進攻,時機掌握恰到好處,一點虧沒吃,你又不能與她計較,免得失了風度。
呼延川也隨之笑出聲,說道:「荀大將軍虎父無犬女,果然是做過大義皇后的女人,不一般。」
劍指和離一事,他可不是君子,戳人短處產生的巨大快感令人愉悅。荀肆卻撇撇嘴:「崢嶸歲月,不提也罷。好好打仗,不負皇恩浩蕩。」雙手朝天抱拳,一點看不出心虛。
荀良見時機到了,也不願廢話,起身告辭:「夜裡擺了酒,既是來了隴原,便是我大義的貴客,喝酒看戲,享樂一番。」
「多謝。」呼延川起身送客,途經荀肆身邊突然耳語道:「這下知道為何大義皇帝要休妻了。」
荀肆站下看著他:「本將軍自己都不知道,你就知道了?」
呼延川指指一旁的隨從:「好好練練字吧,字寫成這樣,別說做皇后了,就連去孤府裡做妾,孤都嫌。」
…………
「那本將軍也終於知曉為何太子至今未婚配了。」
「哦?為何?」
「北敕怕是沒有會寫字的女人。」說完雙手抱拳:「回見!」
呼延川嘴角一動,望著荀肆的背影挑了挑眉,對隨從說道:「再去查,將她查個清清楚楚。」呼延川可不是父皇,懦弱可欺,他既是來了,便要將大義的底氣摸清楚。前幾年吃的敗仗,要一仗一仗贏回來,不然真如那荀肆所說,大義朝打到蘭赫山以西八百里,打進北敕北都。荀肆這女人,像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也似乎有那麼一些本事。
荀良等人出了驛站,打馬回城,宋為想起「蘭赫山以西二百里」便問荀肆:「皇上的口諭?」
「哈?」荀肆一愣。
「你提的歸降條件。」宋為解釋道。
「哦哦,不是,隨便寫著玩的。」荀肆笑出聲:「怕阿大臨時衝我要功課,清早出門匆匆寫了,沒想到派上用場了。宋叔可是要教訓小輩?」
宋為忙搖頭:「不敢。」誰敢惹你,今日這一齣算是看出來了,這女娃不好惹。興許就連那清冷孤傲的萬歲爺都要讓她幾分:「但你寫蘭赫山以西二百里,應不是在亂寫。你估算過,若繼續打下去,到明年此時,應是打到那了。」
「看皇上的意思。」荀肆淡然一笑。她離京後二人便徹底斷了聯絡,回隴原這些日子,軍中諸事也是由阿大和宋叔寫摺子遞上去,他寥寥幾筆批了摺子,也從不多說。荀肆昨日看過他寫批的摺子,只有「准奏」二字。
「阿大,當真要休戰三個月?」荀肆想起荀良說休戰,這不是荀良的性子。
荀良聞言大笑出聲:「逗他玩呢!與北敕學的,滿口胡言。」言畢打馬而去,其餘人等也笑出聲,進城去了。
到了夜間,山腳下支起了營帳,火紅的燈籠高高掛著,西北衛軍將殺好的羊架到火上。營帳內燃著火盆,韓城和荀肆正在屋內研究輿圖。土堆在外喊了一聲:「報!」
「進來。」韓城說道:「如何?」
「末將去刺探了,呼延川說那批貢品屬實。」
韓城與荀肆對視一眼,而後齊齊笑出聲。二人都有了鬼主意。
「韓城哥哥先說。」荀肆說道。
「把那牛羊馬匹嚇跑,跑到哪兒咱們管不著。」
荀肆哈哈笑出聲,雞啄米似的點頭:「對對,我也是這樣想,甭管如何,先給那惹人厭的北敕太子出一道難題。過些日子再去與他要。」
「聽大將軍說,大概四十年前,北敕就是這樣待我朝的。還是穆老將軍那一輩打了十幾年,才扳回局面。」韓城說道。
「在京城聽說過。咱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先與他小打小鬧。你看他那人,陰森森的,求和是假,來刺探是真。那咱們便與他玩些不尋常的。」荀肆將筆一撂,摩拳擦掌。而後朝土堆勾手指:「這事兒咱們這樣辦……」
土堆一邊聽一邊笑:「是,是,末將這就去辦。」
待土堆走了,韓城問荀肆:「此事報朝廷嗎?」
「誰寫摺子誰報,反正我不報。」荀肆說完穿上披風:「待會兒要喝酒,我鐵定不喝了,我就坐在一旁,你們喝。」言畢將那輿圖一燒,與韓城出了營帳。外頭飄起雪,荀肆仰頭看了會兒,喃喃道:「又下雪了。」
韓城偏過頭看她,見她眼底有柔光閃動,忍不住輕聲喚她:「肆姑娘。」
「韓城哥哥。」荀肆也喚他:「那時聽說你為救阿大死了,簡直要了我的命。我本已有孕近兩月,本就懵懂無知,聽聞你死的訊息,也要了他的命。他不聲不響的,來的時候沒與我招呼過,走的時候也沒有與我商量過。」荀肆眼底有淚光閃動:「我沒與旁人說過,但失去他,讓我的心碎成隴原城外的風沙,再也合不上了。」
「對不起。」韓城心痛難當。
荀肆搖搖頭,自頸間小心翼翼拿出那顆獸牙放到韓城手心。有些話自是不必說,二人都懂。韓城緊緊攥著獸牙,伸手拍拍她的頭:「好好的,不管從前還是往後,哥哥都護著你。」
荀肆用手掌將淚擦掉,用力點頭:「好,韓城哥哥。」
荀肆又抬頭看雪,這雪下的可真好看。有老人說,隴原的雪,一年下一次,一次下三月。只要不一直下大雪,天上不掉雀子,這年就是好年,這雪就是好雪。
荀良打馬過來,見他二人在淋雪,下了馬拿出一條長巾圍在荀肆頭上:「你阿孃怕你著涼,要我帶著。果然不讓人省心。備好了?」
「備好了。」荀肆指了指:「可以派人去請了。」
「我去吧。」韓城邊說邊朝外走。荀良看看韓城,又看看荀肆,沒有做聲。
待入了席,將軍們脫掉甲冑,觥籌交錯,又是另一番模樣。北敕人酒量好,呼延川勝在年富力強,頗有以一敵四之勢。
「只可惜,荀將軍今日戒酒。」他放下酒杯看著荀肆。
「不是今日戒,是從今往後都戒了。喝酒誤事。」荀肆一本正經。
「不喝便不喝,荀將軍以茶代酒吧!」呼延川舉起酒杯,執意要與荀肆喝一杯。
荀肆拿起茶碗,起身將碗沿磕在他杯沿向下處:「請。」仰頭幹了一碗熱茶。
「痛快!」呼延川朝她豎拇指,亦喝了那杯酒。放下酒杯問荀良:「在大義,女人和離可還能再嫁?」
……這玩意兒怎麼跟缺心眼似得。荀肆睥睨他一眼,那一眼落在呼延川眼中,別提多有趣。
「大義民風開化,女子可主動和離,和離可再嫁。」荀良答道。
「聽聞前些日子,大義皇上跟整個後宮和離,可有此事?」
「有。」
「果然是大義朝。」呼延川這話聽不出好賴,但落在荀肆耳中便是賴。她探過頭問呼延川:「北敕後宮可還是貴妃當政?」眼神無辜清亮,也看不出這問話是好是賴,卻戳到呼延川的軟肋。他笑著搖頭:「非也,朝綱改了。」
「那感情好。終於是向前走了一步。」荀肆由衷讚歎,而後又說道:「像我這般和離又上戰場的女子,在北敕怕是沒有活路了吧?」
「不敢。旁人沒有活路,荀將軍可是能殺出一條血路之人。」呼延川不與她糾纏了,這女人不好惹,你惹她一下,她打你十次,句句中要害。
世人皆知北敕等級制度森嚴,尋常人家的女子等同於物品,可以隨意買賣,嫁人視為易主。荀肆十分不屑這等風氣。
「此番前來預計待多久?」宋為問呼延川。
「在隴原待月餘,與諸位商議議和一事。」
「今日不是商議完了?」荀肆又探出腦袋:「怎麼還要商議?」
……
呼延川幽幽看一眼荀肆,若是在北敕,她這樣與自己講話,可以當街斬了。荀肆卻又得寸進尺:「二百五十里?」
呼延川笑出聲,今日的荀肆有多張狂,往後的她會有多悽慘。呼延川自認能見到那一日。低頭為自己斟酒,而後與其他人對飲。再不去招惹荀肆。
雲澹的筆久久未落下,他手邊放著那件當初請宋先生繡的嬰孩的衣裳。從午後坐到燈宮亮起,
「皇上。」千里馬在一旁輕聲喚他:「該用晚膳了。」
「好。待會兒再用。」雲澹終於肯下筆了,荀肆二字落在紙上,心也跟著疼了一下。速速寫了一封信塞進信封,又將那件小衣裳用布包好交給靜念:「一起給她吧。」
「是。」靜念拿過信和衣裳,轉身出門辦差。千里馬見他收了筆,又上前問道:「皇上,用膳嗎?」
「端到這兒就好。」
「是。」
雲澹近來用的清淡,一份清湯,一份青菜,小半碗米,這些還時常用不完。今日仍舊如此,用了寥寥幾口便放下碗筷。千里馬嘆了口氣,朝存善擺手:「撤了吧。」
存善帶人撤了碗筷,退出之時聽雲澹喚他:「存善。」
「奴才在。」
雲澹想問他荀肆可寫信給他了,話到嘴邊卻問不出口。即便寫了又能如何?不過證明在她心中存善都比自己重罷了。
她走之時說了那麼多狠話,每一句都狠狠紮在他心上,她不喜歡的皇宮、子女、他的千帆過盡都是他無法逃脫的命運,他的那點可憐的真心在她面前不值一提。即便到了那個時候,他仍無法對她說出狠話來,也只有那一句不必再相見,是遂她的願,也算放過自己。
即便如此,還是想她。空蕩蕩的皇宮,無論看向哪兒都是她。雲澹心底不存一絲奢望,只是絕望的想她。
外頭飄起了雪,靜念進門之時拍了拍肩上的落雪。
「下雪了?」雲澹問他。
「是,下的很大。今年的第三場了。今年的雪比往年多。」
「出去走走吧。」雲澹起身向外走,千里馬忙撐了傘跟了上去。雲澹徑直朝外走,上了宮牆。又見宮外那個煙火人間,炊煙裊裊蜿蜒而上,三聲兩聲犬吠,永安和邊的紅燈籠映的河面通紅。
這人間真好,只是身邊沒有她了。在她心中,京城的雪太薄太淺,留不住她。
雲澹站在城牆上,這些時日空蕩蕩那顆心這會兒愈加無處安放。她過的可好?可會偶爾想起他?
就這樣站著,站成了宮門口的石獅姿態。直到身後傳來一聲:「星兒。」
雲澹回頭,看到舒月站在風雪中。接連數日不言痛的人,這會兒終於是崩不住了,只喚了一句「母親」,淚水便湧了出來。
舒月心痛死了,上前輕輕抱住他,手在他肩膀拍著:「哭吧,不丟人。」
雲澹覺得委屈。他對荀肆捧出了那顆心,不求荀肆還他以相同的愛,他只求她留下,陪在他身邊將這樸素的一生過完。但她一直想走,打進宮那天起,便想走。他洞悉她每一個念頭,卻從不說,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甚至當她說要走時,他心中放下了一塊石頭,終於不用擔心她走了,她一定會走的,且不會回來。是以他說了那句永不相見的話,要她放心的走,哪怕恨他也好。
舒月懂他所想的一切,是她的星兒呀,打小就隱忍的星兒。
直至雪將那柄大傘鋪滿,雲澹才恢復如常。他有些羞愧,這樣大的人了,還要在母親面前哭,多少有些沒出息了。
舒月站到他身旁,與他一同賞雪。
「母親覺得自己的星兒哪兒都好,星兒生著天下無雙的一張臉,慈悲、聰敏、殺伐決斷,總之是世上最好的男子。若要母親去想這世上有哪一個人比你好,母親想不出。但星兒也有致命的弱點,星兒的弱點就是遇到心愛的女子便慌了,一慌,你的那些優點便遁了,遁了那女子便看不到;星兒還有一個弱點,那便是遇到一點事兒,便退縮了。有什麼可退縮的?就殺到她面前,告訴她你就是中意她,就是要她,她能打你不成?」舒月一個人唸叨:「這樣窩在宮裡想人家像什麼話?」
「兒子不想徒增她煩惱,她心中沒有我,我去了能如何?」
……倒也是,那荀肆那樣沒心沒肺,見到自己合不攏嘴,倒不像心裡有他的樣子。舒月嘆了口氣,又說道:「回頭多出宮走走,去江南,江南女子好。」
「江南女子好,穆宴溪的春歸夫人在無鹽鎮;宋為的陳大、歐陽丞相的宋先生在京城……」
雲澹這句將舒月氣笑了,知曉他鑽了牛角尖便也不再說話。他願意開口說話已經很好了。二人賞了許久雪才向回走。
雲澹這才想起問舒月:「您怎麼回京城了?不是喜歡隴原?」
「回京城呆個把月再回隴原。」
「她應當到隴原了。」
「早快馬加鞭回去了,往後是母親的乾女兒了,我與她喝了頓酒才回的。」
雲澹低低哦了聲:「她……」
「她挺好,笑呵呵的,看不出像和離之人。」舒月才不會說好聽話要雲澹好過:「人還沒到隴原呢,隴原人便將周遭的好男兒都列了冊子要她選……為娘還看了那冊子呢,真有幾個男兒好,那韓城算頭一個。」
雲澹聽舒月提起韓城,停下腳步。眉頭緊鎖喚了句:「母親。」
「噯!」舒月揚聲應他,而後笑出聲。
「您能回來,挺好。」雲澹這人不大會說話,他這輩子的好聽話都說給荀肆聽了,對舒月說出這一句實屬難得。舒月知足了。
這雪下的這樣大,那封信卻絲毫沒有耽擱,三日後便到了荀肆的書桌上。她給北敕的貢品搗了大亂,那牛羊馬匹漫山遍野的跑,單她在山上就碰到一頭小羊,那小羊屁股上烙著北敕的官印,叫聲奶聲奶氣的。她看了高興,便栓在自己營帳前,琢磨著再長大些便烤了吃。
興高采烈回了府,聽到荀夫人對她說:「有你的信,放在你桌上,還有一個小布袋。」
「哦。」
荀肆進門,拿起那封信,看到信封上「荀肆親啟」幾個字,手微微一抖。雲澹的字她認得,是世上少見的好看的字。深吸一口氣,緩緩拆開來看,寥寥數字:「荀肆,彩月於你日常所飲的湯中投了一味藥,可致月事推遲有孕脈。你不曾有過我的孩子。若你也曾為此事難過,此刻可展顏一笑。清風已過,諸事無痕,你我皆可心安。雲澹。」
荀肆的淚水啪嗒啪嗒落了下來,這些日子想起那未曾謀面的孩子便心痛難當,今日發覺竟是誤會一場。此刻明明應當開懷,不知為何,又覺得難過。就連那個孩子都是假的,可還剩什麼真的東西了?
開啟一旁的布袋,看到那件紅衣裳,小小的,巴掌大的衣裳,是他當時暗暗備下的衣裳。荀肆捧在手心看了許久,而後捂在眼上,那淚水片刻將衣裳打溼。
荀肆提筆寫信給他,只寫了一個字:「好。」
再無其他。
荀肆今日不必去軍營,拉著正紅去街上買燈籠送給北星。
北星的小院兒就在將軍府那條街上,他當初挑的時候就奔著離荀家近,荀大將軍去打仗,他可隨時照應荀夫人。
今日飄著零星小雪,街上三三兩兩行人。扎燈籠的手藝人在學堂的屋簷下坐著,傢伙事一字排開,動作飛快。
荀肆蹲那看了許久,每當那手藝人扎完一個,她就說:「這個我要了。」
手藝人一邊扎一邊問:「您到底要多少?」
「二十多個吧……」荀肆指著那燈籠:「快,別停。」荀肆覺得扎燈籠好玩,竟然認認真真學了起來。
「怎麼?卸甲歸田後準備以扎燈籠為生?」一個戲謔的聲音響起。
荀肆回頭看到呼延川,身著上等貂絨,錦衣華服,貴氣非常。彎腿蹲到荀肆身旁,拿起一個燈籠瞧了瞧,而後放回原處。
「呼延太子出來遛街了?」荀肆朝一旁移了一步,離他稍遠些。
「總在驛站待著也無趣,出來走走。」呼延川頓了頓:「前幾日我們囤在山那頭的牛羊馬匹受了驚,衝破圍欄四散跑了。孤在隴原城走走,看看有沒有跑到隴原城來。」
「說是上貢給我大義的那些?」荀肆睜大了眼。
「非上貢,是禮贈。」
「哦哦哦,禮贈禮贈。丟了可怎麼辦?那日你說了此事後阿大就給皇上寫了摺子,皇上說這幾日要西北衛軍派人清點呢!」荀肆用掌心揉了揉鼻尖,打了一個噴嚏:「天兒這麼冷,那些馬牛羊可得快些找回來,別回頭凍壞了。」
呼延川偏著頭看她,這個女人真真假假,狡猾的狠。他也只是懷疑她,卻找不到切實證據。那天大雪傾落,北風呼號,衛兵說山上亮著野獸的眼睛,大家都不敢懈怠。那野獸從北面來,放火去趕,南面的圍欄卻被攻破。待他們回到南面圍堵,那馬牛羊已驚慌失措逃掉大半。
呼延川思及此,又看了看荀肆。她正在學扎燈籠,手指拉著一根竹子問那手藝人:「這樣?」察覺到呼延川在看她,偏過頭粲然一笑:「不是說去找馬牛羊?」
「你可見到過?」呼延川問她。
荀肆又笑開了:「不瞞你說,見到一隻小咩咩,叫聲奶聲奶氣的,屁股上印著北敕的官印,我瞅著好玩,拴在營帳外頭養著玩兒了。」
「你見到不與本太子說?」
「……你這話說的忒氣人,就一隻小咩咩!我哪裡知道是打哪兒來的,自己跑到營地,站在營地門口衝我咩咩叫……看著挺好看,聞著也挺好吃……」
「荀肆!」呼延川板起臉嚇她,他生氣之時雙眼會泛起藍光,眼梢吊起,狼一樣,十分可怖。
「行行行,你這麼小氣,那隻羊咩咩雖然蓋著北敕官印,又不能證明就是你帶來那批,你若要還你就是,怎麼還瞪人呢?」荀肆才不怕她,睜大眼睛瞪了回去。
「那你還給我,今天就趕到驛站去。」呼延川並不會因為荀肆是女流之輩而讓著她,何況她也沒把自己當女人,處處挑釁。
荀肆聽到他要拿回那隻羊,睥睨他一眼:「成吧,還你。反正早晚是我的,放驛站養幾天。今早聽阿大說過五日要去點數,點過了休戰過年了。」
呼延川並不應她,他報的數是砍了一半的,還有另一半囤在二百里外。只是甫到隴原便吃了這樣的啞巴虧,令他丟了顏面。這會兒他已能肯定是荀肆做下的事了,這女人別看生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心腸是真狠,手段是真黑。
站起身來對荀肆說道:「孤隨處走走。」
「啊……」荀肆並未抬頭,她已學會做風箏了,琢磨著帶些餘料回去做,心不在焉應他一句。
呼延川見她這般無理,眼落在她渾圓的屁股上,心道踢她個狗啃屎,她會不會立馬起兵打到北都去?心中忍下那口氣,兀自走了。他此番前來,並非只為歸降。歸降他是萬萬不願的,刺探一番即可,他想來看看真正的大義是什麼樣。第一天進城那晚在隴原的酒樓裡聽那些人講的話,聽出這些年大義百姓的日子愈發的好;這幾日偶爾出來閒逛,錢莊、當鋪、成衣鋪子、學堂、醬油鋪、米店他都一一看了,當真與北敕不同。最不同的便是民風。在大義,女子可以和離、教書、上戰場打戰、獨自做生意,這些都令呼延川意外。心中隱隱知曉為何這些年大義愈發的強,大體是因著內裡和美。
「你查了她這麼久,說說她的弱點是什麼?」呼延川問一旁的隨侍。
「依奴看,她的弱點是韓城和荀良。」
「大義皇帝不是?」
「……二人成親一年多便和離,應當並不恩愛。」
呼延川眸色一深,又緩緩踱步。荀良、宋為、嚴寒年長許多,經的事也多,反倒荀肆和韓城,是西北衛軍的弱點。荀肆這個女人,許是個衝動的。衝動之時便容易做下錯事,呼延川要試那麼一試。大義這盤棋還有解。
那頭荀肆買了燈籠,與正紅一起用竹竿挑著奔北星家裡走。進了門看到北星正在掃雪,耳朵凍的通紅。見到荀肆進門,忙為她看茶,荀肆喝了口,便搬了椅子幫他掛燈籠,一邊掛一邊唸叨:「白雪紅燈籠,日子樂融融。」
北星嘿嘿笑出聲:「有了肆姑娘才能樂融融。想當年小的都被迫做了人牙子了。」北星說完這句想起另一件事:「小王爺給小的來了一封信,要小的幫忙查一個人。說是與殷家通敵有關的人。」
「要你查何人?」荀肆問道。
「說是原籍京城的一個人,八歲之時被人牙子拐了去。而今年近而立。」
「這上哪兒查去?」
「說是那人的老阿孃還記得他,在京城街上見到了,喊他乳名他還愣了愣,但轉眼便走了。京城人都知曉小王爺在查人牙子,於是那老阿孃便去尋了小王爺,將經年往事細細說了。小王爺又馬上去查,發覺老阿孃所說之人,是北敕的商人,拿著通關文書去的京城。」
「這樣巧合?」
「可不?那老阿孃從前在殷家做下人的,兒子時常去殷府門口等她。」
「小王爺還在查人牙子的事,皇上知曉嗎?」
「知曉。小王爺說之前皇上就準他查,還將許多從前查的卷宗給了他,只有一樣,要小王爺查到什麼先呈給皇上。」
「哦。」
荀肆掛了燈籠下了木椅,對北星說道:「待天黑了咱們就掌燈,紅紅火火的。」
「妥嘞!」三人忙活這一陣終於閒下來,坐在屋簷下看雪,上一回這樣的光景好像還在宮裡,而今大家都全身全尾的回到隴原,真好。
「小王爺近來如何?」荀肆問北星:「他怎麼不給我來信?」
「小王爺近來在處理殷家的事,十分忙。若不是要我幫忙查那個人,興許也不會給我來信。」
「成吧,原諒他。」
三人正坐著,聽到外頭吵嚷。北星跑出去去看,回來對荀肆說道:「走水了!」
「走,看看去。」
幾人順著濃煙的方向走,最終到了學堂門口。看到引歌正與眾人一起抬水,荀肆衝到她身邊問道:「怎麼回事?」
「一個失心瘋把學堂點了。」
「哪個?」
荀肆順著引歌的手望去,那不是二傻子嗎?頭髮蓬亂坐在街邊,顯然被嚇傻了,篩糠似的抖。荀肆走上前去問他:「你點學堂做什麼?」
二傻子伸出手比劃:「給吃的。」意思是點學堂給吃的。
「誰說的?」
二傻子搖頭。
荀肆四下一望,大家都在滅火,看不出異樣。好在隴原城不大,慫恿二傻子的人應當能查出。就怕不是本地人。
燒學堂做什麼?
荀肆走到北星身邊:「查查為何有人要燒學堂。」
眾人滅了火後散去了,學堂卻被燒了大半。引歌站在那看著斷壁殘垣有點難過。荀肆走上前去,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燒了就燒了,重修便是。好在人沒事對不?」
引歌點頭:「是,只是眼下娃娃們沒有地方讀書了。」
這倒是件難事。荀肆正在發愁,韓城牽著馬過來,問她:「怎麼回事?」
「走水啦,娃娃們沒地兒上課了,正在想可以去哪裡上課呢!」荀肆說道。
「去我府上吧,我府上地方大,沒人,拾掇出一間屋子即可。」韓城轉向引歌:「你覺得呢?」
「這……娃娃們很吵……」引歌有些擔憂,據說韓城喜靜,若是這些學童惹得他睡不好不痛快,那她就罪過了。
「吵就吵嘛!吵起來熱鬧啊!就這麼定了!」荀肆拉住引歌:「走,這就去韓城哥哥府上挑一間屋子。」
韓城苦笑著搖頭:「就你心急。那便走吧!」
韓城的將軍府過於清淨了,推門而入,只有一個老者在生火。韓城指著院子:「除了書房臥房那間,其餘隨便挑。挑好了我叫人去找一些桌椅來。」
引歌隨意指了一間屋子,裡頭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桌椅好擺放。韓城應承了,便命人去尋桌椅,幾個人坐在他書房喝茶等著。引歌有些侷促,這人一侷促,手腳便不知放在哪裡好。倒不是膽小,只是韓城看她的目光過於淡了些,令她覺得自己有些多餘。尋了兩次轍子想走,都被荀肆按在那,直等到傍晚,桌椅才擺放齊整。引歌終於能撤了,荀肆不放心她,便請韓城幫忙送送,她則出了門去會北星。
北星問了一下午便問出來了,給那二傻子吃的要他放火的人不是旁人,是呼延川那個隨從。荀肆這下確認了,那呼延川是個睚眥必較之人,今日放火燒學堂許是這些日子自己給他氣受令他不悅,給自己一個下馬威。好在他尚存一些理智,並未燒到人,不然荀肆今晚就要揪掉他腦袋。荀肆咬了一口肉包子,狠狠嚥下。
一旁的北星也嚥下一口包子,而後問她:「幹不幹他?」
「幹!」荀肆吞了包子,拍拍手:「老孃可不與他小打小鬧,不揍哭他老孃以後不姓荀了!」
「啥時候打?」北星問道。
「攢著一起打吧。」荀肆甩了甩馬尾,她沒心思與呼延川小打小鬧,要麼不打,要打就打的他起不來。
「您還真能沉得住氣。」
「阿大常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尚不知呼延川那狗賊為何要燒學堂,咱們只得按兵不動了。」荀肆和北星、正紅二人朝酒肆走,下雪的天氣,荀肆惦記喝一碗羊湯暖胃。
在酒肆門口,迎面碰上了來用晚飯的呼延川。他徑直走到荀肆面前,「將軍府的飯不好吃?整日來外頭打牙祭。」呼延川譏諷道。
「呼延太子出行連個廚子都帶不起?」荀肆瞥了他一眼,從他身前繞過去,卻被呼延川一把拉住手臂。
「放肆!」荀肆眉頭立起怒喝道。
「大義不是民風開化?」呼延川挑釁道。
「分人。」荀肆甩開他的手:「不吃了。」
「那感情好。」呼延川輕笑出聲,轉身進了酒肆。
荀肆調轉身子走進酒肆,朝呼延川勾手指:「你來。」
眼前這女子雖有狠辣心腸,但此時睜著大眼睛挑釁你,眼底笑意盎然,又帶著幾分暖色,竟令常年在大漠風沙無盡草場上瘋長的呼延川心念一動。撩起衣襬坐在她對面:「放馬過來。」
「我以茶代酒。」荀肆說戒酒果然戒酒,一口不肯喝。
「我一盅酒,你一杯茶。」呼延川提議。
「好。」荀肆也不扭捏,朝他拱手:「呼延太子請吧!」
呼延川手按住杯口搖搖頭:「只喝酒沒意思,玩飛花令如何?」
「不會。」
「……不是說大義的大戶人家女子各個飽讀詩書?」呼延川有意羞辱荀肆:「罷了罷了,那就這麼著喝吧!」
荀肆看他一眼,倒了小杯茶:「請吧!」
呼延川的侍衛上前為他二人斟酒,低聲說了句:「請。」
前幾次荀肆並未聽過他講話,這會兒聽到了聲音,抬頭看他一眼,而後舉起杯:「來吧,呼延太子。」
「可惜荀將軍生個女兒身了。」呼延川意有所指說道。
「做女人不好?」
「做個威風凜凜的男人大殺四方多好。」
「女人不能大殺四方啦?」
「女人可以放下帷幔在床上大殺四方。」呼延川說完這句放下酒杯,那雙鷹眼閃過一道精光,身子向前微探:「你成過親,對男女之事應該不生疏。男人去征服天下,你征服男人,豈不是美哉?」他話音落了,荀肆的巴掌便打了出去,饒是習武的呼延川也沒躲過去,生生捱了這一巴掌。荀肆用了十足力氣,將他嘴角打破,他舌尖舔過去,嚐到血腥味。
荀肆收了巴掌一邊揉手腕一邊道:「呼延太子別介意啊,我就是想試試下了床能不能征服男人。」
呼延川非但不氣,還笑出聲音:「辣。孤還偏偏喜歡你的潑辣勁兒。不如你跟了孤如何?孤與你一起征戰天下,豈不快哉?」
荀肆搖搖頭:「不得行,我偏不喜歡北敕人身上的羊羶味。」言罷站起身:「哎,手疼,端不起茶杯了。我先告辭了。」
呼延川眉頭挑了挑:「好。若是寂寂長夜孤枕難眠,孤在驛站候著你。你知曉的,北敕男子身體好,孤看你這模樣,想那弱不禁風的大義皇帝也降不住你。不試試野馬,你還當天下男子都是你那隻羊羔子。」
呼延川有意辱荀肆,他倒想看看這女子究竟隱忍到什麼程度。
荀肆卻又坐了回來,咧嘴一笑:「手腕好了,來,喝酒。」
呼延川陰森森看她一眼:「好。孤從前並未與女子純粹對飲過,你算頭一個。」
「為哪般呢?北敕後宮裡沒有女子?」
「沒有能入我眼的。」呼延川朝她眨眨眼,省了稱謂:「我看你倒是順眼,不扭捏,潑辣,成過親自然知情知趣,長的嘛,也說得過去。你我二人,就隔著一座蘭赫山脈。」
荀肆不動聲色捏著茶碗,也不答他,微微垂了眼,令人看不出她心跡。荀肆猛然發覺自己而今這神態竟像極了雲澹。當他要隱藏心事之時,只管垂首不語,這招真好用。
呼延川見她不語,又說道:「罷了罷了,你是大義皇帝枕邊睡過的人,想必我區區北敕太子也入不了你眼。待我登基了再來迎娶你。」
登基?
荀肆終於抬起頭:「你父皇尚健在,你就說這樣的話,不怕他砍了你?」
「除非你告密。」呼延川看著她:「你會告密嗎?」
荀肆切了聲。
二人漸入平和,開始講些瑣事,荀肆茶喝的多,跑了好幾趟茅廁,終於敗下陣來扣了茶杯:「不喝了不喝了。再會。」起身抱拳出了酒肆。
正紅和北星隨她出了酒肆,北星忍不住朝酒肆裡頭啐了一口:「呸!雜碎!」
荀肆卻問正紅:「他那隨侍嗓音你覺得熟嘛?」
正紅仔細想了想,著實想不起,而後搖頭。
「那日在屋頂聽殷狗跟一個人說話,那聲音與呼延川的侍衛十分相像。」轉頭對北星道:「給小王爺去封密信,問他當日要他追查那人後來如何了?」
北星忙點頭。
荀肆又看了眼酒肆:「他故意的。」
「為何?」
「我也不大說得清,放火燒學堂、說話逾矩、似乎都是為了惹怒我。興許是想我怒火中燒亂了陣腳?」偏著頭又思量片刻,而後點頭:「對,就是這樣。他打一開始就將矛頭對準我,在他心中,我是西北衛軍的弱點。他想在我這裡找出破綻,既是如此,我們定要小心。」荀肆又想起他說的登基的話,覺得這話可不是隨意能說的,這廝八成是想造反。造反好造反好。
再三叮囑要查之事,方與北星散了。回到府內,躺在床上才發覺自己醉了茶,翻來覆去睡不著,心如擂鼓,擂的比與雲澹真正洞房那一日還要響。
話說荀肆拜託韓城送引歌回去,二人一前一後出了將軍府。此時落雪黃昏,將韓城襯的比從前柔和幾分。
韓城不怒自威,令引歌咬著唇不敢輕易張口說話。
「一直沒有當面謝你,多謝你的紅景天。」韓城開口說道。
引歌忙搖頭:「不必客氣,舉手之勞。」
「紅景天長在高寒之地,距隴原最近之處也要二百餘里。且不說遠近,單採它的兇險都令人咋舌。你是如何買到的?」韓城問她:「花了多少銀子?我給你。」
引歌一聽他要付銀子,忙擺手:「韓將軍萬萬使不得,是……」引歌急的有些語無倫次,是了幾回方說道:「是從前在京城一個姐妹送的,沒花銀子……」
「哦。」
「那我也要謝你,那紅景天救了我半條命。」韓城堅持要謝她,這令引歌不安。他將她帶出京城,她視他為救命恩人,心中總覺得虧欠,好不容易能幫他一回,而今他又要謝回來,這又令引歌心事重重。
「在您府上教書,就當幫了引歌吧?」她小心翼翼說道。
韓城終於發覺引歌不是在推脫,是真的不需要他答謝。於是點頭:「也好。無論如何,多謝你。」
引歌長舒一口氣,轉過頭去。雪將黃昏吞沒,天早早的黑了。只有街邊那一盞兩盞燈籠的微光,腳下的路坑窪,引歌一不留神閃了腳,身子向一旁倒去,韓城眼疾手快拉住她胳膊,拽小雞崽一樣將她扶值,不費絲毫力氣。
引歌的胳膊在寬大的衣袖中平日裡顯不出什麼,韓城這一握髮覺到她的伶仃。即便在江南,這樣的伶仃也算少見了。
韓城想起他受傷昏迷那些時日,睜開眼時看到引歌正在為他擦手臂,見到韓城睜眼忙站到一旁解釋:「有一日來您府上送東西,被土堆校尉留下了。土堆說您府上沒有女子,找了一個啞姑粗手粗腳……」她急於解釋,生怕韓城誤會。
韓城哪裡有精神誤會,只對她說:「給你添麻煩了。」
引歌又擺手:「不麻煩,只是煎藥喂藥,不是粗重的活。」哪裡不麻煩,韓城昏迷之時不喝藥,一隻手死命抓著她手腕,要將她手腕捏斷了。引歌用盡各種法子他都不張口,後來還是讓土堆掰開他嘴。每一次都如此。
韓城聽她說了那幾句又沉沉睡去,再睜眼之時她端著一碗熱粥。就這麼一粥一飯的照料他,他熟睡之時她便跑去學堂,兩頭奔忙,沒叫過一聲苦。
韓城偏過頭看她,見雪將她頭髮、睫毛都打溼,整個人更顯伶仃。便忍不住多說了一嘴:「隴原風沙大,你平日裡還是要多吃些。不然到了開春,一陣疾風能將你刮跑。」
引歌忙應道:「是,待會兒回去便多多吃,吃一碗麵。」
「多大碗?」韓城問她。
引歌將雙手比在一起,比出一個小小的碗口:「這麼大一碗。」她平日只用半碗便會撐,今天說要吃一碗已然是用了十成力氣了。
那麼小一碗,不夠韓城塞牙縫的。韓城腹誹,卻不多說,沉默著將她送到家門口,便速速回了府。
第二日清早,韓城剛起,便聽到外面敲門聲,他站在門口見引歌帶著一群娃娃,規規矩矩站在門外,見到韓城齊聲問早:「韓將軍早。」
韓城點點頭:「好好讀書,長大考取功名。」他自己少時不讀書,還是這幾年被荀良逼著拿起書本。都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此言甚是,韓城認。是以真心希望這些小娃娃讀有用書,做有用人。
「是。」娃娃們又齊齊應了,而後速速進了那間屋子,不出片刻,韓城聽到引歌的聲音傳來:「今日咱們學《道德經》……」
韓城站在那聽了會兒,這才打馬去營地。傍晚當他回來之時,見到桌上放著兩葷兩素四菜一湯,冒著熱氣。看門大爺說是引歌先生做的,以示感謝。
韓城點點頭。這下算是略微懂了引歌這個人,是你予她滴水之恩,她當湧泉相報這樣的人。雖瘦弱,卻有風骨,值得欽佩。韓城夾起一口菜送進口中,菜中有江南也有隴原,風格自成一派,好吃。
雲澹在宮中也醉了茶。
起因在舒月請宋清風進宮,二人拉著他吃茶,與他講些民間的風花雪月。起初雲澹雲裡霧裡,不知她們講的是什麼。直至講到姑蘇城外有個才子劉德,與妻子和離後發覺世上美人無數,心上人卻在驀然回首處,於是又巴巴追上去。三天一封情信,兩天一個信物,不僅如此,將那女子家中的諸事大包大攬,不出半載,二人又開開心心成了親。講到這雲澹便懂了,開口問道:「真叫劉德?」
?舒月一愣。
「劉德可不像才子的名字,倒像鬧市中屠夫的名字。」
……舒月心道你真是個棒槌,你孃親縱橫天下數十載,怎麼生出你這麼個不開竅的。忍不住嘆了口氣。
雲澹卻笑出聲,轉頭問宋清風:「宋先生,當年您與丞相和離,最終又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宋清風微微紅了臉:「這……說來話長了。」
「倒是無礙,從前只聽過囫圇大概。學生洗耳恭聽了。」
宋清風見他這般,便輕聲說道:「那僅止於今日,可不許對旁人說。若是旁人知曉了,他要掛不住面子的。」而後輕咳一聲,立直身子,姿態便起了:「那會兒和離,我本不打算再理他。無奈他一直糾纏,寫江湖話本叫人送給我,尋個轍子便來尋我,還拉攏三哥。不僅如此,我想去遊歷江南,他巴巴的追了過來……」
舒月打斷她:「講一講你與荀錦的事。」朝宋清風使了個眼色。
宋清風自然明白,於是說道:「那會兒呢,我也風華正茂,家父與荀家有私交,便有意撮合我和荀錦大人。荀錦……當時我是動了心的,若是瀾滄不追到江南,恐怕我要守不住心了。所以呢,這女子誒,在大好時光下,是不會缺男人愛慕的,不定對哪一個動了心,一頭扎進去,便再也沒有迴旋餘地了。瀾滄勝在趕過去的時機……」
「可不是?」舒月接過話茬:「那會兒歐陽瀾滄巴巴追到江南,還被朝中大臣笑。再看眼下,哪一個有他過的舒心?這人吶,該低頭時就低頭,不丟人。」言罷又與宋清風聊起其他,都是尋常人家的瑣碎之事,雲澹靜靜坐在一旁,也不插言,生生喝了一下午茶。
到了夜裡,躺在床上,醉了茶,心思煩亂。想起宋先生那句「這女子誒,在大好時光下,是不會缺男人愛慕的,不定對哪一個動了心,一頭扎進去,便再也沒有迴旋餘地了」呼吸一滯。不免坐直身子,想起荀肆和韓城,心中痛意彌散。聽了一下午風月故事,這會兒突然覺得自己不戰自潰,還不如那劉德呢!
患得患失,喜憂無常,胡思亂想,不知所措,少年不如。
直折騰一整夜,眼底烏黑,外頭雪後初霽,雲澹才徹底搞懂荀肆要的真正是什麼,心中奢望他懂的還不算太遲。
昨夜小樓聽雪,清早換了人間。
雲澹站在兵器室裡,看著宮人將那些兵器一一裝好。千里馬在一旁叮囑:「哎呦,輕點,壞了砍你頭!」
雲澹忍不住制止他:「別整日砍頭砍頭,你砍過誰的頭?」
千里馬嘿嘿一笑:「奴才知錯了。」而後扭頭道:「輕點輕點,壞了打板子!」
雲澹見他屢教不改,便也不再做聲,想起荀肆在這兵器室舞槍弄棒那些日子,乒乒乓乓的聲音至今還響在心頭上,也不知她還願不願收下他的心意。眼見著那些兵器裝好了,抬上了車。出了門對外頭的雲珞說道:「山高路遠,拜託你了。」
「就沒有旁的東西帶給她?」
「譬如?」
「一封信?口諭?」雲珞提醒他。
「那你等我片刻。」雲澹走進書房,拿起毛筆,琢磨許久才落筆,寫了撕,撕了寫,最終畫了一幅小畫裝進信封,一個字沒有。寫了字她恐怕也不愛看,倒不如一幅畫來的實在。
「那臣便啟程了。」雲珞將信塞進衣襟。
「去吧。」
「殷家的事……」
「歐陽瀾滄在處理,該如何辦就如何辦,你不必擔憂。」雲澹頓了頓:「見了她給朕來封信,讓朕知曉她過的好不好。」
雲珞見他這般囉嗦,忍不住笑出聲來:「自己去多好?」
雲澹搖頭:「眼下著實走不開,有要事處理。若是為了她撇下這江山,她會看朕不起。待處理了亂局再去。」
「晚了若是她有了心上人呢?譬如跟韓城生米煮成熟飯……」雲珞與雲澹相處久了,也不似從前那般拘謹,這會兒也敢逗他一逗。果然,雲澹皺了眉:「那便是命。」
「成。那臣弟這就走了。」雲珞朝雲澹拱手施禮,帶著幾車兵器浩浩蕩蕩出發了。途經永安河,見到程素正在教幾個小人吹糖人,便叫停馬車:「等著,我有事。」下了馬走到程素面前,喚她一聲:「程姑娘。」
程素抬頭見是他,又看他身後浩蕩的排場,微微笑了:「小王爺這是要去哪兒?」
「出趟遠門兒。」雲珞從她手中拿過一個糖人兒,仔細看了看,將其插在旗杆的縫隙中。
「祝小王爺一路順風。」
雲珞在程素家中用過幾回飯,又日日與程母學生意經,早與程素相熟。遂問道:「你想不想去走走?之前不是說天下那麼大,想遊歷一番?」
程素搖頭:「那都是往後的事了,父母在,不遠遊。」
「成。」雲珞轉身走了幾步,又調轉回來:「我這回大概去三月左右,回來將近開春了。你若有事就去找孫掌櫃,她會照料你。」
「那便多謝王爺了。只是昨日與母親商議,大仇得報,京城也不必久待。待過了年,天氣暖些,小女便與母親打道回府了。這些時日多謝王爺照拂。」程素所言屬實,二人在京城住不慣,想來想去,還是要回去。在老家開一間鋪子,為母親頤養天年。只是這話說出來,令雲珞心頭一空:「定了?」
「定了。興許與王爺碰不上了,在此先行與王爺拜別。祝王爺順心順意。」
雲珞知她不打誑語,是以點頭:「好。那便就此拜別。」翻身上馬後,又看了眼程素,她正笑著頷首,雲珞朝她揚了揚下巴,臉上笑意盎然,鮮衣怒馬少年郎。
雲澹看雲珞出了宮,一回身,見舒月站在他身後。
「這一車車的往外頭拉什麼呢?」舒月打趣道。
「她在宮內時常玩的那些玩意兒。」雲澹見舒月眼神一閃,要算計他一般。轉念一想,不能,自己親親的孃親,哪能呢!但心中那股子疑竇卻消不了,又看一眼舒月:「父皇呢?」
「永明殿裡等你呢!」舒月說完隨他一道走,口中卻還說著:「你是準備將宮中這些玩意兒一點點倒騰去隴原?在隴原建個行宮?那也忒遠了些。」講完兀自笑出聲,心中多少寬慰一些,不管怎樣,他終於想通了,能低頭了。哪怕這手段跟小兒玩鬧一樣呢,卻是一顆赤誠的真心。
雲澹與舒月一同進了殿,見景柯正拿著一本摺子在看。他隨舒月浪蕩十餘載,這會兒看這些摺子倒也有趣。見雲澹進門便問道:「荀良說北敕派太子前來議和,你如何想?」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北敕北都眼下不太平,之所以前來議和,許是他們的緩兵之計。但眼下緊要的還不是此事。」雲澹看了景柯一眼,而後從奏摺最下方拿出一份密報來:「您瞧瞧。」
景柯見他神情肅穆,拿起來細細讀了,濃眉不由皺起,問雲澹:「此事當真?」
雲澹點頭:「訊息可靠。」
「那你預備如何解此題?」
「兒子想親自去一趟無鹽鎮,朝中瑣事還請父親代勞。」
「去無鹽鎮?」一旁的舒月終於說話,拿過那封密函看了,這才說道:「是要去無鹽鎮。依我對穆宴溪和春歸夫人的瞭解,他二人也定然會全力助你一臂之力。朝中諸事不必擔憂,還有你父皇和歐陽瀾滄荀錦等人,再不濟,請穆老將軍出山。」
「那兒子便謝過父母親。」雲澹朝他二人彎身:「兒子明日便啟程。」
雲澹為帝十餘載,肩頭扛著大義百姓的日子。此時兒女情長已無暇顧及,只在心中暗暗奢望荀肆能等他,哪怕她身邊就站著她曾日思夜唸的韓城。
前一瞬還是晴天,轉眼便北風呼號,夾著巨大的雪片子,斜著落下來。小羊緊緊縮在一團,遠遠望去,像一朵巨大的棉絮。荀肆的馬受了驚,前蹄抬起,嘶鳴一聲,而後被荀肆死命按下,帶著它尋了一個山洞將它綁在那,這才朝韓城和呼延川那走。
「點完了?」韓城大聲問眼前的土堆。
風將土堆的賬本子吹的呼呼作響,他用衣袖擋著,拼命睜大眼睛又對了遍數,而後說道:「點完了,數對得上。」
荀肆走上前去抱住一頭瑟瑟發抖小羊:「哎,就是你,又回來了吧?待你長大了就燉了你。」風將她的聲音吹到呼延川耳中,令他對荀肆的恨意又深了些。
「既是對得上,那孤便啟程回北都了。」呼延川走上前去,大聲說道。
「不是要待月餘?」荀肆問道。
「不了。」他傾身上前,湊到荀肆耳邊,聲音被北風吹的寒涼:「待孤來娶你。」
「什麼?」荀肆聽不清他的話,只得大聲問。
呼延川意味深長看她一眼,而後迅速後退,見荀肆眉頭皺著,大笑出聲,翻身上馬,朝荀肆拱手:「再會。」揚鞭而去,片刻不留。北敕人馬術高明,即便在這樣的風雪中也不見他費力氣,穩穩坐在馬上。
荀肆偏著頭思量片刻,而後對韓城喊道:「韓城哥哥,我覺得咱們馬上要有大仗要打。」
「為何?」
「他此番回去,八成要謀權篡位。」荀肆將他吃酒之時無意之言講出來聽了,而後笑出聲:「你說若是他當真謀權篡位,是成是敗?」
「你期望他是成是敗?」韓城問道。
「成敗無所謂,打誰都是打。只是阿大和宋叔這幾日眉頭緊鎖,似是有心事。」荀肆凝神思量許久,也想不出為何。這會兒風終於見小,荀肆的臉上被風雪打出幾道紅痕,手摸上去微微痛著。
「回府說吧!」韓城指指她的臉:「看著架勢待會兒還有狂風暴雪,老人家都說隴原的天是孩童的臉,說變就變。」
「好。」荀肆回頭看著那些馬牛羊,對土堆說道:「千萬看好了。到地方後前別急著吃,多看幾日,北敕人心腸狠辣,別是在這些牲口中下了毒。」
那頭呼延川打馬二十餘里,終於停下來。勒緊韁繩,任由那馬在原地轉了十數圈。一旁的隨侍也都停下來,等他定奪。呼延川任那風雪將他吹的清醒明白,這才調轉馬頭。
隨侍問他:「不歸?」
他嘴角噙著一抹壞笑:「不。」就在剛剛他改了主意。此時回北都於戰事無益。當前最應當解決的事是荀肆。
「回隴原。」
呼延川又朝隴原疾行,遠遠的在官道上見到正在緩行的荀肆和韓城,風雪見小,卻仍不可小覷,他二人卻悠哉悠哉,身後跟著北敕的牛羊馬匹。荀肆如那牧羊女一般,偶爾調轉馬頭揮動馬鞭將離群的小羊趕回去。呼延川打後面追上去,馬聲在她身旁嘶鳴停下,荀肆回頭見到他,倒也不意外,笑道:「捨不得這些馬牛羊?」
呼延川半真半假道:「捨不得你。」話落察覺韓城眼中一道寒光射過來,於是朝韓城笑笑:「韓將軍與孤感同身受?」
「這裡是隴原。」韓城慢慢說道:「呼延太子許是在北敕橫行慣了,在隴原也這般口無遮攔。」
荀肆攔住韓城話頭:「韓將軍這樣說不對,呼延太子前些年在北敕可不橫行,收斂著呢!」
呼延川早已習慣荀肆的冷嘲熱諷,此刻不想戀戰,反而輕笑出聲,朝他們拱手:「先走一步。」率先去了驛站。
進了驛站,扯下狐裘,摘了官帽,對隨侍說道:「之前說的荀肆常去的那座山頭,找一幅詳細的輿圖來。」
「是。」
「將荀良、宋為、嚴寒、韓城各自的出城進城規律摸清楚,那個學堂的女先生也摸清楚。」
「是。」
「下去吧。」呼延川走到窗前,徑直推開窗,外頭北風呼號著灌進屋內,他打了個哆嗦,眼底狠戾一閃而過。呼延川不是北敕那些笨人,腦袋裡裝著漿糊,一條道跑到黑。
他要劍走偏鋒。
學堂下學之時孩童們尚能還家。待引歌擦了桌椅將屋內拾掇乾淨,甫一推門便被風雪拍了回來,深吸一口氣,一腳踏出門,大風將她那條伶仃的腿吹的晃了一晃。
糟糕。回不去了。
她燃起油燈坐在窗前聽外面大風呼號,心中漸感不安。直至天黑透,風雪還不見弱,但引歌不能再待了。夜宿將軍府這話頭講出來不好聽,會給韓城惹麻煩。她裹緊衣裳,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去。此時韓城還未從營地歸來,將軍府只有那看門人,引歌在門房向他點頭,終於走進風雪中。
街巷空無一人。狂風暴雪,飛沙走石,道不盡此刻西北的荒涼。引歌的臉生疼,甚至能察覺出腫脹。費盡力氣,不過走出三五丈。黑暗中一個人從她身旁經過,撞到她的肩膀,引歌頓覺肩頭一熱,回身看那人,卻已看不清了。
引歌直覺不對,轉身朝將軍府走,遠遠見將軍府的大門在風中開合,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引歌一顆心順時提到喉嚨,猛跑幾步,見到適才還與她打招呼的門房大爺雙目圓睜躺在地上,周遭除了風雪聲再無動靜。
死人了。
引歌看到韓城的書房亮起一盞暗燈,屋內人影在動,她想回身去喊人,口張了張,終於沒能發出聲響,一頭栽進雪地上。
再睜眼之時,見到眼前坐著一個人,引歌看不清他長相,只見到一個輪廓。而她手腳被縛著,如待宰的羔羊。
「還跑嗎?」那男子聲音寒涼狠戾,引歌不知他是何人,只得咬緊牙關,眼望著他。只見那男子自手邊拿出一沓紙放到引歌面前:「得空看看,想要他活,只需幫我做一件事。」他將頭湊到引歌耳邊,耳語一句,而後伸手敲在引歌脖頸,她眼前一黑,又失去知覺。
……
待她再睜眼之時,她已在自己的床上,手邊的那一沓紙提醒她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外頭響起敲門聲,她慌忙將那紙塞到床下,而後去應門。
「引歌先生,韓將軍請你到府上一趟。」是土堆。
「韓將軍有事?」引歌問道。
「是,急事。」土堆說道。
「那我隨你去。稍等片刻,我進去加件衣裳,外頭太冷了。」引歌說完轉身進門,將那紙丟進火盆中,而後找了件厚棉襖套在身上,見那紙燃完了,又在上頭加了一塊碳,這才隨土堆走了。
風雪停了,外頭極寒,撥出的氣凝在前額和眉上,耳朵凍的發麻。將軍府外沒有任何異樣,土堆推門而入,引歌看到那看門人的屍首停在院中。這會兒天大亮,終於看得清他的死態有多可怖,引歌慌忙捂上眼睛,手一直在抖。
荀肆見她如此,輕聲說道:「先生進來說話。」而後上前拉住她胳膊,將她帶進屋內。引歌見韓城凝神站在書桌前,不知在想什麼。
「先生昨兒下學離開將軍府之時,可察覺到有何異樣?」荀肆問道。
「走時天黑透了,門房先生叮囑我慢些走。風雪太大,我走的費力氣……門房先生……他……」引歌紅了眼睛。
「門房先生昨夜死了。將軍府昨夜進了人。」荀肆說道。若是按照往常,將軍府是有暗哨的,但昨日因故將暗哨調往宋為那裡,不成想卻出了事。太過蹊蹺:「你離開之時,可在路上見過什麼人?」荀肆又問道。
「見過。」引歌答道:「一個男人,他還撞了我肩膀。」
「什麼樣的男人?」
引歌搖頭,眼中淚光閃動:「當時風雪太大,只顧著趕路……沒有看清。」
「沒事。」荀肆將她按在椅子上:「喝點熱水。」
韓城始終未講話。
將軍府沒有丟任何東西,除了曾送給荀肆的那顆獸牙。又有誰會為了一顆獸牙殺人?他想不通。
幾人在屋內靜坐許久,荀肆才又開口問引歌:「昨日風雪大,你為何不留宿將軍府?你這樣瘦弱,那樣的狂風可能會將你刮跑。」
「留宿將軍府會落下話柄,對韓將軍不好。」
荀肆與引歌切實接觸過幾回,知她沒有說謊,便拍拍她肩膀。這一拍,引歌覺出了疼,忍不住嘶了一聲。
荀肆一愣,問她:「怎麼了?」
引歌忙搖頭:「沒事。」
「我看看。」荀肆拉著引歌走進內室,解開她的衣釦,將衣衫微微下拉,看到她肩頭青紫一片。而一個幾不可見的小小針眼在那青紫之上。
荀肆轉身出去拿了一壺熱酒回來,用手搓了放在她肩頭,什麼都沒再問。只是引歌按住她的手,仰起臉看她,那眼中蓄著熱淚。
呼延川坐在驛站內烤火,當外面馬蹄聲響起之時,他眉毛揚起。起身推開窗,看到荀肆剛下了馬,自手邊拿起一顆蘋果朝荀肆丟了去。荀肆順手接過又朝他丟了去。
「荀將軍有事?」
「阿大和宋叔今晚設宴款待,要我來跑個腿。」
「沒旁的事?」呼延川又問。
「沒有。」
「哦?」
荀肆朝他笑笑,而後問道:「你那個隨侍呢?」
「去街上打酒了。怎麼?」
「他昨夜去哪兒了?可出了驛站?」
呼延川搖頭:「昨夜的風雪可不比北敕的小,他出去做什麼?一不小心就送命了。為何這樣問?」
「將軍府昨夜死了一人,例行問問。呼延太子呢?昨夜可出門了?」荀肆又問道。
「昨夜喝了酒,睡得早。」
荀肆抬眼看著呼延川,他這人心機頗深。若說心機,雲澹身為帝王,縱橫捭闔運籌帷幄,心機會更深一些。荀肆見過他不動聲色的處理賤籍一事,亦見過他待朝中大臣的模樣。但云澹的心機用在了正道上;呼延川呢,實打實的壞人。
呼延川站於高處看荀肆,身著一襲紅衣,是荒涼西北的唯一一抹亮色。這樣的女子死了多可惜,為她尋個體面的死法,自己也算做件慈悲事。
「今日荀將軍以何名義宴請?」呼延川問道。
「今日是小年,你父皇來信了,託西北衛軍照料你,陪你過個年。北敕就是這樣待客的?講半天話連口茶都不給,連個座都沒有。」荀肆低頭揉了揉脖子,聽到身後咯吱咯吱的雪聲。她回過身,看到呼延川的隨侍手中抱著一罈酒。荀肆笑著與他招呼:「買酒回來了?」
「是。」那隨侍低低出聲,不得不停下步子看著荀肆。
「總見你跟在呼延太子身邊,還不知你姓甚名誰呢?」荀肆眼掃過他的棉鞋,厚底、卻未沾什麼雪。
「回荀將軍,小的名為司無。」
「司無……真是個怪名字,快上去吧,天冷路滑。」荀肆手一擺,再回身之時,見到呼延川已站在她身後:「走吧。這會兒就去府上,與荀大將軍閒談會兒。」言罷牽過他的馬:「走。」
荀肆翻身上馬,呼延川跟在她身後。
「你出來不帶人?」呼延川見四下無人,問道。
「你不是也沒帶?」司無都未跟來。司無……這是什麼名字?不像北敕人名,倒像是隨意被人賜了一個名字。
「你還未正經答我,派個人來請就好,為何你要親自前來?」
「午間吃多了,這會兒出來跑個馬,不然晚上吃不下。」荀肆拍了拍肚子,惹呼延川笑出聲。他鬆開韁繩要馬快跑幾步,與荀肆並肩。
「孤出生那天,北都也下這樣的大雪。」呼延川突然說了這樣一句,他眼望向北方,彷彿要將風雪打透:「你時常揶揄孤數年來受盡侮辱,那是你不懂。孤的母后與父皇鬧了半輩子,但你看,無論怎麼鬧,母后永遠是皇后,孤亦便被立了太子。」呼延川頓了頓,而後問她:「你也做過皇后,你們大義皇帝名義上仁厚,不一樣與你和離?」
……見荀肆無言,又緩緩說道:「沒人能撼動孤的位置。」
「你母后是西涼公主,你父皇若是欺辱你母后,西涼人早打過去了。」荀肆這樣說完,猛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母后是西涼公主,是以在北敕無人敢動。若他做了皇帝,那北敕等同於與西涼合國?
呼延川見荀肆終於懂了,輕笑出聲:「孤敢隻身前來隴原,不怕被你們殺了,你可知為何?你阿大和宋為,可曾接連兩次款待過敵國使節?你連這些都不知,就被賜了西北衛軍的將軍之位,可見大義皇帝果然仁慈。」
「你與我說這些做什麼?」荀肆皺著眉問他。
「你說呢?」呼延川朝她眨眨眼,眼內的譏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惋惜:「可惜你不願嫁我。」
「昨兒不願,今日可未必。」荀肆笑著看他一眼,眼中有流光舞動,用力夾緊馬肚子衝了出去。那一眼令呼延川心神一動,也飛速跟了上去。
韓城並未參加宴請,他午後打馬去了軍營,歸來之時已近深夜。在途經一塊巨石之時,馬兒猛的發起瘋來,將韓城甩了下去,忽兒一陣妖風襲來,韓城的身子在風中晃了晃,終於倒了下去。
待他睜眼之時,人在一個山洞之中,一盞昏暗的油燈將死一樣亮著,一個女子的手探到他額前:「您醒了?」是引歌。
「我怎麼在這裡?」韓城問道。
「您的馬受驚了,您摔下了馬,摔暈在路邊。引歌恰巧經過,救了您……」引歌湊身上前,手指輕撫在他的臉上:「您怎麼出了這麼多汗?熱麼?」
韓城直覺頭突突的跳,熱力自腹部源源不斷洶湧兩散,直衝頭頂和命門。一口濁氣堵在胸口,無論如何呼不出去。再看引歌,緩緩脫了衣裳,江南衣局的肚兜是她逃亡所帶的為數不多的貴重物品,此刻罩在她如雪的肌膚上,生生將人襯出一道豔光。
韓城奮力起身,卻摔倒在地。引歌的手搭在他肩膀,輕輕一推,他便向後仰倒,不知是她的力氣大還是他主動遂了她的心意。引歌傾身向前,在他耳邊吐氣如蘭:「韓將軍,引歌在樓外樓受鴇母教誨,著實學了許多本領,今日就由引歌伺候您。」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救你!」韓城倒吸一口氣,而後任命似的閉上了眼睛。
屋內暖意盛,呼延川酒興正濃,索性脫了外褂與宋為拼酒。
荀肆坐在一旁數腳下的螞蟻,一隻兩隻朝爐邊跑,捱到鐵壁又四散。
到了二更天之時,土堆突然從外頭跑了進來:「報!」
荀良放下酒杯斥他:「做什麼這樣慌張!」
「韓將軍不見了!」
「怎就不見了?你細細說。」
土堆忙恭謹了神情說道:「今日軍營新來一批戰馬,韓將軍帶著末將們料理完才打馬回城。他先走的,末將稍晚回的,可末將都到了韓將軍府上許久,也不見將軍歸來。」
「韓將軍不見了,你不派人去找,來這裡說做什麼?」荀肆瞪他一眼:「罷了!本將軍隨你去吧!」
呼延川在一旁說道:「既是如此,咱們也不必喝了,找人要緊。」
於是一屋人匆匆散了。
呼延川跟在荀肆身後,見她神色著急便說道:「大活人能出什麼事?許是被風雪誤了,躲在哪個山洞裡。孤陪你去,也好與你做個伴。」
荀肆聽他這樣說,感激看向他:「天黑風大路滑,你不必非受這樣的苦。」
「這點風雪在北敕可算不得什麼,走罷,切勿耽擱了。」呼延川言罷上了馬,與荀肆一同奔城外去。他手中擎著一根火把,火光在風中東倒西歪,將滅不滅。
在韓城回城的必經之路上,途經那塊巨石。說來也怪,那樣大的風雪,卻未蓋住地上的血印子。順著那血印子朝前走了一小段路,血印子不見了,卻還有腳印。順著腳印再走,便遠遠見到山洞中的微光。
「那山洞內好像有人。」土堆輕聲說道。
「去瞧瞧。」路不好走,荀肆下了馬,將馬拴在一旁的樹上,一行人朝那山洞走。臨近山洞,聽到洞內傳來女子微弱喘聲,荀肆止住步子,側耳聽了片刻。
她神情並不好,眼內噙著淚,即便光線昏暗,呼延川亦能看得清。他饒有興致的看著荀肆,她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童,緊咬著唇,那滴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過了良久方開口:「土堆,你去看看那山洞裡可有人。」
「是。」土堆擎著火把朝前走,進了山洞,一聲女子的尖叫聲從洞內傳來,生生撕破了黑夜。荀肆等人拔腿跑了過去,荀肆朝洞內探頭,看到引歌手忙腳亂的在穿衣裳,她江南衣局的赤色肚兜燙了荀肆的眼,而韓城則捂著頭坐在那,悔不當初。
「你們……在做什麼?」荀肆顫著聲音問道,韓城抬頭看著她,不言不語。
引歌則將衣裳穿好立在一旁,輕聲道:「引歌與韓將軍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倒是回將軍府啊!這山洞別有情趣麼?」呼延川在一旁譏笑出聲,而後轉向荀肆:「荀將軍為何哭了?男歡女愛實屬正常,韓將軍未娶,這女子未嫁,哪怕尋這野外之趣也情有可原。你這淚來的太過蹊蹺。」
荀肆一抹臉上的淚水,手指伸出去指著韓城:「你!你竟做出這等事!太令人失望了!」轉身跑了出去。
呼延川的鷹眼掃了洞內二人,心道這引歌悽悽慘慘切切,倒也惹人疼。大義的江南女子果然名不虛傳。但若要他選,他倒是中意荀肆這般女子,太過嬌滴滴的入不了他的眼。荀肆多好,高挑挑一個女子,笑意盈盈透著喜慶,用北敕人擇妻的標準來看,荀肆生著旺夫相。
他一邊去追荀肆一邊神遁,怎麼就想到娶妻上了?那荀肆一顆黑心眼子壞的狠,娶回去不定哪天夜裡睡覺將你頭砍下來掛在床頭。她能做出這種事來。三步並兩步追上荀肆,動手拉住她胳膊:「跑這麼快?」
荀肆停下來看著呼延川,淚水大滴大滴的掉:「腌臢!」
「你說誰腌臢?」
「韓城!沒見過這樣飢不擇食的,那引歌有什麼好?青樓出身的女子他也能看上眼!」荀肆抹了把眼淚:「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還誰腌臢?怎麼就沒一個好東西了?」呼延川聽她這樣說,有意問道。
「還能有誰?」荀肆瞪他一眼:「不行,我忍不下這口氣,我要去告訴阿大!革他的職!」語畢推開呼延川,翻身上馬,打馬回了城。
呼延川眼中放出精光,亦翻身上馬,打馬回了驛站。折騰這大半夜,卻不見疲累,心情大好。自衣袖中拿出一顆獸牙,放在眼前仔仔細細的瞧。
那頭荀肆回了將軍府,將韓城之事與荀良和宋為報了,二位大將軍震怒,以作風不檢點為由將韓城關在了府中,並寫了摺子奏請革職查辦,此事辦的利落,第二日一早,便張貼了告示在街巷之中。那引歌,因著是女子,只打了板子,聽聞至少十幾日下不了床。
尚無將事情一五一十與呼延川說了,他眯著眼,將腿搭在桌上,倒是看不出什麼,手擺了擺,要尚無下去。
荀肆和正紅、北星在酒肆喝酒,原本要戒酒之人這會兒喝起來沒有節制,手邊那壇酒速速空了,她嚷著再來一罈。正紅拉住她手,為難的說道:「姑娘,可不能再喝了。」
荀肆將臉貼在酒罈上,雙目迷濛:「要喝要喝,再來一罈!快!」
正紅拗不過她,只得又叫了一罈酒。荀肆徑直抱起酒罈,仰頭喝酒,那酒順著她頰邊留下,打溼她的衣襟,狼狽至極。
一口氣喝了半壇,那酒罈再傾一傾便能喝剩下半壇,卻無論如何傾不了,睜開眼看到呼延川站在桌前,一隻手放在那酒罈上:「荀將軍借酒澆愁呢?」
荀肆將那壇酒放下,頭晃了晃:「關……你……屁事!」一張嫣紅的小臉兒,英氣退了幾分,嫵媚增了幾分,太過惹人憐。
呼延川笑出聲,兀自拉了把木椅坐在她身側,給自己斟了杯酒:「孤替你喝。」
「誰要你……替!」荀肆起身去搶酒,被呼延川一手按住肩膀,她醉酒,本就搖晃,被他那樣一按,竟真的站不起身來。
「你們都出去,孤有話與你們將軍說。」呼延川對酒肆內的人說道。大家聞言速速散了出去,就連小二都丟下抹布出門挨凍。
「韓城在旁人那裡瀉火就讓你這樣難受?」呼延川將酒罈放到另一桌上。
「你不懂……」荀肆雙手捂住眼睛,聲音哽咽。
「你心中有他,孤懂。」呼延川拉下她的手看著她:「但他可管不住自己。」呼延川頓了頓:「這大義有什麼好?大義的皇上休了你,青梅竹馬背叛了你,連個可心可信的男人都尋不到。」
荀肆抬起朦朧淚眼看他:「我不要待在大義了,我要走。你帶我走。」
「孤可不能帶你走。」呼延川笑出聲:「帶你走,你阿大還不得殺到北都去?孤不能帶你走,但孤可以幫你。」呼延川手指劃在荀肆手背之上:「雖然你我相識時間短,但孤與你說句實話,孤對你倒是動過心思。」
荀肆滿眼無辜懵懂看著他:「動什麼心思?」這會兒酒醒了大半,能好好說話了。
「動娶你的心思。孤的確思量過,你是大義的女將軍,孤是北敕太子,你我成親算和親,若能換得蘭赫山兩邊十年太平,也值得。」
「那為何不打算娶了?」
「北敕與西涼要親上加親。」
「哦。」荀肆吸了吸鼻子,而後問他:「你剛說要幫我?」
「對。」
「如何幫?」
「你若想報復韓城,孤可以幫你。譬如將那與韓城私通的女子帶到北敕,要她永世為奴為妓。」呼延川緩緩說道,見荀肆眸光一閃,似是動了這個念頭。但轉眼又見她搖頭:「那不成,不是人乾的事兒。這會兒我喝多了,腦子不好用,待我想好了再去尋你如何?」
「孤明日要走,你若想好了,可以給孤寫信。」
「走去哪兒?」
呼延川手指敲了敲她頭頂:「傻嗎?回北都,要過年了。北敕人也要過年的。」
「哦哦哦,好。」荀肆說完朝他笑了笑:「我時常嘲諷你,你竟還要幫我。這人果然不能看貌相,你這人雖然生著一張凶神惡煞的臉,但內裡是個好人。」
「若你不是大義將軍,孤不是北敕太子,你我興許能另當別論。即便如此,私下還是可以做至交。」呼延川言至此處竟有些動情,不禁握住了荀肆的手。這一握才發覺,這女子一雙握劍的手,握在掌心中卻頗有些綿軟,失神的功夫一柄短刀插到桌上,詫異看荀肆,只聽她緩緩說道:「說話就說話,動手做什麼?」
「適才不是還說要跟孤走?」
「適才醉酒了。」
……
呼延川被荀肆氣的一滯,手指虛空點了兩點:「沒良心是吧?」
「那不是。」荀肆緩緩拔出短刀,在衣袖上擦了擦,將短刀放在一邊,而後抬眼看呼延川:「這會兒我酒醒了與你好好說,你說的和親的念頭,我也有過。我願意嫁往北敕,但你必須給蘭赫山以北二百五十里,且不再挑起事端。」
?呼延川愣住。
「你說的對,大義沒有好男人,皇上明面上與我和離,實則休妻;我與韓城青梅竹馬,他卻背叛了我。既是如此,我對男人也不存那些心思了,倒不如為大義百姓討個二十年太平,也不枉活過此生。」
呼延川不知哪根弦被觸動,竟當真在心中盤算了一番,荀肆或西涼公主,究竟娶哪一個更好?待他回過神來,看到荀肆正托腮看他,那雙眼真亮,亮的他無處可逃。北敕太子,臉紅了。起身告辭,人已走到門口卻又掉頭回來,口氣頗有些兇狠地對荀肆說道:「你給孤等著!回北都就下求娶你的文書!」
「我等著。」
「孤只拜託你一件事。」
「你講。」
「給孤機會,二月二前不開戰。等我出了正月來娶你。」
「我做不了主。」
「孤找你阿大說。」
「隨你。」
荀肆話落,被呼延川一把從木椅上拽了起來將她撈進懷中。荀肆強忍著將他大卸八塊的衝動,手掌隔在二人胸間,抬眼問他:「做什麼?」
「孤想看你是真心還是假意。」
「你說呢?」
「孤不知。」
「送一封和親詔書來,便知曉了。」荀肆推開他,向後退一步:「明日不送你了,我在隴原候著你。」兀自出了門,看了正紅北星一眼,三人一同走進雪中。
荀良竟答應了呼延川二月二前不開戰的請求,將軍府中熱熱鬧鬧準備起了過大年。
荀肆正在掛燈籠,聽到府外喧譁,便跳下椅子出去看。門口停著幾輛馬車,一個少年站在馬前朝她樂,不是雲珞是誰?
荀肆見到雲珞心中歡喜,幾步跳到他身前:「你怎麼來了!」
雲珞差點認不出荀肆。那個胖皇嫂不知去哪兒了,眼前站著的這人身姿亭亭玉立,英氣勃發,眉眼俊美。
若不是那眼神晶亮俏皮,神情還是那般靈動,雲珞簡直不敢認。
「皇……」想喚她皇嫂,想起她與皇上已和離,頓了頓,朝她拱手:「荀將軍。」
「才兩月餘未見,你怎麼看著比從前笨了些?」荀肆瞥他一眼,而後問他:「幹嘛來了?怎麼不提前招呼聲?」
雲珞指了指身後那幾輛車:「喏,來辦一趟官差。」
作者「姑娘別哭」的其他小說
《早春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