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將軍傷勢可痊癒?」雲澹笑著問韓城,眼掃過他的身板,那應當是荀肆偏愛的身板。
韓城站起身:「回皇上,已痊癒。」
「坐下說話,不必起身。」雲澹命韓城坐下:「此番進京山高路遠,辛苦。」手託著杯底敬韓城,是帝王的誠意。
韓城舉杯,一飲而盡。餘光卻在荀肆身上:她氣色不好,可是受了委屈?
觥籌交錯之間,誰人又入了誰的眼?
「怎麼不說話?」雲澹輕聲問荀肆。
「臣妾怕說錯話。少說少錯。」荀肆朝她輕笑。
荀肆進宮半年有餘,雲澹終於能分清她的真假。他與自己嬉笑胡鬧是假,看向韓城那一眼是真。感情她與自己唱了半年多的戲,愣是把自己哄的團團轉。她還是年紀小,不懂遮掩。雲澹深深看她一眼,可得仔細看看,荀肆難得認真。眼前歌舞昇平,她卻垂著眼,一直不肯抬頭,直至幾曲歇了,與雲澹共同舉杯祝酒,而後對雲澹說道:「有點氣悶,想出去吹風。」
「去吧。」
荀肆站在外頭聽到殿內絲竹聲悅耳,那卻與她沒什麼關聯。腳尖輕輕在地面踢著,將地上的雪踢成一個小小的雪包。又彎下身去,將那雪包捏成一個小人兒,而後再去捏另一個小人兒。
雲澹站在那身後,看那排排站的小人兒許久。
「外頭不冷?」開口問她。
荀肆抬頭看他一眼,又將小人兒的腦袋齊齊捏掉。一點兒不似尋常女兒家,尋常女兒家這會兒該給小人兒裝眼睛了。
他問話,她不回。他卻不氣。還有什麼可氣的,有名無實夫妻,過心才叫傻。站在一旁看月色,過了半晌才又開口:「出來太久不好,回吧。」
荀肆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如適才一樣將手遞給他,雲澹看了看她的手,月光下瑩白細嫩豐潤,伸手拂去,而後將自己雙手背在身後:「適才演過了,這會兒不必了。」餘荀肆那隻手在原處。
二人一前一後朝殿內走,此時已酒過兩巡。平日裡端著的要臣們這會兒話多了起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舉杯。將軍嚴寒正坐在韓城身側拍他肩膀:「兄弟,少年將軍,年少有為。本官在兄弟這個歲數,還只是個校尉。」
韓城彎身:「不敢。」看到荀肆與雲澹走進來,二人明明一前一後,卻如隔了十萬裡。她應是過的不好。韓城閃過這樣的念頭,心疼了那麼一下。
雲澹坐回到龍椅上,頻頻舉杯。他酒量不好,今日卻例外,眼前的酒下了兩壺,他卻神智清明。頓覺千杯不醉亦有千杯不醉的苦惱,於是起了身:「眾愛卿盡興。」頭微微一點,出了大殿。
千里馬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到底是人精兒,今日宮宴之上眾人情態都看在眼裡,皇后看韓城將軍那眼無遮無攔。
「你今兒怎麼不說話?你一向話多。」雲澹問千里馬。
「回皇上,奴才正尋思著命人給您熬醒酒湯呢,今兒喝的真不少,萬一明兒睜眼頭痛,那滋味兒可不好受。」
「朕今兒沒喝醉。」雲澹站定,看著千里馬:「你這人眼睛毒,你睜開眼瞧瞧,朕喝醉了嗎?」
千里馬打起精神應付著:「神色清明,果然沒醉。」
「你眼睛毒,今兒宮宴上你還看見什麼了?」雲澹又問他。
「回皇上,今兒一直在盯著各宮人等,生怕出了錯。」千里馬彎身。
雲澹眼沉下來:「朕告訴你今兒朕在宮宴上看到什麼了,朕看到朕的皇后對別人暗送秋波,恨不能摘了鳳冠隨他去了。」
「皇上。」千里馬不敢聽下去,跟了他十幾年,他越平靜越是震怒。而眼下,震怒有之,傷心有之。大體是覺得自己過往那些時日的厚待餵了狗了。
雲澹心口堵著一樣東西,他說不清道不明。帶著千里馬在園子裡不停的走。待走回大殿附近,看見前頭立著兩個人,是荀肆和韓城。
他二人恪守禮儀站的很遠。
雲澹卻覺得他們抱在了一起。
他隱進林子裡,聽到韓城的聲音斷斷續續,是在問荀肆過的好不好。荀肆說好。韓城又問她那牙怎麼還戴著,宮裡好東西那麼多。荀肆說戴的久了便摘不下了。韓城說這牙不好看。荀肆默不作聲。
荀肆不知該說什麼,這不和禮數,若是教旁人看了去,不知要說成什麼樣。她怕韓城受牽連,亦怕雲澹顏面不保。隴原一霸肆小姐這會兒終於變成了一個瞻前顧後之人,朝韓城點個頭,回到宮宴之上,見大家方興未艾,便坐在鳳椅上陪著。不知過了多久,熱鬧才散。
荀肆上前拉住荀夫人的手:「阿孃,皇上為您備下了住處,許您住在宮中。」
荀夫人拍拍她手背:「那快帶孃親去歇息。孃親年歲大了,生生坐這兩三個時辰,這會兒腰痠背痛。」
荀肆忙去揉她的腰:「哎呦呦,孃親受苦了。」
荀夫人去拍她手,又瞪她一眼:「人還未散淨呢,像什麼樣子?」
荀肆笑出聲,頭靠在荀夫人肩上:「女兒不管,誰敢胡說女兒擰斷他脖子。女兒是皇后!」
「出息。」
一行人熱熱鬧鬧朝永和宮走,進了門,見雲澹坐在裡頭。眾人忙彎身請安,雲澹上前一步扶住荀夫人:「您切勿多禮,這會兒並無外人。依禮賢婿還要喚您一聲泰水大人。」
荀夫人見他一本正經,忍不住仔細打量他。從前在隴原便聽聞當今聖上生的好,而今見了面發覺那些傳言一點不虛,眼前這個男子,生的一副端正俊秀的臉,眉宇間難掩王者之氣,又不叫人覺出害怕,當真是個妙人。
雲澹扶著荀夫人坐在椅子上,而後命人給荀夫人看茶:「此番路途遙遠,您受苦了。」一口一個您,真真的尊荀夫人為上。
荀夫人偏頭想了一瞬,這之上恐怕只有自己這一個婦人有此殊榮了。心中又覺得略微放心,他尊敬自己,亦是因為看重花兒。荀夫人從不想那麼遠,若是換個人,興許會想,他待自己這般,還不是因著西北戰事吃緊?
「倒是不苦。」荀夫人朝雲澹笑笑:「只是今日宮宴前心中還在忐忑,生怕花兒不守規矩,給皇上惹麻煩。」
「規矩……」雲澹終於肯看荀肆一眼:「皇后向來不守規矩。到這會兒了連賬本子都不看,不僅不看賬本子,還將這後宮搞的烏煙瘴氣。」告了荀肆一狀,見荀肆立起眼,又將話收了收:「倒也無礙,後宮本來就沒有規矩。」
「皇上不必縱容她。」荀夫人看了荀肆一眼:「若是她犯了錯,您儘管寫信到隴原,咱們自有收拾她的法子。」
「好。」雲澹笑了笑,而後對千里馬說道:「呈上來吧。」
千里馬應了聲是,小跑著出去,過了片刻,後頭跟著齊刷刷十個宮人,每人手中捧著一個盤子,千里馬立直身子開始報賞賜:「羽皇沁雪金簪一對、金絲罩衣一件、祖母綠玉鐲一對……良田百畝房契一本!欽此。」荀肆打進宮後沒受過這樣的賞賜,偏著頭看雲澹。雲澹卻不看她,而是笑著對荀夫人說道:「都說十全十美,賢婿精心挑選十樣薄禮贈與泰水大人,以謝您放心將女兒交與我。」
荀夫人慾起身道謝,被雲澹虛按下:「切勿如此疏遠。」而後站起身:「今日您甫進宮,想必有許多話要對皇后說,不如留您二人好生說會兒話。」
輕輕點頭,快步向外走。永和宮火盆子燃的太多,他透不過氣。身後荀肆追了上來:「皇上。」
雲澹停住看著她。
「阿孃說多謝您。」
「嗯。」
雲澹眼落在她脖頸之上,嘴角動了動,開口說道:「你阿孃多謝朕,你呢?」
荀肆想起他剛剛與阿孃告狀,上前一步,嬉笑說道:「臣妾多謝您告臣妾的狀。」
「告的輕了。朕一會兒到了永明殿,將你進宮之後種種無狀都列出來,明兒拿給荀夫人看,要荀夫人斷斷你這皇后還能不能留。」
「若是阿孃說不能留呢?」
「那你便收拾東西滾蛋吧!」
……荀肆心念一動,仔細打量他,他呢,神色頗正,分不清適才那句是真是假。輕咳一聲:「臣妾當真了。」
「朕講的亦是真話。」雲澹朝前一步,微微傾了身,呼吸拂在荀肆臉上:「滾了就別再回來。」而後轉身離去。
荀肆覺得今天的雲澹叫人捉摸不透,愣神許久問荀夫人:「阿孃,阿大從前有講過要您收拾東西滾蛋的話嗎?哪怕是玩鬧的。」
「他敢。他若敢這麼說,阿孃收拾東西就走。」荀夫人翻了個身,手摸摸荀肆腦袋:「怎麼?皇上與你說過這種話?」
荀肆想起雲澹的口氣,不像是在玩鬧,微皺著眉頭:「倒是沒有。他性子好,從來不生氣。」哪裡是從來不生氣?荀肆想起他二人,自打他進宮起,不知吵過鬧過多少次。彩月說他不稱心,是以常挑荀肆的毛病。
「阿孃,若是真有一日女兒從皇宮被趕出去了,您會覺得女兒不爭氣嗎?」
「說的什麼話,阿孃會覺得皇上眼光不濟。阿孃的花兒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最好的女子他都要趕出宮去,那他怕是沒有什麼福分了。」
阿孃端肅的神情令荀肆笑出聲,頭朝荀夫人的懷裡一鑽:「阿孃最好。」
荀夫人手指梳著荀肆的發,荀肆打小鬧騰,但每每用手指在她髮間梳,她都會安穩下來。
「阿孃問你,你與皇上房事如何?」
荀肆哪裡想到荀夫人會這樣問,瞬間漲紅了臉。
「問你呢,如何?」
「還成。」荀肆哪裡知道好不好,只得敷衍荀夫人。
荀夫人聽她說還成,便坐起身來:「皇上多久來一次?」
荀肆拿捏不好該如何答,便咬緊唇不說話。
荀夫人最懂自己女兒,見她這般神態,便沉下心來問她:「還未與皇上圓房是嗎?」
……
「皇上嫌棄你?」
荀肆想起雲澹那個吻,他胳膊用了那樣大的力氣,恨不能將自己揉進他身體,還有他貼著她的唇問她好麼?
「圓房了。」她為了讓荀夫人安心,撒下這彌天大謊:「他常來。」
荀夫人嘆口氣:「當時你打隴原走,阿孃只與你簡單幾句,想著宮中會有嬤嬤教你。夫妻二人若想長久,這等事兒不能少。一旦少了,便漸漸覺得對方與自己不相干了。覺得不相干了,便過不下去了。」
荀肆聽阿孃這樣說,忙問道:「大約多久便會覺得不相干了,過不下去了?」
「因人而異吧,短則一年半載,長則三年五載。總之心不會在一處了。」
「哦。」荀肆哦了聲,掐指一算,而今進宮多半年,距一年還有三兩月;距三年還有兩年又三兩月。又想起雲澹那句要她滾蛋的話,他在逐條寫下自己的無狀之過了嗎?
雲澹並未寫,到了永明殿,他的酒意乍起,眼前兩個千里馬,兩個靜念。伸手推開他們奔屋內走,急切想尋個住處,卻覺得那椅子礙事,走上前去踢倒了,又覺得那桌子礙事,動手掀了。那掛著的帷幔,呼啦啦一片,遮人的眼,扯了!再看那面銅鏡,照人太醜,砸了!還有身上的衣裳,箍的人透不過氣,剪了!
他紅著眼毀了眼前所見的一切,千里馬在一旁急的跟上什麼一樣,對靜念說:「快想想法子啊!」
靜念搖頭:「要皇上砸。皇上這些年都不痛快,發出來興許能好。只要不傷著他就成。」
眼見著永明殿一片狼藉,雲澹終於頹然倒下,沉沉睡去。
第二日睜了眼,見到殿內東西少了許多,便問千里馬:「怎麼回事?」
千里馬忙說道:「昨兒皇上的酒進了多了些,回來之時吐了。奴才們連夜收拾了。待會兒就能換上新的。」
「朕吐的到處都是?鏡子上也是?帷幔上也是?龍袍上也是?」
「對對,奴才們動作慢,沒來得及扶著您。奴才們該死。」千里馬掌了自己的嘴,雲澹攔下他:「你是不是傻?朕就是砸了撕了那些東西又能怎樣?說出去不丟人。」
千里馬眼眶一紅:「皇上,您昨晚可嚇死奴才了。奴才跟在您身邊十幾年,沒見您這樣過。您若是覺得心裡苦,您就跟奴才說說。別憋著。」
「倒是不苦。」雲澹起身朝外走:「把門口那石凳兒移走吧,也沒人坐,留下亦沒什麼用。」頓了頓:「把殿內所有的石凳兒都移走。」
千里馬點頭:「是。」
修年和修玉起了大早來給荀肆和荀夫人請安。兩個娃娃這點隨了他們的父皇,都十分的守禮。
門一開,荀夫人見著門口立著兩個如玉娃娃,朝荀夫人恭恭敬敬抱手彎身:「給外祖奶奶請安。」
荀夫人一愣,過了片刻才想起雲澹是有子嗣的。
荀肆大咧咧指著修年:「這是大皇子修年。」又指指修玉:「二皇子修玉。」而後問他們:「今日不上早課了?」
「父皇說要過年了,不必去學堂了。」
「不去學堂做什麼?跟母后玩?」荀肆眼睛一轉,見兩個孩子齊齊朝後退了一步,哼了一聲。
荀夫人上前捏捏修年的臉,又捏捏修玉的臉。兩個皇子對望一眼,感情母后喜歡捏人臉的勁頭是有傳承的。
「晚膳外祖奶奶給你們做好吃的可好?」荀夫人知曉荀肆鐵定想吃隴原那口吃食,昨兒晚上便叫正紅去備著了,準備晚上為荀肆做上一頓。
修年修玉忙點頭:「好。多謝外祖奶奶。」他們住在荀肆這裡,食量較從前漲了不少。跟著母后吃飯,感覺那吃食都比從前香上一些。
荀夫人又捏捏他們的臉,這才轉身看了眼荀肆。么女自己還沒長大呢,而今要做後媽了。思及此竟有些心酸,忙轉過身去:「修年修玉,來。看看外祖奶奶這有什麼好玩的玩意兒。」
修年修玉跟上去,見荀夫人從包裹中拿出幾個皮影。宮中這有的玩意兒少,加之這皮影畫的又有趣,是那紅臉兒武將,身上各背幾把大刀;短打扮女子朝天錐梳著,英氣勃發;那小廝身高手長,扛著一根扁擔。修年修玉埋首進去,拔不出眼。
荀夫人見他們喜歡便說道:「你們母后會演皮影戲,待會兒要她教你們,左右你們不去學堂了,咱們玩些好玩的。你們各領兩個小皮影兒,加上你母后,去編排個故事出來。過兩日咱們在宮裡唱上一唱如何?」荀肆小時好動,荀夫人變著法子帶著她玩,這皮影戲算是她的心頭好。這回來,特意找手藝人做了一些帶來。
修年修玉一改從前的老成,拍起了掌,到底是孩子,愛玩著呢!荀肆挑了那個朝天錐女將,又挑了一個小廝。手指一動,那武將的頭揚了起來,荀肆口中哇呀呀呀一聲,而後笑出聲來。
「兒臣去問父皇要不要一起演皮影,這幾日父皇不早朝。」修年抬腿跑了出去。
雲澹見修年眼中閃著期待,想到自己從來陪他們不多,於是點頭道:「好。」
「那父皇隨兒臣去挑小人兒。」修年上前拉住雲澹的手,將他往永和宮的方向帶。
雲澹腳底灌鉛,修年拽了幾步發覺父皇走的慢,便也慢下步子在他身旁跟著。二人慢悠悠進了永和宮,見荀肆正在教修玉擺弄小人兒,荀夫人坐在一旁看著。見雲澹來了,與他招呼過,便尋了轍子去逛園子了,留下荀肆、雲澹和兩個皇子。
「您要與我們一起胡鬧?」荀肆眼睜的大。
「閒來無事。」雲澹並未看她,而是將眼落在小皮影兒上。
「您挑。」荀肆獻寶似的拿起一個給他看:「您瞧,這個是軍師。」又換另一個:「這是一個傾國傾城的女子。」「這是……」
雲澹轉身問修年:「每人拿幾個?」
「兩個。」
「好。」雲澹彎身隨意拿起兩個,而後坐到一旁看著荀肆:「怎麼個玩法?」
「首先咱們得寫個本子,而後咱們一人領兩個角色……接下來呢,要幾個人一同來商議如何演……」荀肆擔憂修年修玉聽不懂,有意講的淺白些。只見這兩個小娃娃一直在點頭,眼裡滿是期待。
「那你寫本子吧。」雲澹將自己拿的兩個小皮影兒放到桌上:「咱們攏共四人。」
荀肆聽說要她寫本子,登時有些為難,胖手擺的急:「臣妾不會寫本子,臣妾從前在隴原玩的時候,都是現成的本子。」
「現成的沒意思。」
……
荀肆眼轉了轉:「要麼您寫?」
「朕坐擁天下,而今卻要在這兒陪你玩一個皮影戲,還要寫本子?」雲澹瞪她一眼,慢吞吞拿起筆,得了,寫就寫罷!又抬眼看了荀肆的朝天錐女將,提筆寫字。
荀肆估摸著寫本子時間不短,便放修年修玉出去玩,自己在他旁邊看著。
今兒個萬歲爺似乎有心事,眉頭微微皺著。從前哪怕批摺子,也會偶爾與她說幾句話,今兒是一句話沒有。提筆蘸墨之時衣袖染了墨,荀肆忙上前幫他擦,他卻收了衣袖:「無礙。」又低頭去寫。
荀肆從前諂媚慣了,這會兒見他冷著有些如坐針氈,倒了杯水遞到他唇邊:「您喝水。」
「不渴。」
荀肆仔仔細細琢磨一通,自己並未犯錯,微微放下心來。許是他批摺子累了呢!
雲澹感覺到荀肆坐立難安,知曉她又開始胡思亂想了,意識到自己有些過了。她有什麼錯?她進宮前愛慕別人,這有錯嗎?她心中有一個人,不想對他不起,與自己費力周旋,這有錯嗎?自然沒錯。換做自己,興許一頭撞在宮門口,來個死諫。至少她還顧全自己身為帝王的體面。
便抬起頭朝她笑笑:「昨晚喝多了,清早起了被千里馬灌了一肚子湯湯水水,這會兒喝不下了。」
荀肆哦了聲,頭湊過去:「大體寫什麼本子?」
她臉上有梅花的清香,換做從前,雲澹興許會啄一口逗她一逗,而今卻坐直了身子:「寫完再看。」
「哦。」荀肆想起他昨日宮宴上喝了不少酒,但卻沒見他醉,說道:「皇上而今的酒量真真的好,昨兒臣妾見您進了那麼多酒,卻丁點未醉。」
「嗯。」
「臣妾還得謝謝您,您喝了那麼多,還記得來永和宮看望臣妾的阿孃,還備了那麼多賞賜,還與臣妾阿孃講那麼多好聽的話……」
「應當的。」雲澹又低頭去寫本子。
荀肆這回安靜了,坐在一旁乖乖的候著,候著候著瞌睡蟲便上來了,頭猛的向下,磕進雲澹溫熱的掌心中。荀肆笑出聲,在他掌心賴著不起,見雲澹沒動靜,睜開眼看他。他眉頭皺著,緊抿著唇,龍顏不悅。荀肆忙坐起身:「不許生氣,鬧著玩呢。」
雲澹嗯了一聲,將眼前幾張紙遞給荀肆。他的字可真好看,從前批摺子寥寥幾個字,看不出陣仗,而今在紙上齊齊的寫了,便看出功底了。就連荀肆這等不愛拿筆的,都看出好來。捧著紙細細讀了,他寫的是一個女子為救情郎披掛上陣千里走單騎的故事,他思慮周全,擔憂修年修玉記不住,分給他們的唱詞和動作都是寥寥幾處,荀肆的朝天錐女將軍最為精彩。
荀肆看進去了,久久回不過神。不知不覺眼角滲了淚珠。
「如何?」雲澹問她。
她放下那沓紙,手背抹了眼角:「沒見過這樣好的戲文。要謄抄嗎?」
「修年修玉就那兩句話,不需要。朕寫過了,便記住了。這份你留著看。」
「那還要勞煩您說說戲。」
「成。」
雲澹認認真真為修年修玉講戲文,而後指著那皮影:「與你們母后好好學學如何動。明兒晚上咱們給宮裡的人演一齣可好?」
修年修玉興致高昂:「好。」
幾個人各自操練起來,修年修玉拿著皮影試了試,手指頭不聽使喚,打架打的厲害。荀肆咯咯笑出聲,把他們拉到身前,一點一點給他們講。雲澹在一旁偷師學藝,他天資極盛,不出片刻,便動的有模有樣。
見荀肆帶修年練的認真,便走到殿外,命千里馬去安排絲竹器樂。雲澹這人就是這樣,要麼不做,一旦做了,就得做好。
到了第二日晚上,永和宮的院子中擺了二十餘小凳兒,一塊兒白幕支在前頭,院內的燈籠滅了,只有白幕後頭燃著一盞孤燈。
待各宮嬪妃落坐,宮人們將四周圍個水洩不通。兩大兩小四人蹲在小桌後,荀肆探出頭去看:「好多人吶。」
雲澹拉著她衣領子將她拽了回來:「開始吧!」
「得嘞!」
荀肆清了清嗓子,頭一點,身後鑼鼓震天響,嗩吶開了音,瞬間將人帶到「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隴原、帶到「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的隴原。
荀肆側耳聽著,待那嗩吶到了高音,猛的開了口,荒腔走板,自成一派,亦是隴原。
宮人笑出聲。她卻玩的開心,手指不停的翻動,眼前的小人兒點著頭,手抬到腮邊拭淚:「情哥哥兵敗炮臺營,小女捨身去相救~~」而後做出穿衣動作,披掛上陣。身下架著一匹良駒,噔噔噔的去了。
雲澹拿出提前畫好裁好的關山萬重放在白幕下頭,一輪圓月舉到上頭,女將軍千里走單騎的悲壯和豪情躍然於幕上。
修年的小皮影兒快步跟了上來,嫩聲嫩氣唱到:「此時風沙漫天卷,將軍可要歇一天?」
「不得!不得!」荀肆搖頭:「情哥兒命懸一線,片刻不能歇。」那馬腿倒騰的更緊。
修年的小皮影兒甩著長鞭跑上前:「探兵來報,前有埋伏。」
荀肆頭一立:「不怕!不怕!」
雲澹蹲在那偏著頭看荀肆,她的睫毛翹著,嘴角含笑,小嘴兒不停的唱著戲文。有時頭一抬,一聲悲壯蒼涼的秦腔自喉間傳出。
敵兵來襲,瞬間刀光劍影,女將軍面不改色,橫刀立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雲澹突然有些難過。
從前不懂的事,今日全懂了。
原以為此生不會受這樣的苦,如今卻切實嚐到了。他愛上荀肆了。
身後的鼓點敲的愈發綿密,眼前的馬兒跑的愈發的快,直至他身旁,他紅了眼睛,幽幽唱到:「此生得你,夫復何求!」兩個小人兒抱在一起。
外頭傳出啜泣聲。
雲澹猛的抱住荀肆,在她耳邊說道:「那時聽聞肆小姐千里走單騎,我就想:我從未遇到過這樣赤誠熱烈的女子,也曾想這樣的女子若是愛一個人會是什麼樣的?我見過了,雖然這愛不是給我的。」分不清說的是戲還是他們。
白幕落下,那孤燈一盞,滅了。
身邊通明的燈火,亮了。
那個人,走了。
雲澹出了永和宮徑直奔了園子,千里馬在後頭緊著倒騰那兩條老腿將將能跟上。也不敢叫苦,上氣不接下氣對靜念擺手:「快追,千里馬不成了,千里馬而今是千老馬了。」
靜念見他如此說道:「慢些走吧!」說罷跟了上去。
雲澹到了湖邊,深深吐納幾口,方覺心跳平復。
他參悟透一件事。世間事皆有定數,從前覺得情愛傷人,避而遠之,但它卻自動找上門來,且並未事先與你商議。自當坦然受之,泰然處之。適才抱著荀肆之時還覺得萬般皆苦呢,這會兒倒是覺得苦褪盡了,剩下了甜。
雲澹還是沒有參悟透。少年時就該嚐嚐這等事,被他避了,做了十一載皇帝的人,而今卻如那少年一般,站在湖邊兀自心跳。跳就跳吧,還笑出了聲。晴雨不定,是少年心境沒錯了。
追將上來的千里馬聽到雲澹樂了,傻眼了。腳踢了踢靜念,眼朝萬歲爺那瞟:怎麼了?
靜念搖頭:不知。若說靜念這人亦是個沒用的,長在歐陽丞相身邊,後來做了雲澹的伴讀,打小就仔細跟兩個女人說過話:師孃和雪鳶。師孃是師父的,雪鳶後來成了他的。這些日子他隱約覺得皇上與皇后吵鬧,頗有當年自己與雪鳶鬧的勁頭。但又覺得不大可能,皇上性子這麼冷清,未必受得了皇后聒噪。興許就是小娃娃過家家。
「朕心裡有人了,這個人心裡有旁人。」雲澹回身看著他二人:「你們幫朕琢磨琢磨,如何能讓這人心裡放下旁人,只有朕?」
?
三人對望一眼,過了片刻,發覺這三人都沒什麼用。一個有後宮但沒愛過的萬歲爺,一個有家室但懼內的貼身侍衛,一個連女色都不能沾的太監。這三人在一起能想出什麼主意來?滑天下之大稽!
千里馬看出他二人對自己的憐憫,湧起了勝負欲,輕咳一聲:「依老奴看,此事大有可為。」故弄玄虛一番方繼續說道:「食色性也。主子天下第一美男子,若想得到皇后的心,首先要令皇后沉迷與皇上的美色而無法自拔。」
「朕何時說那人是皇后了?」雲澹微微紅了臉。
「嘿嘿。」千里馬諂媚一笑:「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靜念緩緩轉頭:我怎麼沒看出來?
「你繼續說。」雲澹想聽千里馬繼續說下去。
「沒了。」千里馬老臉一紅,能想到這兒都算是開竅了。
哎,雲澹嘆口氣:「要你們何用!」
回吧!
雲澹走了,荀肆卻如墮夢境。
那真切之言尚在耳邊,那人卻是尋不到了。眼前的小皮影兒散落在地上,她的朝天錐女將軍和他英姿勃發紅臉武將疊在一起,以證明那場至死方休的皮影戲不是大夢一場。
荀肆彎身撿起,抬頭看看四周,人都散了。
修年修玉尚未過癮,拿著皮影在院內追逐;荀夫人坐在簷廊下,仰頭賞月;彩月輕舟正紅在打掃院子;存善正在整理那幾頁戲文;北星手中捧著一個茶壺;定西定定站在永和宮外。
一切都靜了,都不動了。
只有那句:「我見過了,雖然這愛不是給我的。」荀肆不懂他說的是什麼,不懂他說的是戲還是他們,荀肆只覺得難過。
頹然坐到荀夫人身邊,低低喚了聲阿孃,委屈極了。
「阿孃的么女這是怎麼啦?」荀夫人輕聲問她。
荀肆也說不出自己怎麼了,只覺得氣悶,於是說道:「演皮影戲太累了。」
「可阿孃看皇上比你還累呢!你那一句一句的唱,皇上手邊堆了幾十樣玩意兒,場面換的又快又準,這麼冷的天兒,出了一頭汗。」荀夫人說罷笑笑:「到底是腦子好使的,換場面可不易。」
「也沒見他怎麼動彈。」荀肆不服,想起寫著戲文那幾頁紙不見了,便起身去找,找了半晌也不見,便問正紅:「那幾頁戲文呢?」
「千里馬攥著呢,說是萬歲爺的字可不能亂扔,要回去收著。」
「咱們找他要出來。」荀肆抬腿就朝外走,哼,老孃唱過的戲文才不給你收著。
到了永明殿門口伸著脖子聽了聽,裡頭寂靜無聲。
抬起腿朝裡走,聞到飯菜香,走進書房一瞧:好傢伙,萬歲爺自斟自飲呢!吃獨食,不是好人。
雲澹瞧見荀肆來了,想起適才自己的失態,耳根子又紅了。假意冷冷掃她一眼,兀自喝酒。
荀肆不樂意了,適才是誰抱著自己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來著?這會兒有好吃的又不給自己吃。這是人乾的事兒嗎?自己搬著板凳坐在他對面,嬉笑道:「謝皇上賜臣妾搭桌兒。」沒臉沒皮。
雲澹不做聲,為她斟了一杯酒。
荀肆忙說道:「謝皇上賜臣妾酒。」
「毒酒。」雲澹帶笑不笑。
「那不能。」荀肆仰頭幹了,嘶一聲:「皇上舍不得。」
「怎麼捨不得?毒死你再換個皇后。」
「換個皇后還不容易,用得著毒死臣妾麼?」荀肆不樂意了,自己去拿酒壺,自斟自飲,連連三杯,口中振振有詞:「您少喝點兒,喝多了難受。」
瞧這話說的,像那麼回事兒。
「朕問你幾句話,你好好答,不許與朕打馬虎眼。成嗎?」
荀肆一聽雲澹又正經起來,立馬坐直身子:「您問。」
雲澹見她如臨大敵,登時覺得自己太過煞有介事,嚇著她了。
「不是什麼大事兒,不必如此。」
「哦。」
「在朕迎娶你進宮前,你年歲也不小了,為何荀將軍荀夫人沒有為你議親?」
荀肆一聽是問這個,立馬鬆了勁兒:「皇上,您看臣妾這德行,好議親嗎?臣妾連您都踢過,若是換了尋常男子,還不得被臣妾打死……」
雲澹點頭,是這麼回事兒。連自己都敢踢,尋常男子自然要被她欺負。
「那你心中,可有什麼人?」
「臣妾心中有人,有阿孃阿大、三個姐姐、修年修玉……還有皇上!」好傢伙,還有皇上呢!雲澹眉頭一皺:「那你跟朕說說,你心裡怎麼如何有朕的?」
蹭個酒也太難了!荀肆唇一嘟,不樂意了。
雲澹見她說不出所以然,知曉她那個棒槌腦袋也想不出什麼好聽話了,搖頭苦笑道:「你來永明殿做什麼?」
「臣妾來尋您寫的皮影戲戲文。正紅說千里馬拿走了。」
「你要它做什麼?不是背的滾瓜爛熟?」
「臣妾唱過的戲文就是要自己留著!」
「那你去找千里馬拿。」
「喝完再說。」
荀肆莞爾一笑,舉起酒杯在雲澹的杯沿一磕:「臣妾幹了,您隨意。」
雲澹按住她手腕,輕咳一聲:「這杯朕敬你,你隨意。」
荀肆可不敢喝這杯酒了,今兒眼前這位忒怪。雲澹見她不喝,逗她:「怎麼?怕朕灌醉你對你行苟且之事?」
荀肆臉一紅。
「朕可挑嘴著呢!」又加了一句。
這幾日他心中千迴百轉,陰晴不定,生出好多稀奇古怪的念頭。見不到荀肆之時,心中千百個念頭想將她趕出宮去,最好趕到那荒野戈壁之中,要她對著一棵枯樹做戲;見她之時,又覺得她這身肉膘若是到了那等地界,還未站穩,就被野獸掏空了。不可不可。
這會兒看她饞眼前的酒肉,又覺得或許一直給她這些吃食,她就會忘了韓城。
想到韓城,又覺得心中一痛。
千里馬說自己是大義第一美男子,此話可當真?雲澹琢磨著這話,起身踱步到鏡前,鏡中這個男子,倒是不醜。雲澹謙遜,他這樣的長相在他眼中,也僅僅是不醜。回頭看看正往口中塞肉的荀肆,與這麼個胖東西倒是相配。
「你來。」雲澹喊她。
荀肆忙嚥了口中的乳鴿,起身到他身旁,被他捏著脖領子與她一起立在鏡前。荀肆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看看鏡子看看他,卻被他的手將臉推回去:「別動!」
雲澹仔仔細細打量一番,別說,自己與荀肆,倒是有幾分夫妻相。尤其是荀肆的耳垂,與自己的簡直一模一樣。雲澹心滿意足,問一頭霧水的荀肆:「愛妃覺得朕長的如何?」
???愛妃?
荀肆一愣,而後伸出拇指,口中緩緩吐出一個好字。
雲澹幽幽看她一眼,也不追問真假,坐回龍椅上:「你還喝不喝?」
「喝!」荀肆忙點頭,今兒練了一天戲,飯還沒正經吃一口,這會兒好就好肉在眼前擺著,不吃那不是傻嗎?
二人坐下推杯換盞,推心置腹,喝到最後,雲澹稀裡糊塗答應荀肆要她每日出宮與雲珞一同查案,而後一頭栽倒在桌上,荀肆一頭栽倒在床上,各自睡去。
千里馬走到窗邊,聽到荀肆的呼聲,嘖嘖一聲。對一旁的靜念說道:「而今宮中的日子愈發難混了。從前萬歲爺多好伺候,不挑吃不挑穿不挑用,就連奴才們錯了規矩他都睜隻眼閉隻眼。自打皇后進了宮,三天兩頭生氣,我在一旁膽戰心驚伺候著。而今更別提了,哎!」
靜念見他為難,好心說道:「我給你出個招兒,往後不管什麼事兒,但凡你覺得難辦,就去請皇后。這麼大年歲了,再混個十幾年就出宮了,得個清淨挺好。」
千里馬嘆口氣:「這不是心疼主子嗎?別看咱們主子做了這麼久皇帝,男女之事那是隻知皮皮毛,而今又與這麼個四六不著的皇后認真起來,往後的苦還多著呢!」
「那你是沒見過當年太上皇和太后,還有丞相和夫人,鬧的可比這厲害多了,要死要活的。這不是都好了嗎?」靜念這會兒腦子好用了:「日子長著呢!急什麼!」
他可算懂了一回!
荀肆睡到半夜唸叨口渴,迷糊之中一杯溫水送到她唇邊,閉眼喝下,又察覺到一塊帕子擦拭她的唇角,微微睜了眼,看到昏暗之中一張熟悉的臉,便主動朝裡挪騰個地兒出來給他,轉身睡去。
第二天清早睜眼,見雲澹睡的正熟,便側過身去打量他。他熟睡之時可真面善。荀肆不知為何冒出這麼個念頭,好像他清醒時苛待過她一般。忍不住撲哧一笑,那人卻伸出手堵她嘴:「別吵,再睡會兒。」
而後手放到她肩頭輕輕一拍,又一拍,這手怕是有什麼法術,荀肆竟又覺出困來,繼而沉沉睡去。
待她再度睜眼,外頭已是日上三竿。雲澹正站在窗前喝茶,聽到響動回過身:「醒了?」
「嗯!」荀肆點頭:「這一覺睡的沉。」
「醒了就快些更衣,適才存善來過,說今日泰水大人要出宮去與荀家軍的人提前吃年飯,你也去罷?想來那些人你從前就相熟,那日宮宴匆匆一別,也沒得出空閒來好好敘舊。今兒可以陪你阿孃去,不必著急回來。若是回不來,就在永安河邊住下。」說罷放下茶杯,轉身坐到床邊,看到荀肆神遁了,便捏她臉:「怎麼?平日裡吵鬧著要出宮玩,今兒讓你出宮你倒扭捏起來。」
「西北衛軍來的都是男將,臣妾是女子,不合禮數。回頭禮部那個老頭又該參一本了。」荀肆說的是上回與雲珞當街拿人被參了一本之事。加之心中莫名生出的那股子歉意,令荀肆些許遲疑。
「不必理會。」雲澹正色道:「去吧!」眼落在荀肆脖頸,扯起那根紅繩端詳那牙,又慢塞回她衣領口:「別說,這東西戴久了,還真會變色。」而後起身:「快更衣,不然你阿孃不帶你去了!」
荀肆聞言慢吞吞下了床,任正紅彩月幫她更衣打扮,待收拾好準備向外走,見到雲澹又站回窗前,推了窗看著外頭不知在想什麼。遂幾步跑出去,騰的跳到窗前嚇他一跳,而後大笑出聲。雲澹探出身子去捏她臉,口中惡狠狠:「荀肆你真是長本事了,連朕都敢嚇!」
荀肆任他捏夠,咧著嘴問道:「晚上回來給您帶您愛吃的炸糕回來,成不成?」
「別帶了。費勁,天冷還要等。回來都涼了。要御廚做就成。」
「成吧!」荀肆道個萬福,撒腿跑了。
算是不會好好走路了。雲澹見她跑走,心中一空。
臨近年三十,宮外極熱鬧。
西北衛軍的人都住在城外的驛站之中。這會兒驛站掛起了彩燈籠,古舊的三層小樓煥然一新。看著倒是喜慶。
轎還未落,外頭便熱鬧起來。荀肆推開窗,看到定西已經撒歡兒似的到了韓城跟前,二人摔起了跤。其餘人都圍在一旁,吹起了哨子。
驛站的窗一扇一扇被推開,一個一個人頭探出來看熱鬧。隴原人極易開懷,他們開懷,亦會感染旁人。片刻之間,便聽到驛站內笑聲連成一片,有了飛天之勢。
定西和韓城難分伯仲,二人摔了許久,大汗淋漓,終於直起身,胸口撞在一起:「可以啊!兄弟!功夫沒丟!」
而後抱在一起,大笑出聲。
故人就別重逢,當有無數話要講。而那日在宮裡,生怕哪句話不合時宜,是以話都不敢多說一句,今日終於得以好好許久。
「今兒咱們用烤羊,就在驛站後頭的院子內,今早歐陽丞相特地過來安排的地兒。」韓城對荀夫人說道,而後看向荀肆:「管夠。」擔憂荀肆嚷嚷不夠吃。從前在隴原,若是營地架起火烤羊,她總在一旁嚷著:「還要多來一隻,不夠!」
荀肆忙點頭:「若是還有釀皮子,那就堪稱圓滿啦!」
「自然有。」
荀肆心中暖意升騰開來,是在隴原之時才有的心安。朝韓城感激一笑。而後攙著荀夫人隨著他們去了驛站後院。火已經燃起,羊甫架上去烤,偶爾發出噼啪聲響,香氣漸漸鑽了出來。外頭竟然不冷。荀肆湊上去聞了聞:「香!」
荀肆還是那個荀肆,一點沒變。
韓城有點心酸,別過臉去,而後默默走到遠處。
韓城和荀肆對彼此的心思,旁人不知曉,定西是知曉的。他跟上去,撞了韓城肩膀一下:「過去的事了。皇上人不錯,被咱們肆姑娘耍的團團轉,從來沒真跟她急過。」
「那就好。」
「起初進宮的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還有一回病了,燒糊塗了,喊過你的名字。」定西拍拍韓城肩膀:「但那都是從前的事了,肆姑娘而今在宮中,多少要掙一條活路。總是與皇上這樣周旋著也不是辦法,再好的人也有失了耐性的一天。」定西是真心實意為他們好,不然能如何呢?一個在隴原念著她,一個在宮中念著他,這輩子還能見幾回,光靠這點念想就活下去了?自然不成,還得有新的想念。
韓城紅了眼眶:「那回九死一生,都見著閻王了。心道就這麼死了也值了,但轉念一想若是死了,依她的性子定會將天掀了。還是得活著,也給她一條生路。」
定西一陣心酸,揉了眼睛說道:「操,老子一個大老爺們都要被你說哭了!」轉身給了韓城一拳:「快別說了!你信我的,娶個妻,好好過日子。打了仗回來老婆孩子熱炕頭,也有人能迎著你。別再等了。你等著,她掛念著你,往後還怎麼過?」
「我對別人起不了那份心思。」
荀肆坐在荀夫人身邊,看著篝火出神。荀夫人拍她手背:「想什麼呢?」
「想阿大。」荀肆將頭靠在荀夫人肩膀:「還想三個姐姐。怎麼三姐這回沒來?」
「你三姐……」荀夫人嘆口氣,你三姐還生你的氣呢!都氣了一年了不見消。上門為她提親的人被她一個個趕了出去,美其名曰那些人不行。隴原人都道荀家老三心高,不是王侯將相入不了她的眼。但這話可不能跟荀肆說,不然她心裡又得難受。
荀肆偷偷打量韓城。韓城還是那個韓城,被西風的風沙雕刻過的堅毅的臉,常年在戰場上歷練的魁梧身姿,動物兇猛一般的眼神。而後想起自己成親了,便收回眼神,去看眼前的篝火。
大家圍坐一圈,開始飲起了酒。隴原人喝酒用碗,白瓷碗,灰瓷碗,倒上滿滿一碗。仰頭幹了,若是那酒不順著唇邊流下一些,便不算大口喝,要罰的。
「阿孃,我也想喝。」荀肆小聲對荀夫人說道。
「喝吧!少喝。」
荀肆得令也為自己倒了一碗酒,坐到了韓城身邊。將碗與大家碰到一起,齊齊喊了聲:「幹了!」仰起臉一飲而盡。韓城自羊腿上扯下最嫩那塊兒肉遞給她,荀肆也不扭捏,接過啃了一口。那肉烤的酥脆鮮香,是隴原的羊啊!明明人還在京城,卻感覺自己回到了隴原。眼睛一酸,差點落淚。忙又塞了一口肉將這心酸堵回去。
定西端了釀皮子放到荀肆跟前:「咱衛軍的兄弟們起早做的,都知曉肆姑娘好這口。喏,快嚐嚐。」
荀肆夾了一口,忙點頭:「是這個味兒!」眼睛眯成了月牙。
韓城心中一抖,萬千思緒湧上心頭,到頭來都幻化成她那脆生生一句韓城哥哥。仰頭幹了碗中酒,而後離開了人群。轉身看到荀肆站在他身後。
一時之間,萬籟俱寂。
荀肆想起當時。當時韓城問過她一句,是否想嫁人。她說不急。急什麼?阿大阿孃韓城哥哥都在眼前,再呆兩年多好。進宮後她恨過自己,幹嘛要說不急?就該說想嫁人,想馬上嫁人。那樣就不會離開阿大阿孃,不會離開西北衛軍,不會離開隴原。是應了老人們常說的那句造化弄人。
到底是荀肆先開了口:「韓城哥哥,你也不小啦,若是碰到可心的女子該成親了。」
可心的女子在哪兒?可心的女子就在眼前巴巴的看著自己呢!但這話再也不能說了,點點頭:「好。」見荀肆眼中悲慼,便說道:「你也好好的。」
荀肆亦點頭。
抬頭看看天色已暗,鳥兒歸朝了,筵席亦該散了,該回宮了。許多話還沒說呢,但也不能再說了。
臨行前推開窗看著韓城,心道這天意難違,恐怕就是命了!
進宮之後要正紅先送荀夫人回去,自己則直奔了永明殿。見雲澹正在批摺子,從懷中掏出冒著熱氣的炸糕:「皇上,您吃。」這炸糕她在懷中焐了一路,生怕涼了。雲澹見眼前的小人兒,一雙清亮眼正望著自己,盼著自己誇她一句。無非是捧著一塊兒炸糕,卻像是捧出一顆心。心中一暖,恨不能攬她入懷。卻是生生忍住了,從前不知曉她心中有人,有時抱她親她不覺她為難。而今呢?還是恪守禮儀,不然她得多難受。往後日子長著呢!
「不是說不要買?」雲澹接過炸糕,熱乎乎的。
「又不費事兒,您快吃。」荀肆坐在他對面,看他咬了一口:「好吃麼?」
「自然好吃。永安河邊這家炸糕,朕自打在王府之時便去吃,有時會念著這一口。」雲澹又吃一口,裡頭的豆沙餡兒香甜醇厚,他心中暖。並未想到荀肆會繞道那裡買,更未想到她竟是焐在懷中帶回來。這應當是此生吃過最好吃的炸糕了,小丫頭的心意在裡頭呢!
荀肆見他吃的香,忙遞了一杯茶過去:「您就口茶,別噎著。」而後吞了口水:「能剩一口給臣妾嚐嚐嗎?臣妾適才不想吃,這會兒看您吃竟是覺得好吃。」
雲澹見她那饞貓樣兒,將炸糕遞給她:「咬一口。」
荀肆湊過去咬了一口,又見他拿了回去繼續吃,那一口就落在她咬的那口之上,當今聖上吃了自己的口水。
……
雲澹吃了炸糕心滿意足,見荀肆坐著不動,便問她:「不回去陪泰水大人?」
荀肆搖搖頭:「阿孃睡的早,這會兒應是安置了。」
「你不困?」
荀肆又搖頭。
「有心事?」
「皇上是好人。」荀肆沒頭沒腦說了這樣一句,令雲澹忍俊不禁。
「眼下又覺得朕是好人了?你是不是做了虧心事?」雲澹用完炸糕,頓覺心情舒暢。這小東西若能一直這樣有良心,多放她出宮幾次倒也無妨。
「總之皇上是好人。」荀肆煞有介事,起身朝雲澹一拜:「臣妾謝皇上厚待。」
黃鼠狼給雞拜年,這其中鐵定有詐。雲澹身在靠向龍椅,仔細打量她神色。只見她眼一轉,似是計上心來,眉一挑,志得意滿。好傢伙,又要算計人了。
「皇上您說,是宮裡的煙火好看還是永安河邊的煙火好看?」荀肆今兒聽定西唸叨年三十那晚,永安河上會有一艘畫舫被推上去,樓外樓的花魁會在畫舫之上表演彈唱及舞蹈,相當熱鬧。荀肆惦記那樓外樓不是一兩天了,而今有了新花魁,便想著再去瞧一瞧。
「宮外的人每到年三十,都往皇宮這瞧。應是皇宮的煙火好看。」雲澹不接她茬,有意逗她。
「那您說,是永安河邊的人氣兒旺,還是宮裡人氣兒旺?」荀肆又問。
「後宮的人都聚在一處,那人亦是不少。」言罷見荀肆嘟起了嘴,便笑出聲,而後指著自己的脖子:「哎,批了一整日摺子,腰痠背痛。」
荀肆忙上前,手按上去:「是這兒嗎?」
雲澹點頭:「是。」
「那臣妾給您按按。」荀肆一邊按一邊問他:「舒坦嗎?」
雲澹拿捏夠了,這會兒心滿意足,長舒一口氣:「舒坦。三十兒那天用了年飯,帶你出宮未嘗不可。」
荀肆眉開眼笑:「臣妾說皇上是好人一點沒錯!」
「但朕隱隱擔憂,若是這後背哪一日疼起來……」
「臣妾天天給您按!」荀肆忙截住他話頭,心中狠狠罵他一句老狐狸!欺負人!
「你是不是在心裡罵朕呢?」雲澹回頭看她,這個角度頗有些刁鑽,險些埋進荀肆胸乳之中,不著痕跡向後移,又想起千里馬說的食色性也。輕咳一聲,轉過身去。
想起從前嬪妃侍寢之時,時常酥肩半露,男子也應同理。於是微微扯下自己衣襟,而後對荀肆說道:「別按了,按久了手酸。」
荀肆得令坐回木椅,一抬頭看到雲澹衣襟似是被自己按的敞了開。那稜角分明的鎖骨,再向下……媽耶。荀肆站起身,緩緩幫雲澹將衣襟拉上,口中賠著不是:「臣妾真不是有意的,天兒冷,您彆著涼。」
雲澹頹然靠回去,擺擺手:「回去吧!不早了。」
待荀肆出了門,他忙起身回到臥房,自床底扯出一本冊子,那冊子是有一位大人從前抄樓外樓之時順手牽的,對,就是送他相思套和銀托子那位。翻開冊子,仔細研磨。顯然適才不得章法,其一是那燭火太亮,其二二人相距甚遠,其三雲澹這衣襟拉的遠不到位……他在心中將適才情景認真思量一遍,這才胸有成竹將冊子藏起來。小東西下次可跑不了了!
志得意滿又去批摺子,低頭看摺子,那摺子上的字一一幻化為荀肆的一顰一笑。胖東西真會磨人。雲澹輕笑出聲,胖東西是不是給他下了什麼迷藥了?
又想起荀肆一本正經荒腔走板唱戲,如她人一般。她這樣荒唐的人,也會那樣深情的看人,眼底噙著淚,欲語還休。
雲澹合上摺子,問千里馬:「在民間,結髮夫妻若是過不到一起去,該如何呢?」
「將就著過唄!」千里馬一邊研墨一邊說道:「民間的女子嫁了人講究從一而終。日子都是頭三年甜,小兩口跟那漿糊似的整日黏在一起,夜裡吹了燈說不完的話;再有三年,孩子得添了兩三個,整日擔憂這個擔憂那個,夜裡吹了燈翻身便睡去;再有一年,女子色衰,男人看上了旁人,富庶的使銀子將那看上的女子納進來,窮的叮噹響的便去那煙花之處嚐個鮮。髮妻咬碎了牙齒往肚中咽,日子苦哇!苦著苦著就埋進了黃土,這一生了了。」
世間疾苦。
「若是女子有了二心呢?」
「那就更慘了。有一些地方將那女子身上綁著石頭沉了潭,姦夫打的不能人道……」
「著實慘了些。」雲澹想起荀肆那身肥膘,若是將她沉潭,恐怕得多綁兩塊巨石。否則她下不去。又忙斥自己陰毒,可捨不得將那胖墩兒沉潭。
「多少有些不公。」雲澹思慮良久說道:「不興和離?我大義的律法可是准許和離的。就連歐陽丞相和宋先生都和離過……」
「尋常人家的女子和離了再嫁就難了……」千里馬覺著主子今兒問的這些話令人摸不清頭腦,皇后多看那韓城兩眼,也不至和離吧?韓城能呆多久,頂多半月出頭,人走了,皇后整日跟皇上混在一起,日子久了,還能跑了不成?「皇上……奴才斗膽問一句,您今日緣何問這些?」
「閒的。」雲澹放下筆。
……
千里馬覺得自打宮宴那天皇上就不對勁了,喜怒無常,頭腦中的念頭稀奇古怪。時常批著批著摺子便站起身,朝著永和宮方向嘆氣。皇上莫不是得了什麼怪病?他這樣思量,卻聽雲澹幽幽道了一句:「朕以為我大義朝應當一夫一妻。」
?千里馬手中的墨塊兒掉了下去,見慣了世面的大太監都被這句驚的失了心神。那萬歲爺卻還不作罷:「不僅一夫一妻,過不下去還可和離。你看眼前的靜念和雪鳶;往上一輩說歐陽丞相和宋先生,宋為將軍和陳大掌櫃,穆宴溪大將軍和春歸夫人。再往上一輩說,穆老將軍和穆老夫人……我大義朝就當開這個先河,給周圍列國起個表率。」
千里馬輕咳一聲說道:「主子說來容易,遠的不說,就近的您這後宮……雖說照老祖宗以前清淨許多,但人數亦是不少呢!」
雲澹瞥他一眼:「你是不是以為朕沒那魄力解決這後宮?」
「您有,您有。」千里馬忙低下頭,您還當是太上皇當年在王府做皇子呢?側室偏房說散就能散,自古抬進宮的女子哪有給散了的道理?除非送庵裡去。
雲澹搖搖頭笑出聲,直到天擦亮才離開書案睡去。
臘月二十九夜裡,荀肆爬上床,睡了一個時辰便睜開了眼。
披著被子坐在床上搓手,要過年了嘿嘿!是真心實意盼著過年呢!從前在隴原,三十兒一早,阿大阿孃便會將四姐妹喚起,而後送每人一身新衣,要她們換上,圖個喜慶吉利。
宮裡依慣例,過年之時皇上皇后要給各宮賞賜,這些事兒都交與千里馬和存善師徒去辦了。荀肆自己倒是備了一些新意,譬如為修年修玉每人備了一身紅色新衣,為永和宮的宮人每人備了一張銀票,還有為萬歲爺備的小泥雕。
荀肆不會泥雕,是去凡塵書院見宋先生在刻,一時興起與宋先生學了起來。她刻的這一件是一匹良駒,雲澹騎的那一匹。荀肆將這匹良駒捏的像模像樣,還為它畫了眼珠兒。也算有心了。
她坐在床頭樂津津,要是每天都是過年該多好。正美著,聽到窗嘭的一聲不知被什麼打到,莫不是又有小混球來鬧事!荀肆翻身下了床,推開窗看到永和宮宮牆上坐著一人,正朝她擺手,小聲喚她:「你來。」
荀肆眉頭一皺,那不是有門嗎?怎麼翻上牆了?
回到屋內裹上衣裳,也翻到牆頭去。朝下一看,齊刷刷站著一排人。定西無奈朝她聳肩。
「宮裡興□□找人了?」荀肆笑道:「您早說啊,臣妾□□可厲害了!」
「這會兒叩門多嚇人,看到你屋內還亮著燈,索性打你窗。」雲澹將圍脖扯下來為她繫上:「走。」話落率先跳下宮牆,而後朝她伸手:「來,朕接著你。」
?這下荀肆是真蒙了。這廝忘記自己這身量以及功力了?跳是不跳?若是不跳,似乎駁皇上顏面,若是跳,這一下恐怕今兒就得為皇上挖墳了。管他呢!
荀肆縱身一跳,雲澹穩穩接住。見荀肆睜大了眼,還煞有介事顛了一顛:「如何?」
荀肆張著嘴半天合不上,雲澹見她憨直的神情,笑出聲。
「隨朕走。」雲澹將她放下,扔下一句便走了,行至永明殿的一間屋子,指著屋門對她說道:「推開。」
荀肆聞言推開門,天耶!是一間兵器室!荀肆一一看過去,好多兵器都是她從前並未見過的。除了短兵器和長兵器,亦有索擊類暗器。
「喜歡嗎?」雲澹見她拔不出眼,行至她身後輕聲問她。湊滿這一屋可不易,但想著她喜歡,便興師動眾要人去京城街巷、店鋪裡逃,他還親自去了鬼市一回。
「喜歡!」荀肆眼中發著光呢,是真心喜歡。
「送你。」雲澹不說賞賜,而說送你:「往後你不出宮之時可以來玩兒。」
「不出宮?」
雲澹點頭:「不是說要去大理寺與雲珞一起查案?」
「合規矩?」
「你講規矩?」雲澹拿起一根軟鞭丟給她:「會用這個嗎?會用的話便帶在身上防身。」
荀肆太喜歡過年了,過年之時總有好事,浸到人心裡,浸的人喜滋滋的。眉開眼笑自袖間拿出那個泥雕:「臣妾也有東西送您。但比起您送臣妾的,簡直不值一提。」
雲澹接過那泥雕仔細打量:「誰捏的?」
荀肆微微紅了臉:「臣妾自己捏的,手拙,您若是看不上眼就還給臣妾,回頭臣妾再與宋先生學學,捏個好看的。」說罷伸手去拿,雲澹卻將那泥雕藏在身後:「送人還有反悔的道理?朕看的上眼。」她親手捏的呢,荀肆哪裡是肯安心坐下捏東西的人,這一件格外珍貴。往後可未必會有這樣的好時候!
「乏不乏?」雲澹看天色,距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再睡會兒?」
荀肆點點頭,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隨他去了臥房。而後將外衣脫掉,輕車熟路鑽進被窩。雲澹看她這一套動作,是真不見外。
大體就是在這一茶一飯、一坐一望之中生出的情愫吧?雲澹腦海中冒出這樣的念頭,掀起被子亦上了床。眼前人雖是摸不得碰不得,但好歹還在眼前呢不是?
永安河亮起了百家燈火。遠遠看去色彩斑斕,星河燦爛。那河面冰上停著一艘巨舫,被燈籠點綴,如九天之上駛下的神舟,將個冰面映的有如天街。
荀肆和雲澹在遠處下了馬車,雲澹將手伸給她:「你最好拉緊朕的手,永安河人多,切勿走散。」
荀肆聞言將手塞到他掌心,諂笑道:「臣妾保準兒不鬆開皇上的手,絕對不給皇上添一丁點麻煩。」肉乎乎的手,被他滿攥,二人並肩向河邊走。荀肆惦記那新花魁許久,今兒不知能否得見真顏。於是嘟囔一句:「若是能找個最近之處去看就好了。」
雲澹見她這般,出言笑她:「讓你進畫舫成不成?」
荀肆一聽便當真了:「當真嗎?」
這下雲澹又察覺出不對,停下腳步仔仔細細打量荀肆,而後朝前探過身子,與她耳語:「愛妻莫不是有何隱疾?」
荀肆懵懂無聲:「哈?隱疾?」
「譬如,對女子有遐思?」
荀肆臉一紅,忙擺另一隻手:「並無並無。」
「那你對那花魁有這般興致?」
荀肆縮了縮脖子,總不能說要為你討小老婆吧?「您瞧!」荀肆手指伸出去,永安河邊燃起第一根菸火。如孩童一般跳了起來,拉著雲澹朝那跑。雲澹跟在她身旁,緊緊握著她的手,一顆心倏忽飛起。
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煙火在天上綻成花樹,將人臉龐打亮。荀肆眼中映著那光,鮮活生動。雲澹顧不得看煙火,隻眼前這一人便令他看的痴了,傻了。如那不諳世事的少年一般,此刻心跳莫名。
待那煙火落了,畫舫上瑩瑩點點走下數十手執燈籠的女子,鼓樂聲起,冰面上的人翩然起舞。那燈籠接連變成各種模樣,與那燈海交相輝映,又錯落出不同。靜念與雲澹耳語幾句,雲澹拉了拉荀肆:「走罷!」
「去哪兒?還沒看完呢……」荀肆嘟起嘴。
「不是想上前看的真切?」
眼見著眼前人的眼愈發的亮,拉起她的手朝畫舫處跑。每年畫舫前都會留有一艘空舫供達官巨賈觀賞。雲澹帶著荀肆走上去,果然看的真切。
荀肆睜大了眼,見那畫舫上翩然走下一個女子。那女子一身軟煙羅裙,上頭綴著光粉,長袖廣抒,袖間閃爍如流螢。翩然立在天地之間。
哇。荀肆哇了一聲,忙用力捏雲澹的手:「皇上您快看,這是不是天下第一美色?」雲澹瞟了一眼,尚可,又看回荀肆。荀肆大概不知,雲澹打小見慣了美人,世上美人在他眼中並無不同。而今更覺都不如眼前這胖墩兒來的真切。
荀肆發覺異樣,扭頭看他:「您不覺得美?」
「她會胸口碎大石嗎?」雲澹突然問道。
?
「不會是吧?不會,就不美。」
荀肆並未聽出他弦外之音,反倒被他不正經氣到了,紅著臉與他爭辯:「這都不美?」
雲澹搖搖頭:「想聽朕如何想?」
「想。」
他清了清喉嚨:「既然愛妃想聽,朕便說與你聽。這世上之美人分為三等,三等美流於貌,二等美流於心,一等美流於貌與心。三等美常見,二等美少有,一等美乃世間極品。這位……」雲澹手一指:「朕與她不相熟,姑且算她三等美。」
……「胡說八道。」荀肆被他繞暈了,又不服輸:「不如帶到宮裡去看看皇上能不能扛住這等美色?」
雲澹見她氣了,便不再言語。這世上他只扛不過一個人,而這人正坐在他身側而不自知。「那朕問你,你為何覺得她美?」
他這樣一問,荀肆又說不出所以然,只得胡攪蠻纏:「不管,就是美!」
「好好好,美。」雲澹不再與她辯白,拿起一顆蜜餞塞到她口中:「喏,邊吃邊看。」
那女子面前一把琴,一曲舞畢坐於琴前,修長手指撫上去,高山流水傾瀉而出,琴藝自然了得。荀肆又哇了一聲。
雲澹突然覺得自己這皇后見識太短,這琴雖說尚可,卻不值得哇一聲。於是靠到她耳邊問道:「喜歡聽琴?」
荀肆點頭:「大姐和三姐琴藝絕佳,想來好久未聽到了。」
雲澹嘴角微揚,坐直身子。愛聽琴有何難?她興許不知他的本事,是時候讓她見識一下了。
那女子撫了琴,又要作畫。
荀肆伸著脖子看著,見她面紗被風打起,露出那不曾示人的半張臉,堪稱絕色。看看那女子,又看看身旁的雲澹,見他似是不為所動,有些挫敗,頹然坐回椅上。誰說天下帝王好煙花女子來著?拎出來打一頓算了。這等絕色他竟是一點反應沒有!難不成是礙於自己坐在這?荀肆眼睛一轉,計又要上心頭,卻聽雲澹緩緩說道:「別打朕的主意。朕中意什麼樣的女子朕心裡有數。你若是亂來,當心朕罰你。」
哦。
「那您中意什麼樣的女子?」荀肆又老生常談,卻聽雲澹緩緩吐出一句:「關你屁事。」
那女花魁表演完,樓外樓的女子們走上前,依次為大家派銀子:「上元節那一日,樓外樓花魁揭面,小女候著您。」荀肆聽他們這樣,心道不知那女子又要被賣多少錢。想到這樣的女子他日要與那些敗類周旋,心中一痛,動了買下她的心思。
思忖間,見那女子退回畫舫,再出來之時已與其他女子裝束無異。荀肆定睛打量她,只見她蓮步輕移至畫舫後,而後消失無蹤。她揉揉眼,手指出去,卻被雲澹攔了回來:「你別管。」
「人呢?」
花魁逃走鮮少發生。一來京城耳目眾多,逃不遠,被抓回後照死裡打一頓,各種辱人手段招呼一遍,從此便成為行屍走肉;二來,即便逃了,賤籍未脫,不好討生活。荀肆自然不懂這些,她捏著雲澹的手又問一遍:「人呢?」
雲澹指指畫舫下。
那畫舫之下有空隙,瘦小的女子是可以鑽進去的。只是當那畫舫被推動之時,人要遭一次大罪。她想逃,必須咬緊牙關不發出聲響,忍著身上平添的擦傷和奇寒。待畫舫被推到岸邊,樓外樓的人散了,再伺機而逃。那女子亦是個莽夫,瞻前不顧後,荀肆替她著急。
樓外樓的打手們已是傾巢出動,在那畫舫後面有一處冰洞,洞口沉著一件衣裙,是那女子先前穿的軟煙羅。一個打手探頭下去,起身朝樓外樓的掌櫃的搖頭。
那掌櫃的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到他面上,聲音清脆。
荀肆有心救那女子,便朝定西使了眼色,定西自然懂,悄悄退下去,走到人群之中。
雲澹自然看到她的小動作,笑而不語,不出手便不是隴原一霸荀肆了。拉了她手問她:「煙火也看了,花魁也看了,可還想在宮外流連?」
荀肆忙指著永安河邊巷子中的長街宴:「去吃那個!」京城本無長街宴之習俗,只是永安河邊許多生意人打江南來,自然也將這習俗帶來。每逢三十,只這一條街擺上街宴,亦算奇觀。
「饞嘴。」帶著她奔巷子中去,找了一處帶荀肆坐下,給了家主一塊兒碎銀子:「內人遠道而來,見這長街宴新鮮,想借寶座一用。」那家主亦是個熱絡人,速速為他二人添了碗筷。
雲澹清雋俊秀,荀肆富態喜氣,這二人搭眼一看不是一路人,細瞧又覺十分般配。都不免多看幾眼,看的荀肆臉微微紅了。
「怎麼?肆姑娘會臉紅?」雲澹貼在她耳旁笑語一句,手指刮她鼻尖,而後盛了一碗湯給她:「先喝湯,冷。」
「嘖嘖嘖,小姑娘嫁對人了呦!」家主終於忍不住開口,對荀肆說道:「看著就是有福氣的。白頭到老呦!」
荀肆一口湯甫進口,差點嗆到,臉愈發的紅,求助似的看雲澹,那人卻笑意盎然:「多謝家主,借您吉言。」
韓城等人從永安河邊的酒肆出來,飲酒之人見了風,更覺上頭,幸好提前備了轎,一腳登上去,欲坐下,腳卻是被什麼絆了一下。他的短刀已出手,頃刻間架到一人的脖頸之上,只聽一個女子急急一聲:「大俠饒命。」
韓城另一隻手緩緩掀開轎簾,許光進來。眼前一個渾身是傷的女子,睜著小鹿一般驚恐的眼看他。
「你是誰?」韓城冷著聲音問她。
那女子緊咬著唇:「小女引歌,乃揚州人士,家道中落,被賣到樓外樓為妓。還請大俠相救。」
「如何上這頂轎的?」
那女子快要哭出聲音:「還望大俠先起轎。」
韓城冷森森看她一眼,頭探出去,見周圍幾人在四處張望,並無十分可疑。再看這女子,細眉細眼模樣,像極了細作。心一沉,放下轎簾,道了句:「起轎。」而後聽到那女子氣息沉了下來。待到了驛站,將她提拎進房,對其餘人道:「守著。此人還需細審。」
屋門關上。
蹲在引歌面前,見她悠悠睜了眼,眼內淚珠串線似的落:「多謝大俠。」
「再說一遍,你是誰?為何在本將軍轎中?」
引歌聽到將軍二字,心中悲喜交加,直覺遇到貴人,淚水更甚:「小女引歌,乃揚州人士。家父曾為鹽官,後被奸人所害,小女被賣為妓……」
「為何在本將軍轎中?」
「小女今日演完後藏於畫舫之下,趁人不備,隨意鑽了一處轎子,妄想能有善人相救。」引歌說謊了,她站於畫舫之上,永河岸邊情形一覽無餘。韓城身高體長,在人群中尤為顯眼,他有轎而不坐轎,行於轎側,一身正氣。那轎又落在酒肆前,距河邊幾步之遙。引歌決議賭一賭,於是棄了從前的法子,爬到了韓城轎中。
韓城不發一言,眼中寒氣尤盛,令人忍不住想逃。
引歌卻坐直身子,拉開自己被磨壞的衣袖,露出一條血淋淋的胳膊:「還望大俠給一條生路,小女感激不盡,願以身相許。」
韓城看她胳膊,又覺得她在唱一齣苦肉計。但那胳膊上的血跡是真,西北衛軍向來優待細作。於是起身去拿藥匣。
「伸手。」是對引歌說。
引歌遲疑伸出手,見韓城用棉絮挑了草藥,而後覆在她手臂上。他手重,本就斑駁的皮肉因他這一下驟然劇痛,引歌喉間抖了一抖,咬緊牙關不許自己哭出來。韓城察覺她異樣,抬眼見她淚水沉在眼底,於是住了手:「你自己來。」西北衛軍此番前來之人都是鐵錚錚漢子,可沒人能幫她擦藥,起身走了出去。聽到屋內女子輕哼一聲,知曉她已塗上藥粉。她身上斑駁傷口,塗了那藥粉自然會疼。
「你去查查今晚永安河上可有樓外樓的花魁跑了。」韓城對鐵牛說道,又叮囑一句:「別走漏風聲。」
鐵牛點頭。
韓城站在門口等了片刻,聽到屋內倒抽幾口冷氣,過了許久才倒過氣來,轉而窸窣聲音住了,便說道:「我進門。」
「是。」她輕聲答道。
引歌這會兒靠坐在窗下地上,抱著雙膝,更顯伶仃。見韓城進門,朝他頷首:「多謝大……將軍相救。」適才她想過無數手段,與其在樓外樓任人踐踏,不如委身於他。好歹是個正人君子,待他日脫離虎口,再全身而退,好歹搏了一條生路。引歌顫抖著手探到自己衣釦之上,卻又頹然放下。打小飽讀詩書,她做不出這等腌臢之事。若是出等下策,與留在樓外樓又有何分別?不可不可!
韓城並未應聲,反而拉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他身高腿長,佔了引歌身前大片地界,令引歌覺得無法呼吸。又將自己的腳收緊,而後抬頭看著韓城,那眼中悽楚,即便是韓城亦深覺她可憐。
「可知我是誰?」韓城問她,聲音中那塊兒寒冰算是化不了了。
「您自稱將軍。」
「西北衛軍,韓城。」
「見過韓將軍。」韓城眼神中的殺氣令她毛骨悚然,但他身上的正氣卻也昭昭。引歌怯意退了幾分,眼前人興許只是不近人情。
「為何逃出樓外樓?你可知逃出樓外樓有何下場?」
「上元節那一日,樓外樓要為小女掛頭牌,小女不願。」
倒是個有氣節的。「不怕本將軍把你送回樓外樓?」
「將軍一身正氣,不是那腌臢之人。」
韓城打量她,一身書卷氣,這等人若是在青樓,應會被無數達官貴人追捧,他日過的興許也風光。若她當真這樣逃出來,這一身風格卻也叫人欽佩。
「你歇在此屋中。有事敲牆。」
荀肆和雲澹在宮外蹉跎到晨曦初露,二人都不願坐轎,索性走路回宮。
「朕隨你去永和宮吧?今兒是初一,去給泰水大人拜年。」
「您可別,臣妾阿孃可受不住……」荀肆手擺的緊。
「你這會兒又講規矩了。」二人拌嘴之時,定西回來,雲澹有意快走幾步,留他二人說話。
定西將那女子如何從畫舫下逃進韓城的轎子,又是如何被韓城帶走的細細說了,荀肆點頭:「去給韓城哥哥送個口信,那女子查查底細,若是乾淨清白,便救下吧?」
「得令。」
荀肆回身,見雲澹在宮門口等她,忙快走幾步到他身前:「那女子救下啦!」
「哦?」雲澹假裝不知眉頭挑起:「誰救下的?」
荀肆又見來龍去脈與雲澹講,一句不摻假,而後問道:「臣妾有一事不懂。」
「說。」
「為何一人有罪要牽連全家?好好的女子入了賤籍這一生都不會再翻身了。今兒咱們遇到的是個有骨氣的,哪怕為賤籍,亦想活的體面些。那些認了命的人,從此就算入了地獄了。這點臣妾不懂。」
雲澹見她眉頭緊鎖,顯然是為此事煩擾。於是正了神色說道:「朕從前亦問過這個問題,你猜老祖宗如何說?」
荀肆搖頭。
「老祖宗說賤籍制度在我朝已有三百餘年,之所以立賤籍,是因從前百姓作奸犯科多被鞭笞或關於牢獄,發落從輕,放出後又會再犯,且比從前更甚。若有賤籍,則可約束他們。」
「那皇上如何想?」
「它存在自有存在之理……」雲澹話未說完,便見荀肆走了。胖墩兒生氣了。快走幾步拉住她:「有話好好說,不許生氣。」
荀肆眼睛紅了:「西北衛軍中好些人是賤籍,腦袋別在腰帶裡,為大義拼殺。到頭來還脫不了一個賤籍。有失公允。」荀肆不知自己這委屈究竟從何而來,竟嚶嚶哭了起來。
「大過年的,怎麼還哭上了?」雲澹忙去擦她淚,見她止不住,又嘆口氣將她攬進懷中:「你說的事朕都清楚。朕也曾與歐陽丞相商議過此事,只是目前尚未有定論,是以不能對你信口開河。你不許再哭了啊,待會兒泰水大人看見你哭,該以為朕把你怎麼著了。」
又低頭為她輕輕拭淚,荀肆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哭上了,這會兒倒是覺出尷尬來,破涕為笑。
「哭哭笑笑,喜怒無常。」雲澹假意兇她,而後拉住她手:「快走,給泰水大人拜年。」
荀夫人早已起身,見二人一前一後進來,忙彎身施禮。
雲澹攔住荀夫人,而後後退一步,雙手抱拳,身子大彎,口中說道:「給泰水大人拜年。」端端正正,認認真真。荀夫人心中一暖,上前虛扶他:「多謝皇上。」
荀肆則端正跪下:「女兒給阿孃拜年。」隴原的規矩一點沒忘。
荀夫人扶她起身,自腰間掏出兩個紅福袋,一人一個塞到他二人手中:「討個好彩頭。本來昨夜裡就該給你們,可打個瞌睡的功夫,一睜眼你二人便不見了。」
荀肆嗤嗤笑出聲:「皇上帶女兒出宮看煙火啦!永安河的煙火比宮中好看!本來想帶著阿孃,又擔憂阿孃疲累。」
荀夫人寵愛的看她一眼,而後說道:「待會兒是不是還要受各宮嬪妃的拜?」
「不啦。減了一道規矩,午後那場宮宴前一道。」
「那快與皇上小憩片刻,一宿未睡,待會兒該頭疼了。」
荀肆忙點頭:「好,那女兒去睡啦。」扔下雲澹朝裡走,雲澹見她忘恩負義,心中一滯,輕咳一聲:「皇后不如隨朕去永明殿小憩,這會兒宮人要備年飯,興許會有些吵。」說到底是不願一個人過年,有這個胖墩兒在有些熱乎氣兒。
荀肆一聽倒也有幾分道理,於是與荀夫人打過招呼便隨他回了永明殿。
路上雲澹一眼又一眼瞪荀肆,瞪的荀肆直發毛,忍不住問他:「皇上為何這樣看臣妾?臣妾今日可是一點兒錯沒犯。」
「帶你出宮玩一晚,輪到睡覺之時扔下朕自己去了?你是不是沒良心?」雲澹手指點在她眉心:「就你這樣兒的,換個夫君,早被你氣死了!」
荀肆一聽是為這個,忙陪笑道:「您錯怪臣妾了,皇上之前不是說臣妾睡覺呼嚕震天響擾您清夢嗎?臣妾是為皇上好。」
雲澹本就不是真生氣,見她牙尖嘴利,笑出聲。進了永明殿,叫千里馬將殿門一關,不許任何人來吵,二人脫了鞋上床,帷幔一放,各自睡去。
雲澹發覺自己多了個毛病,從前淺眠之人,有荀肆在之時,睡的竟格外香甜,就連她那小呼嚕的聲音都可充耳不聞。傾身向前,在她額頭印下一吻,方安心睡去。
定西到驛站之時,天已大亮。韓城正就著一盆冷水洗臉,水花濺的四處都是,冰的他手通紅。見到定西咧嘴一笑:「定西,你怎麼來了?」
定西朝前走了兩步,小聲問他:「昨夜是不是救了一個女子?」
?韓城一愣:「你如何得知的?」
定西靠上前去:「那女子是肆姑娘想救的。碰巧到了你這,肆姑娘的意思是查一查底細,若是乾淨,便救了。」
「肆姑娘要救她?」
「是。」定西點頭。
「那我知曉了,給肆姑娘回個話,叫她放心。」
定西傳了話,又見韓城眼睛通紅,便問他:「昨夜又飲酒?」
「閒來無事。」
「可不興再這樣了,萬一肆姑娘知曉了,又不知該難受成什麼樣兒。」
韓城聽到他說荀肆會難過,便對他說:「不會了。你切勿與她說。」
送走了定西,想起昨夜審那引歌,應是將她嚇到了。即是荀肆要救,自然要善待她幾分。於是打了熱粥和肉包子端到屋內。見引歌並未上床,生生在牆根窩了一夜,心道這是個缺心眼的。到她身前喚她:「醒醒。」
引歌不動。
韓城手探到她鼻前,活著;放到她額頭,滾燙。
於是彎下身去抱起她,將她置於床上。這下犯了難。此行的女眷都隨荀夫人進了宮,留下的都是精壯的漢子,沒人能照顧她。一咬牙,只得自己來了。
將她衣袖拉上去仔細瞧了瞧傷口,並未化膿,應當只是受了風寒。於是起身去尋了藥用水衝了,端起碗喂她。韓城不會喂藥,加之引歌又死咬著牙關,那要愣是流了出來多半。韓城氣餒,將引歌放倒,拿起湯匙再試一回。
引歌終於肯喝藥,朱唇微起,飲下那口。韓城見管用,又喂她些許,直至藥碗見底。
引歌喝了藥後又沉沉睡去。
留下韓城獨自犯難,荀肆說救她,該如何救?自是不能將她丟在京城,否則那些人尋到她,還是死路一條。而自己又將護送荀夫人回隴原,罷了!待她醒了再問吧!
引歌的高熱流連不去,妖魔鬼怪依次在她夢中登場,驚的她尖叫連連。是鍘刀落,熱血噴濺,她一口氣喘不上來,倒在了亡父面前。自此山崩地裂。罪臣之女,再無翻身之時。
微微睜了眼,看到窗前立著的錚錚漢子,心內瑟縮,朝床裡挪。
「醒了?」韓城行至床前,打量她氣色。這也是個有勇無謀的,沒有後路就敢那樣跑,將自己的命賭進去,不值當。
引歌恐懼他面上的寒霜,咬緊牙點頭:「多謝將軍照拂。」
「醒了便想想接下來想去何處,待過幾日西北衛軍歸程,也捎帶送你一程。」荀肆所託,韓城不能負。
「西北衛軍可是駐紮在隴原?」引歌問他。
韓城點頭。
「小女可否懇請將軍將小女帶去隴原。」引歌坐起身,摸索腰間,幸好還在。幾塊碎銀兩:「這是小女的盤纏。」隴原山高路遠,那些人定然不會追去。到了隴原再做打算。
韓城看那碎銀幾兩,聚在她掌心,嘆口氣:「不必。上元節下一日我們啟程,你先將養身體。」
引歌紅了眼眶,將那銀兩塞回自己腰間:「小女謝將軍。」
韓城點頭,而後出門去。
坐在驛站門口,可隱約望見宮牆上插著的旗,那旗一招一展,將韓城的心打個粉碎。耳邊是荀肆脆生生那句韓城哥哥。韓城哥哥真想將你劫出來,自此浪跡天涯。
遠處幾個人朝驛站這裡走,見到韓城停步問話:「見過一個女子嗎?約麼十六七歲,生的美。」
「沒見過。」韓城知曉他們要找的人是誰,搖頭道。
幾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人道:「走,咱們去問店家。」
韓城眯著眼坐在那並未起身,任那幾人打他身旁經過,聽到他們與店家寒暄幾句後打探,那店家是個機靈的,韓城帶人回來那晚他是見過的,卻不敢亂說話。西北衛軍而今是朝廷的親屬,那門口坐著的又是西北衛軍的將軍,萬一失言,恐將惹禍上身。遂搖頭:「這幾日臨年傍節,除了先前的住客,再無人投宿了。」
「讓哥幾個上去看看?」這幾人乃潑皮無賴,橫行京城。那樓外樓亦是有後臺的,倒是不怕這區區驛站店家。
「萬萬不可。」店家忙搖頭:「若是驚擾到西北衛軍的人,事情就鬧大了。各位請回罷!」
那幾個潑皮見店家阻攔,互看一眼:「哥幾個輕手輕腳上去,看一眼就走。」
「不可。」
「你說不可便不可?老子看你不識好歹!」帶頭的要動手,扯住店家衣領,眼見著拳頭到他眼前,卻被一個鐵拳攥住,一個森冷聲音說道:「店家說不許看,就是不許看。」
帶頭的哎哎慘叫兩聲:「大俠饒命!」
韓城鬆開他的手,見他手去腰間探,又迅速伸出手去,自他腰間卸下一把匕首:「敢用陰招?」雙手一用力將他手腕掰斷,聲音清脆,那帶頭人哀嚎不止。另外幾人作鳥獸散。「滾!」韓城吐出這個字,轉身上樓。
進了門見引歌在床角篩糠似的抖,便問她:「聽到了?」
引歌點頭:「多謝將軍。」她尚在後怕中,若是這將軍不肯出頭,這會兒她應是被拖回了樓外樓,生死由命了!
「不必總是謝本將軍。若真想謝,便謝皇后吧!」
引歌聽他這樣說,懵懂搖頭。韓城並不解釋,走出門去。
引歌躺回床上,想來老天爺待自己不差,陰差陽錯被救下,終是能逃出那牢籠。淚水又落了下來,只是這救命之恩不知該如何報了!
荀夫人於正月十六離京。
上元節放了一整夜煙火,這會兒的京城彌散著石流黃的味道。
荀肆拉著荀夫人的手,輕聲央求她:「阿孃您能不走嗎?待到龍抬頭。」小孩兒心性,明知這不行,還是要纏著荀夫人再試一回。
荀夫人眼眶一紅,忙轉過頭去:「阿孃也不想走。」荀夫人自己就是遠嫁,從江南府到隴原那可是幾千里路。初到隴原之時,動輒以淚洗面,荀良抱著這個小人兒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加倍對她好,要她不想家。還是在有了荀壹後才逐漸把隴原當成了家。「么女,阿孃叮囑你幾句話,你若是不喜聽,聽過後便忘了。」
「阿孃休要這樣說,阿孃說的話,女兒都愛聽。」荀肆眼淚吧嗒吧嗒的掉,總覺得阿孃走了,自己又是孤零零一個人,無依無靠,沒著沒落的。
荀夫人見她落淚,終也忍不住落下淚來。母女二人哭了許久,方能哽咽說話。「花兒,你聽阿孃說,阿大阿孃打小偏疼你,你剛離開隴原那段時日,你阿大偷偷抹了好幾次淚。切勿擔憂阿大阿孃不要你,阿大阿孃不敢寫信於你,也是有難處。你只肖知曉,無論何時,西北衛軍是你的後盾。」
荀肆一聽,哭的愈發厲害。日日盼著隴原的信,攏共那寥寥幾封。信上隻言片語,一句要緊話沒有。
荀夫人幫她拭淚,又說道:「這些日子阿孃看你在後宮中尚算自在,微微放下心來。阿孃是過來人,不論你在成親前如何想,而今既是做了一家人,便要心往一處走。哪怕你不願,也得往前邁一步不是?」見荀肆搖頭忙又說道:「阿孃不是逼你做你不願的事,這世上沒人能逼咱們肆姑娘。阿孃是說,過去的事讓他過去,你也得看看眼前人不是?」
「阿孃您都知道……」
「阿孃後知後覺,也是這幾日才發現端倪。從前阿孃只是以為你們打小玩在一起,感情好……」荀夫人拉著她手:「阿孃不是偏袒皇上,你瞧他,若不是皇上,單放在民間放在隴原,也是一個出類拔萃之人。重要的是,他由著你胡鬧,阿孃能看出來,打心底寵著你呢!」
「阿孃有所不知,他待誰都如此。待從前的思喬皇后更勝一籌,並非是特意優待女兒,他就是這樣的人。」荀肆抹了眼淚,她聽出阿孃的用意:「阿孃的話女兒記得了。」荀肆頗感心酸,明知阿孃是為自己好,可就是覺得阿孃是在要自己妥協。一顆心亂的不像樣兒了,拉著荀夫人的手哽咽道:「您就不能不走嗎?這回一走,又不知何時再見了,女兒捨不得您。」
「傻孩子,人這一輩子,早晚有一日要自己過的呀!」上前攬住荀肆肩膀:「阿孃的么女而今是皇后了,做皇后的女子,興許此生比旁人更難些。但阿孃信你,阿孃的么女無論何時,都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答應阿孃,好好的。」荀夫人話音落,淚水複流,再也收不住了。從前與荀良立下規矩荀家的女兒不遠嫁,無論何時想了盼了打馬半日就能見到,哪成想,到底有一個女兒嫁了這樣遠,嫁到那寂寂深宮之中。荀夫人這顆心這會兒疼成什麼樣兒了,恨不能摘了荀肆的鳳冠將她帶回隴原。
馬車晃盪到城外,吱呀停下。
車門開,荀肆先跳下來,伸手將荀夫人扶下。
雲澹自前車下來,看到荀肆眼睛腫成了桃子,知她定然哭了許久,一陣心疼難當。上前去迎荀夫人,朝她深躬:「泰水大人此去山高路遠,還望珍重。」
荀夫人快步上前:「皇上,使不得。」
雲澹搖頭:「於天下,朕是君王;於您,卻是自家人。」
荀夫人聽他這樣說,又忍不住落淚:「皇上,么女打小頑劣,若有不當之處,還望您擔待,她心不壞。」
雲澹拉過荀肆的手:「請泰水大人放心,朕定會好好待她,不要她受絲毫委屈。」
韓城站在遠處,看到雲澹握住了荀肆的手,心痛難當,忙別過臉去,心中勸自己:休再看了!那人你從此不能再看了!卻又轉回臉來,深深看她。荀肆恰巧也在看他,這一別,不知何年才能相見,終究是對韓城哥哥不起了。
扶著荀夫人朝韓城身後的馬車去,途經他之時,似乎途經一場不確切的風月,還未開始,就散了。
荀夫人上了馬車,韓城以武將之姿與雲澹辭行:「末將請求開拔。」
雲澹靜默片刻,手掌拍在韓城肩頭,用力一捏:「韓將軍保重,待全勝而歸,朕定備好酒菜,與你痛飲三日!」
韓城彎身:「謝皇上。」
雲澹點頭,而後傾身向前,貼在韓城耳旁,以極微之聲耳語:「朕會待她好。」
韓城心中一凜,退後看向雲澹,他卻目光清明:「朕貴為天子,決不食言。」而後朝韓城拱手:「韓將軍請開拔。」
荀肆站在身後,看著荀夫人的馬壓在隆冬的碎冰之上,發出細碎聲響,將人心神崩裂。登時雙目朦朧,向前追跑幾步,發覺徒勞無功,那馬車已是絕塵而去,最終消失於眼前。
回身無助的看向雲澹,痛哭出聲:「阿孃走了。」
雲澹將她攬入懷中,手掌輕拍她頭:「乖,別哭了,你還有朕呢。」
「不要你。」荀肆這會兒心中沒著沒落的,只得在他懷中胡攪蠻纏。
「好好。不要我。」雲澹將外褂扯開勉強將她圍住,抬眼看了看轉過身去的眾人:「都看著呢,回頭都要笑你了。」
荀肆自衣縫中朝外看,可不?都不敢看了。忙推開雲澹,瞪他一眼:「誰讓你隨便抱人!」
雲澹哭笑不得,將雙手抬起:「好好,不抱你。皇后可要回宮?」
荀肆又回頭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官道,再回身看看眼前笑著的人,嘴一撇:「不想回宮。」
「帶你喝茶可好?」
「還得吃點兒好的。」
「得寸進尺。」雲澹拉住她手,將她拉上馬車。猛的想起第一回見她的情形,忍不住笑出聲來。那會兒想的是這樣一個胖皇后,看著是個傻的,不知多容易拿捏。而今卻是被她拿捏了。傾身上前握住荀肆的手輕輕摩挲:「朕知你不易,離家幾千里,又自在慣了。身在後宮如那斷了翅膀的神鷹,朕都懂。你若是想家,就在朕懷中哭一場鬧一場,再不濟打朕兩巴掌,你不是好打人嗎?」
荀肆被他說得心酸,眼一紅,嘴卻硬:「誰敢打你?回頭不開心再將人咔嚓嘍。」
「旁人不敢,你敢。朕許你拿朕撒氣。再說你那脖子,比旁人粗那麼一些,不好咔嚓。」雲澹逗她,復將手握緊,看著荀肆:「荀肆,別把朕當外人,就像那尋常夫妻一般,將日子過的風生水起,好麼?」
荀肆眼淚吧嗒吧嗒掉,落在雲澹手背上,快將雲澹心滴碎了,坐到她身旁攬住她肩膀:「哭吧!」
荀肆當真哭了,將頭埋在他胸前,孩子一樣。
雲澹在書房批摺子,聽到荀肆在兵器室中乒乒乓乓,抬起頭吩咐千里馬:「去瞧瞧皇后做什麼呢?」
千里馬得令前去,趴在門縫裡朝裡一瞧,荀肆手中一把龍泉劍,利落比著劍花,口中唸唸有詞,將那兵器打的乒乓響,別提多熱鬧。捂著嘴退回書房,笑道:「兵器室裡熱鬧著呢,皇后自己與自己玩出花樣兒了。」繪聲繪色將那情形講了。
雲澹聞言笑出聲:「這小東西慣會自己哄著自己玩。」
「奴才去傳話要皇后輕聲些?」
「不必,有點動靜兒好。」而後對千里馬說道:「去將朕的琴搬出來。」
「得令。奴才這就去辦。」
雲澹手指著顯眼處:「放那兒。」這樣胖墩兒一進門便看得到,讓她好好開開眼。這些時日二人沒紅過臉,那小東西不知搭錯了哪根筋,對自己百依百順。一旦日子順遂了,雲澹便又起了么蛾子,尋思著再誘她一誘。
那頭荀肆正在擺弄兵器,聽到琴聲如水,逐聲而去,行至書房推門而入,卻見月色鋪滿書房,一個身著白衫面如冠玉的公子正在低頭撫琴。此情此景此人均堪稱一流,荀肆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媽耶,皇上?那老夫子何時有了這等風流之姿?
雲澹抬眼看到荀肆眼神熱切,心中劇跳,卻面不改色,手指片刻不停。抬起眼幽幽看向荀肆,又俯首閉目,一縷頭髮散在額前,竟是比那美人不差!荀肆是個好色的,吞了口唾沫,而後巴掌拍的極響:「彈的好!~」這一聲叫好,「好」字拖音極長,語調那麼一揚,頗有幾分市井潑皮無賴之相,屋內旖旎瞬間散去,雲澹頹然住手,抬眼看著荀肆。她到底是什麼東西?一點風情不講,屢次三番誘她她都不進套。帝王有些生氣。
這眼神令荀肆莫名,忙解下身上斗篷披在他肩膀:「皇上是不是冷啦?快披上,切勿著涼。」
敗了敗了!你個敗興的胖東西!
雲澹負氣起身向書案走,朝外頭喊了句:「掌燈!」這小東西真是不解風情。
千里馬等人一頭霧水進來,見他二人神色有異,掌了燈又一頭霧水退下。
荀肆不知自己哪裡又惹到他,小心翼翼上前,緩慢而輕拍幾聲巴掌,巧舌如簧:「皇上彈的好極了,臣妾適才嚇到皇上了?之前在樓外樓,見人是這樣叫好的……那都是花魁彈琴之時才這樣的。」荀肆倒不敢說雲澹是花魁,只覺得自己冤枉。真心實意叫好呢,卻惹他一眼又一眼瞪自己,恨不能把自己吞了一般。
「樓外樓那種腌臢之處你若是再去,看朕如何收拾你!」
「皇上不是也去?」臣妾瞪著無辜的大眼睛,靜念說他也去過的,怎麼這會兒又成了腌臢之處了?
雲澹更是氣不打一處,起身捏荀肆臉:「捏死你得了!」
荀肆委屈,眼一紅:「說急就急,還要不要人活了……」快哭出來了。
雲澹見她這般,慌忙撒了手,心中繳了械,去揉她臉:「朕沒用力。」
「怎麼沒用力!」荀肆也去捏自己臉,快將牙花子漏出來了:「都捏成這樣了!」
雲澹忙拉開她手,雙手捧著她的臉揉,輕聲哄她:「好了好了,下回輕點捏,嗯?」
「不許捏!」荀肆蹬鼻子上臉,生起氣來鼻尖通紅,雲澹心疼,唇在她鼻尖一點:「朕給你賠不是還不成嗎?」
「不成。」荀肆道了這句不成,這才發覺他的手捧的緊,二人鼻尖對著鼻尖,呼吸相接。
雲澹心神一蕩,輕聲喚她:「荀肆。」
「嗯?」荀肆抿了唇,輕聲應他。
「朕想親親你成嗎?」
皇上都這樣問了,還能怎麼說?不成?那不是打人臉麼?阿孃不是說朝前走一步嗎?走一步便走一步罷!荀肆心裡亂七八糟,臉頰在雲澹手心發燙,頭微微一點,抬起眼看他,那眼中柔波一漾,險些要了雲澹半條命。臉慢慢落下去,蹭到她的臉上,他的臉也滾燙。雲澹心中柔軟一片,指腹輕輕摩挲她臉龐,而後去尋她唇,不敢造次,只輕輕一點。見她未躲,又落上去。輕輕柔柔。
雲澹先亂了方寸。微微張口含住她朱唇,舌輕輕一探又速速撤回,擔憂她跟自己急。
荀肆許是適才在兵器室玩的久累到了,險些站不住,腳下一踉蹌,向前倒去。雲澹眼疾手快,將她撈向懷中,也順道將自己那顆空落落的心填滿。下巴擱在她頭頂許久,又去尋了她頸窩。小人兒軟著呢,這會兒不吵不鬧,貓一樣。
雲澹開口說話,聲音竟是啞了:「荀肆,荀肆。」堂堂一國之君,這會兒竟是在哀求她,荀肆被他喚的頭暈,迷糊之際開了口應他,卻遭他的舌長驅直入。荀肆頭腦嗡的炸開,慌不擇路想避開他,卻事與願違碰上了他,被他一口咬住絞在一起。上一回如何親的荀肆不大記得了,這回卻是清清楚楚。
荀肆想推他,然而什麼功夫都不管用了,眼前人不放過她,要她仰頭承受更多。
天昏地暗。只有唇舌相接的聲音,還有云澹的呼吸。這就是阿孃說的朝前走一步嗎?
將荀肆緊緊抱在懷中,頭沉在她肩膀:「荀肆,荀肆。」一聲聲喚她。不過是吻了一回,卻像要過她一次一般,雲澹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那心跳在荀肆掌心鼓動。
荀肆終於敢喘氣,卻是輕輕一聲,生怕被他聽去了一般。
雲澹輕笑出聲:「小東西,要朕如何是好?嗯?」雲澹抱她緊,見她不說話,又捧起她臉:「怎麼不說話?」
荀肆吸了吸鼻子,竟有些委屈:「這是親親麼?」
「皇上也忒欺負人了,親親是這般麼?」
「那親親是哪般?」
「不是碰一下就完嗎?您適才那叫吃人,不叫……」她不言語,雲澹受不住她帶著水波的眼神;她言語,雲澹受不住她的嬌嗔。無論她怎樣,他都想吃了她。
荀肆的話都落進雲澹口中,這一回風捲殘雲,更見洶湧,間或含糊出聲:「那朕再吃你一次。」這次又大不相同,適才還和風細雨,這會兒狂風驟雨將荀肆打的站不住腳,雙手無處安放,只得環住他腰身,任他予取予求。雲澹心中開出一朵花,從前那些年白活了,原來吻一個心愛的女子竟是這般令人著迷。久久不肯放開,直至荀肆拍打他肩膀,這才放過她,唇卻還在她唇邊流連:「真好。」
見荀肆眼底溼漉漉的,又擔憂她後悔,忙將她按在胸前:「不許急啊,朕先問過你的。你點了頭的。」
荀肆頭靠在他肩膀,半晌才喘勻,阿孃說朝前走一步,怎麼朝前走一步恁個累人?大氣都不敢喘!荀肆這顆榆木腦袋又想歪了,荀夫人說的是將心交出去一些,與雲澹近一些。她卻誤以為阿孃要她獻身。
喘勻了的荀肆又有些不樂意了,嘟起嘴與雲澹掰扯:「話是那麼說的,事兒可不是這麼辦的。說親親就是親親,喏~」荀肆踮起腳在他唇邊一蹭:「這才是親親。您那不叫親親,您那叫耍無賴。」
雲澹佔了便宜,這會兒正得意,眉開眼笑:「好好,你說的對。那往後朕說的清楚些,朕若想如剛才那般,就會問朕可以吃愛妃的嘴嗎?如何?」
荀肆一琢磨,不對,怎麼都是自己吃虧,臉紅脖子粗兇他:「不許親也不許吃!」
雲澹見她又使小性子,笑出聲,鼻尖碰了她的,而後坐回龍椅:「成,不親也不吃。」先由著她性子,下回再引逗她一回,慢慢就上道了。話是這樣說,有些物件兒未必能等到下回,這一坐下身去更顯突兀。荀肆本想說什麼,卻見他腰間支起那一塊兒,生生住了嘴,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雲澹老臉一紅,嘴上卻不饒人:「這也值當你驚訝,洞房之夜不是看過嗎?怎麼?要朕再給你看一回?」
……瞧瞧,這說的什麼話!
「您……您多大了人了還管不住自己兄弟!」荀肆眼看向房梁:「還不快把您小兄弟請出去……成何體統……」
雲澹心中喜滋滋,任由荀肆數落他。荀肆數落幾句見他不言語,便問他:「您怎麼不說話?」
「這會兒朕最好不要說話。」雲澹朝她擠眼。
「為何?」
「這會兒講出的話多少不成體統。」見荀肆睜著大眼睛,起身湊到她耳旁:「絳唇漸輕巧,雲步轉虛徐。」復輕笑出聲,又湊近了些:「肆姑娘適才腳軟跌進朕懷中,朕應當順勢將你辦了。」手勁一收,要荀肆看他辦她的決心。
「登徒子!」荀肆聽他胡言亂語,一口咬在他肩膀上,雲澹心中蜜意更甚,愈發口無遮攔,去咬她耳垂:「對,你用力些。你今兒怎麼用的力,朕辦你時就如何用力。」手緊緊將她按在自己懷中:「真想現在辦了你!」
這是什麼狂言浪語!荀肆被他嚇到,猛推他一把:「不理你!」
抬腿跑了出去!
雲澹大笑出聲。誰說情愛讓人受苦,這麼個小東西能讓人受什麼苦?捧在手心裡,放在心尖兒上就完事了。難不成還能碰見一顆石頭心不成?這樣一想,又琢磨開來,撫琴管用,但也不能總撫琴,眼掃過屋內陳設,堂堂帝王滿腦子以美色撩人,說出來多少不光彩。
只待有朝一日那小胖墩兒著了自己的道兒,自己主動送上門來行些狂妄之事,大戰三百回合自然不在話下,你儂我儂指日可待啊!
思及此,竟是大笑出聲。
荀肆紅著臉兒跑回永和宮,這會兒宮人正在掌燈,見到荀肆低頭往裡衝,忙撤到一旁給她讓路。
正紅跟在她後頭,也不知主子又跟皇上惹什麼氣了,朝輕舟彩月一搖頭,便跟了進去。
荀肆衝到床上,頭埋進被子裡,頭腦中全是雲澹講的那些混話,還有他咬她唇的樣子,臉又紅了。阿孃騙人,阿孃要她向前走一步,走一步竟是這樣!那人又忒得寸進尺,給他個好臉兒,他便順杆爬。
手指撫在自己嘴唇上,想起他舌流連之處,又從床上跳下來,仰頭幹了一杯茶。
「怎麼這麼熱?京城要入夏了?」她煩躁坐在床邊,扯過一方帕子扇風。
正紅在一旁任她折騰,過了許久才問道:「怎麼啦這是?」
她這一問,荀肆又紅了臉:「他……他欺辱人!」
她這一臉紅,正紅全明白了,感情是那位適才輕薄咱們肆姑娘了。於是對她說道:「皇上欺辱您,您就任他欺辱呀?您倒是欺辱回來呀!」而後咯咯笑出聲。見荀肆猛的將唇抿上,大體知曉那位如何輕薄荀肆了。於是彎下身去,小聲問她:「吃姑娘嘴了?」
荀肆點頭。
正紅見荀肆這般,心中寬慰。夫人臨行前要她勸著肆姑娘,皇上人不差,能往一塊兒走就往一塊兒走,總不能守一輩子活寡不是?那檔子事兒也相當有趣。嗨!這都什麼人吶!從前皇上也輕薄過肆姑娘,那會兒肆姑娘可不是今兒這般,那會兒肆姑娘是真生氣。今兒個……是真嬌嗔。
於是輕推荀肆膝蓋,眼睛一擠:「如何?」
荀肆眼兒一立:「他欺辱我你不去打他,還問我如何!」
「您都不敢打他,奴婢就敢了?」
……正紅說的對,自己適才怎麼沒打他?正紅見荀肆又神遁,又神秘秘問一句:「如何?」
荀肆輕咳一聲:「不知怎麼了,今兒有些腿軟……」
啊?正紅也是個不懂的,一聽荀肆腿軟,忙去看她膝蓋,口中念著:「可別是昨兒在宮外打架傷到了。」
荀肆忙捂她嘴:「可小點聲兒,讓外頭那倆聽了去,一個狀告到皇上那,咱們別想出宮了。」
正紅忙捂住嘴笑了:「肆姑娘而今可不用怕了,皇上若是責罰您,您這小嘴兒一遞,皇上自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了……」
荀肆欲起身打她,聽存善來報,說是修年在門外求見,荀肆去外廳迎他,見他第一句就是:「可千萬別學你父皇。」
?修年造的一愣,不知母后這又是唱的哪出,只得乾站著。
荀肆見他站著不動,便問他:「怎麼啦?這會兒不是該回房裡溫書了嗎?」
修年臉紅道:「母后,兒臣有一事相求。」
「何事?」
「今日在學堂上,太傅說皇子不應只讀聖賢書,還應識人間煙火。要同硯各自種一種家禽。兒臣思索良久,不知該如何養家禽,是以來問母后。」
「這……修玉也要養?」
「都要養。」
好傢伙,那後宮還不亂了套。
「只要家禽?家畜成不成?」
修年一張小臉兒端肅:「先生沒說不成,應當也成。」
「母后在隴原之時養過小羊羔和小馬駒,還養過小鴨子和大鵝。大鵝就不養了吧,脖子一伸嘴一張將你小細腿咬個大紫豆!你想養什麼?」
修年偏頭想了想:「小羊羔。」
「成。那回頭母后去集市上給你弄一隻羊羔來。你去問問修玉養什麼,回頭也跟母后說一聲。」
說起修玉,荀肆猛的想起賢妃快有半月未來信了,她這一走大半年了,還未回宮呢!便對存善說道:「小扇兒,快幫我寫封信問問,賢妃何時歸,她那粉嫩嫩的兒子不要了?」
存善得了令,立馬坐下執筆。
荀肆見他姿態端正,便逗他:「看咱們小扇子這架勢多足。」
存善紅了臉:「主子又說笑。」
荀肆見存善,乾乾淨淨一張臉,可惜了不能人道。多可憐。想到人道二字,又想到雲澹:「罷了罷了,今兒乏了,明兒再寫吧。」叫人關了門,自己盥洗一番鑽進被窩。
眼一閉,不得了。那人的呼吸就在耳邊一般,荀肆捂上耳朵,又覺得他唇就在唇邊。想起他低頭撫琴的樣子,終於是明白過來,八成是中了那廝的美男計了!
荀肆一直在床上蹉跎到三更才睡。
睡夢中隱約看到那帷幔之內二人交疊,床在吱吱呀呀的響,混混沌沌做了此生第一個春夢。第二日睜眼之時頭暈腦脹,察覺身下有異,起身一看,竟是來了月事。哀嚎一聲躺回去,口中喚著:「彩月誒,輕舟誒!」
二人推門而入,見荀肆神態,知曉她又來了月事,忙去打熱水幫她收拾,折騰一番後將她送回床上:「快歇著吧。奴婢這就讓御醫去開方子。」
「不喝了吧?」
「不喝疼的緊。」
「哦。」
都怪他。荀肆這會兒什麼都怪雲澹,他昨日不胡鬧,自己今兒就不會來月事。有點不講理了。雲澹下了朝見荀肆沒去永明殿擺弄兵器,便問千里馬:「今兒是二月初幾?」
「回主子,二月二十。」
「哦。」雲澹掐指一算,那胖墩兒到了月事的日子了,不知又疼成什麼樣兒呢!上回月事之時找了好幾天茬兒。搖頭笑笑:「走罷,去永和宮。」
從永明殿到永和宮,倒是不遠,加之雲澹腳底飛快,頃刻間就到。
進門一瞧,那胖墩兒捂著被子在床上哼唧呢:「喝藥了?」是問彩月。
「回皇上,剛喝過了。」
「好。」雲澹擺擺手要他們下去,自己撩起衣襬坐在床邊。
荀肆睜開眼見到罪魁禍首,氣不打一處,狠狠瞪他一眼要轉過身去。雲澹按住她肩膀不許她動:「幹嘛?朕又沒惹你。」眼落在她唇上,想起昨日二人耳鬢廝磨,臉紅了一半。
「惹了!」荀肆委屈說來就來:「若不是皇上昨兒胡鬧,今兒也不會來月事!」都怪雲澹頭上了。雲澹見怪不怪,指指她腹部:「這兒疼?」
荀肆點頭。
「太醫說你就是從前受了風寒,好好調理興許他日能好。又說不通則痛,氣滯血瘀。往後可不許貪涼了。」他用力搓手:「朕幫你揉揉。」
搓過手後放在她臉上:「熱麼?」
荀肆點頭。
於是又搓幾下,口中念著唐突了,探進被子中放到她腰部隔著衣裳輕輕的揉,竟是緩解了疼。雲澹也是頭一回幹這種事兒,他心中亦是驚訝,從前不覺得自己能為一個女子做到什麼程度,而今真是處處由著她寵著她,就這樣還時常覺得對她不起。
「可好些?」
荀肆點頭。
而後察覺他的手探進褻衣挨著她的皮肉,眼驀的睜大。雲澹微微紅了臉:「沒有唐突你的意思,這樣好的更快些。」
荀肆跟條死狗一樣,一動不動。是不敢動,也說不出是怎麼回事,許是昨兒那一通太親密,今兒見著他竟是覺得不自在。僅是不自在就算了,眼掃過他胸膛,竟是吞了口唾沫。荀肆被自己嚇壞了,忙在心中斥自己色胚,他那身子有什麼好饞的?不動聲色打量他,還成,倒是可以饞一饞。他這會兒端坐在床上,肩膀是肩膀,腰腹是腰腹,兩條長腿架到床上,加之從前見過他的小兄弟,不大兄弟……荀肆輕輕搖頭,這想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怎麼突然就惦記起他身子了?不對勁不對勁。
她頭腦中天人交戰,雲澹的手卻是盡職盡責,一圈一圈幫她揉肚子。不出片刻,他手心滿是汗,與荀肆的汗交融在一起。一抬眼,見荀肆臉上也盡是汗,忙住了手,去拿帕子幫她擦臉:「怎麼出這一頭汗?」
荀肆胡思亂想這一陣,竟是好了些,也不知是藥起了作用還是雲澹的手起了作用。
遂坐起身子,雙手捧著雲澹的手,差點落下淚來:「妙手回春啊!」
雲澹哭笑不得,任她捧著,待她做完法才抽回手:「朕還得看摺子,你先歇息,晚上來看你。」
「不。」荀肆握住他那隻手:「臣妾捨不得這隻手。」
……
這隻手用處可多了去了!你才見識多少?瞄她一眼,對門口說道:「千里馬,將摺子搬永和宮來吧!」
得,摺子都挪地兒了。得虧了皇后這一身肉膘了,不然外頭該傳妖女禍國了。
荀肆感激涕零:「您真是臣妾再生父母……」越說越離譜了!
雲澹懶得搭理她,將她推回床上:「快睡罷!」
荀肆哪裡肯乖乖睡,身體不舒坦,嘴就壯:「臣妾想喝甜湯。」
「要小廚給你做。」
「做好了。」荀肆唇一努:「那兒呢!要皇上喂。」水汪汪一雙眼,撒嬌呢!
「得了便宜賣乖。」雲澹發覺自己也是怪人,荀肆越使喚他他越開懷,起身端來甜湯,勺子舀起一口送到她唇邊,荀肆張口喝下,眉眼彎彎。雲澹恨不能將自己變成那甜湯送到她口中。二人你來我往,竟有眉來眼去之感。再一口遞到她唇邊,見她檀口微張,頭腦一熱:「朕想嚐嚐你這甜湯。」
荀肆嚥了那口看向碗中,寥寥幾口,有些不願,偏巧他一勺又送過來,忙上前喝了。那人卻傾身過來,堵住她的唇,舌兒去嘗那甜湯。荀肆慌忙嚥下,口中香甜與他交疊,竟不覺難受。雲澹微抬雙眸,見她眼神晶亮望著他,令他心慌,遂抬一手覆著她眼,一手撐在她身側,加深了這個吻。
荀肆頑劣,輕咬他一口,本是為玩鬧,卻不知這險些要了雲澹的命。直覺渾身氣血湧到一處,恨不能生吞活剝眼前這始作俑者。
「皇上,摺子搬來了。」千里馬並不知屋內旖旎,在外頭稟道。
雲澹不得不鳴金收兵,在她唇上一點,見她嘴唇紅潤,又忍不住輕咬一口,而後笑出聲來。「朕就在外頭批摺子,有什麼事兒你就喚朕。若是疼的緊,朕再幫你揉肚兒。」那聲音柔的跟摻著蜜一樣,從前的雲澹可不會這樣說話。而後放下帷幔,將荀肆置於一方小天地中,要她睡的安穩。
荀肆甫一閉眼,定西便在外頭求見。荀肆猛的坐起身,一拍腦門,差點被那廝攪的忘了正事兒,忙傳定西進來。
「如何?」
定西看了眼雲澹,不知當說不當說。
荀肆想起正紅說的:若是萬歲爺與您來氣,您嘴一遞,他就沒工夫生氣了。於是說道:「萬歲爺是主子,能說。」
定西點點頭:「小王爺說又有人往樓外樓送人了。那兩個姑娘應是西北來的。」
雲澹放下筆,回身看著荀肆。他知曉她整日往宮外跑,說是要與雲珞一起查案子玩,卻從未過問她查什麼案子。這會兒一聽,查的竟還是樓外樓。這小東西眼光真毒。
「小王爺沒吃虧吧?」荀肆猛的想起那群人不好惹,雲珞一人查案,別被他們欺負了。
北星搖搖頭:「小王爺身手不差,一般人打不過他。」
荀肆放心點點頭,眼掃過雲澹,見他望自己望的緊,朝北星使了個眼色,北星得令忙起身退下。
「你們查樓外樓做什麼?」雲澹問她。
「那樓外樓美人兒多,臣妾喜歡美人兒。」荀肆惦記著樓外樓那些美人兒的賤籍呢,本想著查查那些美人兒,哪成想那樓外樓竟是這樣禁不起推敲。
雲澹也不深問,轉而問她旁的:「雲珞這些日子如何?」雲珞謀了大理寺的閒差,不常進宮,就算進宮,兄弟二人也是無話。雲澹知曉荀肆出宮是與雲珞混在一起,也並不計較。荀肆這人玩心重,自己費了這麼大勁兒才能吃個嘴兒,旁人想騙她簡直比登天還難。
「小王爺很中意這差事,整日盡心盡責查案。是好樣兒的。」
雲澹睥睨她一眼:他盡心盡責查案是好樣兒的,朕整日為江山社稷操勞也不見你誇一句。
荀肆這會兒頭腦靈活,見雲澹神情忙笑到:「但與皇上比起來,還差那麼一些。」
雲澹哼一聲,起身去看她:「可好些?」
荀肆眉頭一皺:「疼。」
「賴皮。」雲澹笑道,又喂她喝了一杯熱水,這才接著批奏摺。
過了隆冬,萬物開化,江山千里春意復甦。雲澹動了去徽州的心思。回身看看床上那不知攢什麼壞主意的人,若是帶她去還不定高興成什麼樣兒呢!
「太后之前在徽州買了一處宅子,前些日子寫信給朕,說是朕若是去徽州,可以去住。」支起耳朵聽床上的動靜。那人沒應聲,顯然沒聽懂。
雲澹咳一聲:「再過二十餘日,徽州的油菜花便開了。朕恰巧要東巡,可以住在太后買的那處宅子中。」
床上窸窣,片刻之後一雙肉手捧著一杯熱茶到了他唇邊:「皇上批摺子累了吧?快喝口水。」
雲澹喝下:「這後宮就交給皇后了……」
話音未落,那人的手指便豎在他唇上:「臣妾不放心皇上一個人去徽州。臣妾聽聞徽州一帶盛產山匪,那山匪不管天不管地見著人就劫,皇上這樣俊俏的男子萬一被賊人劫了去,到了山上那些女匪可是兇狠。」荀肆講完見雲澹低頭不語,又伸手去捧他臉:「臣妾不能讓您一個人去。」
這一捧,雲澹的臉就在她眼前。從前沒這樣仔細看過,而今一看,這廝生的是真真兒的好。哪有男人長成這樣的?眉是眉,眼是眼,唇是唇。怪不得修年修玉生的好,想來他也功不可沒。
「不鬆手?」雲澹笑著問她,大傻子一樣,捧著自己臉不知神思飄到哪兒。
荀肆自然不會鬆手:「臣妾要去徽州。」
「不帶你去。你去了誰打理後宮?賢妃在外頭也幫不了你。」
哼。
放開他的臉,唇兒一努,衣袖一甩,屁股一抬,坐到書桌上,氣哼哼。
雲澹又有些心疼,去拉她手:「朕適才思慮再三,若是皇后不同去,萬一真遇上山匪,興許不得行。」
話音落,見眼前人肩膀一抖一抖,捏起她下巴,這女子忍著笑呢!雲澹自知上當,只得斥她一句:「小無賴。」
荀肆跳下書桌,口中念著:「哎呦呦肚子疼。」又跑回床上挺屍。想起要去徽州,登時覺得神清氣爽。腳丫兒支在床欄上一晃一晃,好不得意!
小院之內一聲響動。
雲珞坐起身來。
聽到付饒咳嗽一聲,這才放下心來。
雲珞連日來噩夢纏身,那夢中盡是刀槍劍戟朝他招呼,最可怖一次眼見夢中人頭落地,又在地上滾出一尺遠。夜裡噩夢之人,醒來之時只覺得慶幸。
睜眼呆愣許久,這才起身。
付饒已將熱水燒好,見他眼睛之下烏黑一片,知曉他許是又做了噩夢。於是將水盆放下,為他去清腦丸。「老是這樣也不是法子,小的今兒上街尋個安神的方子回來給您煎了。」
「好。」雲珞知曉自己心病在哪兒,但付饒好意他不忍拂去,便應了聲。淨了面,又服了清腦丸,這才出門上職。
京城尚算太平,他在大理寺謀的是閒差,到了之後點個卯,與諸位大人問個好,轉身又出了衙門。他要付饒尋了幾個江湖中人,這幾個江湖中人散在城中。雲珞喜歡聽江湖事,家長裡短更是有趣,有時坐在茶樓中一坐便是一整日。
老祖宗曾幾度叮囑,要他糊塗活著,而今被他牢牢記住,本是大好年華,卻生生活成了一個閒散王爺。唯一的正事兒便是樓外樓。
那樓外樓門道多,起初以為天子腳下哪裡會有人敢如此橫行。查的深了才發覺,許多事壓根到不了天子眼中。那樓外樓中的女子,竟又是與人牙子有關。打大義各方拐來的女子,往死裡打,打到不敢再聲張,於是就安心做了人牙子和樓外樓後臺的搖錢樹。樓外樓人多眼雜,更是滋生許多見不得人的買賣。各種醜事盤根錯節。
雲珞查的便是這個。
今日坐在茶樓裡等荀肆,雲珞眼落在街上,看到街角一個女子搖晃而來,不是荀肆是誰?朝窗外丟一顆瓜子,恰巧丟到荀肆頭上,見她仰頭怒目而視,忍不住笑出聲。
荀肆上了茶樓坐在雲珞對面,見他嘴角有烏青,便問他:「吃虧捱揍啦?那幫孫子竟是連你都敢欺負,不如直接找皇上收拾他們好了!」
雲珞忙搖頭:「萬萬不可。他們之所以敢如此兇狠,八成是以為臣弟在皇兄面前不受待見,那些人精著呢!都查到這會兒了,此時卻找皇兄,恐怕要前功盡棄。咱們且忍忍。」
「成吧。」荀肆丟了一顆瓜子到口中:「你說那些老傢伙真敢把朝廷的訊息透出去?」
雲珞點頭:「興許會。但為了究竟是人還是財,此時尚不知。但那樓外樓的女子生的美,那些老頭子興起之時丟幾句混話出來卻是極容易的。」
「大前年西北兵敗與此事能有干係?」荀肆說的是大義八年,荀家軍本應全勝,敵人不知為何調轉了矛頭,劫了西北衛軍一處暗倉。此事說起來蹊蹺,但因著當時離朝廷遠,無法追究。打過那一仗便作罷了。
雲珞點頭:「興許。臣弟找了些江湖人士混在城中各處,這些人放在人堆裡都是稀鬆平常之人,回頭要他們去樓外樓再探再報。」
「好好。」荀肆又看了眼雲珞臉上的傷,氣不打一處來。雲珞見她神色,忙說道:「皇嫂休要為臣弟出頭,否則皇兄知曉,不定要如何怪罪您。」
「你皇兄才不管。」荀肆衣袖一擺:「而今皇嫂是那自在人,你皇兄整日忙於朝政,不大有空閒。」除了每天都要尋轍子宿在永和宮。
荀肆對此不滿。哼,他睡便睡,還手腳不老實,荀肆拍他手又拍他腳,應接不暇。
二人說了會兒話,荀肆要起身去集市上給修年修玉抓羊,雲珞一聽興致起了,便隨她同往。
京城傍春之時,集市最為熱鬧。貓了一冬的農人一股腦趕在這會兒出了門,集市上家禽家畜熱鬧的緊。荀肆有些後悔沒將自己那隻雄赳赳氣昂昂的鬥雞抱出來,興許還能賺些碎銀子。前頭一隻小羔羊,兩隻巴掌大,看樣子是剛生出來不久,走路之時搖搖晃晃,小耳朵一顫一顫,十分好玩。荀肆便想著送給修年。
遂上前詢價:「這小羔羊如何賣的?」
那農人抬眼看看荀肆一身粗布打扮,只當她是尋常人家,於是伸出兩根手指頭:「二十文。」
倒很划算。
荀肆點頭,欲叫正紅掏銀子,遠處卻來了幾個紈絝子弟,提籠架鳥,好不自在。指著那農夫的羔羊:「那小羔羊給小爺拿回去烤了。」
農夫面露懼色,又不敢多言,只得對荀肆說道:「這位姑娘看別家吧!」
荀肆哪裡肯,指著那打頭的紈絝道:「一兩銀子放下,羊羔你帶走。」
那紈絝本是京西巨賈謝雨之子謝無量,仗著其父每年捐的銀子大肆橫行。荀肆哪裡知曉他是誰,只看他長著一張討打的臉。
謝無量見荀肆臉倒是生的不錯,可惜貼了一身肉膘。搖頭嘆氣:「小爺給你一兩銀子,你陪小爺睡一宿。」
「大膽!」雲珞聽他這樣侮辱荀肆,登時急了,站到荀肆身前:「前方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謝無量看雲珞一個玉面書生竟敢口出狂言,大笑出聲:「嘖嘖,胖妞還養了小白臉?」話音未落,荀肆已飛身上前照他面門來了一拳!
謝無量哪見過這樣的狠茬兒,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指著荀肆道:「給爺打!」
幾個壯漢撲將上來瞬間將荀肆等人圍住。
荀肆好些日子未打架,這陣勢一齣,手心極癢。殊不知謝家巨賈,請的都是江湖高手,並非等閒市井無賴。幾拳開下來便覺出厲害來。
定西跳到荀肆身旁道:「都是練家子,您先撤。」
荀肆不理會定西,從衣袖扯出一節軟鞭,這會兒應當謝謝那祖宗了,賞自己那些兵器。萬萬沒想到這樣快便用上了。
見其他人正在纏鬥,順手揮了軟鞭,那軟鞭一齣,纏到謝無量手腕上,荀肆借力上前,一把扣住他脖子,用了六成力氣:「你個腌臢東西!也敢在老孃地盤上撒野!」從前隴原是荀肆地盤,而今京城亦成了她地盤!
謝無量臉面青紫,手掌攥住荀肆手腕,艱難吐出:「姑娘饒命。」
熟不知從人群中走出一人,悄然到荀肆身後,手間一支暗鏢射了出來,荀肆察覺有異,抬腿躲開,卻被那暗鏢擦破了褲腿和皮肉,登時鮮血直流。正紅躥跳過來護在荀肆身後將那人放倒。荀肆低頭見褲管通紅,想到回宮要被雲澹訓,更是氣不打一處,手中力氣更甚一分。那謝無量眼看著就要斷了氣,卻聽一老人說道:「姑娘且慢。」
荀肆回身望去,一個老頭身著上等蘇繡衣褂,紋理間走著金絲銀線,何等富貴。
「你是何人?」荀肆手勁微松,問那老人。
「老朽乃京西謝雨,姑娘手中之人乃犬子謝無量。請姑娘高抬貴手。」謝雨其人,大義朝哪個不要讓他三分。今日要他為謝無量低頭,也是罕見。興許是那女子出手狠辣,跟在他身旁的人又都不凡,叫謝雨收了戾氣,好聲好氣與荀肆商量。
「要他與那農戶道歉!他顯然不是頭一回!」荀肆一臉正氣,眉頭揚著,頂天立地女英雄。
「還不去?」
謝無量自荀肆掌下逃出,捂著脖子對那農夫說了句:「對不住。」而後逃到謝雨身旁。謝雨狠狠看他一眼,朝荀肆拱手:「多謝姑娘。」
荀肆手一揮:「不必。」
要正紅掏了一兩銀子給那農戶:「受驚了您。」而後彎身抱起羔羊。
「腿……」雲珞跟在她身旁,見她腿上流血,心下自責。竟在自己眼下遭了暗算。
「無礙。」荀肆手一擺,低頭見血似是還流,便單腿跳到路旁,由正紅幫她包紮上。抬眼見雲珞神情不睦,忙說道:「這算什麼?上陣殺敵之時隨時有掉腦袋的可能。只是今日被這幾個小賊暗算,多少有些丟人。」
雲珞不想叫荀肆看出他心疼,便扭過臉去:「時辰不早了,送您回去。」
定西將雲珞的神情看了個清清楚楚,心道這小王爺怕是也著了肆姑娘的道了。手肘拐了一下付饒:「我們回去了,你照顧好小王爺。」
荀肆打了一架,心情極美。抱著羔羊一瘸一拐回了宮,進了永和殿見修年修玉正在院內背書,便將那咩咩叫的小羔羊放到他二人面前:「瞧瞧,母后給你們抓的羔羊,是不是比旁人養的東西強?」
修年眼尖,指著荀肆腿道:「母后,您……」
荀肆忙捂著他嘴:「噓。別吵。母后無礙。你們先玩兒,母后進去拾掇拾掇。」荀肆可不敢被雲澹知曉自己在宮外打架一事,擔憂那廝一生氣便不許自己出宮了。
一邊朝臥房跳一邊說道:「正紅,快,換衣裳,別被皇上……」話還在嘴邊呢,見床邊坐著一人,寒森森看著自己,忙住了嘴。
「過來。」雲澹朝她擺手,適才正在批摺子,聽靜念說她在宮外打架了,還受了傷。心疼的要死,冷著臉要她去床邊。
荀肆許久未見到雲澹這等神情,以為自己壞了規矩惹他生氣了,便立在那不敢動。
雲澹見她不動,站起身到她身前:「還要朕請你怎麼著?」彎身打橫將荀肆抱起,將她放到床上:「打架了?」
荀肆嗯了聲,去看他臉色,他抿著嘴,耷著眼,分明是生氣了。
「臣妾今兒去給修年修玉抓羔羊……嘶……」雲澹扯開了她的褲管,看到白嫩嫩一條小腿上被擦出一條長而深的傷口,一陣心疼。悶著頭去拿損傷粉,一手按著她腳踝,一手灑了些上去。
荀肆嘶一聲,訥訥道:「疼~~~」
「活該。打架之時不知道疼?誰要你逞能?」口中說話狠,低下頭吹的氣卻是輕飄飄的,卻也不肯再跟荀肆講話。
荀肆想起正紅說的那句,若是皇上氣了,便將自己的嘴兒遞過去,興許就不氣了。有心試上一試,於是傾身上前,在雲澹臉頰輕輕一吻。雲澹哪裡見過她主動,抬眼看她,她卻不知羞一般,唇落在他唇上,口中呢喃:「不氣了好不好?」
…………
一片羽毛搔過雲澹心尖兒,令他顫了顫。這胖墩兒知曉了他的軟肋,知曉如何讓他消氣。這往後還如何相處?你一板起臉,她便來這麼一齣。有心要訓他,甫一開口,那小人兒又湊將過來,輕輕啄他:「生氣是小狗。」
「你以後出宮若是再打架,便不要出去了。樂意打架的話,朕尋幾個江湖高手在後宮陪著你如何?」雲澹好不容易找回心智,抓緊了時機訓她,手落在她傷口周圍:「今兒這是射偏了,若是準頭足些,你這條腿就廢了。」他收著力氣為她揉,二人姿態頗為狎暱。
荀肆那顆色心又蠢蠢欲動,收回腿爬到雲澹身旁,偏著頭看他。
她眼中冒著賊光,惹雲澹一驚:「做什麼靠這樣近?」
荀肆眼神灼灼,小臉兒通紅,吐氣如蘭:「親嘴兒嗎?」
……
這回換雲澹不自在,輕咳一聲別過臉去:「你別招惹朕,招惹了你又不管。」管殺不管埋的事兒你乾的還少嗎?
荀肆咧嘴一笑:「逗您玩呢!」將頭靠在雲澹肩膀:「人家今兒出宮之時順道瞧了瞧去徽州的官道,可不好走。興許得提前幾日才能趕上花開。」
雲澹手指點在她額頭:「這宮裡算是一日都留不住你。朕今日與宋先生說了,與你出宮之時,後宮便交由宋先生照料著。左右後宮太平,不會出什麼事。你這幾日叮囑你那些好姐妹,你我不在之時她們切勿起么蛾子,只管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末了加了一句:「想來她們也出不了什麼么蛾子,最能折騰的人被朕帶走了。」
荀肆不服:「皇上此言差矣,後宮這樣太平,還不是臣妾治理有方。」
?雲澹捏她鼻子:「愛妻所言治理有方,可是前些日子帶著良貴人出宮吃茶,順帶調戲了一個民間女子?又或是與富察婕妤在湖中鑿個冰窟窿撈魚,險些掉下去?又或……」
「這些都不作數,這些是平日裡姐妹們玩鬧,不算治理。」荀肆狡辯道。
「那你跟朕說說你如何治理的?」
「這個嘛,三言兩語說不清。回頭臣妾慢慢與您道來……」
「胡扯。」雲澹笑出聲,指指她腿:「還疼不疼?你今日打架,雲珞也在,他怎麼沒護著你?」
荀肆聽出雲澹怪罪之意,忙坐直身子:「此事可怪不得小王爺。小王爺是護著臣妾的,但他也應接不暇,何況是臣妾輕敵了。」她忙著解釋,跳下床給雲澹比劃:「您瞧,當時臣妾捏著那紈絝的脖子,以為身後沒人……小王爺正在那頭打架呢,若是沒有小王爺,臣妾就交代了。」荀肆一雙手緊著擺:「怪不得他怪不得他。」
雲澹本是隨口一問,見她這樣緊張雲珞,便冷了下來。他心中微堵,她與雲珞才相處多久?怎就要這樣護著了?深深吐納,將那口濁氣吐了方說道:「你可知你打的是何人?」
「一個紈絝子弟。他父親看著體面些,穿著走金燙銀的衣裳,頗有些排場。」
「你打的人叫謝雨,是我朝巨賈。西北衛軍的軍晌,他捐了不少。」雲澹斜眼看著荀肆,今兒聽說她在集市上將謝雨的獨子打了,頓感頭疼。明兒上了朝,那些老傢伙不定要怎樣造反。但這些自是不必與荀肆說,她打的好,那謝無量整日欺男霸女,是該打。
又看了荀肆一眼,她那小肉手力氣倒是大。靜念說她小肉手捏著謝無量脖子,捏的謝無量面色青紫,差點一歪腦袋嚥了那口氣兒。這胖墩兒打架這樣狠,想來從前說她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應當也是真的。於是握了她手問她:「你從前隨荀將軍上戰場,可殺過人?」
「殺過啊!」荀肆坦蕩,這等事有何不能說。
「殺過幾人?」
荀肆翻著眼睛想了許久也算不清楚,遂搖頭:「記不清了。你死我活的事兒,可來不及數人頭。」
「朕而今也是練了功夫的……」雲澹伸出手,手心可是添了不少繭子:「瞧見沒,每日握劍。」雲澹可不像謝無量那樣無用,若是有一天被荀肆掐了脖子,她鐵定不會殺他,但他未必活得下去。雲澹要臉面的。
荀肆不知他說這話是何意,湊上前去認真看他的繭子道:「皇上,您握劍的姿勢不對啊……」
雲澹氣餒,收回手,幽幽看她一眼,又問道:「你與雲澹在宮外都做些什麼?」還是對適才荀肆為雲珞辯白之事上了心。
「查案。」荀肆說道。
「單單查案?」
「不然?」
「不吃酒?不喝茶?不聽曲兒?」
荀肆聽出了不對,回身看著他:「您派人看著臣妾?」
「保護你。」
?這叫什麼事兒,荀肆頓時生了氣:「您若是不信任臣妾,臣妾不出宮便是。派人看著臣妾是何意?擔憂臣妾給您扣頂綠帽子?」
「你大可不必這樣說話。」雲澹見她生氣,也覺得掛不住面子:「你是朕的皇后,朕派人保護你安危,並沒錯。你心虛什麼?你揹著朕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
荀肆咬著嘴唇不說話,鼻中咻咻喘著氣。從前有想過他興許會派人監視自己,但那念頭一閃就過了。今日聽他說出這些話,真真的有些傷人了。深深吐納好幾口才開口問他:「皇上覺得臣妾會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呢?譬如呢?」
雲澹知曉兩人話趕話趕到了那,這會兒講不出個所以然來,是以站起身說道:「歐陽丞相在等著朕,夜裡不過來了。」
不過來便不過來!荀肆起身氣哄哄施了禮,而後坐回床上。
正紅見雲澹沉著臉走了,慌忙進門來,見荀肆坐在床邊生悶氣便上前問道:「又鬧啦?」
荀肆抿著嘴不說話,生了半晌悶氣才覺出不對來,他是天子他了不起,一甩臉走了。
這下愈發委屈,竟是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淚。正紅在一旁看的直傻眼,主子近日這眼淚也忒多了些。忙拿出帕子幫荀肆擦臉兒:「天訥,怎麼還讓皇上給氣哭了?向來是您□□上的啊……不是說吵架之時遞上小嘴保準兒讓皇上什麼都說不出嗎?」
「遞了!不管用!」荀肆氣糊塗了,二人吵之時她哪裡就遞了?但這會兒說什麼都不管用了,口中冒著胡話:「往後再也不許他吃!」
正紅聞言笑出聲,從前見夫人與老爺吵架也是這般,夫人氣的吧嗒吧嗒落淚,老爺在一旁急的跳腳。到了夜裡,燈一吹,不出片刻便聽裡頭夫人嬌嗔老爺陪罪,轉而咿咿呀呀好了起來。
這才是夫妻呀!
這話正紅可不能說,她若說了,肆姑娘準保眼一立:「誰與他是夫妻!」嘴硬著呢!
那頭雲澹出了永和宮,想起荀肆手緊著搖擺為雲珞辯白,心中又一堵:這沒良心的也不知何時能長心,也不知何時才能明白這世上只夫妻最近之理。
到了永明殿,見歐陽丞相應是等了許久,忙整理心神說道:「適才皇后在宮外傷了,朕去瞧她。」
「嚴重嗎?」
「腿腹之上被暗鏢劃了口子。」雲澹頓了頓:「傷皇后的是謝雨之子謝無量。」
「皇后與謝家人打起來了?」歐陽丞相眉頭微皺:「謝家人雖未入仕,但在朝廷根基頗深。明兒早朝那些大人免不了要參皇后一本了。」
「那朕倒是要問問,為何他們敢光天化日之下唐突朕的皇后?要荀肆陪他一睡,只這一句朕就可要他腦袋!」雲澹越想越生氣,這會兒又覺得那胖墩兒出手太輕了,就該打的他去見閻王!敢這樣唐突荀肆!
歐陽丞相看出雲澹動了氣,遂說道:「皇上不必為此事勞心。臣待會兒出去走一趟,此事不必拿到朝堂上來說。但謝無量出言不遜屬實該罰,皇上想如何罰他,儘管吩咐臣去辦。」
「辛苦丞相。」雲澹坐下後問道:「上次與您商議的取消賤籍一事,而今您如何看?」
「臣覺得可行。賤籍在我朝已有三百餘年,一刀切萬萬不可。臣以為可循序漸進,按親疏遠近罪責大小以區分,一批一批來,方不會大亂。」
「好。」雲澹笑笑:「此事事關重大,還望丞相費心。荀錦大人今年來在刑部從輕發落一些案子,可與荀錦大人商議。令上陣殺敵計程車兵應當放在第一批。」最後這句是想起那日荀肆為士兵抱不平,腦袋別在褲袋裡為我朝拼殺,到頭來卻脫不了一個賤籍!
歐陽丞相微微一笑:「昨日他夫妻二人剛來府中飲過酒,臣適才說的亦是荀大人所想。回頭還會與他細細商議。」
雲澹點頭,而後說道:「說道荀錦大人,朕又想起他的夫人孫掌櫃,在京城是一頂一的富賈,人又端正,他家的兒女朕亦見過幾回,像極了荀大人。」
話說到這歐陽丞相便什麼都懂了。謝雨以錢財要挾朝廷,在京城作威作福。從前皇上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今卻是不願了。想來是那謝無量所言屬實激怒了皇上。即便他當時並不知那人便是當今皇后,卻也禍從口出了。遂點頭:「交給臣去辦。」
歐陽丞相走後,永明殿內只餘雲澹一人。這會兒想起適才與荀肆講話大不悅拂袖而去,她興許也氣著了。於是起身又奔永和宮去。
一邊走一邊苦笑,從未聽聞哪個皇上如他一般,一天好幾趟跑嬪妃的寢宮。他算是跑慣了腿,一點不覺得永和宮遠。每回在途中想到要見到那張喜慶的小臉兒,心中便喜不自禁。一點出息沒有。
進了永和宮將人屏退,殿門一關,朝裡屋走去。荀肆才洗過頭髮,這會兒溼漉漉批在肩上,見到雲澹進門惡狠狠瞪他一眼,扭過身去。這一眼瞪的雲澹滿身通透,心中直癢。挨將過去握她肩膀,鼻子落在她耳後,吐出一句狂浪之詞:「真香。」
這是何等烏糟之言!荀肆臉騰的紅了。回身用小拳頭捶他,哪裡敢用力,那拳頭虛飄飄打在他心口:「回頭給你扣一頂綠帽子,要你派人看著我!」
雲澹這會兒氣消了,攥住她手腕,口中誘哄她:「再打人朕不客氣了啊!說的什麼話,還給朕扣綠帽子……」
「你是皇上就能隨便欺辱人……」荀肆掙扎道,雲澹見她越說越離譜,傾身上前堵住她小嘴,將她按倒在床上,口津交換覺得不夠,離了她口去尋她脖頸,細碎的吻印上去,漸漸變成啃咬,眼前人再沒了埋怨。一雙霧濛濛的眼睛微閉著,一聲輕喘落進他耳中,將他心神奪去。慌亂之際想起她月事還在,慌忙翻落下去,躺在一旁兀自喘氣。
荀肆食髓知味,仔細思量適才自己那動靜打哪兒出的,緊著嗓子試了試:不對。眼瞄到雲澹起伏的胸膛,緩緩趴伏過去,朝雲澹打了個哨子:「皇上,再來一回合如何?」
荀肆這幾日的反常行徑嚇到了雲澹。
譬如昨晚,她不知搭錯了哪根筋,指著她的小脖子要他再咬一口。那脖頸白白嫩嫩,看起來恁的可口,再咬上一口自然是好。但云澹後背冒出一陣涼氣,事出反常必有妖,匆匆下了地,落荒而逃。
今日下了朝,有心去永和宮看她。想起她的樣子又止住了步子,問一旁的靜念:「你夫人可曾待你突然熱絡過?」
靜念思量半晌,雪鳶這人,牙尖嘴利,平日裡說話傷人著呢!若是哪一日突然給你個笑臉兒,準保有點不尋常的事兒,遂點頭:「有過。每回熱絡都有壞事發生。」
雲澹哼了聲,心道果然沒看錯,那荀肆心中不定憋著什麼壞呢!為昨晚躲過一劫暗自慶幸。轉身回了永明殿,對千里馬說道:「若是皇后前來,便給朕擋住,就說朕身體不適,不宜見客。」倒是自作多情了,一直到傍晚連荀肆的影兒都未見到。
荀肆今日沒心思招惹他,荀肆還在生那謝無量的氣。
定西從宮外回來,說那謝無量今兒歪著脖子到了集市上喊話:謝家買下了那集市,往後每個攤位要多交五十文銀錢。那五十文對巨賈來說什麼都不是,但對那些商販來說便是大事。謝無量似是在說:瞧見沒?天王老子也拿咱們謝家沒辦法。
她生著悶氣,卻一時也想不出好主意。昨兒雲澹說的話她聽進去了,就連西北衛軍的糧草謝家都是捐了銀子的。謝家從商看似尋常,那根基卻是不能輕易動的。荀肆懂。與荀肆一樣心焦的還有一人,雲珞。昨兒謝無量說的那句要荀肆陪他睡的話當真入了雲珞的心,睡了一夜仍咽不下那口氣。
清早起床氣色極差,脾氣都寫在了臉上。付饒跟了雲珞幾年,自然懂他。在給他盛粥之時狀似無意說道:「前些年謝公子可是鬧過笑話的。花大價錢砸了樓外樓一個花魁,那花魁生的嬌豔欲滴,世人對齊相貌讚不絕口。要說這麼個美人兒被謝公子砸下,那往後的日子應是好過了。誰知過幾日便苦不堪言,坊間傳言謝公子不舉。不舉,但好美色,怪癖就多。」
付饒說的話雲珞聽進去了,喝了口粥後問他:「近日謝無量捧的是樓外樓的誰?」
「是一位叫臨仙的姑娘。」
「可有人識得她?」
「有的。」
雲珞在腦中盤算許久,粥用完了,主意也有了,附在付饒耳邊講了幾句,付饒點頭稱是。二人正在謀劃之時,院門被叩響。付饒去開門,見到門口站著一個女子,那女子身著一件藕色對襟蜀繡蠶絲裙,頭頂「不走落」髮髻,髻上簪著一支殘月步搖,面如銀盤,朱唇一點,煞是好看。
付饒一愣,遂問道:「姑娘找人?」
「是。」那女子點頭:「敢問小王爺可在?」
雲珞聞言出門:「姑娘何事?」
那女子朝雲珞頷首,而後說道:「小女姑蘇程素,前來拜會小王爺。」
雲珞不知這程素來者何意,只朝她點頭:「進門說話。」
程素任付饒關上門,神色之間並無懼意,坦蕩的狠。
「昨兒小王爺在集市上的風姿,民女看到了。」程素微微一笑:「恰巧程家與謝家過往頗深,對謝家所知甚多,便魯莽前來。若是能助王爺一臂之力,再好不過。」
「本王打過就算,不會再翻舊賬。姑娘好意心領了。」不知哪裡冒出的人,開口喚自己小王爺,又拿昨日之事說是,恐有詐。雲珞起身有送客之意。
「大義三年,京城謝家去姑蘇遊玩。時年方十五的謝無量對家姐動了色心,趁人不備將家姐劫走,對其百般□□,家姐不堪痛苦,於第二日沉湖自盡,此乃過往一;大義六年,謝家橫搶姑蘇史家二女至京中,同年二女暴斃;同為大義六年,謝家用遭烏手段將程家家業據為己有,家父不忍屈辱,懸樑自盡,此乃過往三。」程素看向雲珞:「小王爺若不信民女的話,大可去查。」言罷拿出幾本賬本:「民女母親亦是經商奇才,這些年亦理清了謝家欺行霸市的手段。昨日王爺所見,實屬管中窺豹。若王爺願意,可前往客棧與家母詳談。」程素拿出一張紙遞到雲澹面前:「這是客棧所在,靜候王爺。」
言罷朝雲珞微微彎身,而後離去,行止之間落落大方,倒是看不出有藏汙納垢之嫌。
雲珞拿出那冊子翻看,一樁一件清清楚楚。那程素將這賬本交予官府不是更好?交給自己作甚?
雲珞思量再三,無解。遂將那冊子收起,與付饒出門辦差。
那程素攜母進京,一心所為報仇。
她於一月底進京,多方打探鎖定三人。一人為當朝丞相歐陽瀾滄,此人正直;一人為刑部尚書荀錦荀大人,此人剛硬;一人為初出茅廬的小王爺,此人閒散。這三人是斷不會與謝家有干係的。她本欲去尋前二人,母親卻道那二人位高權重,恐怕做事會瞻前顧後,即便有心就此料理了謝家,卻未必會徹底。於是只得與母親常住下來,靜候時機。
昨日去集市買雞,恰巧見雲珞等人與謝雨打架,出手狠辣絲毫不留情。待人群散了,聽二人小聲耳語:這小王爺亦是個狠的。這才將雲珞與閒散王爺對上了號。回到住處與母親商議許久,這才於今日前來,實屬鋌而走險。
那冊子並非原冊,手中留了底的。此事按下後表。
且說雲珞出了門,發覺有異。回身一看,又看不出端倪。小聲對付饒說道:「有尾巴。」
付饒點頭。
二人徑直奔了衙門,點了卯後出來,依慣例去了茶樓喝茶。茶樓小二早與雲珞相識,麻利端上茶和點心,要雲珞慢用。雲珞看下外頭,行人匆匆,倒也愜意。傍晌午之時,只聽外頭一聲喊:「走水了!」一群人蜂擁朝前跑去,付饒起身看了看,問雲珞:「不去瞧?」
「不必。燒就燒了,這一燒倒是能看出那謝無量屬實是個蠢的。」雲珞喝了口茶:「只是又得換地兒住了。」
雲珞的小院燒的旺,街坊們反應過來之時已是來不及,只得緊著臨戶那邊將牆踹倒隔了火勢,好好一個小院兒生生燒成了一座廢墟。
那謝無量哪裡來的膽量?昨夜裡便得知自己在集市上惹了何人。但那來報信之人說了一句:幸好那王爺與萬歲爺不同母,從前一直養在城外,不受待見;也幸好那皇后不受寵,萬歲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她去。
謝無量一聽,既是不受待見,那便再收拾一頓消消火,揹著謝雨,做下了這等事。
雲珞沒了住處,只得先回老宅住著。於是進了宮向雲澹稟報此事。
雲澹聽說雲珞宅子被燒了,眉頭一皺,放下手中筆:「這樣猖狂?」
雲珞點頭:「是。清早出門便覺出被盯上,便安排了付饒去查。那人屬實是謝家的人。」
「且叫他先猖狂,只是委屈了你。先搬回老宅住吧,這些日子重新挑一處好一些的宅子來住。」
「好。」雲珞點頭。竟是又無話。
雲澹避了荀肆幾日,一邊避著,一邊念著,心中屬實忐忑,生怕那肉球兒又出什麼么蛾子。終於在出發那日得見。
荀肆上了馬車朝雲澹粲然一笑。
「這幾日幹嘛了?」雲澹問她。
「回皇上,這幾日好生將後宮之事安頓了一番,又收拾些許行囊以備旅途一用。」態度恭順的緊。雲澹搭眼瞧她,見她嘴角含笑,喜上眉梢,便放下心來。
「開心麼?」雲澹問道。
「自然。」這兩日荀肆還去做了件大事,找人在月黑風高夜給謝無量套了頭,狠狠揍了他一頓。約麼一兩月內下不了床。左右大家都不講規矩,那便要看誰更狠了。撒潑鬥狠荀肆可沒怕過誰。
雲澹嘴角微微一動,見她略過打人之事不表,也不追問她。打便打了,她是自己的女人,誰還敢拿她怎麼著不成?暗暗的為荀肆撐了腰。
待馬車出了城,在官道上一走,荀肆這顆心便飛了起來。推開窗將臉探出去,去吹那早春的風。
雲澹見她喜歡,不去管她,兀自拿起一本書來看。
此情此景,頗為難得。雲澹捏著書頁想:若一直如此,倒也美極。
荀肆看夠了,便坐回來。動手去奪雲澹的書,雲澹手快,將書舉起:「做什麼?」
「臣妾想與皇上說會兒話。」
「既是微服出巡,便不要叫皇上了。」
「那喚什麼?」荀肆為難的看著他。
「相公吧!」雲澹微微紅了臉:「先喚一聲聽聽。」
「那您喚臣妾什麼?」荀肆直覺自己被這廝繞進去了,與他打太極。
「娘子吧。來,先喚聲相公朕聽聽對不對。」言罷將耳朵伸長,要荀肆喚他。
荀肆嘴動了幾動,那聲相公都喚不出口。這也太為難人了……「要麼喚您老爺?」
「朕不老。」雲澹微瞪她一眼:「喚不出便叫馬車調頭送你回去。」
……
「相公!」荀肆一咬牙,脆生生喊了句。
雲澹強忍著不笑,見她通紅的臉說道:「聲音略大,且柔一些。」
忒壞。
荀肆瞪他一眼,起身坐到他身旁,那馬車都朝一旁沉了一沉。
雲澹給她一個你要幹嘛的表情,而後見荀肆湊到他耳邊,那聲音含著蜜一般,低低喚了聲:「相公。」
!!!!!!
荀肆是什麼妖魔鬼怪變的!這聲相公喚的雲澹頓覺山河奇美,那笑是止不住了,湊到她唇邊輕輕一印,還她一句:「娘子。」
二人這樣一來一往,竟都有些臉紅。雲澹到底比荀肆多見過些風月,先緩了過來。問道:「適才說要與相公說會兒話,是要說什麼?」
荀肆愣了一愣,過了半晌一拍腦門:「您看我這腦子!前幾日聽宮人閒談,說是皇上要取消賤籍。一直想著問問您確有此事嗎?」
「確有此事。」
「您不是說那賤籍制度在我朝幾百年,根基深牽扯多,不能取消嗎?」
「朕不是也說過曾與歐陽丞相商議此事,早就動了取消的念頭嗎?」
「哦是。」荀肆低頭思索,她有意提一句西北衛軍的事,但話到嘴邊又作罷。總覺得眼下時機不好,若是說了二人又要徒增一些猜忌。於是住了嘴,深深打量雲澹一眼,又一眼。
她那眼睛根本藏不住事,雲澹看一眼便知:「想說什麼?」
荀肆搖搖頭:「沒事。」
「賤籍制度是是根深蒂固,依親疏遠近罪責大小分批取消方能將此事辦妥。第一批取消賤籍的是那些被髮配充軍之人。」言罷斜眼看著荀肆,見她眉眼開了,心中舒爽。再看一眼,她的頭已枕到他肩膀。
荀肆難得這樣小鳥依人之時。
雲澹一動不敢動,生怕一動,這小鳥就變成了雄鷹,不僅要飛走,還會傷人。
「那臣妾還有一事呢!」嬌滴滴的。雲澹想起靜念說雪鳶,大意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管它呢,自己受用的狠。側過身去將她攬在懷中:「是刀子是鞭子儘管招呼過來。」
荀肆被他逗笑了,又不是要他去死。
頭又朝他懷中拱了拱:「臣妾想跟皇上要個人。」
?「誰?」
「裴虎。」
「為何?」
「裴虎與臣妾說過,他一心想去西北衛軍。無奈他父親看的緊,不許他去。他想要聖上一道聖旨。」裴虎這人別看平日裡冷著一張臉,卻心懷天下呢。這兩年西北戰事緊,他卻站在後花園裡看嬪妃們嬉鬧,擔憂日子久了他便廢了。
雲澹捧起荀肆的臉:「你能不能不攬事兒?裴大人捨不得裴虎。」
「捨不得便不許人家遠走了嗎?阿大還捨不得臣妾呢,臣妾不一樣在皇上身邊嗎?臣妾來得了京城,裴虎就去不得隴原啦?」這麼一說,倒顯出她心酸來了。雲澹看她眼睛紅了,知曉她又想家,便捏她鼻子:「說裴虎呢,你扯自己做什麼?」
「這是一個理兒。」
「若是去了戰場,出了事……」
「臣妾問過裴虎,您猜裴虎如何說的?」荀肆站起身,一板一眼學裴虎:「末將寧死不做花下鬼。您瞧瞧,在後宮守園子,多屈才。」
雲澹被她逗笑了,拉她到懷中坐下:「此事不急。待從徽州歸來再議如何?」
荀肆坐在他腿上,略微不自在。欲起身坐回對面,卻被他掐住腰:「去哪兒?」生生將她按在腿上,圈進懷中。荀肆剛歇了兩日的色心這會兒大起,見雲澹攬著她腰不鬆手,便指著自己脖頸:「皇上,再來一回合。」還惦記自己那聲音打哪兒出的呢!
雲澹聞言輕笑出聲,唇湊上去,輕咬一口。荀肆那音兒差點衝出喉嚨,被她生生嚥下。不可思議的看著雲澹:「這是什麼妖法!」
雲澹大笑出聲,這小東西太好玩了,遂唸了一句:「相公的妖法多著呢,回頭一一帶娘子嘗一嘗滋味。」
一個相公,一個娘子,也不知是誰著了誰的道。
荀肆眼中柔光一現,再眨眼一瞧,沒了。
分明是錯覺一場。
一路踏春而行,將那小花小草碾碎,春泥又粘在軲轆上,香氣揮散不去。
荀肆聞了聞自己衣袖,而後遞到雲澹面前:「您聞聞看,香著呢!」
雲澹一聞,可不是?「喜歡?」
「喜歡。」
雲澹叫停了馬車,率先跳下車去,將手遞給荀肆:「不急著趕路,下來走走?」
這人真是好。荀肆將手兒塞到他手中,就著他的力氣下了馬車,與他行在早春艶之中。雲澹身上的青豆色儒衫格外襯這春色,面容又和煦,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極好的男子。荀肆看看他,又看看遠山,他襯這春色,亦襯那遠山,眼前的男子忽遠忽近,趁這大好人世間。
這會兒的荀肆覺得雲澹真好。
雲澹發覺她心不在焉,偏過頭看她:「在想什麼?」
「臣妾在想,人間真好。」
雲澹從未聽荀肆說過這樣柔軟的話,她本就不是那樣柔軟之人,亦或是從前將那一點軟給了旁人。這會兒聽到這句人間真好,竟有點心酸。雲澹並不覺得自己配得上荀肆,這些時日他放眼尋常男女,真正相愛之人一生一世一雙人,男子家宅清淨身世清白。
雲澹不清白,他遇到荀肆之時,已有了後宮,還有了兒女。這些事是後悔不得的,從前他只想做一個無情無慾的帝王,除了江山社稷不願放其他事在心上,而今有了牽掛,便覺得自己不好。一旦有了這樣的念頭,在荀肆面前就小心翼翼。生怕她嫌棄。
倒是看不出荀肆嫌棄。她待修年好,甚至待修玉也好。修年在她那住了小一年,如那雨後的竹子,一節一節拔高。無論體魄還是心智,都比從前好。雲澹感激荀肆,也因此更愛她。他有時會想,若是與荀肆有個後,心中會不會就不會如此患得患失?
「您為何不講話?」荀肆見他許久不做聲,手指在他掌心搔了搔。
「朕也覺得這人間好。」停下步子去看荀肆,她不知打哪兒摘來一朵花插在耳旁,語笑嫣嫣,有些好看。「朕從前在王府之時,與太后去踏青,母后時常編花環戴在朕頭上,一邊戴一邊說這要是個女娃娃該多好看。」
荀肆笑出聲:「是母后能說出的話。」
雲澹眼向一旁望去,春草中點綴幾朵春花,有心為荀肆編一個,便鬆了她的手前去。他向來認真,編花環就是編花環,一句多餘的話沒有。荀肆躺在一旁的地上,口中咬著一支草,將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腳尖一晃一晃,閒適自在。
過了良久,雲澹舉著手中拿個花環,帝王對美體悟深,那花環紅的黃的紫的小花,擰在青草之上,還有白色的花骨朵,甚是好看。「來,試試。」
「給臣妾的?」荀肆坐起身子,任他將那花環套在頭上,笑著問他:「好看嗎?」
「倒是能遮遮你的不羈。」雲澹逗她,而後對不遠處的靜念說道:「幫朕搬個小桌來,紙筆也拿來。」有心作畫一幅。
「那臣妾呢?」
「坐著不動即可。」
「哦。」
荀肆老老實實坐在那,見雲澹聚精會神的畫,間或抬頭看她。荀肆好動,一盞茶的功夫便坐不住,抬抬手,搔搔頭,伸伸腿。雲澹笑道:「起身吧。」
「不是未畫完?」
「在朕心裡。」
這話太過動聽,荀肆紅了臉站起身前去看他畫的如何,他卻遮住那畫:「不許看。」
「畫的什麼?」
「一隻白饅頭。」
……
荀肆見他又揶揄自己,一跺腳去旁邊與正紅和定西玩,三人玩的也野性,鬥雞。一條腿架起來互相撞,腿先落地為輸。
荀肆這一身武藝可算派上用場了,架著那條腿橫衝直撞,直撞的正紅哎呀呀認輸,定西單腿逃走。他逃,荀肆在後頭邊笑邊追,那場面別提多逗,就連靜念都低頭笑出聲。
幾人玩了許久,雲澹才作好畫,晾畫之時抬頭看荀肆,她玩的一頭一臉汗,哪裡還有適才嫻靜之態。見他撂了筆,還在遠處招呼他:「來呀!皇上!鬥雞呀!」
……雲澹假意沒聽到,低頭看畫。卻有一隻肉手拉住他衣袖:「來嘛!輸的晚上吃酒多罰三杯。」
雲澹哪裡肯玩,將她手指一根根掰開:「朕得看著這幅畫,被風吹走了可惜。」
荀肆這才想起他作了畫,探頭去看,春色如許,遠山如黛,美人如斯,纖巧動人,這畫的是誰?指著那畫中人問道:「皇上這畫的是誰?臣妾坐了這許久,皇上畫的竟是旁人?」
……「不是你嗎?」在雲澹心中荀肆就是這樣。
荀肆嘖嘖出聲:「皇上還有這等本事,將眼前人畫成心底人。」這話講得頗有深意,她以為雲澹畫的是思喬皇后。
眼前人就是雲澹心底人,這話沒錯,是以雲澹笑著看她沒接這茬,叫靜念將畫收起:「到了徽州找間字畫鋪子裱起來,回宮後掛在書房中。」
荀肆也不計較,愛畫誰畫誰,又去拉雲澹:「來嘛,鬥一局。」
雲澹拗不過她,只得將衣襬纏到腰上,露出修長雙腿,雙手拉起一條:「來吧!」
荀肆見他願意與自己玩,自是十分開心。跳著到他面前,輕輕去撞他腿。雲澹向後一跳,倒是靈巧。他亦是玩過鬥雞的,只是當時年幼,一群孩童玩在一起。雲澹鬥雞用的是腦,有竅門兒的。躲了荀肆幾個回合,逮著機會,見荀肆跳了起來,便猛抬膝蓋,荀肆向後,摔了個四腳朝天。
雲澹大笑出聲,蹲下身看她:「晚上喝酒多罰三杯,你可記得?」
荀肆不服,嚷著再來!
雲澹應了聲好,又去迎戰。這回換他進攻,他不溫不火,時守時攻,無論攻守,都不叫荀肆碰到他腿。待荀肆一個愣神,殺將過去,荀肆支不住,那條腿著了地。
「再三杯。」雲澹說道。
荀肆不肯認輸,又嚷嚷玩了一局,還是鬥不過他。哼,嘟起了嘴。她以為他這樣的老夫子不會鬥雞,本想滅滅他威風,這下好,自己一敗塗地。
雲澹在一旁笑出聲,傾身到她面前與她平視:「你可知你輸在哪兒?」
「輸在皇上是男子。」
雲澹搖頭,指指定西:「定西也是男子,你贏他幾局。」手摸摸荀肆後腦:「你輸在沒有知己知彼。仔細想想,你可知朕喜愛什麼擅長什麼?可知朕讀過哪些書做過哪些事?你大體沒心思琢磨,在你心中,朕文弱書生不如,不值得研磨,你輕敵了。」雲澹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這樣說,興許是荀肆極少正經瞧他,而這些日子二人又相較從前近了些,便巴望荀肆能正經與他相處。
帝王犯了大忌,帝王心急了。
「除了鬥雞還會什麼?」荀肆一心在輸贏上,無暇去鑽研他話中深意,巴巴問了這樣一句。
雲澹見自己適才那句雖一時改變不了什麼,但好歹這人問了句自己還會什麼。於是一邊將衣襬放下一邊說道:「文的會下棋,會撫琴,會吟詩,會作畫;武的善騎射。」這會兒倒不謙虛,他騎馬荀肆見過的,很厲害。是以鄭重點頭:「知曉了。」
雲澹見她似是有些失落,上前拉住她手:「上馬車吧?趕去驛站喝酒。」
荀肆點頭,隨他往馬車走。這會兒反應過來他說的那句不值得研究,想來他發覺了自己從前心猿意馬。這可不行。
朝他站近些,頭靠在他肩膀:「皇上說的不對。」
「什麼?」
「皇上說臣妾認為您不值得研究,這話說的不對。」
「哦?」雲澹站定,看向荀肆:「那你說說你研磨什麼了?」
「臣妾發覺皇上愛吃的東西與臣妾相同;皇上對後宮嬪妃不偏不倚;皇上偏愛修年;皇上喜歡惠安宮的銀杏;皇上脾氣好……」
雲澹笑出聲,她還是小,瞧瞧她平日裡研磨的都是什麼?搖搖頭:「好好好。你用了心,朕心甚慰。」遂將她拉入懷中:「你何時能長大?」
……「臣妾這麼大個人,您說臣妾沒長大?」
雲澹搖頭:「朕覺得你什麼都不懂。」
荀肆不做聲了,他今日講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話,她只能聽個表面,再往深處琢磨便發覺琢磨不透。琢磨不透乾脆不琢磨,從他懷中起身拍拍自己的肚子:「您聽聽,叫了。」
今日宿在冀州城外驛站中。
安頓好後荀肆便張羅飲酒。雲澹也開懷,難得出宮遠行,自然不比在宮中拘謹。命人在驛站外的山腳下花叢中擺了桌,可謂花間一壺酒,不能言下句,下句不應景。又命人備了手爐腳爐,對酒當歌,舉杯望月。
雲澹記得荀肆輸那幾杯酒,於是逗她:「今兒鬥雞輸的酒還作數不作數?」
「作數!這會兒就罰!」荀肆自斟自飲,連喝九杯,雲澹也不攔她,由著她喝。
幾杯酒下肚,身子便熱了起來,將那手爐丟到一旁,為雲澹斟酒:「臣妾謝皇上肯帶臣妾來玩。」
雲澹不大好說這回臨時起意就是為她,看她在宮中憋著可憐,便想著帶她出來玩。依著他自己,寧願在宮中看摺子指點江山。若荀肆肯問,便會知曉他做了十一載皇帝,只出來過兩回。
「不謝,明年還帶你。往後每年出來一到兩月,將這江山看遍,也多少能體恤民情。」
「每年都帶著臣妾?」
「可。」
荀肆眼笑成一條縫:「那臣妾要好好謝皇上了。」
「如何謝?」
「臣妾為皇上當牛做馬……」
「你為朕紓解紓解體鬱即可。」雲澹言有所指,荀肆聽不懂:「您身子不適?」
「偶爾。」雲澹看她一眼,也不明說,怕她起急。本就是逗她,指望她還不如指望自己。
「想來不難,臣妾幫您按按。」
「成吧!」雲澹今夜頗有些蠢蠢欲動,幾杯酒下肚便朝驛站方向看,心道山間陰冷,火盆夠不夠?床夠大不夠大?結實不結實?再回頭看荀肆,許是那酒好喝,她又連喝幾杯。這十幾杯酒下肚,面頰飛了紅。眼神迷離,朝雲澹一笑:「臣妾醉了。」
而後一頭栽在桌上。
得,良宵美景就此打住,還是將她抱回床上吧。有心叫靜念幫忙,心底又有些介意旁的男子碰她,好歹自己也搬過一年石凳兒,琢磨著山腳下到屋內的距離,心一橫,到她身前,抱起她。這一抱,又覺得她不沉。這麼個小東西,能沉到哪裡去?荀肆頭靠在他頸窩,嘴角扯了扯。竟是沒醉,逗他玩呢!
雲澹前半程尚可,後半程有些氣喘,待進了門,將她放在床上,登時覺得腿軟,又出一身汗,便去洗淨方躺到床上,側身看她睡顏。
她睡著之時看不出有壞心眼,一張小臉兒乖巧著呢!就怕她睜眼,眼一轉,不知又要有什麼壞主意。雲澹對她那股子壞勁兒又愛又恨。忍不住貼上去碰了碰她的唇,將她攬到懷中,這才閉眼睡去。
他睡了,荀肆醒了。就著月光看他的臉,想到他適才偷親自己,覺得吃虧,於是也親他一下,方睡去。
說回雲珞。
荀肆找人將那謝無量打個半死,著實解了恨。雲珞每每想起荀肆這舉動,都暗暗稱讚她的市井無賴之舉。雲珞亦學到一些。若往後再遇到謝無量這等混人,也想用荀肆的法子試上一試。
這一日去衙門點了卯後,與付饒在街邊閒逛。遠遠見著一個女子站在糖水鋪子門口朝裡看,付饒說道:「那不是那日來咱們府上的女子嗎?叫……」
「程素。」雲珞向來過目不忘,提醒付饒。而後拉著付饒繞道而行。那程素交與他的賬本是真,身世亦是真,但云珞對程素卻是說不出的提防。想來是程素看起來過於精明,並不如荀肆那般坦蕩。
「您怎麼繞道了?」付饒不解。
「碰上免不得寒暄,又不能裝作不相識。」雲珞說道。
付饒若有所思,回頭看看程素,她正笑著與糖水鋪子的掌櫃的講話,生的江南女子的纖弱模樣,一把細腰弱弱連著身子,風一吹就能折斷一般。
「這程素姑娘生的真美。」
雲珞聞言回頭看,他看人不知美醜,只知順眼不順眼。他看程素不順眼,看荀肆順眼。不,他看天下女子都不順眼,獨獨看了荀肆順眼。倒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就是說不清道不明願與荀肆一起。
「今日晚些時候,你去她上次留的那個地址跟她說一聲,那冊子看過了,已交給歐陽丞相。她若想見歐陽丞相,就去凡塵書院找宋先生。」這事兒到此處就了了,再多了,雲珞管不著,也不能管。
「是。」
謝家的事暫且了了,雲珞這兩日便無所事事了。
大理寺無非是一些偷雞摸狗的案子,倒是不必雲珞插手,是以閒散王爺又開始閒散。
這會兒閒逛,竟見到荀肆身邊的北星。皇上皇后出巡,歷來不會帶著太監,是以北星留了下來。今日卻不知北星出宮所為何事,是以上前招呼:「北星。」
「小王爺。」北星忙向他請安。
「今日怎麼出宮了?」
「今日得了皇上身旁的千公公安排,出宮幫娘娘們採辦一些物件兒。」北星指了指身後的獨輪車,雲珞瞧了一眼,那小車裡什麼稀奇玩意兒都有,倒是難為北星了。
「何時回宮?」
「傍晚回去即可。」
「府中喝一杯?」雲珞對荀肆身邊的人都親近,那北星看著極其機靈一個人,十分討喜。
「謝王爺。」北星喜歡雲珞,是以也不推脫,推著那輛小車便隨了雲珞回了王府舊宅。
王府舊宅尚有幾個下人在,見雲珞回來,便上前伺候。
雲珞擺擺手:「不必了。備一桌好酒好菜,本王與北星公公小酌幾杯。」而後拉著北星去後花園的涼亭中閒談,這才知曉北星是如何與荀肆識得的,竟是因了那撮人牙子。
北星羞愧:「少不更事,做下錯事。幸而遇到皇后,不然會一錯再錯。」
待酒菜上來,二人同飲,漸漸的便開啟了話匣子。天南海北的胡侃,雲珞本也不大,飲酒多了便有了一些小孩心性,忘了自己王公貴族的身份,拉著北星一同去解手。
北星這會兒酒至酣處,並未想那許多,亦起身隨他去了。
涼亭後頭有幾棵參天大樹,二人一人守了一棵,解開了褲帶。雲珞無意間擺頭,看到北星完整整一根傢伙事兒,心中一驚,以為自己看錯了,偏過頭去又看一眼。
這一眼,將二人均嚇得魂飛魄散。
北星登時醒了酒,忙將褲帶繫緊,跪在雲珞面前,頭磕的緊:「求王爺饒命!」
雲珞長長吐納幾口,方將那懼意壓下,問道:「皇嫂可知曉?」
北星忙搖頭:「不知。」
「你要與本王說實話,本王定不會害你和皇嫂。皇嫂可知?」
北星仍舊搖頭。
這下雲珞明白了,荀肆是知曉此事的。她膽子也太大了!!!
「皇上知曉嗎?」
北星堅定搖頭。
這事若是被皇兄知曉,皇嫂以及荀家都完了!後宮最為忌諱全身全尾的男人,若是一個把持不住,與那妃子做下什麼烏糟事來,天顏何在?!
北星見雲珞不言語,忙說道:「請王爺高抬貴手,此事無人知曉。還望王爺饒過奴才一命。」
「本王定不會說出去。但此事事關重大,萬一哪日被旁人知曉了此事,皇嫂的後位怕是保不住了,不僅如此,荀家亦會被牽連。」
「主子就沒想在後宮長待!」北星冷不丁冒出這一句,講完後忙咬住自己的舌頭。今日這是怎麼了!說的都是什麼混話!
雲珞的嘴久久合不上,主子就沒想在後宮長待是何意?
雲珞和北星大眼瞪小眼。
北星差點咬斷自己的舌頭,怎麼喝些貓尿就口不擇言起來。
「你無需怕本王將此事說與旁人聽。本王今日過了便忘了,但你切記要多加小心,萬萬不可被旁人知曉了去。皇嫂本就不準備在宮中長待的話,也萬萬不可說了。」雲珞從前便覺得荀肆與雲澹二人看著怪,並不似尋常夫妻。而今看來竟是如此,二人做的是虛假夫妻。
「是。多謝王爺。」北星朝他磕了頭,這才出了王府舊宅。這會兒心裡算亂了套,今兒這酒喝的得不償失,若那王爺將此事說出去後果不堪設想。然而皇后眼下隨皇上奔了徽州,也不在宮中,無人能一起商議,只能生生忍著了。
待回了宮,見存善正在幫荀肆看賬本,於是魂不守舍坐在存善身旁。
存善發覺北星異樣,回頭看他:「在宮外受欺負了?」聞到北星身上酒氣:「飲酒了?」
北星點頭:「是,偶遇小王爺,幸得小王爺招待,與他飲了些酒。」也讓小王爺看到了自己的兄弟。
「飲酒了便早些睡吧!這會兒也沒什麼事兒了。」存善又低頭去看賬本。
北星看了看存善下身,這會兒也看不出與常人有何不同,遂問了一句:「存善公公,你當初切的時候,疼嗎?」北星適才想了,若是想讓此事了結,不連累荀肆,最好是自己變成一個真太監。
「疼的昏天暗地。怎麼?北星公公切的時候不疼?」存善小臉兒端肅看著北星。
北星忙說道:「疼啊。前幾天聽別的公公說他們切的時候沒有知覺。」
「那也興許。」存善深深看了北星一眼,而後低下頭繼續看賬本。
存善這個小人兒,徹頭徹尾是荀肆的人。自打跟了荀肆,便覺得宮裡的日子不難熬。從前有些主子抬手就打張口就罵,荀肆可沒那麼些壞毛病,整日笑眯眯的。存善珍視荀肆,是以許多事即便他知曉,也不會多言。
存善知曉什麼呢?他與北星搬到一屋去的第四日,他上夜值回屋,那日北星起的晚了些,還在矇頭大睡。他的被子中央支出了一塊兒,不小的一塊兒。存善心驚肉跳,有心與荀肆說,轉念一想,北星是皇后帶進宮的,皇后怎會不知?
有那麼一些時日,存善格外仔細觀察了荀肆和北星,發覺二人格外守禮,坦坦蕩蕩,這才放下心來。
此事只要存善不說,外人定不會知曉。存善竟是暗暗為荀肆和北星藏下了這等驚天秘密。
這會兒見北星還在愣著,便胳膊肘推推他:「快回去睡。這人飲了酒,總會無狀。是以飲了酒,最好關門矇頭大睡。」是在提醒他,擔憂他說錯了什麼話,或身子出什麼異樣。
北星也沒多想,點頭進了門。
在床上輾轉幾番,天將亮時終於睡去。
那頭雲珞可是一夜未睡,待天亮時睡了,又夢到荀肆被雲澹砍了頭,嚇得他一身冷汗忙坐起身來。
付饒聽到聲響,進門看他便問道:「又做噩夢了?」
雲珞忙搖頭,這事兒連付饒都不能說。他在這世上本就沒什麼值得牽掛之人,而今好不容易與荀肆相交深了,哪成想這位卻是這樣拿後宮當兒戲之人。雲珞生怕荀肆被雲澹收拾了。
「昨兒去給那程家主母遞話了嗎?」
「遞了。」
「如何說?」
「程家主母只點頭,要程素姑娘改日登門拜謝。」
可別登門了。哪裡來的那麼多規矩要謝來謝去?雲珞這會兒心煩,卻聽王府下人來報:「外頭有人求見。」
「不見。」雲珞下床穿上鞋,滿腦門子官司散不去。
「是。」下人去打發人。
待雲珞收拾妥當出了府門,見那程素正在那候著。嫋嫋婷婷朝他施禮:「民女只想當面謝王爺。」
「不必。」雲珞本就心煩,見她候在這裡更是說不清的煩,於是說道:「程姑娘往後有事直接找歐陽丞相,本王也與他打過招呼。往後沒事兒不必在本王面前晃,也不必藉由此事與本王搭話。犯不著。」
……
程素哪裡是自己要來?是母親要她來,說程家素來守禮,無論如何要當面感謝雲珞幫程家搭了丞相這條線。這會兒被雲珞這樣損了一通,有些掛不住臉了。原本嬌嫩嫩的臉上,眼下憋的青紫。有心想給他幾句,又勸自己,而今程家無錢無勢,若能討回公道已是不易,就不必再懲口舌之快了。
於是對雲珞彎身:「給王爺添麻煩了。」而後朝雲珞點頭,走了。
雲珞發了這通火,覺得心中舒坦些了,便抬頭朝前走。二人本就是都要出巷子,便免不得一前一後。程素就算緊著倒騰,亦比不過雲珞的長腿。在前頭便有道路之嫌。又聽雲珞一聲咳嗽,只得停下身子,退到一旁:「王爺先行。」
「依禮也該本王先行。」雲珞不謝她,反倒覺得她不懂禮數。
程素又被噎的一愣,這回就壓不下那火氣了。輕輕一笑:「民女也曾讀過我朝律法,並未看到有哪條說道街巷之中該王爺先行。王爺這禮所謂何禮?是世人眼中的高低貴賤之禮嗎?」姑蘇女子,講話向來輕飄飄,但這話中之意可是不單薄。
雲珞並未想過她會還嘴,於是住了步子看著她,那眼神透著冷,是要程素低頭。
程素這人性子硬,不然也不敢帶著程母千里迢迢來到京城為家姐家父報仇。見雲珞瞪著他,便朝雲珞軟軟一笑,當真是不怕雲珞。見雲珞站著不動,便說道:「既然王爺不急著趕路,那民女先行了。」
繞過他身側,這回倒是不急著走了,慢慢走,巷子兩旁牆角下發了幾朵小花,邊看邊走。姿態閒適,雲珞本就帶著莫名火氣,這會兒被她拱到極高。
幾步跨到她身旁,與她並肩走,偏頭見她面上表情,竟是被她氣笑了:「你們江南女子都這般牙尖嘴利?」
「民女不知適才哪一句尖利了。」
「你不怕本王尋個罪責將你關起來或者報復你?」
「那王爺前些日子在集市上那架算是打錯了,百姓都以為王爺是血性男兒。」
……在這兒等著呢。
雲珞不再與她糾纏此事,而是問道:「今日不去凡塵書院找宋先生?」
程素亦緩和下來:「要去的。先回客棧為母親熬藥。」
「身上銀子可還夠?」
「程家家底還是有一些的,謝王爺。」
「成。」講完這句,出了巷口,二人一左一右分道揚鑣。
付饒回身見程素走遠,這才笑出聲:「那小嘴兒真厲害。」
「女人慣會胡攪蠻纏不說理。」雲珞扔下這句,走了。
馬車走了幾日,荀肆醉了幾晚。白天好好的人,到了晚上就貪杯。雲澹攔都攔不住,她醉了,又倒頭便睡,令雲澹那她沒有法子。
待到了齊魯之地,當地飲酒更甚。二人去逛集市,荀肆聞著那酒味便去了,見一家酒肆熱熱鬧鬧,一頭鑽了進去,坐在眾人當中。
雲澹亦跟了進去,坐在她身側不言語。
酒肆老闆見來了兩個不俗之人,便上前為他們倒酒。齊魯之人喝酒豪橫,頗有西北人的風韻,那盛酒的傢伙事兒是碗。
雲澹見荀肆抬手要乾了,便拉住她手:「今兒不能再醉了。」雲澹出行前憧憬了有一些日子,憧憬的是二人入了夜在床上相擁而談,哪成想這東西自打出宮那日起便日日醉酒,當真不給人一點活路。
「好好。」又聞了一聞:「相公,好聞。」將那酒碗端到雲澹鼻下,要他聞。雲澹一聞,果然是好酒,自己幹了。又朝老闆要了碗酒,再點幾個小菜,二人對飲起來。一旁人聊的無奇不有,過了許久,聽一人說道:「而今要取消賤籍,可見萬歲爺英明。」
「這些年日子倒是好過了……希望這位天子多活些年……」
荀肆一聽笑出聲,雲澹心中更美,這下不必荀肆勸酒了,自己連喝了三碗,本就酒量差的人,喝到了盡興,起身之時些微搖晃。
荀肆見他醉了酒,忙上前扶了他回客棧。
雲澹心中舒坦,拉著荀肆說話:「聽見沒,說這兩年日子好過了。」
「那還不是皇上治國有方。」荀肆坐在一旁幫他擦臉擦脖擦手,順道恭維他:「皇上快睡吧。」
「不睡。」雲澹拉住荀肆的手,將她拉倒在床上:「你聽朕與你說荀肆……」雲澹聲音含糊:「朕今日真是開心……」
荀肆亦替他開心,遂將手臂環著他腰身,在他後背輕拍:「嗯嗯。」
荀肆這樣溫柔,令雲澹受用。收緊手臂令她緊緊貼合自己,臉兒貼著她的,口中呢喃:「荀肆……荀肆……荀肆你怎麼沒動靜兒?你去哪兒了?」
荀肆被他醉態惹的笑出聲,鼻尖碰了他的:「臣妾不是在皇上懷裡嘛!」
「那你親親朕……」醉酒之人如那孩童一般,纏著荀肆要一個吻。荀肆捧著他的臉,輕聲問他:「是親親就成,還是要吃嘴兒……」
不待雲澹回答唇便貼上去,牙齒輕咬他下唇,而後微張了唇任由他殺將進來放肆到底。
雲澹混沌之中只覺口中香甜,手臂收的更緊,脖上因著動情起了一根青筋,那青筋在荀肆手掌中跳了跳,令她頭腦轟然炸開,這幾日好不容易消停下來的色心又頓起,拉著他手向下,嬤嬤教她之時學不會,這會兒倒是通了。可雲澹卻鬆了口,頭一歪,睡了過去。
……
雲澹睜眼之時聽到荀肆的笑聲,打窗戶飄進來的大笑聲。那笑聲一顫一顫,帶著喜氣兒,興許正叉著腰笑呢!
又閉了眼回憶昨兒酒後之事,只依稀記得二人略微造次了一下,荀肆似是拉了他的手要他去探那白饅頭,其餘全不記得。
哎!不該喝酒的!大好時機被那幾碗酒耽擱了!這會兒清醒了那色心又起,直怪自己不該喝那樣多酒。
輕聲嘆氣而後坐起身,這一坐起倒是不打緊,那頭卻是一跳一跳的疼。想來是昨日吃酒太兇,這會兒尚未回過神來。靜念聽到動靜在外頭問道:「您起了?」
雲澹有心叫靜念進門幫忙收拾,卻低頭瞧見自己衣衫褪去半邊,著實狼狽。衣衫怎的這樣了?拉不下臉叫靜念看到自己如此,遂說道:「叫皇后進來搭把手吧!」
「來嘞!」荀肆從外頭騰騰跑進來:「起這麼早哇!不多睡會兒?」
「不早了,還要趕路。」雲澹扶額,病弱公子一般。荀肆臉兒湊過去:「您沒事兒吧?是昨兒酒飲多了,這會兒頭疼嗎?」
「許是如此。」雲澹拉過她的小手捏了捏,而後放到自己頭上:「幫朕捏捏可好?」
「妥嘞!」荀肆小手放上去輕輕幫他捏頭,眼掃過他那半露的胸膛許久,又覺口乾,轉身找了杯水灌下去。
雲澹見她異樣,忍不住開口問她:「朕衣襟大敞是怎麼回事?」
荀肆心虛一笑:「後半夜臣妾起夜,回來見到您睡在那兒似是很熱,遂幫您解了衣襟。」又看了看他的胸膛而後說道:「皇上,您說倘若咱們今兒夜裡圓房,算不算吉日?」
?
雲澹的頭疼被她嚇走大半,回過身去看她,將手探到她額頭:「中邪了?」
荀肆將他那手拉下:「臣妾睡在您身旁哪裡就能中邪了?您那可是龍體。」
「好好的,突然鬧著要圓房?」雲澹紅了臉兒,彷彿荀肆窺探到他的邪念一般。
「這不是春色正好麼?總該做點應景兒的事兒。皇上要是為難就當臣妾適才什麼都沒說。臣妾興許也就是這幾日總察覺體內有暗流湧動,也興許是習武之人,動了那麼一點兒元氣,過幾日就能好。」荀肆講話一套一套的。她而今滿腦子亂七八糟的念頭,看著雲澹的胸膛又咽了口水。
那聲音可不小。
雲澹驚的回身看她,她莫不是入了什麼□□?為何這些日子這樣稀奇古怪?
「你近日可是修習了什麼奇怪功法?」雲澹從前聽人說,江湖上有許多稀奇古怪之人修煉功法,修煉過後致人性情大變。
「臣妾近日最常練的功法想必皇上也看到了……」努了唇到雲澹面前:「是與皇上一道練的,皇上功法嫻熟深厚,臣妾練的自然也不差……」
這女人怎麼回事!雲澹心通通跳,一國之君竟是被她調戲!手扣在她後腦處,將她拉向自己:「讓朕看看過了一夜,你功課可有進步?」二人在床上嬉鬧許久,才起身趕路。
是在齊魯第三日,收到了北星的信。北星是粗人,他向來不願提筆,若是提了,那指定是大事。
荀肆開啟那信一瞧,畫了兩幅小畫。一幅畫是兩個小人兒在喝酒,另一幅上是兩個小人兒各守了一棵樹,一個小人兒看向另一個小人兒。那兩個小人兒分別寫著小王爺和北星。荀肆嘿嘿樂出聲,北星厲害,都跟小王爺一起澆樹了。過了片刻猛的收了聲,不對,北星不能和別人一起澆樹。北星那傢伙事兒齊全著呢!
雲珞看到了北星的傢伙事兒!雲珞知道了!
完了完了。荀肆這會兒頭腦倒是好使,一眼看懂了北星的信。直覺著天要塌了。
覷了眼雲澹,他正在讀書。悄麼聲的將那信折起,心中盤算開來。雲珞究竟靠不靠得住?荀肆將她和雲珞相識後的種種想了一遍,雲珞平日裡向著自己呢,加之自己還偷過老祖宗的東西贈與他……雲珞應當是不願看自己死的。這樣一想,懸著的心略微放了下來。又暗暗將北星罵了一遍,這糊塗蟲,怎麼能跟旁人一起澆樹呢!
雲澹手中的書看了三頁,見對面人如坐針氈,小臉兒皺著,也不知是在怨恨誰。
「那座兒上可是有針刺你?」在荀肆哀嘆一聲後,雲澹終於是忍不住出聲問她。
荀肆沒懂他是何意,站起身來看了看,而後說道:「沒有啊……」
「沒有你總晃什麼!」雲澹放下書,朝她伸出手:「你過來。」
荀肆乖巧將手遞給他,被他拉坐到腿上。聽他在耳邊輕聲細語的問:「怎麼了?」
這事兒屬實是沒法與他說,甫進宮之時人家說過的:在你身邊伺候的人不能是全身全尾兒的,這規矩懂吧?自己當時如何說的?切了,要麼您驗驗?得虧了這位當時未驗身,不然北星小命早交代了。這會兒若是被他知曉,那便是妥妥的欺君之罪,要掉腦袋的!
這會兒著實心虛,有心想探上一探,遂摟著他脖子說道:「臣妾自打進了宮,還未見皇上震怒過呢!皇上難道從來都不會因著什麼事生氣?」
雲澹垂眸看她一眼,怎麼沒氣過?那晚見她看韓城那一眼,簡直要了他的命。這樣想著,又低頭瞧見她脖子上掛的那顆牙,心中又沉了一下。見她眼巴巴望著自己,遂問道:「你指的是對旁人還是對你?」
北星算旁人,但北星與自己有關:「都算上。」
「旁人不敢招惹朕,對你,氣過。但一想你就這麼一塊兒滾刀肉,跟你生氣不值當。」腿被荀肆壓的有些麻,手攬著她腰將她換到另一條腿上:「你問這做什麼?」
「您因為何事與臣妾生氣?」
「你哄騙朕,好在都是小打小鬧。不值一提。」
「臣妾不大懂哄騙是何意……」荀肆有心刨根問底,也好為北星出個對策。
「大體就是你有事欺瞞朕吧!」雲澹不願說清楚,二人好不容易走到今日,這人心裡眼裡好不容易有了那麼一丁點兒熱乎氣兒,若是說透了再把她推遠。
……
荀肆手心滲出一層冷汗,北星這事兒是萬萬不能被他知道的。不然北星的小命恐怕就完了,就算留著他小命,他那傳宗接代的寶貝也會被切掉。荀肆捧起雲澹的臉信誓旦旦說道:「臣妾往後再也不惹您生氣了。臣妾就像這樣,把您捧在手心裡,您歡喜之時,臣妾就在一旁看著,您難過之時,臣妾就逗您開心。」甜言蜜語誰不會!荀肆說的可好了,也是聽過戲的人,照著那戲文的路子一扒,說的可動人了。那眼兒亦含著情帶著俏,模樣惹人憐的緊。
雲澹心念一動,湊將上去碰她鼻尖:「你清早說想與朕圓房,這話可還作數?」
「作數!」
「那朕與你說說朕的想法如何?」
「您請。」
「朕以為此事倒不必急於一時。咱們慢慢來,一點兒一點兒,把個中滋味嚐遍,到頭來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豈不美哉快哉?」世上好物不堅牢,雲澹對荀肆,從未心急過。說到底還是怕荀肆腦子一熱胡來,待她反應過來又怪自己。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話可不成體統。荀肆咀嚼著這句話嗤嗤笑出聲:「譬如呢?什麼滋味兒該嘗。」
「譬如……在馬車上吻你。」雲澹話音落了,直取她唇。荀肆適才偷吃了一口桂花蜜,那口中頗為香甜,雲澹貪多,手扣著她脖頸,將她拉的更近。經過前幾回,荀肆終於是悟出了些許門道,手臂環著他脖子,將舌遞給他與他嬉鬧。
這一遞,令雲澹更加欲罷不能。喘了一聲翻身將她壓在那狹長的木凳之上,手順著她的衣襟向下,落在那朝思夜想之處。一股血湧到荀肆腦中,令她天旋地轉,忙從他唇下逃出,輕聲問他:「這個滋味兒……也要嘗嗎?」那聲音不知是經了何事,與尋常不同,連句利索話都說不出,透著一股子水意。那神情亦是懵懂,腮邊紅暈暈染開來,燙著雲澹的臉。
「尤為要嘗。」雲澹含住她耳珠兒,氣息沉進她耳孔。荀肆難耐,一口氣未喘勻,細細碎碎從口中撥出,夾著同樣細碎的聲響。
那馬車卻是停下了,外頭沙沙走路聲由近極遠,片刻陷入安靜。
二人停下動作,臉兒貼著臉兒,待彼此喘勻了,這才笑出了聲兒。
荀肆在他後背輕拍:「皇上不節制,要旁人見笑了。」
「誰敢笑你。」雲澹拉她起身,見她一張臉如那山野間的春花,又去逗她:「這天下竟還有什麼事,能讓肆姑娘害羞。朕今日也算開了眼。」
荀肆微微瞪他一眼,坐回自己處,口中嗔怪:「厚臉皮。」
而後將簾子打起一些偷偷朝外看,那人都站的遠,在馬車周圍站成了一圈兒。合著是以為皇上皇后無法自控,要在這荒郊野嶺之處野合呢!
雲澹見她神情著實好玩,又忍不住逗她,站起身,將兩腳分開,交替著輕重,馬車微微晃了起來。荀肆起初不明白他是何意,待她再向外看,見到靜念捂著嘴偷笑,登時反應過來。起身攔他:「皇上別鬧,他們要笑了。」
雲澹後撤一步,荀肆追上去,那馬車晃的更甚,就連雲澹都驚了驚,而後大笑出聲,一推車門,跳了下去。留荀肆在車上氣的跺腳。雲澹從不知自己有這等頑劣心性,像荀肆那樣透著壞竟是這樣痛快!
外頭正紅和定西正納悶呢,見雲澹大笑著下了馬車,終於明白過來,萬歲爺拿肆姑娘逗悶子呢!肆姑娘氣的臉頰通紅,隨後跳下車來,氣哼哼朝遠處走,正紅忙在後頭跟上:「您去哪兒?」
「出恭!」抬腿朝林子裡跑,一步沒停。待前後左右看看沒人,方將北星的信遞給正紅:「快瞧瞧,北星惹出亂子嘞!」
正紅拿著信看半晌,搖搖頭:「奴婢腦子不好使,沒看懂。」
荀肆手指點著她額頭:「笨死。北星說他與小王爺喝了頓酒,喝了酒後一起去解手,解手之時小王爺看了他的傢伙事兒!」
!!!!
正紅眼睛猛的睜大:「什麼?小王爺見到了北星的傢伙事兒???」
「是。」荀肆嘆了口氣:「好在小王爺眼下看著是個靠譜的,但此事也不宜再拖了。這回回去著手把北星先弄出宮吧,不然哪一天被他人看了去,咱們被人一鍋端了。」
「不是說一起走?」從前肆姑娘說先在皇宮湊活兩年,到時候尋個好時機就逃了。肆姑娘還說這後宮依慣例留不住皇后,規矩不能到咱們這破了。
荀肆眉頭一皺,也不知怎了,從前一心想逃之人,這會兒又狠不下心了。也不知有什麼東西在心中扯了那麼一下。
正紅見她沉思,上前拉住她手:「夫人走之前與奴婢說過的,說這回來京城,見肆姑娘並未受什麼苦,皇上脾性亦好,夫人放了心。奴婢在哪兒都成,只要能陪在肆姑娘身邊就成。」
「那你不嫁人?」荀肆看她一眼:「切勿說這些傻話,哪怕為了你們也要走的。早晚要走的。」語畢蹲下身去,將那信紙細細的撕碎了,又遠遠近近挖了幾個坑將那碎屑埋了進去,而後仔仔細細蓋上土,看上去與其他出無異,這才站起身。
正紅上前去看:「呦,埋的真好,一點兒看不出來。」
荀肆拍拍巴掌,輕笑出聲,下頜微微揚起:「那是!」
車駛出齊魯之地後,風景驀的變得溫柔起來。
荀肆看慣了西北的風沙,再來看這滿眼的白牆灰瓦,心中徒增一抹柔情。
這會兒外頭飄起細雨。
徽州的雨與隴原亦是不同。隴原雨極少,一旦下了,便是鋪天蓋地那一場,瞬間將天地分開;徽州的雨,細細密密,落在花上葉上沙沙聲響。
這雨聲催人眠。荀肆窩在床上踏踏實實睡了一大覺。清早雲澹推了門,看到落雨,便囑咐靜念今日在客棧歇了。而後又脫了鞋回到床上補眠。這一覺昏沉香甜,竟不知睡到今夕何年。待睜了眼,見荀肆披著他的外褂趴在窗前賞雨。那雨絲偶爾落進幾滴,許是落到她臉上,她眯著眼接了。
「彆著涼。」徽州雨天陰冷,雲澹見荀肆穿的少,便起身幫她將衣裳裹緊:「看什麼呢?」
「看雨。您瞧~」荀肆手指伸出去,那客棧外頭便是山,遠山之下是大片金黃的蕓薹,微風一吹,雨中的蕓薹便有一片金浪:「多好看。」荀肆笑著說道。
雲澹將她攬到胸前,陪她一同賞雨。想來這一路也不必心急,景緻各有不同,慢慢行來慢慢賞,就這樣悠閒兩日未嘗不可。
「這一路過去還會路過黟山,少華山,咱們可以到山上歇歇腳。母后從前說過,黟山極靈秀,山上有許多小猴通人性,能隨著人整日整日的玩。過了黟山再有兩百餘里就到了母后買下的那座宅子。」雲澹細細與荀肆說接下來的打算,懷中人點點頭,回過身問他:「皇上都去過嗎?」
雲澹笑著搖頭:「哪裡就能那樣清閒自在,像今年這樣的光景不可多得。做了皇上,就離不了那個龍椅,能出來這樣走上一走,看看江山如斯,簡直難能可貴。」
「那您那日說往後每年都要出來。」
「平日裡再勤奮些,要百姓過的好些,內憂外患少了,自然能出來。」
「那還要如何勤奮?頭懸梁錐刺股?每日批摺子都要到半夜,還要見這個那個大人,管這檔子那檔子事……」荀肆仔細思量一番,才發覺他是真的疲累。
「是以後宮的賬本子還是皇后來看吧……」雲澹叫苦:「看那幾回真的要了朕的命,兩三日未閤眼,早朝之時聽那些大人們奏本簡直如聽經一般,頭一點就能睡著。」
荀肆咧嘴一笑:「不瞞您說,臣妾眼下有用的稱手的人。賬本子往後都不用皇上看了。」
「存善麼?」雲澹問她:「你不是說賬本子都是你看的嗎?」
荀肆猛的住了嘴,好傢伙,心中直呼好傢伙,差點被這狐狸繞進去。眼巴巴望著雲澹:「臣妾也看的。」
雲澹捏她臉:「就沒見過你這樣懶散之人!」
荀肆心虛,忙努起唇到他眼前:「親親。」
雲澹上前親了親,而後笑出聲來。
靜念送來幾封摺子和信件,雲澹便開啟來看,見荀肆要避嫌,摟著她不許她動:「別動,你一動熱氣兒都散了,一同看吧!」說的是荀肆的背貼著雲澹的胸膛,二人接連之處溫暖的緊。荀肆哦了聲,頭靠在他肩上,認真隨他看。又見雨偶爾進來幾滴,便將窗關小有些,只餘一個小縫隙。
雲澹拿起一封信,說道:「母后寫來的。」遂拆了信來看,舒月信中說道她與景柯晃悠了大半年,終於於前些日子到了隴原。巧的是與荀肆的母親同一天進的城。二人眼下就住在荀府。隴原風景遼遠壯闊,直覺看不夠。於是決意在那裡住上一年半載。在信的末尾說道:「今年不回京城過中秋,你與那小胖墩兒好生的過,將她哄的開心些。」
……荀肆見到小胖墩兒三字,睜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著雲澹:「母后……叫臣妾胖墩兒?胖墩兒就胖墩兒,還要加個小字……這是為何??」
雲澹笑出聲。
「母后鐵定不是頭一回這樣稱臣妾了!」
雲澹見她眼睛瞪的溜圓,便說道:「叫你小胖墩兒有何不妥?母后疼愛你。」
……
荀肆倒是不會計較舒月如何稱呼她,那是舒月的性子。舒月那句話寫的很暖,你與小胖墩兒好生的過,將她哄的開心些。
「為何要將臣妾哄的開心些?」荀肆又問。
「你不開心會咬人。」
……
哼。
「母后到了隴原,住在荀府,那豈不是整日要與臣妾孃親在一塊兒?臣妾孃親平日亦是個愛折騰的,碰到母后,荀府還不亂了套?」荀肆想到了要緊之處,別看阿孃平日溫婉,那性子可是不羈。不然也不會任由荀肆打小胡鬧。
「若是母后今年不回京城過中秋,那朕便帶你去秋獮,要你看看朕射箭的本領。」
荀肆一聽,又笑開了花,春一次,秋一次,那今年在宮中的日子真是少。比去年好,比去年好。
看雲澹愈發的順眼,轉過身去踮起腳尖在他下巴咬了一口:「臣妾餓了!要用飯吶!」
隴原這一日亦下了一場大雨。
風捲著飛沙走石,夾帶著驟雨砸下來,天地昏黃。
引歌甚至來不及關窗,就見那雨將紅磚地面弄髒。忙放下手中的帕子跑過去,將窗關了。聽到那雨拍的窗紙呼呼響,驚魂未定。心中嘆道:「這是隴原啊!」
掌了燈,將燈放到一處,溼了抹布,一張桌一張桌擦過去。
從前隴原的教書先生年歲大了,鬍子白了半邊。她到隴原城的第二日,去街上置辦家用,聽到不遠處傳來的朗朗讀書聲。
她循著聲去了,在窗外看到一個個黑紅著臉兒的娃娃正在背書。她已是許多年未聽過這種聲音,便站在窗外聽了會兒。那教書的先生耳聰目明,見有人站在外頭,便拄著拐走出來:「要聽進去聽,鬼鬼祟祟不好。」
引歌並不敢進門。從京城到隴原,雖說遠隔幾千里,但她賤籍未脫,不敢與人接觸。前些日子在路上,繡了些帕子交由西北衛軍之人幫她變賣,好歹是個餬口的法子。
「多謝先生。小女不進門了。」她微微彎了膝,又看了一眼那些乳臭未乾的娃娃:「適才聽他們唸書,覺得好聽,便多站了會兒。」
老先生看她似是個有點墨水的,便問她:「你是昨日與荀夫人和韓將軍一同進城之人?」隴原城就那樣大,隨便來個生人,便逃不出百姓的眼睛,不知背後議論多少。
「是。」引歌抿了唇,似是做好準備聽人講出一些難聽的話來。那老先生卻笑了:「隴原城難得來個如花似玉的女子,今日來了便進門吧。在咱們隴原可沒那些破規矩。」
引歌心中一暖便隨老先生去了,坐在最後,一直消磨到下學。那些娃娃喚老先生為尹先生,尹先生下了學,坐在小桌前咳了一陣,這在搖頭道:「老嘍!教這一天學身子頂不住嘍!」而後看向引歌:「你會讀書識字?」
引歌點頭:「略懂一二。」
尹先生將筆推給她:「寫幾個字讓我這個老人家看看。」
引歌也不推脫,端正拿起筆,思量一番,落筆迅速乾脆,寫的是「惠風和暢」。尹先生是這樣的人,引歌便這樣寫了。她的字遒勁鋒利,竟不大像女子的字。尹先生看了許久,捏著鬍子點頭:「好。尋到營生了嗎?」
引歌搖搖頭:「尚未。」
「打明兒起來私塾幫我教半日功課。每月銀錢六十文。」
六十文不多,但加之引歌做繡品賣的錢,應是夠活了。於是起身感激的向尹先生鞠躬:「多謝先生賞飯吃。」
引歌萬萬不曾想到自己此生竟還有機緣去做那教書先生。
夜裡在那間小屋內落了回眼淚,好歹能在這光怪陸離的人世間有一份正式的營生,從此不必以色侍人了。
引歌生的美,病弱美人一般。
隴原人不大見過這樣小巧的女子,從前隴原最小巧的女子當屬荀夫人,荀夫人的幾個女兒也相較隴原女子小巧,但好歹得了荀將軍的傳,到底還是比荀夫人看著大氣一些。而今來了引歌這樣一個,便覺得稀奇。引歌第一日在私塾教書,講的是《象傳》,「□□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句話從她口中說出,與她的身形極不相稱。窗外站著的人便笑出聲,學童不知外頭大人笑什麼,亦跟著笑出了聲。
引歌紅了臉,不知還要不要講下去。尹先生的柺棍在地上敲的咚咚響,把人都嚇跑了。這才繼續講下去。
引歌用心。娃娃們下了學後,她會留下將那學堂收拾的乾乾淨淨,回去後又繼續溫書,將第二日的功課和典故都理的清楚,方睡去。
今日這雨下的忒急。
引歌從未見過這樣的陣勢,打掃過學堂後便坐在桌前聽外頭炸雷。那雷從遠處轟隆隆過來,到了頭頂轟然一聲炸開。每炸一聲雷,引歌便縮一回脖子,又見那雨勢鋪天蓋地不肯收,遂拿了一本書安心讀起來。
無論什麼聲兒都被那雨遮住,單單那響馬聲聽的清楚。打城門來的,經了書院,便會去二道街。引歌認得這馬聲,是韓城將軍的馬。走到窗前,透過窗紙破的那個小洞向外看,韓城一身蓑笠打馬而過,那馬兒跑的兇,濺起巨大水花。
引歌又坐回桌前,等雨停。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才停。引歌在學堂湊合了一夜,待雨停便關了門朝家走。途經那家麵館,見韓城的馬拴在那裡,韓城正坐在門口吃面,一筷子面入口,抬頭看到引歌,朝她頷首。引歌停下步子,朝他彎身,給他請安。
見他不再抬頭一心吃麵,知曉自己該走了,於是加緊了步子匆匆走了。
韓城這人冷麵,打那日京城出來,再未跟引歌說過一句話。引歌跟在荀夫人轎後頭走,時常聽到荀夫人在轎內哭。引歌每每聽荀夫人哭,都會紅了眼。荀夫人離了女兒萬箭穿心,引歌獨身一人萬箭穿心。行至第三日,鞋破了。荀夫人下了轎,看到後頭跟著的人坐在馬車後去啃一塊兒饃,可憐極了。也就比肆姑娘小那麼三兩歲之人,就嚐遍人間苦了。又見她腳尖兒破了,便叫丫頭拿了兩雙新鞋與她,又親自端了一碗肉湯讓她就饃吃。那肉湯裡還藏著一個蛋幾塊兒肉,引歌頓覺自己受了上天厚愛,遇到了這樣好的荀家人。
說回眼前。
引歌走了幾步後,有心與韓城說幾句話。前一日他經過之時,引歌看到他的臉受了傷,細長一道口子。便依著手中的一本藥書,去藥鋪抓了一副藥,磨成了膏,那膏從前自己家府中亦是用過的,這會兒就在她身上。她有心給韓城,又擔心韓城嫌棄。
引歌是卑賤之人。她一心想報恩,然荀家和韓城不缺任何東西,她能拿得出的只有心意。思量許久方轉身去到韓城跟前:「韓將軍。」
韓城抬頭看她,似是並未想過她會上前說話,眉峰聚起。
引歌有點怕他,慌忙將膏藥置於桌上:「韓將軍行軍打仗,時而受傷。這是自幼家中常備的損傷膏藥,塗抹於患處,三五日便可痊癒。」並未提他臉上之事。
韓城看那膏藥許久,緩緩說道:「有心了。」而後遞與身旁人:「給弟兄們用吧!」
引歌轉向那人:「還望張校尉不嫌棄。」
張越忙起身:「多謝姑娘。」
引歌這才離去。她不笨,適才韓城的舉動一是為避嫌,她是青樓出身的賤民,若與她行的近,會落了旁人話柄;二來,他應是嫌棄的,想來是擔憂救了自己一命,自己會以報恩之名貼將上去。
引歌眉頭皺起,覺得臉沒處放了。自己並沒有那層意思,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萬萬不敢高攀韓城。她亦沒有那樣的風月心思,好不容易從風月場中逃出之人,絕不會再沾染風月。
回了住處,看到一片狼藉。租來之時貪圖便宜,這會兒方知貴有貴之理。那面土院牆這會兒已是塌了下去,屋內窗欞亦被風吹壞。引歌嘆了口氣,去尋房主。房主亦是好人,站在院內左看又看,方說道:「這面牆砌成磚牆,窗換一扇新的。」見引歌皺眉,忙說道:「不要你銀子。」
引歌感激。心道自打來了隴原,所遇每一個人皆好。引歌對隴原生出了薄薄一層情義。
韓城用完面,去了營地。今日要商議接下來排兵佈陣。
到了營地,見宋為、嚴寒二人已在荀良帳中,互相招呼過後便坐下,一人拿了一份輿圖,先各自推演兵法。
朝廷為保隴原,調派來兩位將軍,這是從前從未有過的陣仗。
這四人都是狠角兒,待各自推演過後一起排布,竟都是不要命的主兒。各自守了一方陣地,殺伐決斷頗為痛快,待演過一回,都已汗如雨下。
荀良笑著對宋為說道:「都說宋將軍是玉面將軍,這一身殺氣!」
「前些日子打那仗,總覺得不盡如人意。今兒再敞了思路狠狠的打,格外過癮。」宋為笑道,而後看向韓城:「少年將軍用兵奇才,不輸荀大將軍和穆大將軍。後生可畏,大有可為。」
韓城微微一句:「宋大將軍謬讚。」他從前是個粗人,只知行軍打仗,這兩年被荀叔按下讀書,學識長了不少,講話也文氣了一些。
宋為見他寡言,一張臉生的堅毅,便問道:「這會兒咱們稍事休息,閒談幾句。韓將軍而今二時有二了吧?可相看人家?」
韓城搖頭:「末將行軍打仗,不預備成親。」
「那倒是可惜了。」宋為說罷眼落到韓城身板上,這一身錚錚鐵骨若是不用多可惜?看看自己這些齷齪想法。嚴寒與宋為相處幾十再,自然聽得懂宋為的言外之意,大笑出聲:「宋大將軍這心操的,韓將軍自有解決的法子。」
行軍打仗之人葷話常有,韓城這會兒反應了過來,臉紅了。
「瞧瞧,韓將軍臉紅了。」嚴寒不怕事兒大,朝荀良擠擠眼。
待歇過片刻,又推演兩輪。到天黑之時,再來一頓酒。
宰了頭羊,幾人守著篝火喝了起來。宋為大將軍喝了兩杯便放下:「內人管的嚴,多喝回去不讓進門。」他開拔到哪兒,他的妻子便帶著孩子跟到哪兒,十幾載不曾斷過。是一對神仙眷侶,是以宋為倒是不怕旁人說他懼內。
他封了杯,荀良也忙跟著封杯:「我也不喝了,夫人剛回來,還未得著空好好說會兒子話,今兒回去得好生談上一談。」
只剩嚴寒和韓城,二人互看一眼,亦封了杯:「待凱旋歸來之時,痛飲三日。」
荀良起身問宋為:「今日去給太上皇請安嗎?」
宋為搖頭道:「這會兒太晚了,明兒一早去給太上皇請安。說道太上皇,這回來隴原打算待多久?」
「前日聽內人說過一嘴,說是要待個一年半載。此事隴原城裡人都不知曉,太后愛玩,圖自在,不許走漏風聲。」荀良答道。
「不外頭尋個宅子住?」
「太后中意荀府小門小院兒,加之眼下只有三女尚未出嫁,亦清淨。」
荀叄這一年來變得寡言,對姻親大事亦不上心,上門提親之人都被她趕了出去。這幾日景柯舒月住到府上,她比從前好些。
幾人打馬回城,到了城中已是夜深,各自回了府。
荀良回府之時,府中人都歇下了。於是他輕手輕腳回了房,見荀夫人正在梳頭,便搓搓手將寒氣驅了上前拿過她的梳子:「為夫來。」
荀夫人笑著看他一眼,任他折騰。待梳了頭荀良又彎身抱起她朝床上去:「今日飲的少,心裡惦記著呢!」
荀夫人自然知曉他所言何事,臉一紅:「多大年紀了,還這般輕佻!」
「與你活到老輕佻到老。」
二人鬧了一回方抱著說話,荀夫人的手枕在荀良肩膀,嘆了口氣說道:「這回去京城,發覺了一件事,讓我心中難受許久。」
「哦?」荀良圓睜著眼:「何事?」
「你可知肆兒與韓城之事?」
「他二人能有何事?肆兒像個野小子,什麼都不懂。」荀肆與韓城玩的好,是眾人皆知之事。從前荀良倒是有心要他二人湊上一湊,韓城是他領回來的,知根知底,又是少年將軍,又與荀肆要好,當時覺著若是二人湊到一處興許不錯。
「肆兒心中有韓城,韓城心裡也有他。若不是那道摺子下來,這會兒二人應當在議親了。」荀夫人想起荀肆的苦,這會兒又落淚了:「臨行前勸她許久,要她放下,也不知放不放得下?」
「還有這等事?」荀良思索韓城今日所言,若荀夫人所言是真,他竟是做好了不成親的打算了嗎?
「有的。你是沒看到,二人寥寥幾眼,那眼中都是苦。」荀夫人抹了眼淚。
「那皇上呢?可知曉此事?待肆兒如何?」
「皇上應當是不知曉的。他脾性好,為人處世周到謙和,亦是個好的。對待肆兒倒是有耐心,由著她胡鬧,也不急,有時還陪著她胡鬧。我看著皇上倒是對肆兒動了些情,可肆兒又說他原本就如此,待從前那位更好。」
「肆兒之事慢慢再議,這叄兒……」荀將軍長嘆一聲,將這幾月之事與荀夫人細細說了,荀叄心高,而今是瞧不上尋常人家的男子了。來了幾個媒婆,都被她冷言打發走了。
「你說……叄兒與韓城……」荀夫人不知為何,突然動了這個念頭。
「城兒倔著呢!叄兒心氣兒又高,看機緣吧!咱不能把不相干之人硬往一處擰。」
二人直說道深夜。
韓城卻睡不著。
在床上輾轉,手中捏著那顆牙,又念起荀肆。今日宋為問他成親的打算,他所言皆實。他不能成親,他心中有荀肆,若是成了親,對其他女子不公。荀肆在宮中不好過,韓城要護好這西北,亦要一輩子護好她,只要他在,他便不許旁人看荀肆不起。
韓城要做荀肆的後盾。
這樣思量許久方漸漸入睡,夢中又是荀肆那聲脆生生的韓城哥哥,喚的他心頭一酸。抱不得碰不得看不得的荀肆!
第二日睜了眼,打馬去營地,路過學堂聽到裡頭朗朗讀書聲,教書的是個女夫子。隴原沒有女夫子,韓城擔心又混進細作,於是拴了馬去看。哪裡是什麼細作?是那個引歌。她倒是好命,才來隴原幾日便尋到了這樣的好營生。韓城有時會覺得上天不公,為何引歌命這樣好,遇到了荀家和自己,逃出了青樓,換得一個自由身。而荀肆卻還是要在那個宮中,從此哪兒都不能去了。
引歌回身看到韓城站在窗外,隴原四月微風撫柳,襯的他沒有那樣可怖。
引歌因為他有事,是以給娃娃們留了功課,便出來給他請安:「給韓將軍行禮。」
「不必。」韓城指指裡頭:「何時來這裡做先生的?受何人所聘?」
引歌見他問這個,便將尹先生要她教書之事粗略說了,而後問韓城:「可有不妥?」她擔憂自己賤籍在身,會誤了這些孩子。
「並無不妥。回頭要尹先生去衙門,將學堂多了一名先生之事記個檔,他日若有人問起,也算名正言順;令,你平日在這裡教書,這條街看的清楚,平日多仔細外頭,若是過往有可疑之人,便去衙門報官。」
「韓將軍所知的可疑之人是?」
「城裡未見過,東張西望,四處打聽,心懷不軌之人。」
「是。」引歌朝他欠身。
韓城說過了話便去牽馬,走了幾步又回身過來:「朝廷正在逐批次取消賤籍。你的事亦跟衙門打招呼,問清楚何時能到你?若是脫了這個賤籍,他日你嫁人或謀生,都更容易些。」
引歌眼眶一紅:「竟還有這等事?」
「是,皇后宅心仁厚,救了你後與皇上提起賤籍之事。」
「謝皇后。」
「你謝她她又看不到,往後只管好好做人,別走歪路,切勿浪費她一番好意。」
「是。」
引歌由衷感激,自然聽不出韓城的話外之意。韓城要她好好做人,別走歪路,事實上在韓城心中,她是那亦走上歪路之人。引歌原本以為自己這一生就這樣完了,哪成想遇到皇后這個貴人。只在離京之時匆匆一瞥的荀肆成了引歌心中不可褻瀆之人。
徽州的雨下了三日。
荀肆實在在客棧待不住,便拉了雲澹出門賞雨。二人共撐一把油紙傘,荀肆見雨落在肩頭便哎呦呦一聲,朝雲澹懷中靠,賴皮一樣。
「想去哪兒賞雨?」雲澹將她攬進,手握住她渾圓肩膀,避免她淋雨。
「去後街。今兒一早聽店主說後街有好些有意思的鋪子,咱們去逛逛,買些小玩意兒,再去吃一頓臭鱖魚,在尋家茶鋪吃茶……」
「你倒是安排的滿滿當當。」雲澹見她喋喋不休,知曉她這兩日憋壞了:「今兒不談政事,今兒只陪你。」
雨打在青石板路上,難免溼滑。荀肆由此更加放肆,整個人掛到了雲澹胳膊上,一點力氣不肯用。雲澹叫苦:「娘子這一身重量掛到為夫身上,著實有些吃不消。」
荀肆嗤嗤笑出聲。
街上三三兩兩行人,聽到笑聲不禁側目。這一側目,看到傘下一個出塵公子,一身貴氣難掩,加之生的好,教人拔不出眼。再看那身旁攬著的女子,長的倒是好看,只可惜身上落了一層肉膘。徽州多小巧女子,荀肆這樣塊兒頭之人在徽州鐵定不好嫁。也不知這女子是如何嫁給這男子的?心中直道可惜。
旁人如何想的荀肆自然不知,拉著雲澹進了一家鋪子。
看中了一些小玩意兒,嚷著要買。雲澹自然買給她,還問她:「還需置辦些旁的嗎?」
荀肆手指又指出去,要那祭紅瓷花瓶:「這個好看。」
雲澹一瞧,嘿,別看自己這位皇后平日裡胸無半點墨,眼光倒是刁鑽,那紅釉燒的通透飽滿,是比其他瓶子好看一些,遂叫掌櫃的包了。
那掌櫃的今日開了個大張,心緒極佳,對荀肆說道:「這位姑娘看起來就是好命之人,嫁了這樣一位好相公。」
荀肆笑盈盈望著雲澹:「是相公挑的我。」倒是未打誑語,屬實是雲澹挑的她。那店主卻是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一般,這女子即便看著有福氣,但外形上與那男子屬實不夠般配。好在是生意人,急急住了口,一句多餘的話未說。
荀肆拉了雲澹向外走,過了片刻想起那包好的祭紅瓷花瓶忘記拿,又翻身回去,聽那老闆說:「那女子想必家世極好,不然以那身形想嫁一位這樣的相公,屬實是不能。」
這話可不好聽,雲澹臉沉下來。
荀肆見他氣了,手忙牽著他:「以皇權壓人可不行。」要雲澹講理。
雲澹虎著臉不做聲,荀肆忙給正紅遞眼色要她進門取花瓶,自己則攬著雲澹手臂去尋吃的。那店家的話著實不好聽,若是在從前,荀肆鐵定進門與他理論,但今日細細思量,覺得人家並未說錯,自己的確與雲澹看著不大般配。
抬眼看看那位,還在生氣呢!拉起他的手到臉上:「來,您捏捏,解解氣。」
雲澹被她逗笑,輕捏她的小臉兒:「你為何不氣?」
「臣妾屬實是比旁人圓潤許多。這事兒咱們得有一說一,那掌櫃的沒說錯,是以咱們不能怪人家。要怪,就怪臣妾自己這一身肉膘。」
……「你不許妄自菲薄。」
荀肆看他一眼,心道他平白無故受了這樣的委屈,還不許自己妄自菲薄,這個男子是真的傻,傻透了。四下瞧瞧,空無一人,便踮起腳尖在他頰邊輕輕一吻:「臣妾想輕減些,變成一個與皇上相配之人。」
細雨落在油紙傘上,輕輕柔柔;眼前的女子仰著臉兒,唇邊帶著笑呢,那聲音聽起來很小,卻是認真的。這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瞭嗎?
「而今已足夠相配,與輕減與否並無關聯。」
「不。」荀肆搖頭:「輕減些好看。」頭靠在雲澹懷中蹭了蹭。
徽州竟能讓堅強的肆小姐變得柔情蜜意。
荀肆說要輕減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傍晚在街上尋了家鋪子,要了幾樣菜。荀肆只動了兩口徽州石雞便落了筷,雲澹見她如此忙問道:「不合胃口?」
「臣妾打今兒起發奮啦!」
「發奮做什麼?」
「發奮做個清瘦美人。」荀肆一本正經,對著虎皮毛豆腐、屯溪醉蟹和臭鱖魚嚥了口水。
「好好的做什麼清瘦美人?」雲澹忍俊不禁:「不饞?」筷頭挑起一塊兒魚肉放進口中,慢慢嚼了:「嗯~~美味。宮裡的御廚可做不出這等滋味兒來。」
荀肆撇過臉去:「說不吃就不吃。」
「為夫覺著眼下挺好,萬一碰到個災年,我的娘子能比旁人多頂些時日……」雲澹逗她,而後了夾一塊兒魚肉送到她唇邊,筷子朝上抬了抬:「命你吃下這口。」
都以皇權壓人了,能不吃麼?張了一小口吃下,這才想起他未換筷子,想出言提醒,卻見他毫不在意的繼續用飯:「哪有那麼多講究?吃你嘴之時可未想過這些。」雲澹真是性情大變,這些不成體統的話張口就來,饒是荀肆都紅了臉兒。好在是在包間裡頭,不然不知要被多少人笑了去。
用了這一口後再不肯張嘴了:「哪怕您說不吃就要咔嚓了臣妾,臣妾也是萬萬不會吃了。」大義凜然。
雲澹沒得辦法,笑著搖了搖頭,他本就對吃沒什麼念想,與荀肆一同用飯好歹能多用一些。而今荀肆不吃了,他亦吃不下了。
二人又尋了家茶鋪,要了毛峰茶,蘭香沁口,茶香濃郁厚重,與這如絲細雨相得益彰,品茶聽雨,好不愜意。雲澹想起從前思喬皇后說自己:「人呢,就是那樣好的一個人,獨獨少了些情趣。」從前雲澹不懂這情趣究竟為何物,而今與荀肆一起,碰到一個更不懂情趣的,倒生生的將自己逼出了一些情趣。
荀肆貪戀那茶香,又要了果香毛峰,與那蘭香回甘不同。這會兒倒是起了研磨一番的心思,暗暗兩相比對,口中直呼好茶。
雲澹見眼前這個陷在茶中,眼都不抬,哀嘆一聲,伸腿踢了她一腳:「茶好我好?」
……
這什麼話?喝著茶呢,問出這麼一句,讓不讓人活?荀肆愣神一瞬,忙答一句:「您好您好。」
雲澹見她那憨直神態頗為逗趣,忍不住又踢她一腳:「餓不餓?」
荀肆搖頭:「不餓不餓,喝飽了。」
她今日進食少,傍晚又飲了那些茶,這下好了,入了夜上了床,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手腳一點力氣沒有,拉著雲澹的手差點哭出聲音:「皇上,臣妾頭暈噁心心慌,臣妾是不是中毒了?臣妾怕是要死了。」思及此,竟是嗚嗚哭了起來。
雲澹被她嚇壞了,忙起身抱著她安慰:「朕瞧你臉色好好的,哪裡就中毒了?莫急,宣太醫。」顫著聲宣了隨行太醫,明明坐在床邊,卻早已被荀肆嚇的魂飛魄散,腦中將今日種種都過了一遍,並未有異。太醫來了慌忙把脈,過了許久,似是不可置信一般,又換了另一隻手。又過許久,嘴角動了動,寫了方子。雲澹拿了方子一瞧,方子上赫然寫著:徽墨酥、芙蓉糕,以為太醫在玩鬧,剛要發火,見太醫使眼色,遂明白過來:這胖墩兒是餓著了。這才放下心來。
好一陣心疼。今日動那勞什子心思,非要自己輕減些,這倒好,才頭一頓就鬧成這樣。沉著臉兒讓正紅去備點心,想起那店家更是來氣。
擔憂點心來了她掛不住臉兒,又拿溫水細細攪成糊狀,舀了一勺送到她唇邊:「來,喝藥。」
荀肆心慌氣短,聽到要喝藥,又差點落下淚來:「臣妾不要喝藥,苦。」
「必須喝。」
「不……」
「不」音還未收,雲澹就將那糕點糊糊送到她口中,只見她圓睜了眼:「世上還有這樣好喝的藥?」
「嗯。」
也不知是真傻還是裝傻,幽幽看她一眼。直將一小碗喂完,又幫她漱了口,這才問道:「好些了?」
荀肆手放到自己心口:「不那樣跳了。您摸摸?」
?
雲澹回身看了眼正紅,臉騰的紅了。正紅忙紅著臉退出去,留二人單獨說話。
「好了便好。」雲澹脫了鞋躺到她身旁:「你今日起這么蛾子,這會兒知曉厲害了吧?看你明日還吃飯不吃?」
「臣妾是中毒……與吃飯何干?」
雲澹嘆了口氣:「是不是傻?哪個中毒像你這樣的?你那是餓的……又飲了許多茶……」
「那明日不飲茶了!」荀肆打定了主意,無非是不許別人看他不起,那掌櫃的說的什麼話,好像咱們萬歲爺是那贅婿一般。荀肆偷瞄了雲澹一眼,若是那店主知曉了他的身份,還不得嚇死過去?竟暗將萬歲爺當成那贅婿。將下巴擱在雲澹胸前:「皇上,前幾日臣妾說的要與您圓房的事暫且先擱一擱,待臣妾輕減成那出塵仙子再好生伺候您吧!」
……
「朕中意你眼下模樣,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大可不必。」
「那不成,臣妾今兒想明白了。臣妾可不許皇上受苦,從前皇上身邊那都是什麼女子吶,各個如花似玉,臣妾雖說比不上她們,但好歹不能差太多不是?」荀肆這會兒太有良心了,滿腦子都是為雲澹著想。雲澹手放在她頭頂輕輕摩挲她頭髮:「朕等不得你輕減了,荀肆。」
見荀肆眼睛又睜圓了,微微紅了臉:「朕而今日子快跟千里馬、存善一樣了,再這樣下去,朕可以去寺裡出家了。」
荀肆終於明白他是何意,騰的紅了臉:「臣妾又沒叫皇上做和尚!」
「哦?那今日不妨先解眼前之憂?」雲澹有心與荀肆鬧上一鬧,轉身去吹了燈,擔憂自己待會兒在她那雙晶亮的眼前亂了分寸。這會兒屋內沒有光,外頭沒有月亮,只有沙沙雨聲,以及二人的心跳聲。
握著荀肆的手向下,側過身去在她耳邊呢喃:「是這兒,荀肆。成親那晚你見過的,這會兒它需要你行行好,救它一命。」言畢,發覺他臉頰挨著的那張小臉兒發起燙來。雲澹心中一片柔軟,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總不能又生生憋回去,回頭憋壞了於她也不好:「幫幫朕好嗎?」
荀肆又覺得心跳的令人發慌了,輕聲說道:「臣妾不會……」話音甫落,便察覺到雲澹帶著她的手探進褻褲,握住一片滾燙。聽到雲澹喉結滾動吞了口水,荀肆的手縮了一縮。見過歸見過,碰過是萬萬沒有碰過的。荀肆起了頑皮心思,手掌微微用了力,卻察覺那小萬歲爺在自己手心跳了一跳。這可嚇壞了荀肆。
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之人,這會兒倒是瑟縮了。臉藏進雲澹懷中,生怕月色洩露她的膽怯,頭腦卻清醒,那物件兒竟是有靈性的,忍不住伸手比了比,卻比不住,差的遠了。雲澹察覺到她的小心思,心中一片溫柔。
又覆在她手上,輕聲問她:「朕的傢伙事兒可入得了皇后的眼?」
不待她答,便引逗她的小肉手,上上下下,鬆鬆緊緊。他呼吸愈發的重,燙著荀肆的耳骨,令她縮著脖子想逃,耳珠兒卻落到他口中,耳邊是他含糊不清的混話:「荀肆,荀肆,你身上怎麼這麼多寶貝……」
「荀肆,朕想吃你的嘴兒……」
「荀肆,將舌給朕……」
「荀肆……荀肆……」
平日寡言之人,這會兒卻這樣話密,細細哄著自己的心尖兒,要她與她一樣動情。
荀肆被他喚的頭暈腦脹,他的唇追著她,不許她逃,二人的舌絞在一起,無論如何分不開。真要命,荀肆心中道怎麼這般要命,手下的動作愈發的急,荀肆即便什麼都不做,就這樣由著他,都熱出了一頭一臉的汗。怎麼恁的累人?
雲澹卻是舒爽透了,從前沒把這檔子事兒放在心上的人,今兒頭一回知曉與自己心裡的人親近是這樣好。無論如何都覺得不夠的好。用力堵住荀肆的唇,輕吼出聲。
荀肆察覺到手中不知握著什麼粘稠之物,張著五指不肯合上:「這……這是……您……您怎麼……」
雲澹忙拿了帕子將她手抹淨,輕笑著逗她:「這等好物世間不常有,朕本想著往後再讓皇后見識,這不是適才太過舒爽,一時之間竟是忘記了了。該死該死。」心中美著呢,哪裡是忘記了?分明是故意的。荀肆的小肉手一點不嶙峋,握著自己傢伙事兒的滋味兒說不出的好,加之那點瓊漿落到她手中,總覺得這樣二人又近了一些。這些話自然不能與她說,一會兒翻臉不認人得不償失。
「要洗!」荀肆舉著那隻手不肯放下,五指張開,正跟那豬爪一樣,嚷著要洗手。
「好好好,洗。」雲澹這會兒言聽計從,忙摸黑下地擰了帕子為她淨手。直到荀肆滿意了才又躺到她身旁,聞到她呼吸中的茶香,不知為何,才滅了火之人這會兒又著起了火,低聲下氣哄著荀肆又幫了他一回。
這才覺出些微滿足來,將她攬進懷中,握著她手說道:「肆姑娘這手,萬萬不能輕減嘍。」
……荀肆聽不懂他話中之意,適才明明只是由著他握著手,這會兒卻覺出累來,有心與他辯上一辯,這會兒卻睜不開眼了,枕著他手臂,聽著雨打窗欞之音,沉沉睡去。
有道是情至此,歡愛至此,良辰美景未曾虛設!不負春光呀!
造次之時大有豁出去之意,待第二日睜了眼,彼此看一眼,臉兒紅了,心中暗道昨兒夜裡那人可是自己?
好在雨停了,可以出發了。二人面紅耳赤上了馬車,一人守在一側,眼神不小心撞到一起,又迅速挪開。心中裝了兔子一樣,荀肆暗道。又偷偷看雲澹,他正側著臉看外頭,餘那半張臉,可以稱得上眉眼如畫了。遙想當初第一次見他,還嫌他生的女氣缺少男子漢氣概,這會兒卻不覺得女氣了。尤其是那緊抿的唇,頗有幾分好看,親吻之時尤甚。
雲澹被荀肆盯的不自在,忍不住回身看她,見她眼神那般無遮無攔,輕斥她一聲:「放肆!」
荀肆笑出聲:「哼,不是昨晚哄人玩鬧的時候了。」
她這樣一說,雲澹一時語塞,幽幽看她一眼。
荀肆惦記要將身上那幾兩肉膘餓沒,清早出發前只少用了幾口清粥。殊不知這世上之事都有因果,當初貼膘容易,而今想去了便難了。
車發不足一個時辰,她便餓的前胸貼後腔,肚子咕咕叫,人便沒有好心情。適才一眼一眼看雲澹之時還覺得公子世無雙呢,這會兒又覺得他礙眼。
若不是他,自己怎麼就要遭這捱餓的罪了?統統怪到雲澹頭上了。
她肚子叫的響,雲澹自然聽到了。出發之時特地叫正紅備了點心,這會兒開了盒遞到她面前:「喏,少用一口。」
「不。」荀肆倔強,她還就不信了,還能活活被餓死不成?
雲澹也不做聲,捏起一塊兒放進口中,眼微閉頭微點:「美味。」倒是想看看她能擰到什麼時候。
只見那胖墩兒捂著肚子轉過身去,對他視而不見。
雲澹拿起一本書,一邊看書一邊看她。
她許是餓的胃疼,這會兒身子蜷了起來,卻一直看著窗外。馬車晃的厲害些,她蜷的厲害些。
雲澹有些來氣了:「停車。」
馬車停了,便以皇威壓她:「你吃不吃?不吃就不走了。」
「不吃。」
雲澹壓下心中火氣,好生問她:「這是做什麼?朕打第一眼見你,你就是眼下的模樣。看中的是你這個人,與你幾兩重沒關係。」
「是吧?但皇上中意女子嬌小玲瓏可人,世人皆知。」荀肆不能捱餓,捱餓之時便有些犯渾,說話沒輕沒重。
「誰說的?」雲澹問她:「誰說朕中意嬌小可人女子?」
「誰說的怎麼啦?」
「妄揣聖意,砍了他,這樣往後就不會胡說了。」
……
荀肆見雲澹冷著臉,好像真要砍人,哇的一聲哭出聲來。她哭便哭,那眼淚一對一雙的向下落做什麼!落的人心慌!
雲澹氣勢全無,坐到她身邊將她攬進懷裡:「好好的哭什麼?」
「皇上兇人。」
作者「姑娘別哭」的其他小說
《早春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