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官差要小王爺親自來辦?」荀肆揶揄他。
「掀開看看。」
荀肆聞言上前掀開車上的罩簾,眼前擺的滿滿的木箱,大小、長短不一。心中隱隱猜到是什麼,心道萬歲爺真沒勁,一次次戳人心窩子,今兒一件衣裳明兒幾車兵器,是要將她的東西都從皇宮丟出來呢!
「怎麼不開箱?」雲珞接著道。
荀肆忍著生氣隨意開了一箱,看到自己最喜歡的那條軟鞭。真想殺到京城去與他吵個天翻地覆,一次和離的徹徹底底。用力將木箱關上,口中說道:「破東西,你去丟路邊,愛誰要誰要,我不要!」
雲珞聞言大笑出聲:「當真不要是吧?那我這會兒就扔出去。」
「哎哎哎!」荀肆瞪他一眼,心中又捨不得那些兵器,冷哼了聲。
雲珞逗她夠了,才從衣襟拿出那封信來:「皇上給你的。」
荀肆想起他上一回寫信,寫的是什麼狗屁話,這回不想看,雲珞卻用力拍到她手中:「快看!」
一旁的正紅對北星說道:「皇上興許又要氣人。」
荀肆聽到這話,捏著那封信轉身進了門。開啟來看,哪裡有隻言片語,倒是畫了寥寥幾筆,畫中一個胖女子在兵器室舞劍,一個男子站在外頭看著。
荀肆猛的想起那些日子,二人整日在一起,分不出個你我的日子。他畫這個做什麼?將那畫丟在一旁,愣了半晌,這才走出門去問雲珞:「他為何要將這些兵器千里迢迢送來隴原?」
「皇上說你喜歡,送你解悶,也興許哪一日能派上用場。」
「哦。」荀肆又有些懵懂:「那我悶不悶與他何干?」
「那本王就說不清了……」雲珞朝北星眨眨眼,促狹之意。
荀肆又行至車前,逐一開了木箱,口中說了句:「霍。」而後問雲珞:「何時歸京?」
「過了年便回。」
荀肆猛的想起,眼看著到小年了,過了小年就是大年,一年又了了。總覺得這兩年光景不禁過,轉身回屋內照了鏡子,見到自己頰邊兩坨淺紅,兀自嘆了口氣:隴原哪裡都好,就是風沙吹久了臉上掛著這兩團。可是引歌就沒有。也對,引歌只在學堂內,不受風吹日曬。
挪騰出了屋,見雲珞與北星閒談,便朝他擺手:「小王爺,借一步講話。」
雲珞到她身前:「請講。」
「前幾日聽聞皇上在選新皇后,可有此事?」
雲珞輕咳一聲:「沒有此事。之前是有大臣奏請皇上選後,說後位空懸太久,於江山大業不好。」
「皇上如何說的?」
「皇上說眼下戰事緊,此事不急。」
「那街巷中盛傳的江南第一才女是怎麼回事?」荀肆又問。
「江南新任巡府魏良辰之女魏夕顏。」雲珞頓了頓:「我素來不關心這等事,只偶爾聽京城人說起過,魏夕顏年方二八,生來貌美,又頗富才情,是江南第一才女。被幾位大臣呈到了皇上面前。」
「哦。」荀肆低低哦了聲,而後回身問正紅:「宮內可還有咱們的東西?」
「除了衣裳還有皇上從前賞賜的那些,沒了。」正紅思量後答道,見她眉頭蹙在一起,心情不睦,便朝雲珞和北星使了個眼色:「小王爺千里迢迢來隴原,快去屋內歇歇。老爺夫人去宋為將軍那裡吃茶,傍晚才能回。」
「好。」雲珞偷瞄荀肆一眼,隨正紅走了。
生來貌美的江南第一才女。荀肆冷哼一聲,那些臭老頭真是討厭,當初在京城就該逐個拔了他們的眉毛鬍子,要他們整日操那些沒用的心!又想起雲澹,生來貌美的江南第一才女不合他心意?怎麼還端起皇上架子不娶了?
哼。不定憋這麼壞呢!
雲澹在無鹽鎮第三日,便收到荀良的信。信上簡單幾句:「北敕太子呼延川欲求娶吾女荀肆,並以蘭赫山以北二百五十里、每年十萬兩黃金以及休戰二十年作為聘禮。臣女荀肆同意和親,特奏請皇上批准。」
雲澹以為自己看錯了,又將信拿的近些仔仔細細看了,荀肆同意?她要嫁到北敕不嫁給韓城?
向來溫潤的帝王此時蹙起了眉,面上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穆宴溪大將軍的夫人春歸正在喂一頭小鹿,見他良久不做聲,仰起臉問道:「可有大事?」
雲澹冷哼一聲,將信拍在桌上:「成何體統!」
穆夫人倒是不怕他發怒,好歹也算打小看著他長大,知他性子好。只是這會兒怒氣頗盛,不由得好奇速速瞟了眼桌上的信,這下大體知曉了:他心上的人要嫁給旁人,那旁人還是敵國太子。忍不住嘖嘖出聲:「這聘禮著實豐盛,肆姑娘果然心懷天下。」跟舒月要好的女子都不大有正形,這會兒火上澆油簡直爐火純青。
「輪得到她和親了?大義怎就淪落到要與北敕和親了?」
「那肆姑娘主意那樣正,若不是動了情,才不會答應嘞!」穆夫人拍了拍小鹿,那小鹿嗖的一下躥了出去,自己去山下玩了:「不是說北敕太子在隴原住了些時日嗎?日久生情也說不定。」
雲澹只覺得腦仁跳的厲害。
在京城,舒月和宋清風整日嚇唬他;到了無鹽鎮,穆夫人又火上澆油。他這人不識逗,這會兒聽穆夫人這樣說,心中愈發生氣:與自己都未日久生情,與他就日久生情了?何況在韓城的眼前?
他不言語,穆夫人在一旁兀自唸叨:「從無鹽鎮到隴原倒是不遠,沿著西線奔北走,不出七日準到。」就差將雲澹趕出無鹽鎮了。話音甫落,穆宴溪打外頭進來,見雲澹神色不睦,幽幽看了眼穆夫人:「你是不是又惹皇上生氣?」
「哪兒能呢!荀家肆姑娘要嫁到北敕和親。」穆夫人起身遞給穆宴溪一碗水,又扯起衣袖為他擦汗:「皇上想去隴原,又放心不下無鹽鎮。」擅自替雲澹做了主。穆夫人可不是等閒女子,打十幾歲起便闖天下,她愛一個人可不會許他再走。依著她的性子,這會兒就該殺去隴原,當面問問那荀肆到底要誰!
「這兩日與張士舟將西線粗略看了眼,無鹽鎮這裡不會有問題,依照皇上的想法打便是了。皇上大可放心。」穆宴溪看了眼穆夫人,見她正朝她擠眼,知她用意,於是說道:「臣這就去安頓,皇上即刻可啟程。」
雲澹來不及說話,便被穆宴溪和穆夫人送上了馬車,稀裡糊塗奔了隴原。這一路,風裡雪裡不好走,雲澹一日又一日睡不著,一顆心早飛到了隴原。直至馬車到了隴原城外,他跳下車,看到破敗的隴原城門,旌旗招展,雪中計程車兵站的溜直,那顆心才算有了著落。
命人將馬車拴在城外,帶著靜念步行進了城,聽到街上鞭炮聲此起彼伏,硫磺味兒熱烈濃郁,於是問一旁的靜念:「今日是什麼日子?」
「回皇上,今日大年三十。」
過年了。
無論如何,沒隔過這一年。
靜念拉過一個放鞭炮的小兒問道:「打聽一嘴,將軍府怎麼走?」
小兒手一指:「喏,就在那裡。」
靜念掏出一塊兒糕點放到小孩兒掌心:「多謝。」
將軍府沒有排場,就那樣一個寫著「荀府」的小牌匾,兩扇掉了朱漆的木門。門前是兩個石獅子,對面還有一塊巨石。這是荀良帶荀肆撞名字之時看到長出一朵小花的那塊巨石嗎?雲澹仔細看了眼,今日倒是沒有開出花來。
靜念抬手拉住銅環叩了門,聽到裡頭一聲歡快的應門聲:「哪一個來送喜的?我去開我去開!」
門吱呀呀開了,雲澹看到一張絕美的小臉兒和一副俊美的身姿。荀肆看到一個風塵僕僕卻清風霽月的翩翩公子,二人都愣住了。
荀肆驀的想起離宮之時他說的永不相見的話,一跺腳抬腿跑了,將雲澹丟在門口。荀良在裡頭問荀肆:「誰來了?怎麼沒動靜?」
荀肆關門之前丟了一句:「叫花子!」真有你的,還叫花子。雲澹苦笑一聲。
「你又胡說,哪有大過年討飯的!」荀夫人擦了手出來,見到門口站著一個俊美男子,不是皇上是誰?忙哎呦一聲喊荀良:「老頭子你快出來!」而後慌忙上前幾步欲行禮,被雲澹攔下:「免禮。」其餘人可不敢免禮,正紅連並三兩下人匆匆跪了。
荀良聞言出門,見到雲澹,也愣了一愣。
雲澹笑道:「朕打無鹽鎮來,想在您府上借住幾日。」
「不許住!」荀肆倚在門內聽外頭的動靜,一顆心止不住的怦怦跳,聽他說要在家中借住,開口兇他。像一頭兇猛的小獸。
「放肆!」荀良假意兇她一句,而後朝裡請他:「小王爺去街上放炮了,待會兒就回。府上簡陋,不知皇上住不住的慣?」
「多謝收留。」雲澹打量了這個小院兒,母親說荀家質樸,他不知質樸到什麼程度,這會兒算是見到了荀家的風骨。被荀良請進飯廳坐著,在他手邊放了一壺熱茶和一個火盆,門開著,能看到院中盛開的臘梅。小廚裡傳出鍋鏟磕在鍋沿的聲音,飯菜的香氣自小廚蜿蜒而出,鑽進他的口鼻,令他飢腸轆轆。
「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用年飯。不知皇上要來,只備了隴原的吃食。」荀良不卑不亢,與雲澹也不生分。
雲澹仔細想了片刻方問道:「上一回見荀將軍,是五六年前?」
「是。末將去京城復職。」
「白駒過隙。」雲澹唸了句,仔細打量荀良:「但荀將軍並無變化。」
「西北風沙大,吹的人面皮都一樣,看不出老。」
雲澹笑出聲。
「皇上此番來隴原……」
雲澹自衣袖拿出那封連日折磨他的信,緩緩說道:「不準嫁。」
……
荀良忍著不笑,就是一封信而已,他卻亂了分寸徑直跑到了隴原。想來並未收到接下來那兩封信?抬眼看了看雲澹,後者的眼正落在荀肆臥房的門上。這下荀良徹底懂了,為肆兒來的。
荀良一個粗人,這輩子在男女之事上做過最出格的事便是將荀夫人從江南帶到隴原,男女之事知之甚少。而今看雲澹和荀肆,他反倒看不懂了。若說他心裡有肆兒,但二人屬實和離了;若說沒有她,一封信就能讓他來隴原。罷了罷了,年紀大了,打仗之事還操不過心,他們的事不管了!
荀良做了甩手掌櫃,直至飯菜擺滿了一桌,大家圍桌而坐,荀肆板著臉來到前廳,坐在雲澹斜對面,看都不看他一眼。雲澹終於逮著她人了,這會兒仔仔細細看她,她那一身小肉膘不見了,變了個人一般,明豔動人,令人拔不開眼。眾人都等他提杯開席他渾然不知,直至荀肆惡狠狠瞪他一眼,他才輕笑出聲提了杯。見荀肆杯中是清茶,便問道:「荀將軍不飲酒?」
荀肆聽他說飲酒愈發生氣,每每飲了酒,都抱著正紅叫他名字,還如何飲?「戒了。」
「那可惜了,荀將軍不是說吃肉不喝酒,白來人間走;吃肉不就蒜,香味少一半嗎?」適才荀肆瞪他那一眼,令他那顆惶惶不安的心無比熨帖,是以有意逗她說話。
荀肆才不理他,扭頭問雲珞:「適才放炮好玩嗎?」
雲珞看了雲澹一眼,心道祖宗你可真會挑時候說話,含糊應了:「還成。」
「那一會兒天黑了,咱們再去放。」
雲珞見雲澹冷森森看他,忙搖頭:「崩的頭暈,待會兒吃了酒先去睡上一覺,夜裡起來守歲。」
「朕與你去。」
「不帶你去!」荀肆小孩兒心性,委屈了那麼多日子,沒處說沒處躲的,一想起他做的那些事兒就透不過氣,這會兒不願給他好臉。
荀夫人見她這樣,怕雲澹惱,忙在一旁打圓場:「都去都去。」
荀良在桌下踢了她一腳,要她少說話。於是幾個人有一搭無一搭的講話,好不容易將這餐飯挨將完,瞬間作鳥獸散。荀肆丟下一句:「阿大我出去玩了!」撒腿跑出門去。
雲澹見她一陣風一樣,苦笑著搖搖頭。
這幾日屬實折騰累了,要荀夫人為他安頓一間屋子,便進去睡了。荀府本就小,加之雲珞又先來住了一間,只餘荀肆旁邊那間,雲澹自然不會嫌棄,進了門倒頭睡去。
荀肆在外頭看了許久放炮,乒乒乓乓,熱火朝天,炸的隴原城裡的老舊房屋搖搖晃晃。炸的荀肆一顆心亂糟糟的。從街這頭走到那頭,將隴原城的鞭炮都看遍了,也不願回家。
那會兒從京城走的時候,二人都說了那樣傷人的話,當她回頭看後宮那一眼之時是真的以為一輩子見不到他了。這會兒他來了,面帶笑意坐在她家中,與阿大阿孃閒話家常,好似那些事從未發生過一樣。
北星見她不言語,小聲問她:「萬歲爺沒為難您吧?」
「他敢。這裡是隴原又不是後宮,敢為難我就砍了他腦袋!」
北星慌忙擺手:「祖宗誒,當初鬧的還不夠是怎麼著,這會兒說這種話教旁人聽到,不定又出什麼亂子了。」
「聽到就聽到。」荀肆腳尖磕著地上的雪,使起了小性子:「聽到了能拿我怎麼著?無非是說一些戳人心窩子的話,再不濟就做些糊塗事。不理他就是了。」
「誰要砍我腦袋?」
北星一聽這聲音,渾身汗毛立了起來,慌忙跪下不敢抬頭。雲澹卻不看他,含笑看著荀肆:「荀將軍要砍我腦袋?」講完這句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北星:「北星公公如今說話嗓音倒粗了些。」
北星一聽這話,忙將頭藏的更嚴,心道完蛋了,這若是被萬歲爺發現了,可是掉腦袋的事兒。
荀肆一聽這話,上前擋在北星前頭,抬腿踢他一腳:「這麼不識趣,別擋著萬歲爺看放炮,快滾吧!」
「別,在外頭也別叫萬歲爺了,是吧,北星公公?」這「公公」二子音重了些,嚇的北星魂飛魄散,捏著嗓子回了聲:「是。」
「那就甭跪著了,起吧!」雲澹叫北星起來,見荀肆還擋在他前頭,又有心逗她,於是繃起臉:「肆姑娘擋著我與北星說話了。」
荀肆見他陰陽怪氣,一顆心提了起來,不情願站到一旁,只見雲澹的眼自上而下打量北星,最終落在北星腰間,而後笑出聲:「回來後張羅成家了嗎?」
「北星成家,那不是害人家姑娘嗎?」荀肆見他意有所指,攔住他話頭。
「怎麼就害人家姑娘了?是不能圓房還是不能生子,或是養不起?」雲澹一本正經問道。
「他……」荀肆想說他是太監啊,可是猛然住了口。雲澹話裡有話,她咬著嘴唇看著雲澹:「你知道了?」
「知道什麼?」雲澹反問她。
「知道北星……他……」荀肆這會兒腦子是真好使了,眼前人眼底忍著幾分笑意,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他知曉北星是假太監!「是!我騙了皇上!北星沒切!」荀肆梗著脖子,這會兒心裡最有底氣了,反正這是在隴原,他可動不了北星,大不了將他綁了一路押回京城去,往後不許他再來。
「哦……」雲澹點頭:「原來北星不是公公啊……」
荀肆發覺這才多久不見,這廝竟變得這樣狡猾。他明明什麼都知曉,卻什麼都不說,設好了一個圈套要你自己跳進去。他雲淡風輕幾句,你便什麼都招了。這隻老狐狸!!雲澹見荀肆臉拉了下來,忙見好就收。清了清喉嚨對靜念說道:「給北星吧。」
「是。」靜念憋著笑意走到北星面前,緩緩從衣袖中拿出一張銀票放到北星手中:「皇上說既然不是公公了,往後就要成家了。賜白銀千兩作娶妻之用。」
北星感覺自己白撿了一顆腦袋,帶著全身全尾的身子進宮再出宮,被皇上知曉了還落下賞賜的人,怕是大義頭一個了。不由自主看了眼荀肆,後者則頭一點:「拿著。」
「奴才謝……您。」北星接過銀票,小心翼翼折了收起,而後膽戰心驚站在一旁,等雲澹發落。雲澹卻看向荀肆:「你阿大叫你回去吃餃子守歲。」
「哦。」
荀肆這會兒被雲澹搞的丈二和尚一般,也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緩步跟在他身後。雲澹故意走的慢些,發覺她並不跟上來,便止了步子回身看她。眼前人小臉兒繃的緊緊的,見他止了腳步便也停下,不僅停下,還後退一步。
「你有沒有話要問我?」雲澹見她不開口,只得先開口道。
「你幹嘛來了?」既然他起了話頭,荀肆自然要問。
「聽說你要嫁人,過來瞧瞧。」
「這下瞧過了,勞煩賜點嫁妝,這樣我嫁去北敕也不至於受人白眼。」
這話說的著實有些氣人了。雲澹死盯著她,慢踱兩步到她跟前,食指刮過她鼻尖,而後笑出聲:「做夢。」
?
靜念聽到雲澹的笑聲,拉著其餘人走到巷口,留他二人說話。雲澹見荀肆大眼睛忽閃,顯然不懂他在說什麼,於是正色道:「你休想嫁別人。」
荀肆的心頭滴了一點蜜,微微的甜。卻還嘴硬:「你管不著。」眼卻不敢看雲澹,他生的真好,在破敗隴原的夜色下閃著溫潤的光,令人心發慌的光。
雲澹也不與她鬥嘴,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就管。」而後速速轉身:「再不回去餃子涼了。」
「哼!」
荀肆這人打小與人幹架也不記仇,哪怕頭一天打的頭破血流,第二天也就過了。她離開京城之時那麼傷心,這會兒也不記恨他。無非是像小孩子一樣,不願輕易讓人看出自己低頭,表面與他作對,心裡早已原諒他了。雲澹卻不怕她看出自己低頭,偏過頭看她。她輕減了下來,不似從前那樣軟糯,卻是另一種好看,令人入眼入心的好看。
「荀肆。」雲澹喚她。
荀肆只看他一眼,不答他。
「你真好看。」雲澹這會兒也不文縐縐的,就那麼直愣愣的,卻令荀肆心一跳。他這人怎麼性情大變,從前不是好說些令人聽不懂的話嗎?被他看的發慌,推了他一把撒腿跑了。
荀良和荀夫人正在將餃子下鍋,聽到府門開了,探出頭來看,荀肆悶頭跑進臥房關了門。二人互看一眼,都忍不住笑出聲。
荀夫人悄悄說道:「看見沒?我怎麼說?不管鬧的多厲害,只要湊到一起,該臉紅還會臉紅。」
「既然當初和離了,這回也別想輕易娶走我女兒。」荀良冷哼一聲:「給我女兒受了委屈,還想再將她帶走。沒門!」
荀夫人指尖點在他額頭上:「出息!肆兒的事你能管得了?你若真的管得了,當初詔書下了,她礙於荀家安危進宮之時你怎麼沒攔住?」
荀良被荀夫人噎的說不出話,將餃子向鍋裡一扔,而後用力拍手:「總之沒門!」
雲澹進門之時餃子剛好煮好,荀肆聞著香味兒從屋內跑出來,跑到桌邊,伸手去捏餃子,被荀夫人打了手:「沒規矩。」
「替您嚐嚐。」荀肆趁荀夫人不注意速速抓了一個丟到口中,餃子有些燙,她跳著腳張著口在地上轉圈兒,惹眾人大笑出聲。
雲澹許久不曾這樣開懷,這會兒真真的覺著一顆心十分熨帖,順手遞給荀肆一杯水:「慢點兒。」
荀肆接過喝了,這才與眾人一同落座吃餃子。
隴原人年三十兒包餃子,是要在餃子中包東西的。一般包兩樣兒,銅錢、花生,銅錢意為財源滾滾,花生意為早生貴子。荀夫人也沒想那麼多,順手就包了。荀肆夾了一個餃子咬掉半口,咬掉半個花生殼:「誒誒誒!」
雲珞在一旁見了,順口說了一嘴:「早生貴子早生貴子。」
「與誰生?」荀肆偏著頭問他。
一旁的雲澹卻輕咳一聲,惹眾人看他。只見他嘴唇微微一動,吐出一個銅錢,而後輕笑出聲:「好彩頭被朕討了?」
「恭喜恭喜,今兒一共包了一個銅錢一顆花生,落到了肆兒和皇上口中,二位今年定能順心順意。」
雲澹扭頭看著荀肆,順心順意可謂人生一大難事。哪怕是帝王,也有身不由己之痛。這一回來隴原路上,將來日種種思量個遍,而今他清楚,即便再中意一個人,也不該束住她翅膀,她想去哪兒便去哪兒,天寬地闊隨她心意,方為待她好。他有江山在,荀肆愛隴原。他不能離開京城,她捨不得隴原。更何況,荀肆的心意如何他尚不知。
路還長著呢!
一群人吃了餃子,熱熱鬧鬧去到府前街上放炮,想來荀家有幾年沒有好好過年了。從前連年征戰,荀良鮮少在家。而今荀壹、荀邇嫁了,荀叄在江南不願歸家,只剩荀肆。百姓們提前知曉將軍府今年會放煙火,早早候在街角。他們站著,發覺荀家那頭站著幾個若干生人,其中有兩個男子,格外惹眼出眾。不免交頭接耳去猜那人究竟是誰。
雲珞被人這樣盯著發慌,悄悄與雲澹抱怨道:「非要臣弟喬裝進城不得聲張,這下好了,被人當成怪物來猜。」
雲澹笑而不語,側過身去看荀肆。她正張羅將鞭炮掛起來,十掛五千響鞭炮,圖個圓滿。再朝那邊,齊齊整整擺著煙火。荀肆拿過一根蠟燭,招呼雲珞一同與她點。見雲澹站著無趣,也朝他招手:「一起呀!」她歡天喜地不知多開心,雲澹笑著上前,待荀肆一聲令下,幾人速速點了,而後退到一邊,用手捂著耳朵。站到一旁的百姓們歡呼起來,孩童們高興的繞著鞭炮跑來跑去,簡直太過熱鬧,令人生出一種太平盛世的假象來。
雲澹有些動容。隴原作為邊塞要地,那仗打了多少年,可隴原的百姓卻世代守在這裡,不曾離開。若是沒有西北衛軍守在這,隴原城恐怕會變成一座孤墳。
煙火在天空中綻出火樹銀花,亮光打在荀肆臉上,她眼中映出五彩斑斕的光。雲澹那樣看著她,暗暗慶幸自己來了,至少還能與她一起看一場煙火,多好的光景!
待煙火燃盡,荀肆速速轉過身,衝雲澹彎身行禮:「給您拜年了。」而後直直伸出手。
雲澹挑了挑眉假意不懂:「怎麼?」
「壓祟。」
「你又不是小孩兒。」雲澹扭頭朝裡走,荀肆緊緊跟上:「我是。」
「你多大了?」雲澹又問。
荀肆伸出兩根手指,脆生生說道:「兩歲。」一點不心虛。
雲澹笑出聲來,抬腿朝荀夫人為他安置的客房走去,荀肆在身後亦步亦趨跟著他隨他進了門。雲澹見荀良眉頭皺著,便刻意開著門要他放心。
「要壓祟的人都會說吉祥話,你一句吉祥話沒說。」雲澹又說道。
「祝您長命百歲吧。」荀肆敷衍道。
雲澹也不與她計較,自懷中拿出一塊兒玉雕吊墜放到荀肆手中。這塊兒玉雕荀肆覺得眼熟,卻無論如何想不出曾在哪裡見過。順手掛在脖子上,嫌棄的問道:「沒啦?」
……
「壓祟你還要多少?」
「黃金萬兩什麼的……」
「你掉進錢窟窿了?」
「你吝嗇。」
雲澹終於忍不住笑出聲,拿出一個紅紙折成的信封來放到她手上:「喏,也祝你長命百歲吧!」
荀肆嘿嘿一笑,開啟來看,手寫的黃金萬兩,又不是銀票,逗人玩呢?!
「蓋著印呢!你到時拿著這個找靜念帶你去兌。大過年的,朕騙你你再罵朕幾句,回頭這一整年不順,白咬到那個銅錢了。」雲澹說完叮囑道:「朕也不寬裕……」哭起了窮。
天下都是你的,你不寬裕?
荀肆擔憂他反悔便將那紙票放進衣袖中,用右手拍了拍,甩了甩衣袖,見那紙票穩穩的並未掉出來,這才放下心來。抬頭對雲澹說道:「多謝您吶!」
「應當的。」雲澹答她一句,二人竟都陷入安靜。雲澹有許多話要對荀肆講,此刻卻覺得無從開口。看了荀肆半晌,腹稿又打了半晌,剛要開口,卻被院內荀良的一聲氣震山河的咳嗽聲嚇的一頓。倒是荀肆聽到這聲咳嗽咯咯笑出聲,半晌後才問他:「你何時返程?」
「要正經待些時日,有正事要做。待過了初五與你阿大和宋為細細商議。」
「哦。」荀肆低低應了聲。
「你身子可養好了?」雲澹低頭看她腳踝。
「有什麼可養的?反正也是假孕。」荀肆以為雲澹問她滑胎一事。
這話刺的雲澹心中一痛,上前扯出她衣袖:「你還怪我嗎?」
「又不是你下的藥,怪你做什麼。」荀肆講完這句,眼一紅,連日來的委屈都堵在心口,這事兒鬧的,那會兒以為滑胎了心中難受,後來知曉根本就沒那麼回事兒,心中亦難受。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微微用力扯回自己的衣袖,口中責備他:「你扯我衣袖做什麼?待會兒就找阿大告狀。」
「別。」雲澹可是察覺到荀良的戒備,不敢讓荀肆去告狀。
外頭荀良又咳了一聲,顯然是在催荀肆速速出門去,孤男寡女成何體統。荀肆不願惹荀良生氣,向後退了兩步:「左右你也不走,得空了我與你好好說話。說透了。」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是雲澹一直深愛的樣子。
「好。我也有許多話想對你說。」
「那你想好了,若是再說不好聽的話,我可不依你。做人可不能那樣,都講好聚好散,你專門戳人心窩子可不行。」荀肆揉了揉發酸的鼻子,眼睛泛紅,兔子一樣。
「好。我一定好好與你說。」
「選後的事不必與我說,你娶誰都與我沒有干係,什麼江南第一才女、京城第一美人兒的,娶誰都隨你,犯不著與我商量。」荀肆想起坊間瘋傳那些話,說了這樣一句。
雲澹卻笑出聲:「哪裡聽來的胡言亂語,我不娶那些才女和美人兒。」
荀肆開口要繼續說,請聽荀良在外頭喚她:「荀肆!」
「來了!」荀肆應了一聲,撒腿跑了出去。
引歌站在那頭看煙火,對面的雲澹那樣惹眼,站在荀肆身邊十分般配。
皇上竟然來到了隴原。不知怎的,竟有些替荀肆開心。對於他二人之事,她知之甚少。可在她離開隴原那一天,曾偷偷見過雲澹看向荀肆的笑意。
想起剪了一半的窗花,便離開人群向回走。卻見到韓城遠遠站在人群之外,煙火璀璨,映著他漆黑的眼。而他的眼,透過人群縫隙,落在荀肆身上。
世人都道有情苦。
引歌在青樓亦見到過許多風月,韓城這一眼,她便什麼都懂了。於是緩步到他身前:「韓將軍要來寒舍飲一杯酒嗎?過年了。」
「不是韓將軍了。」韓城看了引歌一眼,又看回人群,而後改了主意:「那便去喝一口吧。」
「好。」
引歌與韓城並排回到家中,她包了餃子,在鍋邊的案板上擺的整整齊齊,還未下鍋煮。金元寶一樣的餃子透著喜慶,見韓城看那餃子發呆便問道:「可吃了餃子了?」
「尚未。」
「那引歌再多包一些。」引歌話落又去洗手和麵,她纖細的手揉在麵糰上,幾下也不見面團便多大形狀。韓城嘆了一口氣上前:「我來吧。」
「別,您……」
「我會。」韓城倒不是說大話,西北漢子的力氣用來揉麵最好,幾下下去,那麵糰便有了起色。待醒了面,二人便專心包起了餃子,都不發一言。
餃子下鍋、撈起、筷子夾起一個送到口中、餃子湯原湯化原食,都始終沒有說話。待放下筷子,韓城起身將碗洗了,而後問引歌:「我住在哪兒?」
引歌輕咬嘴唇為難許久,方開口說道:「家中簡陋,您睡床上,引歌打個地鋪。」
韓城並未做聲,走到臥房指著摞在床角的被子:「用這個打地鋪?」
「是。」
韓城點頭,抱了兩床被子鋪到地上,而後躺下去。見引歌似是有些不安,遂開口說道:「行軍打仗時常隨處安置,打地鋪無礙的。你一個弱女子睡床上,惹了風寒不好。」
「那我再為您燃一個炭盆。」引歌說完轉身又去燃了一個炭盆,放在距韓城腳下不遠的地方,這才吹燈上了床,和衣而臥。外頭鞭炮聲漸漸稀了,熱鬧勁兒也就散了,清冷冷的年。引歌隱約記得兒時有那麼兩三個年,是熱熱鬧鬧過的。長街宴、穿新衣、戴新帽、夜裡放鞭炮……那些光景都過去那樣久了,而今再想起只覺恍如隔世。
韓城的呼吸很淺,聽到引歌在床上輾轉反側:「你在不安。」
「只是過年了,想起很多本不值一提的舊事。」引歌頓了頓:「今年過年與您一起吃了頓餃子可真好。」
「那接下來幾日也每日吃餃子。」
韓城這句話真暖,引歌想起從前的他,那樣孤冷,而今卻這樣安慰自己。引歌感激他,翻過身來,探出手到床下,於黑暗之中尋到他的臉細細臨摹。韓城並沒有躲,他一顆心空洞洞的無處可藏,引歌的指尖溫暖柔軟,令他得以片刻慰藉。色彩斑斕煙火之中,雲澹看向荀肆的眼,像最後一把刀,斬斷了他對荀肆所有的念想。一滴淚於黑暗之中湧了出來,打溼了他的臉,打溼引歌的指尖。
她因為洞悉了他的心碎,也覺得此刻心碎了一地。她愚笨,不知此刻該做些什麼,她所剩的就只有這一具身體。於是流著淚到韓城身旁,捧起他的臉吻他。她的吻小心翼翼,像一隻蝴蝶的翅膀劃過韓城面龐,最終落在他唇上。兩個孤獨的人,碰到了一起。
韓城伸出手臂將引歌攬進懷中,這才發覺她太過伶仃,瘦瘦小小一個人,蜷在他臂彎,像受驚的雀子,手臂卻緊緊環著他脖頸,閉著眼吻他。兩個什麼都不懂的人,沉默的彼此探索,韓城粗糙的指腹拂過引歌的眉眼,瘦肩,又一路向下。
當四更的梆子敲起,外頭依稀有拜年的聲音,韓城睜開眼看到身邊的引歌,昨夜的一切映入他腦海,令他無處遁形。
「引歌。」他出聲喚她:「昨晚……」
「昨晚是引歌主動的,與韓將軍無關。」引歌慌忙裹著衣裳坐起身,昨晚的一切都不受她控制,黑暗和年將人心神打亂,孤零零的身體只想找一個人依靠。
「不是,我是說昨晚之事,不能這樣算了。待解決了眼前的事,咱們成親吧。」
引歌愣在那裡,而後慌忙搖頭:「韓將軍,成親乃人生大事,且不可這樣妄斷。昨夜屬實是引歌沒有把持住……」
「你不必把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我若不願,也不會成事。」韓城坐起身子,在昏暗之中看著引歌。
她本就生的柔美,加之此刻光線柔暗,將她襯的尤為美好。「我不是那等骯髒之人,你獨行於世,我也獨行於世,一起做個伴吧!這樣日子就不會那樣難捱了。」
引歌不再言語。
她原本只是這世上極小的一粒塵埃,遇到荀肆和韓城,方像樣的活這一回。她不想他們為難,這樣想來,昨晚真的是大錯特錯了。引歌說不清當時心境,這會兒有些恨自己,為何把持不住?
一陣涼風將她從失神之中拉了回來。外頭隴原人在相互拜年,人生嘈雜。她聽到那木門吱呀一聲響,而後周遭陷入了可怕的寂靜。
是韓城的聲音打破寂靜:「給父老鄉親拜年。」
引歌向外望過去,韓城正站在她門前向隴原百姓行禮拜年,雙手抱拳,上身微傾,姿態謙恭。她也知曉外頭為何這樣靜。她與韓城之事鬧的滿城風雨,致韓城被解了職。而今韓城自她家中走出,更是應了那些流言蜚語。
世道艱難。
你我皆為亂世之中的浮萍,沒有退路。
引歌也穿好衣裳走了出去,站在韓城身邊朝鄰居行禮:「給大家拜年了。」而後走到韓城身邊,嬌滴滴說道:「晚上還來麼?」
「來。留好門等我。」韓城手指輕挑捏著她的下巴,察覺到周遭空氣之中的安靜,淡然一笑。
荀肆說要與雲澹把話講透就要講透,她回到屋內認認真真打腹稿直至天明。待晨曦初露之時,終於挨不過去,迷迷糊糊睡去。這一睡,又睡到日上三竿。荀良在拍她門:「大年初一就不起,成何體統!」
荀肆被拍醒,迷迷糊糊從床上爬起來,打著哈欠去開門,快速閃過荀良的巴掌:「哎哎哎,大過年的打人不吉利!」
外頭正在與荀夫人說話的雲澹和雲珞聞言笑出聲,惹的荀肆翻了個白眼:「笑什麼笑!」騰騰騰跑到小廚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又回到屋內,洗了臉擦了牙,要正紅幫她綁上馬尾,這才神清氣爽走出去。走到雲珞跟前踢他的腿:「你好的不學學壞的,看熱鬧也能笑出聲,沒出息!」
雲珞自然不服氣,下巴朝雲澹一點:「你怎麼不說這位?他笑的聲音比我大。」
「說你是看你還有救。」
「你是說朕沒救了?」雲澹故意板起臉嚇唬荀肆。
「哼。又拿皇權壓人,昨兒不還說微服私訪,不叫皇上嗎?」荀肆抗議道:「一會兒皇上一會兒先生,還要不要人活?」得理不饒人。
荀夫人見她喋喋不休,嘆了口氣打圓場:「你睡過了年初一的餃子,這會兒餓不餓?」
荀肆搖了搖頭:「不餓。」
「不餓也得吃。」雲澹在一旁插話:「切勿以為女子纖弱才是美。世上女子形態千百種,樣樣都算美。」
荀肆想張口說他,話到嘴邊看了看旁人,生生嚥了回去。她原本想嗆他,你說世上女子千姿百態都是美,那你怎麼偏愛那柔若無骨的?
「想吃什麼?」荀夫人問道。
荀肆歪頭想了想:「大碗寬面好不好?」
「好~」荀夫人慈愛的應她一聲,而後帶著丫頭朝小廚房走,雲澹也起身隨她去了。荀夫人和麵,他也要和麵,加多少水,如何和,那面如何扯,總之是認認真真心無旁騖的在一旁有樣學樣。
荀夫人納悶,問他:「挨這累做什麼?想吃什麼叫御膳房去做不就成了?」
「閒來無事,與您學學,好歹打發一些時光。」雲澹口中這樣答著,手上的動作不停:「是這樣嗎?」
荀夫人認真看了:「是。萬萬沒想到皇上指點江山的手做起面來也這樣像樣。」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隴原人愛吃的吃食想必都好吃,恰好在隴原要待一些時日,得空與您學學,往後回了宮,也能偶爾換換口味。」雲澹額前滲出細汗,這番話惹荀夫人看他一眼。
待二人做好了面,盛出了兩碗,雲澹將自己做那碗推到荀夫人面前:「要她吃這碗,她嘴刁鑽,看她能不能吃出來。」
荀夫人也不多問,叫丫頭端給荀肆。荀肆呢,一根麵條放進口中、眼眯成一條縫:「好吃。阿孃的手藝真好。」
雲澹聞言心中頗感喜悅,轉身回屋淨了手上的麵粉,這才出門來。而後聽到外頭有人叩門,說宋為、嚴寒來給他請安了。
雲澹與他二人都不生分,免了禮後便要去了荀良的書房閒談。見荀肆和雲珞坐那沒動,便招呼他們:「一起來吧,今日不議政。」
不議政議什麼呢?荀肆坐在一旁聽了會兒,竟是聽他們講陳年舊事。這些事她從前聽的少,這會兒倒是聽進去了。原來宋為、嚴寒都是穆家軍的人,穆家當年一枝獨秀,輔佐往上數三代皇帝,這大義的邊境多數是穆家軍守著的。二十十年前,穆宴溪接棒他父親,成為大將軍,後來在青丘山上遇襲受傷,被春歸夫人所救,一段姻緣由此展開。宋為和嚴寒曾是穆宴溪的校尉,待封了將軍後,便各守一方。
這些舊事有意思,尤其聽到穆宴溪和春歸那一段,荀肆尤為想多聽。
「可是春歸夫人在無鹽鎮,穆宴溪大將軍在北線,相距七千裡……他怎麼又去無鹽鎮了?」荀肆問道。
「說是有一日在京城街邊看戲,看到一個女子,像極了春歸。起心動念了,便一股腦請了旨跑去了無鹽鎮。」宋為慢慢說道,而後問荀肆:「若是荀將軍遇到這等事,去不去無鹽鎮?」
「若北線還要打仗,那便不去。」
「若北線太平了呢?」
「那便去。」
雲澹聽到這裡,抬起眼看荀肆。她當真是在認真的想,這會兒眉頭還在鎖著。想起她千里跋涉帶回的那顆人頭,是她一顆火熱滾燙的心,她的好他都知曉。那好,就如隴原城那塊牌匾,看著樸實,卻帶著千年歲月的厚重。
宋為見她難得動腦,身子便朝前傾了傾,又問道:「若你是春歸夫人,穆宴溪大將軍去尋你,你可還會與他破鏡重圓?」
「那不能。」荀肆頭搖的撥浪鼓一樣。
宋為餘光瞄到雲澹,覺得有趣極了。也算從小看他長成為一代帝王,「那不能」三個字令帝王嚇破了膽。「為何?」
「其一,好馬不吃回頭草;其二,穆宴溪是大將軍,就該領兵打仗,若與他破鏡重圓,他這一輩子就窩在無鹽鎮了,這不好;其三,世上男子千千萬,怎麼就非要嫁穆大將軍了?」荀肆講完,見大家都住了嘴,屋內陷入安靜,她眉頭一挑,輕輕一聲:「誒?」
雲澹只覺萬箭穿心,荀肆這個狗東西這輩子恐怕學不會察言觀色了。見荀肆不明所以,便輕咳一聲問宋為:「宋夫人近來可好?」
「尚可。」
「太后可給她寫信了?」雲澹又問。
「這個末將倒是沒有問過,她們幾人這些年從未間斷過寫信,想必是還在寫。」
雲澹大體明白宋為為何要說這些了,想必又是太后動的腦子,幫倒忙。於是嘆了口氣,推脫連日趕路疲憊,遣宋為、嚴寒去了。荀良也隨他們一道出了門。
雲珞一看屋內餘三人,自己略顯多餘,便尋個轍子出門玩了。留他二人說話。
在新年頭一天,二人坐在西北一間樸素的書房裡,面前的熱茶嫋嫋升騰起熱氣,難得的安寧。荀肆昨晚打了一整夜腹稿,這會兒好不容易二人獨處,卻不知該從哪一句開始說,只看著外頭屋簷下的那隻雀子發呆。
回過身,看到雲澹眼含笑意望著她。那笑意如隴原早春的好天氣,花開了幾朵,不見風沙,乾淨清澈。荀肆回隴原後醉酒的那兩次,都見到過這樣的笑眼,待她第二日醒了酒,又難免會想,他那樣一個人,見過世間醜陋,也見過無數生死,卻仍有那樣的眼神,究竟如何做到的?
雲澹不許她兀自神遁,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三下,而後說道:「不是說要與我說清楚?」
荀肆訥訥「啊」了聲,想起自己昨晚的豪言壯語,挺直脊背,目光灼灼:「你先說。」
「好。」雲澹點頭:「我先撿要緊的說。昨日與你說過了,不許你嫁呼延川。其一,大義不至於委曲求全;其二,呼延川這人屬實心術不正,配不上你;其三,是我不想你嫁。」
「不懂。」荀肆丟出不懂二字。
「哪句不懂?」
「其三,你不想我嫁。」
雲澹眼底又爬上笑意,轉頭看向窗外,耳朵發燙。不止荀肆一人打過腹稿,來時路上,他也曾想過千百次。這會兒手心滲了細汗,原來與心上的人兒表明心意竟比治理江山還要難。良久後才轉過頭來:「是,我不想你嫁,因為我心裡有你。我不僅不想你嫁呼延川,也不想你嫁韓城,不想你嫁世上任何一個男子。」雲澹見荀肆嘴角動了動,便停了下來看著她,而後又說道:「不止一人與我說過,我有兒女有後宮,不乾不淨不清不白,我配不上隴原城的肆姑娘。我知曉這些人說的對,但我不想就此與你算了。你可以罵我潑皮無賴,罵我欺男霸女,但這輩子我就壞這一回,你恨我就恨了。」
「誰說過這種屁話?」這話可真氣人,荀肆立起眼睛。
「哪句?」
「你配不上我這句。」
「你也說過。」雲澹說道。
……荀肆一愣:「我何時說過?」
「離宮那日,你說你討厭我的三宮六院,討厭我有皇子公主,討厭我。」
荀肆有些難為情,將臉轉過去甩賴似的說道:「好漢不翻舊賬。」
「這不算舊賬,你說的話的確屬實。」
「那是氣話。」荀肆看著雲澹:「不在乎你的後宮,也不在乎你的皇子公主。那時殷家作惡,總覺得你會動手,可你始終放任,我氣急了追了千里斬了他項上人頭,也氣你無動於衷。我知曉你心裡還有思喬皇后,你與她一起日子久,她生的貌美如花,又是大義第一才女,你與她琴瑟和鳴帝后和睦,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但我不在乎,若殷家不害我阿大和西北衛軍,我也不會出手。」
「我對思喬,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又知道我想的哪樣了?」荀肆最氣他時常亂想,卻不問她:「你與她再好,那都是從前的事。如你所說,改不了了。」
「我與思喬,算是少年夫妻,相伴十餘載,若說我對她沒有絲毫感情,那是在騙你。十年時間,哪怕是一塊石頭也該焐熱了。」
「那不就結了?你心裡有她,是以放任殷家作惡。我沒法再與你過下去,合則聚,不合則散。」荀肆本想與他好好說,可還是覺得委屈,在那樣的關頭,阿大、韓城命懸一線,他卻還是站在思喬那邊偏袒殷家,荀肆過不了這道坎。
「是,所以咱們散了。」雲澹看著荀肆,他覺得他解釋不清他與思喬的事:「但有一句話我必須與你說清楚,在韓城受傷之時,我就已動了清理殷家的念頭。但我是大義天子,朝堂政事萬分複雜,殷家與朝中大臣的關係盤根錯節,一旦錯了,大義就不會太平。在你離宮那天,朕就下了徹查殷家的命令,由歐陽瀾滄去辦。你若不信,大可去問。」
荀肆聽他說那句「所以咱們散了」,心中被針紮了一下。緊咬著唇不許自己開口說話,心中萬般委屈,卻也說不出來。
「你走後,我夜夜夢裡是你。若哪一日沒有夢到你,第二日連眼都不願睜。」雲澹眼底泛起溼意:「而你呢,你與我一起時,日日盤算如何離開我。起初是不想與我圓房,想往我的床上塞女人,而後是算計離宮,你心裡有韓城、有荀家、有隴原、有西北衛軍,就是沒有我,你走的時候,那麼堅決,頭都不肯回。」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雲澹萬萬不會想到自己竟會有這樣的光景,在荀肆面前落了淚:「無論我做什麼,在你眼中都是假的,你永遠都要走,從不把我放在心上,哪怕只有一日。」
「胡說!」荀肆聽到雲澹說這些話,又見他落了淚,那顆不肯低頭的心終於動搖,用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那淚水卻洶湧,惹的荀肆心亂如麻,不想再與他說下去,只得站起身朝外走。有什麼可說的!
雲澹見她哭成這樣又要出門,幾步跨到她身前擋住了那扇門。
「你做什麼!我不想與你說話!」荀肆用手推他:「與你說不清楚。」
雲澹任她推他,巋然不動。荀肆氣急,低低吼道:「你再擋著,我就打你!」
「那你打就是了。」雲澹握住她手腕,將她朝懷裡拉,又將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你打這兒,左右這兒疼的都麻木了,沒有知覺了。」
雲澹將荀肆抱在懷中,以為她會如暴風驟雨一般與他鬧一場,鬧一場才是荀肆。可荀肆卻沒有,靜靜窩在他懷中,一動不動。雲澹詫異,低頭去瞧她,見她一雙溼漉漉的眼小鹿一樣睜著,無辜的看著他。
「荀肆。」他低聲喚她:「我好不容易來的,這一路風裡雪裡,片刻不敢停。」
「嗯。」
「我看不得你落淚。你一落淚,我就不知如何是好了。你別走成嗎?我還有好多話與你說。」
「那你說。」荀肆要他說,卻在他懷中一動不動。雲澹的懷抱似乎有一味藥,這藥令他哪怕什麼都不說,荀肆都覺得安靜了下來。適才的火氣嗖的不見了,鼻子在他懷中拱了拱,他用了什麼香?真好聞吶!
雲澹並不知道懷中的人神遁了,輕聲問她:「那咱們坐回去說?」
「不。」
雲澹緊了緊手臂:「那便這樣說。」懷中的小人兒安安靜靜,狂風暴雨過了,這會兒天清氣爽,雲澹靜下心來,這才發覺而今抱著她不似從前那般了。從前抱著她,懷中被塞的滿滿當當,而今即便用了點力氣,總還感覺空了一塊兒。雲澹心中生出了不滿足,手臂又緊了緊,將荀肆束在他懷中,這才覺出滿足來。
「你說我心裡沒有你,卻還要這樣抱我。做皇上的都這樣不講規矩嗎?」荀肆開始倒打一耙。察覺到雲澹的手勁松了,她忙環住他腰身,口中喋喋不休:「抱也是你,不抱也是你……天下好事都被萬歲爺佔盡了呢!」
雲澹手攤在那,拿她一點法子沒有。直至聽到荀肆嗤嗤的笑聲,方低頭去看她。她眼睛還紅著,這會兒又透著狡黠:「你冤枉我。」
「哪一句?」雲澹問她。
「說我心中沒有你那句。」
隴原這個地方天高地闊,一眼望過去幾百里平原大川,隴原的女子也如這土地一般,從沒有那些個傷春悲秋的彎彎繞心思。愛一個人就是愛一個人,愛一個人便少了那些女子該有的自持。荀肆又是隴原女子中的頭一個,她不覺得這會兒低頭有什麼丟人:「你說我心裡沒有你,那你真是看輕我,我可不跟沒在我心中的人兒圓房。」
眼前的女子用這樣蠻橫的口吻講了世上最好聽的情話,往雲澹心中注了一罐蜜,令他心如擂鼓,定定看著荀肆:「荀肆,你別逗我,我這人不識逗。」
「那我就不逗您了。」荀肆放開他,向後退一步:「我心裡可沒有你。我是要做北敕太子妃的人,往後就是北敕皇后,與我的夫君一起,聯手西涼去打大義……怕不怕?」
「怕。」雲澹點頭:「就怕你嫁去北敕,其餘的事,我不怕。」
荀肆下巴一抬故意氣他:「就嫁!」
似一根羽毛搔過雲澹心頭,令他卸掉身上那股子老成持重的勁頭,上前兩步捧住荀肆的臉:「你試試看,看看我是不是任北敕拿捏的人,看看呼延川能不能活到娶你的那天。」
「那嫁旁人呢?」
「不行。」
「你說的後宮妃子和離後,可以嫁與旁人。」
「旁人可以,你不行。」
「你欺負人。」
「就欺負你。」雲澹的指腹在荀肆臉頰摩挲,荀肆的小臉兒滾燙,讓雲澹想徹頭徹尾做一次壞人,頭向前傾了傾,荀肆的睫毛抖了抖,雲澹的心抖了抖,二人的唇還未觸及,便聽外頭敲門:「肆姑娘,該出門上香啦!」
二人慌忙分開,此時都紅了臉。
「來了!」荀肆朝外喊了一句,抬腿朝外走,經過雲澹身旁時伸手推了他一把:「無賴!」
無賴這個罪名雲澹受的甘之如飴,忍不住笑出聲來。
荀肆出了門,卻只見到正紅站在門口:「不是去燒香?」
「夫人出門了,要小姐自己去燒。」
……「我去燒香做什麼?」荀肆有些摸不到頭腦。
雲澹自然懂,荀良生他氣,不許他與荀肆親近。這倒也在情理之中,荀良已算是客氣。雲澹想過,若是他與荀肆的小公主他日與人和離,雲澹是斷然不會輕饒那人的。
荀肆倒是想出去透氣,於是問雲澹:「你去不去燒香?」
「去。」
「我也去。」打外頭回來的雲珞聽說要去燒香,忙接話道。卻見雲澹幽幽看他一眼,忙改了口:「罷了,不去了。」
雲澹滿意點頭,轉念一想,若沒有旁人跟著,荀良不定會如何教人看著,於是對雲珞說道:「一會兒去,一會兒不去,成何體統!一起去吧!」
雲珞著實冤枉,卻也沒有法子,只得跟在他二人身後,一道牽著馬朝城外走。雲澹牽著馬走到荀肆身邊,又問道:「你說若你是春歸夫人,不會與穆宴溪和好。因為好馬不吃回頭草,此話當真?」
荀肆鄭重點頭:「當真。」
雲澹心中頓時涼了些,又問道:「你說穆宴溪是大將軍就該去打仗,不能窩在一處,這可是你內心實實在在的想法?」
「是。」
「你又說世間男子千萬……」
「這話也當真。」荀肆截住雲澹的話,俏皮看了他一眼,見他繃著臉,便朝他勾勾手指:「你來。」
雲澹拉緊韁繩,朝荀肆身前邁了一步,微微彎了身,荀肆呢,將身子前傾,輕聲說道:「但,我不是春歸,也不是好馬,世間男子千萬,我也顧不得看。我只離不開隴原。」言罷深深看他一眼,一躍到馬上,打馬而去。
隴原城外破敗的寺廟今日香火極旺。
荀肆從前不是燒香拜佛之人,今日也準備點個卯就撤,轉身之時卻被雲澹拉住衣領:「遇廟焚香、虔誠拜佛,總不會有錯。」言罷用了些力氣,將荀肆拎進了廟裡。
隴原人是認得荀肆的,見她進了廟,都與她招呼:「肆姑娘來燒香?」再見她身旁站的兩個男子,清風朗月一般的人物,隴原城可沒有這樣的男子。一時之間覺得有趣,便止住了步子,看他三人。
雲澹請了香,塞給荀肆三根,便兀自去拜佛了。他亦不是燒香拜佛之人,但每回去天壇卻也誠心誠意。在尋常寺廟燒香卻是頭一遭。他站在一旁仔細看百姓是如何敬香的,而後也學他們,閉了眼誠心許願,禮佛三拜。一偏頭,看到荀肆在他身旁,閉了眼,口中不知在唸些什麼。姿態謙恭。
待拜了佛,見雲澹看她,笑著道一句:「遇廟焚香、虔誠拜佛,總不會錯。」雲澹聞言笑出聲,在她頭頂輕拍一下,速速收了手。
拜了佛去求籤,二人各搖了一支上上籤,心滿意足。這才出了寺廟。
「你適才許了什麼願?」雲澹問荀肆。
「大義國泰民安。你呢」
「大義國泰民安。」
「好願。」荀肆手指拇指,而後牽過自己的馬,與他一同在官道上走。
雲澹來程走的急,並未仔細看隴原。這會兒與荀肆在官道上慢走,見到眼前的平原大川,是另一種風景。一時之間收不回眼。想起那時帶荀肆去婺源,江南寫意小景,荀肆倒也歡喜,只是那歡喜不夠透徹。不似今時今日這般融進這大山大河裡,十分契合。加之天公作美,此時飄起了白雪,又將隴原罩上一層柔光,使得一切都恰到好處。
「荀肆,過了正月初五,無鹽鎮會率先發兵西涼。此事我不想經由他人告訴你。」
「哦?」荀肆停下來看著他:「不過年啦?」好像過年是什麼大事一般。
雲澹聞言輕笑一聲,伸手拍拍她的頭,指尖在她溼漉漉的睫毛上撥了一撥:「不過了。等下一個年再好好過吧?下一個年,我把大義最好的煙火、最好的糖人兒、最好的吃食都送給你送到隴原可好?」
荀肆是在逗雲澹。她知曉雲澹果斷。這倒也稀奇,他看起來溫和,荀肆卻清楚知曉他果斷。譬如之前廢賤籍、譬如與後宮和離、譬如稅賦改革,都是些血雨腥風的事,可到了他那,卻看不出什麼來,大有四兩撥千斤之勢。幾年前她還未進宮,隴原街巷中盛傳的皇上是那樣的人:殺伐決斷、醜陋臃腫。她第一次見他,看到一個如天上明月般的朗俊男子,差點令她驚掉下巴。
雲澹見她神遁,去捏她臉:「問你呢!明年把世上的好東西送到隴原來,讓你過個好年可好?」
「那你還來嗎?」荀肆問他。
「你想我來嗎?」
荀肆咬著唇想了想:「若你有了新皇后,就不必再來了。若你還是一個人,能來隴原再好不過。」
「好。」
「好什麼好!」荀肆被他氣的鼻尖通紅,腳一跺,馬尾隨之甩了甩:「我不嫁人,你也不許娶妻!你娶妻,我就嫁人!」
「好。」雲澹又是淡淡一個好字,他身後的馬兒微微低首,輕輕拱他後背,將他送到荀肆面前,連馬都急了,嫌他們太過溫吞。
他站的近了,荀肆又心慌:「這也好?」
「好。我不娶妻,你別嫁人。」
「你就知曉說好……你……」荀肆心煩意亂抬眼看他,他微微低了頭,鼻尖觸到她的,冰涼涼的鼻尖。荀肆看向他的眼,那眼中的光亮令她太過歡喜,又沉迷在他的美色之中。踮了腳尖,唇兒主動擦過他的,比他還要溫柔。
「雲澹……」荀肆輕輕的喚他,她回隴原後不敢醉酒,她醉酒後抱著正紅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那想念刻骨,令她無比害怕。此刻這人就在眼前,她覺得這太難得了,又忍不住喚他,一遍又一遍。
「雲澹……」
「嗯?」
「雲澹……」
「嗯?」
荀肆只喚他的名字,卻什麼都不說。雲澹嘆了口氣,吻住了她。
起初只是輕輕的,蜻蜓點水一般的吻。雲澹如第一次吻她一般,生怕嚇到她。雙手捧著她的臉,指腹安慰似的在她的臉頰摩挲。明明只是一個淺到不能再淺的吻,卻令二人都紅了臉。荀肆睜開眼,二人目光相撞。從前那些慌不擇路、天崩地裂的夜晚猛的跳進二人的腦中,令他二人的呼吸不約而同一沉。
馬兒在他們身後交頸緩移,恰好攔住了身後人的目光。
雲珞手指著那馬兒對靜念說道:「這煞風景的馬!擋住了本王的眼!」
靜念搖頭苦笑,將他的身體向後轉:「非禮勿視。」
一旁的正紅急的直冒汗,口中訥訥道:「這要被夫人老爺知曉了,該生氣了。」
「荀大將軍不許皇上親近肆姑娘?」雲珞後知後覺問道。
「那可不?老爺說了,和離就是和離,不許二人再親近。」
「哦。」雲珞聞言笑出聲,心道皇上往後這路還長著呢!
那二人能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頂多是雲澹將荀肆狠狠抱進懷中,在她臉上猛的啄了一口而後放開她。到底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萬萬不能造次。
官道上若隱若現人影,二人慌忙各自後撤一步,又互看一眼,笑出聲來。面上的桃花都還未散去,在這雪裡格外好看。
不知過了多久,荀肆才找回神智。問他:「那咱們何時打?」
「估摸著大年初十。明兒開始就要與你阿大和宋為排兵了。」
「你怎麼不問韓城?」荀肆見他隻字不提韓城,歪著頭問道。
「甫進城就聽說了韓城的事。那是西北衛軍的事,我不管。」
「哦。」荀肆看他一眼:「我阿大答應過呼延川過了二月二再動手的,我也答應了的。」
「你是守信之人?」雲澹眉頭揚起,竟有幾分桀驁不遜。
荀肆大笑出聲:「不是。」笑夠了又加一句:「我阿大也不是。」
「出爾反爾,是荀肆也。」雲澹這樣說道,又問荀肆:「你打小愛玩的地兒如今可還去?」
「在幾十裡處有座山,從前常去玩。這次回來還未去。」
「帶我去瞧瞧?」
「有些遠吶,阿孃要咱們晚上回去用飯。今日邀了宋將軍和嚴將軍來家中用飯。明日帶你去。」荀肆說道。
「好。」
幾人回到荀府,雲澹去屋內換了衣裳,便坐在爐邊烤火。
「您一定要留下來到五月嗎?」靜念問他。
「要。朕還未出兵打仗過,此行實屬難得。」雲澹順手開啟輿圖細細的看,隴原地形與青丘山不同,值得研磨:「你擔憂朕的安危?」雲澹見靜念不語,問道。
靜念點頭。
「老祖宗還未登基之時,曾跟著先人出兵西涼;太上皇做皇子時,也歷練過;只有朕,打小被護在在太上皇的羽翼之下,早早做了皇帝,對領兵打仗之事一竅不通。」
「但您將江山治理的這樣好,百姓都說日子一日好過一日。」
「江山還有父皇,這仗,朕是定要打一次的。」
荀肆這等女子尚且不怕,非但不怕,還比其他人更勇敢。雲澹自然也不怕。他有時會想,人活這一世,總該有這麼一次拼盡全力,將生死置之度外。有了這一日,他日對後人講起,定然令他們驚奇。
嘭!
雲澹的窗被東西砸中,他起身推開窗,見桃樹下的女子正朝他笑,手指豎在唇上,不許他說話。而後指指後院,撒腿跑了進去。
雲澹出了門隨她進了後院,見她正在爬□□,忙上前扶住,對她說道:「當心!」
「噓~」荀肆又噓一聲,爬到屋簷下,從腰間掏出一個紙包,而後攤開到一個鳥窩旁。幾隻毛茸茸的小腦袋從鳥窩裡探出來,去啄荀肆手中的小米,惹的荀肆咯咯笑出聲。待她玩夠了才下來,要雲澹等著,她則跑去前院屋內,拿過一杯溫水遞給雲澹:「喏,該喂水啦!」
雲澹小心翼翼拿著那杯水爬上了□□,放到鳥窩旁。那些小腦袋又探了出來,齊齊將頭擠在一處,去喝杯中的水。這簡直太有趣。
待他下了□□,這才問荀肆:「冬天生小鳥,會被凍死。」
「不會的,在窩裡塞了東西的。」
「真有你的。」雲澹輕點荀肆額頭,而後問她:「你還記得你給修年抱回宮的小羊嗎?還有你那隻鬥雞。」
「他們長的可還好?再長些肉就可以下鍋燉了。」荀肆又開始胡說八道。
「長的好不好且不說,你那隻鬥雞,天不亮就打鳴,起的比千里馬還早。」
「這可怪不得我,又不是我讓它打鳴。」荀肆忙為自己開脫:「何況我在後宮之時,它可不打鳴。」
「不是怪你,我只是想說,它興許也想你,像我一樣。」
呼延川看著手中的密信,問一旁的司無:「大義皇帝確實來了隴原?」
「是。」司無說道:「年初一進城,並未聲張,卻被認出了。」
呼延川籌碼押對了。他打第一眼見荀肆,便深覺她不是深宮棄婦,暗賭一把她與大義皇帝有孽緣。不成想真的賭對了。既是如此,下一步棋也該走了。他閉著眼,身子靠向椅背,突然想起荀肆。她答應他二月二前不開戰,還說要等他。這女人果真是口蜜腹劍。
但她越如此,呼延川越想毀了她。
「他進城,荀肆作何反應?」
「尚未有訊息。」
「嗯。命人去隴原,將該辦的事辦了。」
「若荀肆壞事?」司無問道。
「若她壞事便將她一併解決了,將人頭帶回來。」呼延川講完這句,心中一滯,又念起荀肆那張神采飛揚的臉。這樣的女子一生遇到那麼一次,倒也是因緣際遇。只可惜,她定不會與他一條心,不然留她一命,與她一起睥睨天下,倒也算是一樁美事。
「是。」司無垂首。
「司無,你可想過再回大義?」呼延川冷不丁問了這樣一句,而後看著司無。
「不想。奴只想跟著太子殿下。」
「你跟我這麼多年,我不會虧待你。」
「奴感激主子,是主子將奴從死人堆裡救出來。」
「過去的事,不要再提。」呼延川看著外頭。北敕北都,哪怕是皇宮都顯出頹敗來。這與荀肆住過的皇宮怕是沒法比。
他起身走到殿外,抬了抬手,司無站到他身旁。
「這幾日心神不寧,總覺得有哪裡算錯了。」
「是北都還是隴原?」
「隴原。」呼延川回身看著司無:「你見過她幾次,那晚在酒肆,她淚雨滂沱為韓城哭,你覺得是真是假?」
「奴不敢妄斷。」
「她說等孤娶她倒是真,不然荀良不會寫摺子,大義皇帝也不會親自來隴原。」呼延川這會兒望向外邊無盡雪幕:「若她真心嫁與孤,孤倒願意待她好。孤不瞞你,孤對她動了些心思。」
司無立在一旁不言語。他知曉此刻的呼延川並不需與人說話,他只是一個人屬實無趣罷了。
荀肆攔在雲澹身前不許他出門。
「?」雲澹看著她。
「不許你去打仗。」荀肆伸直手臂:「你常年待在宮裡,功夫不如我,你上戰場萬一死了怎麼辦?」適才在軍營排兵,左翼包抄由荀肆帶兵,雲澹卻突然在一旁加了一句:「還有朕。」
這一句嚇破了眾人膽。
「晦氣。」雲澹朝荀肆笑笑:「哪裡就那樣容易死。這些大將軍都打了幾十載,可戰死了?」
「他們是他們!你是你!」荀肆急了,將他向後推:「你今天就回京城,不許你呆在隴原。」
雲澹任她將自己向後推了幾步,推到牆角,退無可退。這才伸手抱住她:「你心真狠。才見幾天就趕人?」見荀肆要掙扎,忙說道:「荀肆,趁你阿大沒發覺你在我這裡,咱們安心待一會兒好麼?」
「不好。你回京城。」
「我不回。我要去打仗。」
「你胡鬧!」荀肆眼睛紅了:「打仗不是兒戲。」
雲澹見她要哭了,忙拍著她的頭哄她:「怎麼還要哭了?你聽我說荀肆,我身為一國之君,對帶兵打仗一無所知。這一次到了隴原,碰巧有這樣大的仗要打,又能與你一起,我怎能不去?朝中之事已由太上皇代勞,皇子公主也交由他們的母親去帶,這一次我要與你站在一起。」
荀肆聽他這樣說,忍不住落下淚來:「這樣做傻不傻?」
「不是為了你。」雲澹為她拭淚:「為了我自己,為了大義,最後才是你。」雲澹講的是真話,他得先為自己活,明明白白的活:「更何況有你一起能出什麼事?就算出了事,還有大義第一女將軍護著我。」雲澹逗她,看到她破涕而笑這才心滿意足,在她額頭親了一口。
荀良的咳嗽聲適時響起,雲澹將荀肆推遠一些:「去吧,別讓你阿大擔心。明晚連夜開拔,往後數月還望荀將軍照拂。」
荀肆點頭朝外跑,到了門口又幾步跑回來跳到雲澹身上,手環著他脖頸,在他肩頭狠狠下了牙。雲澹疼的嘶一聲,聽到外頭荀良又咳嗽一聲,忙收了音生生忍著。只是手臂忍不住收的更緊,將荀肆揉進他身體一般,在她耳邊低聲求饒:「荀肆,別鬧,我受不住。」
荀肆這一口咬下去,終於將心頭那股子躁動趕了出去,頭窩在他頸邊:「再抱緊些,雲澹。」雲澹順了她心意,轉過身去將她抵在牆上,微光之中去看她眼:「再等等好不好?等大獲全勝,我光明正大娶你,成親那日好好要你。」
「我不離開隴原。」
「你不必離開隴原,我每年來看你。你只管如穆宴溪宋為那般,按你的想法去過活,做大義第一女將軍,馳騁沙場,鎮守邊疆。我便是春歸和陳大,日日守著你盼著你,得著機會就來看你,一輩子心中只有你。好麼?」
荀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這哭聲來的又急又猛,將雲澹嚇到了,忙放下她去捧她臉,口中道歉:「我說錯話了是麼?你別哭,不願嫁就不嫁,不想見我就不見我好麼?」
荀肆不理他,只拉過他的衣袖蓋著自己的臉,哭的昏天暗地。她哭了,屋外的荀良卻不咳嗽了,在院中站了會兒,轉身回了書房。
荀夫人幫他拍身上的寒氣,問道:「不是說去看著肆兒?怎麼自己回來了?」
荀良冷哼一聲:「不管了!隨他二人去!」
「怎麼就不管了?」
「管不了。」荀良站在屋外,只隱約聽到幾句,但能料定雲澹說了漂亮話,不然荀肆不會哭成那樣。
雲澹的確講了很好聽的話,是荀肆這輩子聽過最動聽的。令粗枝大葉的荀肆哭了便收不住,在他懷中抽泣許久方停下來。
月光灑進窗,二人就那樣靜靜抱著,荀肆從來都不是那樣知情知趣的女子,卻也覺得這一刻太好。
「我想與你出門看月亮。」她輕輕說道。
「一輪彎月牙。好在今年的正月圓月,我們可以在路上看。」雲澹說完回身拿了一件衣裳幫她穿上,而後拉著她的手出門。院內靜悄悄的,臘梅和桃花的香氣混在一起,令人沉醉。他們爬上屋頂,靠在一起,哆哆嗦嗦賞月。
到下一個晚上,二人安安靜靜出城奔了軍營。
一夜之間,大義鐵軍傾巢出動。兵分三路,荀肆雲澹在左路,堵截西涼,與穆家軍形成合圍之勢,將西涼按在袋子裡打;荀良帶隊中路,攔截北敕援兵;宋為嚴寒帶隊右路,包抄北都邊線。
待天亮之時,荀肆和雲澹已上了蘭赫山。
蘭赫山上奇冷無比。雲澹從前並未經過這樣的寒冷,在甲冑之內套了一身獸皮,這才緩過來。荀肆倒是不怕冷,只是她來了月事,一直腹痛。
雲澹卻不勸她。
只在休整之時將她拉到一旁無人處,要她脫下甲冑,在她腹部放了一個暖水袋。荀肆眼睛睜大,欲開口問他,卻聽他說道:「你的日子我記得。」
荀肆紅了臉,輕輕推開他:「別鬧。」
「嗯……待下次休整,再為你換。」雲澹也不與她拌嘴,只這樣叮囑。
「要與大家表明你的身份嗎?定西去開尿,聽到有人在猜跟在我身邊的人是誰,說從前未見過,名冊中也沒有。」
雲澹搖頭:「安心打仗。若知曉我的身份,都只顧著護駕,仗沒法打了。」
「那……總不能說你是我養的面首……」
雲澹幽幽看她一眼:「你試試看。」
荀肆嗤嗤笑出聲,趁人不備在他唇上輕啄一口:「該開拔啦!」
引歌聽到屋內窸窸窣窣響動,是韓城起了的聲音。
「您要走了?」她輕聲問道。
「是。」韓城答道。他回身看了眼引歌,她雙手裹著衣裳坐在昏暗之中,本就瘦弱之人被暗光噬掉了一層輪廓,只剩細細一條。他有心想再說些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得向她點點頭。
「您保重。」引歌的聲音很輕,輕到落進韓城耳中似一句囈語。
他走進月色中,小院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吱呀一聲關了,一切歸復平靜。引歌坐在那裡靜靜聽了會兒,他的腳步聲徹底沒了,這才緩慢起身。
她來的時候身無一物,這會兒仔細看看,倒也沒什麼可帶走的。不,她不再是賤民了。
她掌了一盞小燈坐於桌前,一支筆握了良久終於落筆,是寫給韓城:「別放在心上。引歌。」
引歌要走了。
她要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日復一日在她的夢中。她睡在烏篷船裡,烏篷船飄在碧綠的河面上,阿婆緩慢搖著船槳,口中唱著一曲悠長小調。那個地方她以為此生回不去了。
她出了門,走進夜色中。
這些日子,隴原的街巷早已長在她心中,手邊是誰家的院門,街角又長著一株什麼樣的樹,哪家的女子早起梳妝,她都知曉的清清楚楚。她緩步走出隴原城,對著那扇破敗的城門,深深鞠了一躬,而後消失在夜色之中。
眼前的那棵禿樹上掛著一隻羊。
一隻被放了血的羊。
定西跑上前去,見那羊脖子上掛著一顆獸牙,那獸牙他認得,從前荀肆脖子上掛的那顆。韓城送她的那顆。他拿起短刀將繩子割下,羊屍撲通一聲落到地上。彎身撿起那顆獸牙,跑回去遞到荀肆面前。
荀肆接過那獸牙仔仔細細的看,上面還沾著血。那晚韓城府上出事,丟的就是這顆獸牙。而今這獸牙被掛上一頭死羊脖子上。
雲澹在一旁看著,凝神思考。
「怎麼不說話?」荀肆輕聲問道。
「借一步說話。」雲澹向遠處走了幾步,二人站在一個僻靜的地方:「韓城而今在哪兒你可知曉?」
「按計劃,他應當在去北都的路上了。」
「去北都做什麼?」
「引蛇出洞。」
雲澹沉默半晌,方問道:「太險。呼延川其人狠毒,且性子陰沉不定,萬一他識破你們的計謀,韓城處境定會極險。」
「賭的是呼延川的貪念。」
雲澹看了荀肆半晌,緩緩說道:「呼延川有什麼貪念?依我看,北敕馬上就到他手中,哪裡還需要貪?他的貪念是你,你說你要引蛇出洞,搞不好便是羊入虎口。」
……他訓起荀肆來一套一套的,訓的荀肆睜大了眼:「聽你的聽我的!」
雲澹忙住了嘴而後笑出聲:「聽你的,你是將軍。」
「那不就結了?」荀肆哼一聲,一腳踩在他腳背上,撒腿跑了。
雲澹站在原地思量許久,方對靜念說道:「呼延川應是知曉我來隴原了,但並不知曉我隨荀肆一道出徵了。放出訊息吧。」
「為何?」
「她既然要引蛇出洞,便將他引到這裡來。這樣,左是穆宴溪,右是荀良,她能有萬全之法。」
「荀將軍不與您說,興許就是擔憂您的安危,不敢用您去賭。」
「大可不必。」雲澹看了靜念一眼。若韓城因此殞命,荀肆又能心安了?
西北衛軍疾行四百里,在蘭赫山以北一百里處紮營。
這是雲澹此生走的最遠的一次。他站在營地朝北望,綿延不盡的枯草雪原,是他從未見過的河山。心中不免被觸動,想起尚年幼之時老祖宗與他說的話,老祖宗說有生之年,當去遠行,親歷江山,才能懷有敬畏之心。雲澹從前不懂何為敬畏,此刻懂了。懂了,便深覺肩上擔子之重,再不能輕易放下了。
荀肆在遠處看他許久。
他的背影被夕陽鍍了一層金黃,營地炊煙到他身邊幾縷,要成仙了一樣。
緩步到雲澹身邊,手背輕飄飄碰到他的,被他反手握住。
荀肆回身看看,有三兩人駐足朝他們望,她也不在乎。回過身去與他一同看山河之大。
「這下我知曉你為何喜歡隴原了。」雲澹低聲說道:「這樣的天地我也愛。」
荀肆偏頭看他許久方說道:「甫進宮之時你拿著阿大的摺子來問我,北敕來犯,是守是打。」
「你說自然要打。」
「是。要打。」荀肆手指著遠方:「打到那裡,打下的江山你好好護著。」
雲澹沒有說話。
只將她拉進懷中抱著,直抱到日頭徹徹底底落了下去,定西在遠處喚他們,這才拉著荀肆的手朝營帳走,將她送到營帳口:「去睡吧!」
「不進來一同用飯?」荀肆偏著頭問他,他卻搖頭:「不了吧,孤男寡女,不好把持。」
荀肆眉頭一挑,老夫子又酸腐了呢。一挑簾走了進去,又躡手躡腳走到簾邊,將臉貼到帳篷上聽他的響動,聽他踏雪走了幾步,腳步聲咯吱咯吱,那腳步又近了,停在她的營帳前。荀肆咬著唇,手探到簾外,一把將他拉了進來。
營帳內並未掌燈,只燃著兩個火盆。昏暗之中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小心翼翼又慌亂異常。荀肆向前一步,腳尖抵到雲澹的腳尖,他微微後退一步,荀肆又跟了上去,直至他無路可退。
「你躲去哪兒?」荀肆輕笑出聲:「都到了本將軍營帳內還想逃?」她像個地痞無賴去調戲那大家閨秀,口吻輕佻,心卻怦怦跳。
「等我迎娶你,荀肆。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對你。」雲澹低聲求饒,他日日夜夜想她,何嘗不辛苦。但她是荀肆,他不願她揹負任何一點汙名。
「你說的對,等你迎娶我。」荀肆輕推他一把,猛的掀簾走到營帳外,突然大聲喊道:「本將軍今晚成親了!!!!成親了!!今晚!!」那聲音打破了寧靜,傳出很遠很遠。
「荀肆!」這一句將雲澹嚇的半死,掀簾跟了出去,卻聽到周圍想起吼叫聲,敲打銅盆的聲音,火把跳動,有人唱起了長調。
荀肆大笑出聲:「瞧見沒?成親了!天地為證!」
雲澹無法說出此刻的動容,只得一把將她拉進懷中,惡狠狠說道:「你是不是傻?嗯?是不是傻?」
「是!我可傻了!」荀肆仰起臉:「我這輩子只傻今日這一次,若明日我戰死了,你記得將我的墳挖在隴原,記得我的墓碑要朝向京城。死了我也要看著你……」
雲澹聽不下去了,堵住她的唇,慌亂將荀肆帶進營帳。動手脫掉她的甲冑,手掌於黑暗之中去尋一條出路。
眼前太黑,火盆裡嘭的炸了一聲響,荀肆嚇一哆嗦,縮排雲澹懷中。他的唇燙的嚇人,燙過她的舌尖,而後落在她耳後。荀肆止不住顫抖,腳一軟徹底跌進他懷中。
「雲澹……」輕聲喚他的名字:「雲澹,帶我去床上。」
雲澹不說話,呼吸都透著兇狠,帶著她跌跌撞撞尋到了那張木床,將她緊緊壓在上面。他身體的溫度透過衣裳傳到荀肆肌膚上,燙的她蜷起身子。
「雲澹,你中意如今的我嗎?」荀肆在他耳邊低聲慢語,牙齒輕輕咬住他的耳垂:「嗯?中意嗎?」
雲澹不知有多中意她,中意從前的她,也中意如今的她。手指去解她的衣釦,可他許久未這樣過,動作竟有些生疏,死活解不開,竟有些氣急敗壞,用盡全力一扯,黑暗之中聽到銅釦崩壞的聲音,其中一顆砸到木椅上,咚一聲,令這黑夜有了餘韻。
荀肆的肌膚觸到涼氣,她忍不住嘶了一聲,縮排他懷中,將自己交由他處置。
雲澹處置的狠,他收不住力氣,並無其他動作,只一心與她一起,殺個昏天暗地。鑑於改了七八次,系統仍舊不給過審。我也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還該改哪裡,也不想再改了,畢竟我的描寫中不涉及脖子以下了,甚至脖子以上都沒什麼了……上一版改完又被拒了,沒記錯的話這是第八次修改了。我也不知道到底哪裡寫的不行,說實話我有點崩潰了。咱也不知道這稽核的人是系統還是人工,如果是人工,簡直太有想象力了。就這輛嬰兒車,您都能想象成豪車,在下著實佩服。我佛了。
木床吱吱呀呀要塌了一般,雲澹抱起她離了那床。荀肆瞬間被寒意浸透,轉而置身於一片滾燙之中。雲澹擔憂她冷,為她罩上衣裳,心中那經久的愛意彌散開來,察覺到她的手臂愈發的緊,呼吸愈發的亂,喉間的聲音愈發的細碎,終於肯說話:「好麼?嗯?」那嗓音像含著一口茶,混沌不清,又像一味藥,令荀肆頭暈腦脹,忍不住點頭:「好,還想要很多很多。」她就是這樣不知藏掖,她愛他,愛與他這樣親密,她想要很多很多。
「好。」雲澹答應她,將她抱到木桌上,手捧著她的臉深深吻她,外頭鳥兒叫了一聲,荀肆聽了歡喜,與他靠的更近,近到再無一絲縫隙。
荀肆腦海中閃過永明殿那一屋子陽光,他們的身形在光影中交錯。那時也是好光景,只是當時的她不那樣覺得。
想到不久後又要離開他,心中又萬分不捨。緊緊抱著他不放手,低聲央求他:「雲澹,別停。」雲澹心中滾過一絲疼,他如何肯停,恨不能這一生都長在她身體裡,與她片刻不分離。可黑夜短暫不禁過,眨眼間天就會亮。
營帳中有了晨曦透過的微光,帶著清早的霜氣將二人喚醒。
荀肆這一夜睡在他懷中,是少見的安穩滿足,明明該睜眼,睫毛動了動,卻假裝閉眼。雲澹洞悉她的心思,抱著她的手又緊了些。
荀肆忍不住笑出聲,窩在他懷裡撒嬌:「好冷,我不想起。可我又好餓。」
「何時開拔?」雲澹問道。
「午後。」
雲澹應了聲,用被子將她裹緊:「那你躺著不用起,我去給你尋吃食。」
「那你快些回來好不好?」
「好。」
雲澹出了營帳,再一次見識到西北的寒冷。地上結了厚厚的霜,寒風刺骨。他忍不住咳嗽一聲,靜念忙從一旁出來:「您起了?」
「嗯。」應了聲拉著靜念去了伙房,士兵們起的早,這會兒伙房裡已熱鬧起來,見到雲澹進去,有人笑出了聲:「將軍男人來嘍!」
雲澹此生第一次聽到這樣奇怪的稱呼,不是萬歲爺、皇上、不是雲澹、星兒,是將軍男人,言外之意他是荀肆的人。靜念覺得不妥欲開口制止,卻被雲澹攔住。他喜歡,甚至覺得美滋滋的。多好,將軍男人。荀將軍可是了不起,有男人了。
他笑著上前問一個大頭兵:「可有白麵?」
「有。要用?」
「是。給你們荀將軍做一碗寬面。我自己來。」雲澹讓靜念幫他挽起衣袖,彎身和麵,揉麵,醒面,一氣呵成。又轉身去做澆頭。待澆頭做好了,面也該醒好了,用手扯了寬面,丟進開水鍋中,煮熟撈出,淋上澆頭。又尋了一塊兒厚布緊緊將食盒包裹住以免涼了。這才朝外走。
聽到後頭的大頭兵說道:「大將軍的男人真不賴。」雲澹忍不住笑出聲音,帶著好心情回到荀肆營帳:「起來吃麵。」
「騙人,大清早哪裡會有面。」荀肆可未在行軍打仗之時吃過麵,做面費時費力,大頭兵得不出功夫來。
雲澹也不做聲,開啟厚布,從食盒裡拿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端到她面前:「快吃。」
荀肆裹著被子坐起來,伸著脖子看:「哪裡來的?」
「吃不吃?」
「吃!」而後張開嘴,含糊不清:「餵我。」
雲澹見她耍賴,手指在她頭頂敲了一下,轉身拿過木椅坐下,喂她吃麵。雲澹的寬面師從荀夫人,是荀肆最愛的味道,一口入了腹,眼睛便睜的老大:「我阿孃來了?」
雲澹搖頭。
「那……」
「快吃。」雲澹不答她,喂她吃了這碗麵,又去拿水幫她漱口,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是那時她還在宮裡時練就的。
荀肆吃了面,心滿意足又向後倒去,口中念著:「快來快來!再來造次一番!」
她聲音大,嚷的雲澹臉紅,動手捂住她嘴:「別鬧。」
卻見眼前人紅了臉,朝他眨眼,不是在玩鬧。
「敢不敢?」荀肆問他。
「不許求饒。」
偷來的浮生半日就這樣過了。
到了午後,溫度升高,他們開拔。將往之處是大義與北敕之界。荀肆帶一股精兵去奇襲,臨行前將雲澹交給靜念,並叮囑道:「好好護著他。」
雲澹竟難得沒說要與她去,在一旁點頭:「你當心。」
「沒啦?」荀肆笑著逗他,見雲澹不明所以,湊到他耳邊:「等打了這仗,再大戰三百回合如何?」她雲淡風輕調戲他,惹他紅了眼,幽幽看她一眼:「奉陪到底。」
荀肆嘿嘿一笑,翻身上馬,朝他抱拳:「再會。」
雲澹被她一本正經的姿態逗笑,也朝她抱拳:「再會,荀將軍。」
荀肆一腔柔情裝了滿懷帶人奔了北敕邊境。
北敕邊境多是一個個山包,將人打散了貓在裡頭,不許生火做飯,不許出響動,一動不動的貓著。荀肆這人打仗倒不魯莽,用的都是巧思。
第二日就陸續開始過北敕的兵,那些兵往小山包上射箭,西北衛軍將躲在茅草盾下,那箭射出來一點異樣沒有。荀肆待的住,仔細估摸著人數。按照線報,此次北敕會派兩萬援兵,其餘各部均去應付荀良和宋為了。
但呼延川這人陰險的狠,依照他的為人,應是會出其不意。如何出其不意呢?要看韓城的戲做足幾分。依照之前的計策,韓城假意查出是呼延川將引歌送到他床上,心中氣不過他用這樣骯髒的手段拆散他與荀肆,是以千里走單騎,去北敕刺殺他。刺殺失敗,成為呼延川的俘虜,假意歸降於呼延川,被呼延川以俘虜身份帶來要挾荀肆。
此事按下不表。
荀肆揣測呼延川會派兩撥援兵,第一波是名義上的兩萬,下一波會更多,這樣便可以將荀肆圍在中間打,拿下她去要挾大義。
是以荀肆窩在那山坳裡一動不動。
整整窩了四天,終於覺得夠了,這才按原計劃向裡收兵。眼見著口袋愈發的小,卻聽探兵來報:另有一股北敕精兵前幾日從北敕出來,朝西走了。
「咱們的人呢?」荀肆問那探兵。
「還在那。只是少了兩千精兵,被與您一起來的那兩位男子帶走了。」
荀肆腦子轟隆一聲響,想起雲澹說她引蛇出洞,搞不好便是羊入虎口,心中咯噔一聲。然而眼下的人已是圍住了,迫在眉睫不得不打。荀肆一顆心亂的不成樣子,淚水在眼中轉了幾轉。牙齒狠命咬著嘴唇,咬出一道血印。在追雲澹和開戰之間猶豫不決。猛的想起他從前說過的話,要她信他。手背抹了把眼淚,腳一跺,對定西說道:「開打!」
荀肆這一仗打的昏天暗地,直打了三日三夜,待與穆家軍會和之時,戰場已是一片狼藉。張士舟將軍看著眼前橫屍遍野,朝荀肆豎起拇指:「了不起。」荀肆顧不得那麼多,問他:「敢問穆宴溪大將軍在哪裡?」
「得了皇上密報,奔西去了。」
「何時去的?」
「前日。」
前日……前日……差了一整日,戰場上時常風雲突變,須臾之間生死難測!荀肆抱拳對張士舟道:「戰場交與您了。」而後翻身上馬,帶著大部隊奔西馳援。心中念著你千萬別有事千萬別有事。
話說呼延川得知雲澹隨軍的訊息,許久未大動的心念此時已按捺不住。親帥五萬精兵從北敕三路奔他包抄,一心上演擒賊先擒王。
結果那王帶著他們在山內繞了三天不見其人。呼延川氣急,命人放火燒山,而他則從另一側圍堵。終於見到了大義皇帝。
大義各部早已被派往左中右各路,此時這裡孤立無援。呼延川慶幸自己賭對了。他看著眼前那清俊無雙的大義皇帝,一瞬間有些愣神。
雲澹卻挑眉問他:「不請安?規矩白學了。」暗笑北敕沒規矩。
呼延川冷笑出聲:「我為刀俎你為魚肉,竟還妄想我給你請安?來人,給我綁了!」
雲澹眼掃過漫山遍野的北敕追兵,搖了搖頭。
「你搖頭做什麼?」呼延川問他。
「你還是比你父皇差了些。」見呼延川不解,雲澹樂意為他解惑:「差在……心急了。」
話音落,一支利箭射向呼延川,他躲閃不及,被射中手臂,猛哼一聲,起手朝雲澹飛出一支暗鏢,雲澹飛身閃過,卻被暗鏢擦破了腹部的肉皮。周圍混亂一片,他假意彎身,一支箭從遠處射出,正中呼延川頭顱。他血液汩汩流出,倒地之時連聲響都不曾有。
遠處接連的箭射出,是穆家軍的先遣援兵如約趕到。雲澹拿起手邊的刀劍,翻身上馬。他打小善騎射,那箭從他手中射出,長了眼睛一般,箭無虛發。騎著馬穿梭於戰場之中,手起刀落,人頭落地。
砍殺之間,一人騎著馬護在他身邊,他偏過頭看到韓城。
「第二箭是你射的?」雲澹問道。
「是!末將護駕來遲。」韓城人還未到北都,就聽沿途百姓說大義皇帝隨軍打仗的訊息,又見當夜過了許多精兵,揣測呼延川改了主意要取皇上人頭,於是悄悄隨了過來。他見有人射出第一箭,卻被一陣妖風颳走,於是射出了第二箭。他救了雲澹一命,卻不知雲澹此番,先行救了他一命。
「不遲。」雲澹看他一眼,笑著說道:「韓城,多謝你。」而後指著遠處那片黑漆漆的人影:「惡戰來了。」
「末將護您。」
「同生共死吧!」
雲澹話音落,殺了上去。這一生,總要有一次,要與荀肆一起在捨命在這戰場上。他沒有食言。
呼天震地的喊聲響徹四面八方,千軍萬馬奔湧而來,最終匯聚成海,將眼前的敵軍淹沒。
荀肆最先殺將進來,見到站在那渾身是血的雲澹。熱淚奔湧而出,跳下馬狂奔到他懷中,渾身抖得不成樣子。
這一路,她不發一言。雲澹的千百種死態不停跳進她的腦海,每一種都令她心神俱碎。荀肆從未這樣怕過。
周身刀光劍影,不停有人倒下。懷中人抖的那樣厲害,雲澹甚至聽到她牙齒打戰的聲音,這簡直令他心痛安分。她身上的甲冑硌在他腹部的傷口上生疼生疼,他卻顧不得那疼,滿心滿眼都是他心中的肆姑娘,不想她再哭。不斷輕聲安慰她:「沒事了沒事了。」
哪裡能沒事,差點陰陽兩隔。荀肆愈發抱的緊,終於肯說話:「你要戰死了,我立馬改嫁!我嫁到北敕去,嫁到西涼去……」荀肆說著她想到的所有狠話,泣不成聲:「不許你死……」
「不死,不死。」雲澹脫掉她的頭盔,手指撫過她臉上的擦傷:「荀肆,別哭了好不好?眼淚流過傷口,會疼。」見她不聽勸,只得嘆了口氣,吻在她眼睛上。
顧不得什麼禮義廉恥,彷彿這天地之間只有他二人。
穆宴溪、荀良、宋為從遠處打馬過來,見到此情此景,口中那句「末將護駕來遲」生生憋了回去,穆宴溪喊了一句:「不得直視天顏!」而後調轉馬頭。倒也不用他喊,打掃戰場計程車兵早已將荀肆和雲澹圍在當中,背對著他們。
荀肆聽到穆宴溪那句喊聲,這才回過神來,推開雲澹,臉紅成春花一朵,含情帶俏,惹人心慌。雲澹只看著她傻笑,他活了將近三十年,從未如此刻一般,心中浸潤著世上最甜的甘釀,只因眼前站著這個願為他赴湯蹈火、捨生忘死之人。他笑著笑著,又被淚水糊了眼,又把荀肆攬進懷中,全心全意吻她。吻世上最好的女子,吻自己的心上人。
圓滿了。
隴原城裡從未這樣熱鬧過。
最老的老人坐在街角曬春日暖陽,眯著眼對身旁圍著聽故事的孩童們說道:「打記事起,一百年了,沒這樣熱鬧過。隴原人的好日子來嘍~!」老人說著眼角有些濡溼,他這一生,就長在隴原,從咿呀學語到垂垂老矣,隴原城裡過過兵、打過仗、餓死過人、也遭過屠城,但隴原就是這樣一個地方,無論遭受多少苦難,它都還在這,堅強的活著,終於活到這一天,花紅柳綠、鶯歌燕舞、生機勃勃,終於活到了最好的光景。
最好的光景在隴原的街頭巷尾、城牆屋下,也在荀府。
紅木床邊坐著身著喜服的新娘,許是坐的久了,有些疲累。索性將腿盤到床上,小手探到蓋頭上,欲往上抬,被一旁的正紅拉住:「我的祖宗誒,不能壞規矩。」
原來是荀肆啊!
荀肆咯咯笑出聲:「怎麼就不許掀啦?又不是頭婚……」
「快呸呸!」正紅朝地上啐了一口:「頭婚您倒是掀了,也和離了。」
荀肆嬌哼一聲,乖乖把手放下。耳朵豎起來聽外頭的動靜:「他怎麼還不來?」
……正紅見她如坐針氈,又這樣心急,忍不住笑出聲:「急啦?離吉時還有一陣子呢!這會兒應是快從新宅子出來了。」
說著話,便聽見外頭隱約傳來鑼鼓喧天的聲響,正紅忙推開窗,院內那株海棠的香氣湧了進來:「姑娘您聽,說著話姑爺就來了!」
荀肆聽到姑爺二字,在蓋頭內紅了臉。說來也怪,不是頭回嫁給他,怎麼這回就這樣坐不住?單聽那鑼鼓嗩吶聲就令人心頭髮癢:「正紅,你快去瞧瞧,看他穿了什麼,好看不好看?」
「還沒見姑爺不好看過,姑爺穿什麼都好看。您等著,我去探探。」正紅騰騰騰跑出門去,荀肆聽那腳步聲去了,心也隨著去了。
荀肆的心飄到雲澹那裡。
他身著喜服坐在高頭大馬之上,被孩童們圍著要喜糖。這會兒沒人把他當成皇上,在隴原人心中,這新郎只是隴原的姑爺,一切都照著隴原的習俗來。雲澹也沒有不耐,自馬背上拿下提前備好的一籃喜糖朝孩童拋灑。不僅備了喜糖,還備了碎銀子。
孩童們也不貪心,撿到喜糖碎銀子的便退到後頭,讓沒撿到的孩子來撿。大人們擔憂誤了吉時,在外頭大聲喊著自家娃的名字:「趕緊給老子出來,誤了吉時擰你腦袋!」
雲澹聞言笑出聲,在馬背上朝百姓們拱手:「多謝,多謝。待迎娶新娘大擺筵席,請各位父老鄉親捧場。」
這世上受皇上拱手禮,又要吃皇上喜酒的百姓,恐怕都在隴原城了。大家鬨笑出聲,跟在一旁扯起了秧歌舞,隨著隊伍一同到了荀府,將荀府圍了個水洩不通。
雲澹站在荀府門外,竟一時有些緊張,額頭滲出細汗。定了又定方大聲喊道:「小婿迎娶荀肆,請泰山大人、泰水大人準行!」
院門大開,雲澹看到院內怒放的春樹,眼中一熱,差點滾下淚來。幾步上前對荀良和荀夫人行禮:「請受小婿一拜。」
荀夫人抹著眼角的淚迎身上前:「使不得,使不得。隨我去敬香,而後去接她。」
「是。」
荀家的排位名字,許多雲澹都在朝志中見過,是世代守護隴原的英靈,他恭敬的敬香施禮,心中滿是敬畏。荀良一副錚錚鐵骨,此時也略微動容。
「走罷。」
雲澹站在荀肆門外,猛然想起第一回見她,在京城外,紅妝十里,她打轎上下來,那身紅衣隨微風飄著,一個飽滿的女子。他牽住她的手,此生他並未牽過那樣的手,肉嘟嘟一雙手,綿若無骨,掌心卻有薄繭,不知怎的,那時的他心中便被觸動了那麼一下。她坐於他對面,探頭到外面去,看來時的那輛馬車越來越遠,眼中滿是難過,像是失去了畢生所愛。那時的雲澹看著她心想:無論如何要待人家好啊,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不容易。
是,這一程不容易。是他將修年塞給她,而她欣然應了,幫他帶出了那樣好的一個孩子;是她在御花園內坐於他對面不設防的睡了,他心中乍起漣漪;是她將後宮規矩一一破了,要他掉落煙火人間;是她偷了老祖宗的遺物贈與他,是她待他好而全然不自知;是她千里走單騎丟到他腳下那顆人頭,要他從此不必犯難。這一程都是她,她那樣辛苦,卻從未說過。只在受不住之時輕飄飄一句:我想和離。
她太好。好到令他覺得他待她的那些好,不過是世間輕飄飄的塵埃,只輕吹一口氣就能散去。
雲澹站在荀肆門前,帶著所有的少年心意,赤誠熱烈。此時的他,像從未成過親一般,終其一生,就等待這一刻,帶著所有的心意迎娶自己心上的人。
他紅著眼抬起手輕聲叩門,口中喚她名字:「荀肆。」
荀肆端坐在床邊,聽到這一聲,那一顆心終於安穩下來,眼淚簌簌而落。他行至床邊,彎身抱起她,不發一言。荀肆將頭靠在他肩上,任雲澹帶她走出荀府。
當雲澹和荀肆出現在眾人面前之時,人聲鼎沸的隴原一瞬間變得安靜。人們看著皇上將荀肆送進轎子,又蹲下身來為她整理衣襬,那樣小心翼翼的溫柔。起身之時在她罩著蓋頭的頭頂親了一下,這才紅著臉上了馬。
多好的親事啊!多少女子終其一生也遇不到這樣好的夫君,將她捧在掌心放在心頭的夫君。被荀肆從小打到大的二流子們這會兒也感激涕零,感謝皇上救他們於水火之中,將肆姑娘那潑辣的性子改一改,以後也少動手打人。真是想的美嘞,捱打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雲澹將荀肆背進院門,院內站著經年故人。齊刷刷一排望過去,穆宴溪、春歸、宋為、陳大、歐陽瀾滄、宋清風、景柯、舒月,這些人有多少年沒有齊齊聚在一起過了?今日終於聚在了一起,聚在這座小城裡。曾經神仙一般的人物,而今面上多少都有了風霜,想來這半生竟是這樣過了。而今再想起來,夢一樣。
舒月擦了眼底的淚,說道:「我的星兒而今心也有了歸處呢,我是不是老了?」
「哪裡就老了?」景柯捏了把她的臉:「出息。」
「白髮戴花君莫笑。」穆宴溪握住春歸的手,有些人無論過了多少年,都一如當初。
從前那些驚天動地的事而今都化為笑談,故事中的人早已洗盡塵埃,一生棲息在愛人身旁,無論天涯。
雲澹顫抖著手挑起荀肆的蓋頭,看到那張無論看了多少遍都看不夠的臉,她眼中噙著淚,輕聲喚他一句:「相公。」
相公,你我都知曉此生很難,難在你我各有抱負,卻彼此相愛;難在路遙馬急,愛的人不能時刻在身邊。
這不圓滿。卻也圓滿。
不在身邊,卻在心底。
從不後悔。
是的,從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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