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笑嘆他人痴

「……不是你先不講理的?」

「不是!」

「好好好,不是。朕問你,你餓不餓?外頭風光這樣好,你餓著肚子可有心思看了?」雲澹輕聲慢語:「那小肉膘礙你什麼事兒了?你與它較勁做什麼?」

「不管。就是要餓著。」荀肆打定了主意要生餓,雲澹拿她沒一點法子,只得說道:「好。」

待到了午後,餓的眼冒金星,腿腳都不利落。明明要爬山之人,看著那巍峨俊秀的山巒,一時腿軟。窩在車內打死不肯上山了。

雲澹被她磨的沒有法子,叫車停下,將人驅遠,冷著臉問她:「你到底吃不吃?」

「不吃。」荀肆別過臉去。

「是不是與你說過,朕不在意你身上那幾兩肉膘?你較什麼勁呢!」雲澹去捏她下巴:「瞧你餓的,面色都黃了。」

「再餓幾日就好了。」荀肆輕輕一扯自己衣襟:「您瞧瞧,是不是比昨兒富餘一些?」

「並未。」

「哦。」

肚子又不合時宜叫了聲兒,雲澹見她硬是不吃,也不說話,跳下馬車對靜念說道:「坐累了,咱們上山打點野兔子烤了。」

「是。」靜念跟在身後,回身看馬車上沒動靜,輕聲說道:「皇后……」

「別管她。只管上山。」

雲澹回頭看一眼,一邊生氣一邊心疼,那荀肆腦子裡不知想的都是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人又擰,無論你如何說,她就是不肯改主意。

低著頭向山上爬,過了半晌,不見後頭有動靜。打了兔子也不下山,就地烤了,待兔子熟了,香氣四溢,雲澹拿起來放到嘴邊,一隻肉手將那兔肉搶走。

雲澹笑意閃過,又迅速板了臉回身看她:「不是不吃?」

荀肆這會兒一口肉下肚,別提心底多舒暢,眼睛彎著:「好吃。」

「出息。」

雲澹怕她噎著,忙將水袋遞過去,要她就口水,口中叮囑她:「慢些,沒人與你搶。」

待她將一隻整兔吃幹抹淨,小人兒又活蹦亂跳了。指著那山頂問雲澹:「夜裡可是住在山頂?」

「是。」

「那臣妾與皇上比比,看誰先上山?」

「儘管放馬過來。」雲澹將衣襬系在腰間,站直身子看荀肆,他平日沒少暗自下功夫,這會兒該露一手了。

還等著荀肆準備呢,她卻躥了出去,耍賴。

雲澹無奈搖頭在身後跟上她,只見她步履矯健片刻不停,將門之後風采立現,雲澹心中盛讚,腳底步子加快,追到她身後,卻不再向前,一路隨著她到了山頂。

荀肆早已忘記輸贏,她驚訝的是雲澹的好腿腳,繞著雲澹走了兩圈,不大相信他腿腳這樣利索。雲澹心中受用,卻不做聲,兀自走進那間山間小屋。

是從前山民的小屋,屋內古樸乾淨,站在屋內,山間風聲清晰入耳,推開窗,浮雲飄在山腰,浩渺煙波彌散去,睡在天上了。

荀肆將手伸出去,握一縷雲煙,口中幽幽一句:「多謝皇上。」

「謝什麼?」雲澹站到她身旁,與她一同賞景。

「謝皇上把臣妾騙上山。」荀肆朝他眨眨眼,這會兒恍然大悟他為何執著上山了,想來是不捨她錯過這樣的景緻,他用了心的。

「倒是不傻。」雲澹拉她坐下:「待會兒朕要喝烏雞湯,天黑了要看星星,你喝嗎?」

「喝!」

「不想輕減了?」

荀肆點頭又搖頭:「罷了罷了,山間冷,還是要多吃些。」

雲澹笑出聲,握住她手:「別與自己較勁,活的自在些多好?說來你可能不信,朕看你肉乎乎一個人,格外順眼。」

「朕雖貴為天子,卻也並非良人,在尋常百姓中間,朕這樣的人是拖家帶口的鰥夫,不好娶妻的,還要承蒙皇后不棄了。」

「話再說回來,皇后這樣的看著就好生養,往後咱們多要幾個皇子公主,公主像你,皇子像朕,多圓滿!」

荀肆被他說的眼睛一紅,這人怎麼想的那麼遠?生兒育女之事都被他想到了,還有什麼是他想不到的?「您快別說了,臣妾何德何能……」荀肆口一鬆,差點交代北星的事。還好來了一陣風,將她吹的清醒了。將頭埋進雲澹懷中:「皇上,起風了!」

二人笑鬧至入夜,一顆璀璨星打中天滑落,拖著長長的尾巴,荀肆眼尖,拍雲澹肩膀:「皇上,快看吶!」

雲澹抬起頭,銀河之上,一顆落星,又一顆落了,緊接著又一顆,竟是落了一陣星雨。二人都有些看傻了,雲澹下巴搭在荀肆肩膀上輕聲說道:「天下這麼大,江山這麼美,幸而你在此。」

荀肆轉過身,乖巧的靠在他懷中:「臣妾之幸。」這句話是真的,荀肆未摻假。二人因緣際會湊到了一處,各懷鬼胎各自算計,幸而有他,包容體諒,才走到今日。荀肆都懂。

微仰起頭,細密的睫毛掃在他下顎,惹雲澹心動,低下頭將唇落在她額上眼上鼻尖唇角,與她呼吸相接,彎身抱起她。這些日子石凳兒沒白搬,懷中人有輕飄之感,又不至於太輕擔憂她被風吹走,恰到好處。

將她放在床上,見她灼灼望著她,手覆上她眼:「別看。」

「要看。」荀肆笑了,手環住他脖頸,去看他:「臣妾得好好看著皇上。」而後去尋他唇,從前躲著避著不願,而今心甘情願了。不因他是帝王,沒有那些勞什子彎彎繞繞,僅僅因為此刻他是一個心中有她的男子,而自己是為他動情的女子。若世上的事都這樣簡單多好?

雲澹的呼吸被荀肆擾亂,他向來怕荀肆後悔。荀肆這人沒有長性,若明兒睜了眼怪他強取豪奪翻臉不認人,到時心裡不知得難受成什麼樣。「別鬧,荀肆,你知曉朕受不住的。」

「那便受不住。」荀肆微微用力將雲澹推倒,翻身坐在他身上,雙手捧著他臉:「臣妾這幾日著了魔了,皇上每每張口說話,臣妾都想堵住它。」言罷去咬他唇,聽到他吞嚥口水的聲音,頓覺動情,更加深吻他。雲澹的鼻息滾燙,燙的荀肆微微一抖,有心要一場狂風暴雨,移開唇去咬他耳朵,真是有樣學樣。

雲澹胸膛起伏,任荀肆去煽風點火,甚至期待荀肆能鬧出天大的動靜兒來,這女子卻將頭擱在他肩膀,滾燙的臉貼著他的,喃喃一句:「再往後,臣妾就不會了。」

……雲澹溫柔的笑出聲,一手移到她後腦輕輕拍了拍,而後緩緩向下抱著她,猛的翻過身去將她置於床上。看到她溼漉漉的眼睛,是為他動的情,心中柔情要溢位來,細細密密吻她。荀肆覺得雲澹的衣裳太礙事,將手握緊他衣襟,去解他衣帶。那手卻不好用,微微抖著,無論如何解不開,心一急,指尖用力,衣裳撕裂了。雲澹聞聲支起身子,看著荀肆半晌,見她咬著下唇不知所措,便沉到她耳邊輕笑道:「這麼急?」喑啞低沉,令荀肆無處可逃。

在她愣怔之際,雲澹的手落在荀肆頸上,拉起那根繩子,輕聲問她:「摘了可好?」荀肆不知雲澹心中迂迴,只當他以為礙事,紅著臉點頭:「好。」雲澹摘她獸牙的動作不比她撕扯她衣裳更文雅,將那牙塞在被褥下,這才彎下身去碾過荀肆。

荀肆與旁人不同。她身子骨厚實柔軟看似無骨,雲澹撫著她如撫著外頭那縷雲煙,無論怎樣,都覺得空,乾脆將手移到她背後,猛的將她拉向他,二人相撞之處電光火石,荀肆輕撥出聲,眼前如煙如雨,什麼都看不真切了。只察覺到外頭的風似乎吹進屋內,吹到她身上,令她起了一層起皮疙瘩。雲澹心疼,動手解她衣釦,又用被子將二人罩在其中,黑暗之中安慰她:「馬上就不冷了。」

那聲音自荀肆耳邊沿途向下,最終沒入人間。

荀肆輕啼出聲,慌亂中去尋他手緊緊握著,不想逃也不能逃,就那樣生生受著,直至將雲澹的手握的青紫。

荀肆以為那就到頭了。昨晚自己幫她,今晚他幫自己,就是到頭了。

遠遠不是。

卻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雲澹疼她愛她不願她受苦,平日裡讓著她寵著她她說什麼便是什麼,這會兒卻是帝王的殺伐決斷,不待荀肆反應過來,他已殺將進去,殺將進去,卻停下了。要讓荀肆適應,將她的手按在臉側,唇去尋她的,要她放過自己的唇,輕聲問她:「疼麼?」卻是尋到一片水意,荀肆哭了。

雲澹後悔了。

他有些恨自己,等了那麼久了,非要今日嗎?他懊悔,荀肆卻放開他的手抱住他,終於肯出聲,顫顫的一個疼字,而後去咬雲澹肩膀,流著淚說道:「都怪你。」她口中這樣說,身子卻是包容他,雲澹終於敢動作,起初極緩,極輕,柔情蜜意都在那一舉一動中,黑暗之中,他大滴大滴的汗落在荀肆臉上,身上。荀肆終於不冷了,不僅不冷,還覺出了熱,極熱,是隴原的六月,烈日當空,將人曬乾的熱,透不過氣的熱,只能由他度她,由他帶著她,一步步上了岸,得見一陣暴雨,而後是一束天光。

荀肆喘勻後仔細琢磨一番,這會兒食髓知味,將下巴置在雲澹胸膛,輕聲喚他:「皇上。」

「嗯?」雲澹還未緩過神來,這胖墩兒大體是骨骼清奇,怎的滋味那樣不同?見荀肆滿臉賊笑,心中警惕,問她:「怎麼?」

「待臣妾休養一番,再與皇上大戰三百回合。」

……

雲澹緩緩睜大眼,這是又下戰書?身為帝王,此時萬萬不能繳械,於是抬起她下巴問道:「此刻?」

荀肆脖子一縮:「改日再戰。」

好一句改日再戰,那點兒旖旎登時散了,雲澹有心打她一頓:這樣不知情不知趣的女子為何叫他這樣心疼?摟過荀肆,要她看著他,鄭重問她:「朕問你,後悔嗎?」

「什麼?」荀肆不知他問的是哪一樁哪一件。

「與朕圓房,後悔嗎?」

雲澹這人究竟好在哪裡,荀肆而今一點一點都體會到了。他向來說圓房,不說侍寢,他把自己放到一個與他一般高的位置,這點最好。

「後悔。」荀肆坐起身,將被子裹在身上,見雲澹神情暗了,忙說道:「臣妾後悔圓房晚了。」手拉住雲澹的手,這會兒真想與他交心:「皇上,臣妾是個蠢人。臣妾在隴原有名號的,叫隴原小霸王,臣妾自在慣了。甫進宮之時,除了擔憂自己這條小命不定何時玩完了,腦子裡便再未想過旁的。沒想過與皇上處出感情,也沒想過能與皇上走到圓房這一步。」荀肆難得正經,這會兒正經了,眼睛也紅了:「這一路多虧了您,令臣妾覺得後宮不苦了。」

這一番話,頗令雲澹心酸,有心制止她,她卻將手指擋在他唇上:「您聽臣妾說完。您說臣妾的身子適合生養,皇子像您,公主像臣妾,臣妾從未想過那麼遠,臣妾腦子不夠數,看不了那麼遠,單這眼前,足夠好。」

荀肆還想與他說說韓城,終究還是作罷,有些事不能說的。她垂首抹了把淚,也不知怎麼的,就是覺得心酸。荀肆不想走了。後宮哪兒都不好,但後宮還有云澹不是?他那麼好,自己卻想走,那是人乾的事兒嗎?荀家人要有良心,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天地。而今荀肆又多了一條,對得起雲澹。

雲澹從未想到此生竟盼來這麼一天,小胖墩兒盤腿坐在床上,一邊抹淚一邊與他交心。坐起身子為她拭淚,又將她攬進懷中:「交心就交心,你哭什麼?可是覺得委屈?若是覺得委屈你便與朕說,你說了,朕替你做主。」

「那倒是無需皇上出馬,誰若委屈臣妾,臣妾自己就打他了。臣妾在這世上獨獨怕皇上。」瞧瞧這話說的多好聽,獨獨怕皇上。雲澹捧起她臉:「你就這樣怕朕的?你怕朕還日日氣朕?」

「那不是氣您,與您玩鬧呢!」交了心,又覺得與他近了一分,頭枕在他腿上撒嬌:「皇上您幫臣妾梳梳頭成嗎?您就輕輕的梳……」

雲澹應了聲好,手指輕輕探到她髮根,在她的頭頂摩挲。他太溫柔,荀肆這會兒終於是覺出了累,在他的和風細雨之下夢了周公。

雲澹見她睡了,這才輕輕躺下去,將她抱在懷中。總覺得今晚如墮夢境,不敢睡,若是醒了發覺不過大夢一場,恐怕要失望了。心中卻是又滿又空,滿的是這個小人兒說的那些體己話,還有她徹頭徹尾的將她交與自己;空的那部分說不清,總覺得不定何時,就會與她散了。

「荀肆。」在她耳邊輕聲喚她,荀肆迷糊之中聽到這一聲,嗯了一聲回應他。

雲澹又將手臂緊了緊:「與朕一起白頭吧?」

「好。」

賢妃料理過家父後事,已是這年春四月。

此時雲澹二人已行至婺源。荀肆收到賢妃的信,信中說道江南三月草長鶯飛,四月流光舞動,是人間好時節,她將踏春北上,回宮與她相聚。這信三言兩語,看不出什麼來。但荀肆竟恍惚覺得賢妃似是不情願回宮。

賢妃的確捨不得離開江南府。從前在後宮中過生活,睜眼一日,閉眼一夜,無驚無喜。而今重歸故土,倒將日子過的風生水起起來,只是掛念修玉。皇上倒是不催她回宮,然諸事料理過,也該到了回宮的時日了。

待她打點好一切踏上歸途之時,心下愴然。想她這小半生,早早入了宮闈,人間尋常喜樂未嘗到幾分,修禪打坐倒成了一把好手。這怎能行呢?若是放從前,勸自己一勸,再閉眼睡上兩日那荒唐念頭也就過了。而今竟是按捺不住了。

只能不斷去想修玉。修玉多好,瓷娃娃一般,懂事乖巧,為修玉活吧!

這樣想著,便屏氣凝神去想後宮的好,世間絕色女子都在後宮,珍饈稀奇之物亦在後宮,皇后有趣皇上溫和,後宮好。不然能怎樣?人都進了宮了,還能全須全尾出來不成?別做夢了,世上哪有這等好事。

慢慢靜下心來,再看車外景緻,又覺偷得浮生半日閒。

卻在此時收到荀肆的信,要她轉道去婺源,再一同回宮。

轉道婺源倒也是好的,賢妃許久不曾見荀肆,心中還真是念著她,於是調轉馬頭朝婺源奔去。

荀肆在婺源的老宅中為賢妃收拾了一間上風上水的屋子,說到底還是捨不得賢妃這等美人兒受苦。

雲澹見她對賢妃竟是比對自己上心,冷哼一聲:「你們倒是要好。」

「咦。」荀肆見他不開心,湊到他面前:「臣妾與後宮姐妹要好,您竟然不開心?那臣妾就不懂了……難不成要鬥上一鬥?」

「就你那腦子,與誰鬥?」

「……倒也能鬥,但鬥總得尋個由頭不是?要不皇上回頭逐個寵幸一番,臣妾假意吃醋,這樣便能鬥起來。」荀肆就那樣順口一說,說過了,才想起雲澹不是自己一人的,他有後宮呢!

也不知他回宮後是什麼樣兒?聽彩月輕舟說他從前最多半月,指定會在思喬皇后那睡上一晚。荀肆掐著手指頭算了算,半月一次,一月兩次,一年二十四次……咳!瞎想什麼呢!

雲澹聽她那樣說並未做聲,假意吃醋是何意?意思是她並不真的在意他是否幸了旁人?當朕是什麼了?這樣一想,竟是來了氣,扭頭走了。

他走了,荀肆一頭霧水。問一旁的正紅:「皇上怎麼啦?好好說著話,怎還一扭頭走了呢?」正紅也不大懂這些,絞盡腦汁想了許久也沒想出所以然,遂搖頭:「奴婢也不懂。」

荀肆又站了半晌,直至下人們將賢妃的屋子收拾妥當,這才起身去尋雲澹。他正在小花園的池塘中餵魚,一條條紅色錦鯉在水中撲騰的歡,張著嘴兒要吃的。雲澹細長的手指拈起一點兒魚食撒下去,魚兒便跳起來去搶,熱鬧極了。

荀肆蹲在一旁饒有興致看了許久,見雲澹不理自己便嘟了嘴:「不理人。」

雲澹早消氣了,與她這麼個混不吝急不得。她那腦子懂什麼?漿糊一樣。慢慢來就懂了。雲澹自是不會輕易將自己的主意說給荀肆聽,往後日子長著呢,要這小混蛋好好瞧著!

「過來。」冷著聲要她過來,荀肆屁顛兒屁顛兒便來了:「您不氣啦?」

「跟你這麼個玩意兒犯不著。」拉她到腿上坐著一同賞魚。

這會兒是徽州最好的時節。

不知從哪兒飛來的黃花落在池塘上,半池碧綠,半池金黃,池底魚兒遊的歡。荀肆身上那件杏色春衫薄,透出她的輪廓。她的輪廓倒像徽州山水,有起有伏,又不至突兀,在雲澹眼中剛剛好。荀肆這樣就挺好。

這人那,一旦心中有了人,便開始患得患失。那人兒明明就在懷中摟著呢,總擔憂她一下子就跑了。

捏了捏她肉手,在她耳旁輕聲問她:「月事還在嗎?」

那晚在山上,荀肆氣勢洶洶說待她休養好再戰,結果第二日卻是提前來了月事。雲澹好不容易開了齋,又被逼吃回了素,整日看著眼前這塊兒好肉卻下不了口,急的要死。

荀肆的耳垂被日光打透,這會兒也分不清是日光紅還是她原本就紅,貼著雲澹的臉小聲答他:「利索了。今日可與皇上提到上陣再戰幾個回合了。」

雲澹聽她說大話,忍不住笑出聲,囫圇問她:「幾個?」

荀肆伸出一雙白嫩小手,又按倒四個手指,獨留一根:「一個回合?」她倒是有心,但一想到雲澹脫了衣裳著實有些兇狠,便不戰自敗來。

「成。先來一個回合。」雲澹這會兒有心機,到時究竟是幾個回合可由不得她。好不容易挨將到天黑,早早淨了身,門鎖一落,將荀肆圈入屋內。眼中春光大盛,慢慢動手解自己衣裳,口中曖昧不明:「娘子不是說要大戰幾個回合?來,這會兒只有你我,有什麼法子儘管招呼過來。」

荀肆聽他這樣放肆,登時紅了臉兒,嘴上卻不服輸:「皇上切勿招惹臣妾,臣妾可不好惹。」

「好不好惹,惹上一惹便知。」幾步跨到荀肆面前,將她拖入懷中,手兒自動尋了一個好去處,口兒亦自動尋了一個好去處,荀肆萬萬想不到,從前風光霽月的萬歲爺竟是這樣一個色胚!腳下一軟紮實跌入他懷中,卻被他攔腰抱起,放到窗前書案之上。

徽州早春月光如水,透過窗紙灑進來,落在荀肆月白的月白褻衣之上,更襯的她肌膚勝雪。雲澹心中一片柔軟,是誰將他的月亮仙子送到人間的?俯身在她唇上輕輕一點,而後側身去看二人映在地上的影子,嚴絲合縫,融在一起。

「荀肆……」雲澹喚她,那人兒應他的聲音細弱蚊蠅,教人如何是好?

荀肆也在看那影子,看好不容易有了縫隙,又倏的不見,直看的她透不過氣。抱著雲澹脖子哀求他:「皇上,別在這裡。」

到底是害羞了。

雲澹怎捨得她為難,抱起她緩步走到床上,帷幔放下,便是那一方小小天地。

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恁的磨人。

雲澹的輕聲細語不能細聽,細聽都是不成體統的話。這句離了荀肆的耳,那句入了荀肆的心,她氣急,伸手去打他,那手兒卻又落入他口中。終於敗下陣來,開口求他:「求你……」

眼前人是雲澹的天下,是雲澹的天,他在自己的天下開疆拓土,又將萬千子民置於疆土之上。動手抹去荀肆臉上的細汗,細細哄她:「再戰一回成嗎……」

不知羞!

倒也不是不可。

荀肆捧著雲澹臉,學他語調:「這麼急?」雲澹被她逗笑:「對,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承讓。」

荀肆心中歡喜,與雲澹這般莫名得趣。伸手幫他抹掉額上的汗珠,輕輕喚他名字:「雲澹,雲澹,雲澹……」

以為會換他一句大膽,他卻頓了頓,將她抱的愈發的緊,在她耳邊答道:「我在。」

雲澹,雲澹。

荀肆托腮看著窗外,臉頰一朵紅雲。

正紅進出三次都不見她有動靜,到她身邊輕笑道:「主子誒!一個時辰過去了,您還在神遊天外……」

荀肆捂著自己的臉問正紅:「紅嗎?」

正紅手貼上去:「又紅又燙。您別是發熱了吧?」

荀肆搖頭,噗嗤一聲笑了。

正紅見她這般,湊到她耳邊,小聲問她:「如何?」

荀肆坐直身子:「嗯……好……」而後看正紅一眼:「你快成親吧,成親真真兒的好。」

「如何好法?」正紅逗她,得碰上可心人兒那好才是真的好。

荀肆一時不知該如何答:「總之就是好。」

「好好,奴婢知曉好。主子不說奴婢也知曉主子好,昨兒夜裡動靜那麼久,能不好麼?」

?「你們聽到了?」

「被皇上鎖在門外,又不敢走,怕出什麼亂子,哪成想過了會兒便有了動靜,就連靜念都在一旁紅了臉……後來著實聽不得了,便叫大家退下了。」

荀肆笑出聲,站起身捶捶腰,又兀自唸叨一句:「好是好,就是累人。」

雲澹見了賢妃一面,問了她家中之事,便起身去批摺子,留她二人說話。

二人目送雲澹出了門,這才彼此一笑,荀肆上前拉住賢妃手,輕聲問她:「前些日子不敢擾你清淨。現在可好些了?」

賢妃點頭:「回皇后,好些了。」

「修玉在我那裡住著還算好,就是與修年打過兩架,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我罰他二人不許與對方說話,過了一日,他們受不住,便自己好了。」荀肆說完笑出聲。

「臣妾謝皇后。」賢妃與荀肆數月不見,這會兒略顯拘謹。荀肆見她這般,不樂意了:「這樣是沒法講話的,規矩忒多。」

賢妃忙拍自己嘴巴:「您瞧瞧我,忘了忘了。」而後握緊荀肆手:「皇后近來可好?適才與皇上講話,看他時不時看您一眼,好像比從前還要好些?」

她這樣一問,荀肆便有些羞赧,但又不能直說二人圓房一事,只得輕咳一聲:「嗨,相處久了……」儼然老夫老妻一般,這語氣逗的賢妃笑出聲:「您才幾歲,您二人才相處幾日,日子還長著呢!」

「那倒是。」荀肆站起身:「走,帶你去看看你的院子。」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賢妃的住處。舒月選的這處宅子,山水寫意都藏在那一磚一瓦之中,賢妃那座院子尤是。在這座宅子最裡頭,清淨,院子之內又大有乾坤,正南正北敞快透亮,賢妃一看便知比適才荀肆的住處還要好,登時眼睛紅了:「您住這兒,我住不合適。」

「哪兒那麼多規矩啊,就讓你住這兒。左右也住不了多少日子,再有個幾日也該回宮啦!」荀肆爬上屋頂坐下,朝賢妃擺手:「上來。」

……「我……」賢妃哪裡就會爬屋頂了?這會兒絞著手不知如何是好,荀肆叫定西尋了個□□:「來,上來。我拉著你。」

賢妃平素與荀肆玩的好,這會兒也不拘著了,拉起裙襬,上了房,坐在荀肆身旁。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去看,天,遠處的梯田和金燦燦的花綿延出去,好不秀美,竟一時看呆了。忍不住與荀肆說了心裡話:「這回出宮,竟有些不願回去了。」

?荀肆偏過頭看她,她眼睛漸漸溼了,一滴淚掛在睫毛上。

「我是與思喬皇后一同進宮的,那時什麼都不懂,被人浩浩蕩蕩從揚州送進了宮。進了宮,日子便那樣一日又一日的過,多少無趣,只能幾個人湊在一起苦中作樂。這回出宮回揚州,是十多年來頭一回,出了宮,便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荀肆想起之前看到她那封信,隱隱覺得她不想回宮,這會兒應驗了。默不作聲繼續聽她說。

賢妃用帕子拭了淚,繼續說道:「進了宮,家門榮耀,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可我要那些榮華富貴做什麼?」賢妃這會兒覺得委屈,她心中有許多話,可無論如何就是說不清楚,急的眼淚落的更甚。荀肆卻是懂了。

她從來都知曉後宮的女子可憐,十幾人巴巴的守著那一個男人,雲澹還算好的,從前的老祖宗們,動輒幾十上百嬪妃。那些女子一進宮便是一輩子。賢妃從前尚能騙自己,但這回當她真正出宮一次,便無法再混沌度日了。

這會兒荀肆腦子又活了,這個後宮連皇后都能假死出去,何況一個妃子……不對,還有修玉呢!

「那修玉呢?」

賢妃嘆了一口氣:「只是有那樣一個念頭罷了。」

「哦。」

荀肆手輕拍在賢妃背上:「快別哭了,好好一個美人兒,哭的忒狼狽。」

賢妃被她逗笑:「好好。」而後瞧見荀肆脖頸上隱隱的印記,笑出聲兒。

「怎麼啦?」

賢妃將荀肆衣領拉上去,四下看看方說道:「那位,而今這樣熱情了?」

荀肆睜大了眼:「從前不這樣?」

賢妃搖搖頭:「鮮少。」

鮮少是何意呢?賢妃在思喬皇后身上見過一回。那時不懂,還偷問過嬤嬤。後來懂了,便知曉皇上待思喬皇后不一般了。雖然只見過一回,但在賢妃心中,卻已是高下立現了。倒也不必嫉妒。賢妃不是多嘴之人,只說鮮少,其餘事並不會說。

荀肆初嘗人事,尚且不懂那些。以為他與誰都一樣,興許與自己只是一個開頭,圖個新鮮,往後便一樣了。

雖是這樣想,心中又有隱隱失望。從前不覺得,而今卻有些介懷。在荀肆心中,夫妻就該是阿大阿孃那般,守著一個人過活一輩子,不該到了夜裡就想他今夜去了哪一房哪座宮。

也不知為何,心裡堵著。默默從屋頂下來,一個人逛宅子。逛著逛著又覺得自己沒出息,一個男人而已,開心了往一起湊,不開心了也容易,一拍兩散就好了!哼。

雲澹與徽州知府議完事,發覺天已黑透。

這會兒還未用飯呢,也不知那傻子為自己備了什麼吃食?一腳踏進小院兒,發覺荀肆屋內燈黑著,便問正紅:「皇后呢?」

「回皇上,皇后睡下啦。」正紅也不知為何今日荀肆早早歇下了,那人精神頭足著呢!

「?這麼早?用過晚膳了?」沒等朕?雲澹心中加了一句。

「用過了。」

「可給朕備了吃食?」

「皇后是在賢妃主子那裡用的膳,也在那兒給您備了吃食。」正紅按照荀肆叮囑的,一字一句說了。

雲澹什麼不懂?後宮姐妹關係好,拿他當物件兒讓來讓去呢。荀肆可真大方。雲澹幽幽看那扇黑著燈的窗一眼,有意提了嗓門兒對靜念說道:「那便去賢妃那用膳吧,夜裡就歇在那兒。」氣人誰不會?

那頭荀肆聽到這句,騰的坐起身來,跑到門邊,臉貼在門上去聽動靜,那門卻被人一腳踹開,直拍荀肆面門。荀肆躲閃不及,捂著額頭哎呦一聲,剛要發作,抬頭見雲澹站在門口,忙站直身子:「皇上為何踢門?」

「皇后不是睡了?」雲澹緩步進門,手執一盞燈。他將燈放在書案上,又緩步去關門。動作極慢。

荀肆見他神色不對,也不知自己又觸到他哪根筋了,兀自站那琢磨開了。

雲澹坐下後見她皺著眉站在那,顯然腦子又不夠數了。心道就你這豬腦子,還跟朕耍那些小把戲?還熄燈謝客,你怎麼不把朕綁到賢妃那?

「問你話呢,不是睡了?跑到門那去做甚?」雲澹起身到她跟前,手指點在她額頭:「疼不疼?」

荀肆又覺出疼來:「您看看,青了嗎?」

雲澹仔細一瞧,可不是青了嗎?本意嚇她一嚇,哪成想她跑到門後了?鬼鬼祟祟,成何體統。手掌按在她腦門上輕輕的揉,口中唸叨她:「你有良心沒有?自己吃飽了不餓了,就不管朕了?那往後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朕也不給你了成不成?」

「賢妃那兒給您備著呢,臣妾也是在那用的飯。」

「宮裡可有不成文的規矩,朕在哪兒用了晚膳,夜裡就會歇在哪兒。你想好,要朕去賢妃那用?」是在將荀肆的軍呢,看看這沒良心的是不是真不把自己當回事兒。

荀肆今兒本就有莫名情緒,被雲澹這一句說的有些動了氣,手推在雲澹胸膛:「那您快去,跟賢妃也許久未見了,小別勝新婚,明兒也歇在賢妃那兒,後兒也歇在賢妃那兒。」

「好。」雲澹抽回手向門口走,走了兩步又扭身回來:「朕想去哪兒歇著是朕的事兒,輪不到你安排。你若是真這麼大方懂事,適才就不會偷跑到門口聽動靜。荀肆,你這人一點兒不會藏著掖著,就你那點兒鬼心眼朕搭眼就能瞧出來。」

這話說的,荀肆不愛聽!什麼叫輪不到你來安排,說的什麼話!

荀肆被他氣的腦門兒一鼓一鼓的疼,又伸手去推他,卻被他順勁兒帶進懷中抱住,而後笑出聲:「出息。」手又去揉她腦門兒:「朕說話是不是不中聽?但你看看你辦的事兒,是不是更氣人?拿朕當物件兒讓來讓去,朕想去哪兒該去哪兒朕心裡不清楚嗎?」

「那您想去哪兒?哎呦呦,輕點兒……」荀肆開口問他,惹他手勁又大了些,待她閉嘴了這才說道:「就想來你這兒。」可惜屋內燈影暗,荀肆看不到雲澹紅了臉。多好聽的情話吶!手環住他的腰,笑道:「皇上說話怎麼這麼好聽?」

雲澹不接她茬,唇湊到她額前輕輕吹氣:「可好些?」

「是,好些了。」

「好些了朕便問問你,你可知錯了?」雲澹故意板起臉。

荀肆一臉迷糊,還是不知自己錯在哪兒了,大眼睛撲閃撲閃,撲閃的雲澹心煩,伸手擰住她臉蛋兒:「你是把腦子留在隴原了嗎?嗯?」

「哎哎哎,不是說不捏臉了嗎?」荀肆叫屈。

雲澹見她好像真疼了,忙鬆了手又去揉她臉,這玩意兒沒法弄,不能打不能罵,惹你生氣了你還得哄著,暗自嘆了口氣方說道:「荀肆,你比朕小那麼幾歲,許多事興許你不懂,也興許你懂,但你裝傻。男女之事,勉強不得。朕心在你這兒呢,你若是稀罕,就與朕站到一處。若是覺得不稀罕,也別推人走,懂嗎?」

哦。這回荀肆懂了。自己要他去賢妃那,他生氣了。但荀肆旁的又不懂了,歪著腦袋問他:「那臣妾有不懂的,這會兒能不能問皇上?」

「儘管問。」

「臣妾是不是皇后?」

「是。」

「皇后是不是不該邀寵?是不是該勸著皇上雨露均霑?這樣後宮才能太平。」荀肆目光灼灼,看著懂事極了,其實心裡不情願極了。她這人就是這樣兒,她不把一個人放心上之時,那人隨便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那都與她無關。然而她放一個人在心上了,便奢求一些圓滿,那圓滿是什麼呢?是那人心中只有她,再也放不下旁人了。荀肆知曉這不可能,他是皇上,世間絕色都在他身邊,但那都是以後的事兒了,眼下,她想要圓滿。今日她是懂事的皇后,要雲澹去幸賢妃,但她躺在床上,聽到雲澹說夜裡歇在賢妃那之時,心中疼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她便知曉,她做不了開明的皇后了。

「你邀寵了?」雲澹笑出聲:「沒見過哪個邀寵的早早關了燈,連飯都不給朕備著。朕到這會兒還空著肚子呢!」拉著荀肆到一旁坐下:「雨露均霑這事兒不是你能勸的,朕這麼個大活人,心中想什麼要什麼盼什麼自己心裡清楚,你勸不住。後宮是不是太平,跟你關聯也不大。」睥睨荀肆一眼:「就你?朕也不盼著你能做個好皇后,你從前什麼樣兒往後什麼樣兒吧。你少裹亂,後宮就太平了。」

「哦。那……」

「那什麼那!」雲澹用力打她屁股:「餓死夫君於你有什麼好處!」

「哦哦。」呆頭鵝一樣。

這人怎麼這樣?機靈的時候機靈的不成樣子,傻的時候也傻的不成樣子。雲澹嘆口氣將她抱到腿上,而今力氣是真足,抱她一點兒不費勁:「你只管記得,我是夫,你是妻,咱們過日子要過到一處去。旁的事情交給我,你也不必擔憂誰人給你罵名,所有的罵名,我來扛。」

雲澹這番話說的晦暗不明,荀肆聽的雲裡霧裡。不管了,她心中歡喜,捧著雲澹的臉猛親了好幾口:「真是肆姑娘的小心肝兒!」沒大沒小起來。

雲澹大笑出聲,拉她出門:「出門尋些吃食,再餓夜裡就不能與你研磨兵法了。」

……又說葷話!

雲澹拉著荀肆上了婺源古街。

這會兒人煙少了,只餘一個賣面的小攤位,孤零零支著一盞油燈。他回身去點荀肆額頭:「瞧見沒,就因為你,這會兒什麼吃食都沒有了!」

「要麼臣妾上山給您打只雞?」

「烏漆麻黑的能打到雞?胡扯。」雲澹拉著她坐下,二人匆匆用了一碗麵,便在這古街上消食。荀肆又想起雲澹說的那些教人聽不懂的話,歪著頭問他:「天下人為何要罵您?罵您什麼?」

「興許會罵朕娶了一個悍婦。」雲澹捏她鼻尖:「話說回來,往後別替朕安排去哪兒安置了好麼?」

「好。」荀肆摟緊他胳膊,將頭靠在他肩膀。雲澹難得見她乖巧,捏起她下巴:「你是不是又憋著什麼壞呢?」

荀肆眼睛一眨又一眨:「哈?」

「你那小腦袋瓜最好消停些,不許胡來,知道嗎?」

「嗯嗯!臣妾乖乖的。」

雲澹第二日早起在宅子裡遛早,遇上了賢妃。她請完安後立在雲澹身旁,偷覷雲澹神色,發覺皇上是變了。從前一直清冷之人,這會兒面色掛上了和煦。加之昨日等到二更天他還未來,心下便了然了。

從前皇上在後宮講求公允,而今這位公允不起來了。賢妃感慨萬分,此生竟是能見到萬歲爺不公允,這倒是有趣了。

「朕本想問你些事,擇日不如撞日吧?」雲澹坐到石凳兒上,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兒:「你也坐,別拘著。」

「謝皇上。」賢妃搭了個凳子邊兒,坐的筆挺。想來也怪,與皇上相識十載,二人卻一直遠著。他寡言,卻溫和,每每來了寥寥幾句便安置了。

「朕記得,你是與思喬一起進宮的,算來也有許多年了。」雲澹仔細回想了一番,竟有些記不得當年的事了。這些年自己也渾噩,在後宮並未費什麼心,從前是思喬在,將後宮打理的井井有條;後來荀肆來了,後宮亂了套了,他亦懶得管:「朕有一事想與你商議。」他用的是「商議」,賢妃注意到了,在心中嘆道:多好的人啊!

「臣妾剛好也有一事相求。請皇上准許臣妾先說吧?」賢妃微微笑道,她不傻的,昨日三人一起,皇上一眼又一眼的看皇后,那眼底藏著笑意,從未有過的。皇上心裡有人了,有的是皇后,賢妃懂的。

「好。你先說,若朕能幫,朕一定幫。」

「臣妾這次出宮回揚州,那一路山水,竟有恍如隔世之感。臣妾在宮中什麼都有,皇上待臣妾也好,但臣妾出宮這些日子,又見到當年行過的橋、見過的人、聽過的調子,竟想飲尋常水看尋常月走尋常路,臣妾是不是不識好歹啦?皇宮那麼好,臣妾竟有了這樣千不該萬不該的念頭。」賢妃微微紅了眼:「臣妾懇請皇上成全臣妾帶修玉去揚州過活。」

賢妃的話說到雲澹的心坎中了,這才發覺眼前的女子何等聰明,她什麼都看懂了。懂了,便自己擇了條路,不為難任何人。除了修玉。修玉還小,他興許還不懂為何母妃要帶他走,正如當年舒月對星兒那般,問星兒要不要與他走,星兒搖頭:兒臣不能走。說到底,苦的是那些孩兒。雲澹心中絞著難受了。

這件事雲澹思量許久,自打他心中裝了荀肆,便覺得對她不起。也覺得對旁人不起。到底該如何做,他始終尋不到一個萬全法,這世上也向來不會有完全之法,再好的月亮每月也只圓那一天,總有缺角。

他緩緩開口:「在宮中這些年,令你受委屈了。朕打小不通風月,好在進了宮的女子都如你如思喬這般懂事,從不令朕難堪。朕打心底感激你們。你想出宮,這並非錯事,後宮這種地兒,再好的人呆久了,也會生出幾分病氣來。」雲澹停下來,看賢妃嘴角抖了抖,眼眶紅了。他又覺得自己太過殘忍,畢竟相處十載,這話是無論如何說不下去了。

這會兒過了一陣風,一片落英隨著風走了,不知颳去了哪裡。賢妃從前在宮裡便愛看風,要說風從來沒有形狀,它沒有形狀,卻能教世間萬物變了形狀。賢妃這會兒就是那陣沒有形狀的風了,那花瓣不動,自己便吹一吹吧!

「是了,思喬皇后走後,臣妾也生出幾分懼意來,生怕自己也匆匆去了。這趟回揚州,見到揚州城有許多女子,耄耋之年,面上卻不見什麼紋路。想來還是揚州的水土養人。若是皇上能給臣妾這長命百歲的機會,臣妾感激不盡。」賢妃拾起衣袖上那片落著的花瓣放到二人面前的石桌上:「至於修玉,到時問他,是願長在父皇身邊還是長在母妃身邊。又興許京城半載,揚州半載,想去哪兒便去哪兒,自在些。」

賢妃將該說的都說了,她起心動念,又恰逢這樣一個機會,成全旁人,亦成全自己,都不為難。朝雲澹淡然一笑。

「既然說到了這兒,朕便與你說一說朕的想法。朕想與你和離。說和離這二字似乎不合適,在大義律法中,妃子等同於妾,妾可休可遣,並無和離一說。但朕不願如此,朕願給你們體面,也願在我朝開一個先河,以和離之名,予你良田、珠寶、鋪子,願你此生無憂。也願你得遇良人。」雲澹最後這句著實嚇到了賢妃,得遇良人之意,是准許她再嫁。這不合禮數。數百年來,進了後宮做嬪妃之人,非死不得離宮。他這一句,不知要頂多少天下男子的罵名了。

賢妃搖搖頭:「皇上,臣妾能體面出宮已是萬幸,得遇良人之事,臣妾不敢奢望,也不願皇上為難。」

雲澹搖搖頭,轉而輕笑:「你不必替朕想這些,朕一言九鼎。從前朕聽千里馬說過,民間的女子亦苦,嫁了一人,無論是好是壞,都要咬牙過一輩子;若是哪一個和離了,也要忍受世人的偏見,再嫁就難了。這並不公允。這世道得變一變,如何變呢?從朕開始。你若願意,就在此事上與朕一起,做給天下女子看,做給世人看。」

雲澹目光灼灼,賢妃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的神情,是在愛著他的子民了。他這樣的神情也令賢妃覺得無畏,那有什麼呢?臨了這次與他站在一處,不枉相識一場。多好!

「臣妾遵旨。」她起身朝雲澹行禮,想來相識多年,話不過百,竟是在今日看透了彼此的為人,也不算差。

雲澹上前扶她起身,順道將桌上那瓣落花放到她衣袖的褶皺中,笑道:「挺好看。」

賢妃亦笑出聲:「是。」

「朕還得拜託你兩件事。」

「皇上儘管吩咐。」

「宮中其餘嬪妃,可否請你先幫朕探探想法?此其一;其二,此事還望幫朕保密,在事成之前萬萬不要讓皇后知曉。皇后與後宮姐妹情深,若是知曉他日都要出宮,不知會出什麼亂子。朕怕了她了。」雲澹並不忌諱令人知曉他怕荀肆,自古帝王不露喜好,老祖宗傳下的規矩,怕被歹人加害,但眼前的賢妃不是歹人。

賢妃掩唇笑出聲:「此生竟能見到皇上怕人,也算沒白活。」

雲澹臉微微紅了:「她慣會胡鬧,為她收拾爛攤子忒累。」雲澹忍不住抱怨一句:「你與她相交甚好,回頭也教教她如何待朕好,旁的不說,這一日三餐總該惦記著朕吧?」

賢妃聞言笑的止不住,皇上不僅怕皇后,皇上還偷偷抱怨,孩子一樣。

「好。回頭臣妾……這會兒還能叫臣妾嗎?」賢妃猛的想起是不是該改口了。

雲澹搖頭:「私下自稱什麼都無礙,待詔書下了再改口吧?」

「是。」

「多謝你。」雲澹正色道。

「是臣妾該謝皇上。」賢妃彎身道謝。

荀肆起了見不到雲澹,來園子裡尋他,遠遠的見這二人不知在做什麼,賢妃不住彎身行禮,令荀肆看著都累。慢吞吞到他二人身前,給雲澹行禮,起身之時見他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對,有事瞞著自己!

荀肆有心想問,賢妃卻扶額:「哎呦,起早了,這會兒頭暈腦脹,臣妾得再睡會兒。」尋個轍子跑了,留雲澹和荀肆大眼瞪小眼。

「幹嘛?」雲澹心情大好,睥睨她一眼,轉身接著逛園子。

荀肆跟在他身後,總覺得他今日不對勁,小跑兩步追到他身側,看他嘴角噙著笑:「皇上遇上好事了?」

「朕貴為天子,好事每天都有。」雲澹與她打馬虎眼。

……

見荀肆沒動靜了,回身捏她臉:「怎麼?腦子又不夠數了?」又掀起她劉海兒看被門磕青那一塊兒,腫著一個包,手指彈在那青腫之上彈了一下,笑著問她:「還疼麼?」

「嗯……」

雲澹捧著她的臉吧唧在那青腫上印了個吻:「朕以龍體護你,若是到了黑天還不見好,也只能親身上陣為娘子醫治了。」

荀肆這幾日沒少聽他說混話,剛剛那句自然也不是什麼好話,幽幽瞪他一眼:「臣妾尋思著許是這幾日與皇上日日相處,被皇上陽氣所傷,不如打今日起,夜裡分床而睡,待臣妾身子痊癒也不遲。」

「敢!」雲澹斥她一句,並給她一個兇狠眼色。

雲澹在車上看書,荀肆在寫字,二人互不相擾。

荀肆盤坐在地上寫字,又不好好寫,寫著寫著便鬼畫符,而後自己咯咯笑出聲。雲澹書翻了一頁,又朝一側移了移,垂眸看她一眼,如此往復。

約麼一個時辰過去,她還在寫,雲澹沉不住氣,彎身拿過她面前那一沓紙:「讓朕瞧瞧寫的什麼?」

荀肆坐到他身旁:「畫個小人兒你和我,畫個貓兒樑上臥,畫個浮雲一朵……」

畫的不怎麼樣,說辭倒是多。雲澹仔細瞧了許久,雖說那落筆走筆都不對,卻也有幾分樂趣。於是在她額頭一點:「畫的好。」

「那臣妾往後就給皇上畫,這回在徽州,聽聞才子佳人若是惦記哪個了,就寫一封肉麻的情信,戲文裡不是也唱過?」荀肆難得生出這小女子情趣來,雲澹可不願自己應慢了她反悔,忙點頭:「好好。你畫,朕猜。」

「猜不對罰皇上吃酒。」荀肆將那些畫收好,笑眯眯看著雲澹。

「你又憋什麼壞主意呢?」雲澹假意瞪她一眼,而後問她:「朕看昨兒母后給你來了封信,信中寫的什麼?」

「皇上想看?」

「倒是不想。但朕琢磨著萬一有事,能與你商議一番。」

「您就是想看!」荀肆笑出聲,從一旁拿過那信:「喏,您看。」

「那朕便幫你掌掌眼。」雲澹開啟來一字一句看了,母后這寫的都是什麼?雲澹臉騰的紅了,將那信丟在一旁,問荀肆:「回信了?」

「寫好啦,一會兒讓靜念送出去。」

「給朕瞧瞧。」

「那不行。」

「荀肆!」雲澹兇她,母后問二人近來房事可好,問何時要皇子,還問荀肆他可有力不從心,怎麼問出口的!成何體統!

荀肆就愛看雲澹臉紅,坐在一旁嗤嗤笑。雲澹拉過她在她身上摸索:「信呢?」他急於翻信,手上自然沒有章法,慌亂間碰到荀肆的峰巒,她身子縮了縮:「您……摸哪兒呢?」

雲澹本不是有意的,荀肆這一問又將找信之事忘在了腦後,將她抱到了腿上,手探入她衣襟,荀肆慌忙握住他手,在他耳邊求饒:「別鬧,賢妃的車馬在後頭。」害羞了。

雲澹收了神笑出聲:「信呢?」

荀肆將信拿出放他手上:「給你!」逃也似的坐到另一邊。

雲澹看荀肆那狗爬的字,起初還笑她,漸漸的竟笑不出來了,板著臉問她:「尚可是何意?」

……「尚可就是尚可啊!」

「再說一遍?」雲澹這會兒真是來氣了,母后問她房事如何,她說尚可,每天跟只野貓似的,卻只有尚可的程度?

「那該如何寫?臣妾又不知旁人什麼樣兒……」荀肆看到雲澹眼睛立了,忙住了嘴。

「旁人什麼樣兒與你有干係嗎?你想什麼呢?」雲澹這會兒心亂如麻,這小混蛋還想試試旁人什麼樣兒?

這「尚可」一詞怎麼就惹他不快了?不懂不懂。「那您說該如何寫?」

「極好。」

「哦。」荀肆哦了一聲。

「你不覺得極好?」雲澹又立了眼睛。

「主要是臣妾也不知到底怎麼才算極好……」這下算是存心氣他了,她嘴賤,並不知道男子對這件事有多看重。這回好了,這回知曉了。眼前人叫停了馬車,狠狠瞪她一眼,推門下車,走了。那步子倒是快,能看出是真氣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荀肆追了上去,雲澹身高腿長,加之近來功力猛漲,這會兒都快沒了人影兒了,荀肆追了半晌才追上,從後頭拉住他手,小臉兒可憐兮兮,一雙眼還沾著水珠兒呢!

「幹嘛?」雲澹氣歸氣,卻並未甩開她手。

「臣妾知錯了。」荀肆站到他身前,仰著小臉兒。

「錯哪兒了?」雲澹板著臉。

「臣妾不該說尚可。」

「不是該與不該,是你心中真這樣想?這程度只算尚可?」

荀肆紅了臉兒,低下頭小聲嘀咕:「極好。」

「還說不知旁人如何?你想與旁人這般是嗎?」這點最令雲澹生氣,他自己巴巴的為她守身如玉,打定了主意這輩子不碰旁人了,她呢?心底還在想旁人什麼樣兒。

「哪兒能呢!旁人哪有皇上好!」荀肆又站的近些,晃著他手哄他:「生氣起來真嚇人吶,嚇的臣妾心撲騰撲騰的跳,不信您摸摸!」拉著他手放在自己心口,故意哄他呢。雲澹手動了動:「是挺撲騰。」消氣了。

消氣了,便將荀肆抱在懷中與她好好說話:「你給我聽好了,這輩子就這樣兒了,你若是想與旁的男子有些什麼,等下輩子吧!」言罷頓了頓:「下輩子也不成。總之你身邊只能有我,記住了嗎?」

「好。」荀肆環住他腰身,而後踮起腳到他耳邊,輕聲說道:「臣妾可盼著夜裡了。夜裡門鎖一落,屋內只有皇上和臣妾,想怎麼著怎麼著,可好了。」

這話說的雲澹心中熨帖,將她拉向自己,笑著問她:「有那麼好嗎?」

荀肆點頭:「好。天下第一的好。」踮起腳將小臉兒貼在雲澹臉上,貓一樣。

雲澹心中一軟,捧著她的臉兒,細細密密吻她。

兒時看歐陽丞相和宋先生鬧,看母后和父皇鬧,他心中困惑,到底有什麼值得鬧的?若是這個不可,換下一個,不起心動念多好。這會兒有了荀肆便懂了。好些事左右不了的,是否起心動念也不能由著自己,荀肆適才那麼一句話就令自己計較,若是再碰上其他大事,指不定什麼樣兒呢。

二人不知抱了多久才分開,雲澹將荀肆頭上的那片落英摘掉,手指刮她鼻尖:「你而今也算有長進,會哄人了。」

「從前不是也哄著皇上嗎?」

「從前都是假的。」雲澹看了一眼她脖頸上掛著的牙,拉著她手向回走。

這一走,徑直奔了宮裡,徽州只留在了夢裡。

荀肆與賢妃回了宮,見到姐妹們自然開懷。她從徽州帶了好些好玩的,一人分一樣兒。

良貴人分到的是一塊兒小木雕,上頭有個小娃娃,像極了她的小公主;富察婕妤分到的是山芋幹,荀肆知她中意那些尋常吃食。

大家許久未見過雲澹了,這會兒再看他,發覺他比東巡前更清雋,難免心中一動,也不知皇上今兒會去哪宮?心中小鹿亂撞,從前沒發覺多要緊的事兒,這會兒竟隱隱期待起來。這人有了心思,說起話來便有些心不在焉。荀肆心裡裝著北星的事兒,也就揮了手,要大家回去歇了。

人都走了,雲澹卻不走。

荀肆看看門口,看看雲澹,再看看門口。

「怎麼?回了宮翻臉不認人了?」雲澹放下茶碗,坐直身子看她。

「?」

「你看看門,又看看朕,可是在趕朕走?」

「……」荀肆輕咳一聲:「臣妾不敢。」

「還有你不敢的事兒?」雲澹起身朝外走,腳已邁出門檻,又轉身回來了,捏著荀肆臉說道:「你給朕消停點兒,叫小廚備上晚膳等朕回來一起吃。若是餓了,先吃些填肚子。」又在她額頭親了口:「朕晚上歇在你這兒,往後也歇在你這兒。」適才嬪妃的反應雲澹看在眼裡,荀肆也應當看進去了,擔憂她胡思亂想,加了這麼一句,這才出門去見歐陽丞相和荀錦大人。

他打定了主意要與後宮的嬪妃們和離,但此事頗難,雲澹首先要說動的便是這兩位大人,而後才是朝中那些老頑固們。

回了永明殿,見他二人已候在那裡,速速賜了座,也不客套,喝了口茶而後說道:「朕今日召二位大人前來,是有要事商議。之所以與二人大人商議,是因著二人大人是朝中不多的府上無妾無通房的大人。」

歐陽瀾滄和荀錦彼此看一眼,等雲澹說下去。

「朕要散了後宮。」雲澹說完這句,見眼前從前寵辱不驚的兩位大人同時睜大了眼,遂笑出聲:「嚇到了?」

是嚇到了。

歐陽瀾滄緩聲問道:「不知皇上的念頭因何而起?」先問緣由。

「與二位不納妾原因同,朕心中切實有了一個人,想給這個人一個清淨的家。這個人是皇后。」雲澹頓了頓:「一生一世一雙人,民間是這樣講的吧?」

「但微臣與皇上又有不同。」歐陽瀾滄道。

「哪裡不同?」

「微臣在遇到清風前,是沒有家室的。」歐陽瀾滄的意思再清楚不過:皇上有了後宮,便算作有了家室,且嬪妃十二人,子女四人,無論如何,此事若是這樣做,會遭天下非議。

雲澹點頭:「丞相說的對。朕登基後,並未大肆選秀,宮中的女子也是各種機緣下進宮的。從前朕對各宮一視同仁,但往後朕不會了。朕心中有了人,便去不了其他宮。到底是遭天下非議好,還是放她們自由好?」

「可是皇后不願皇上去寵幸旁人?」荀錦問道。

「與皇后無關。」

「那皇上……」荀錦還想說什麼,卻被雲澹打斷:「朕此行去徽州,看到徽州女子靈秀可人,便替二位大人做主帶了兩個回來,賞賜給二位如何?」雲澹眼眯著,看不出所言虛實,但他這句卻是擺明了想法:若是你們不幫朕,那你們家宅也不必清淨了。

「萬萬不可。」歐陽瀾滄忙擺手,在桌下踢了荀錦一腳,皇上這手段略微狠了,殺人誅心,直奔命門:「皇上所說的事,臣適才重新思量一番,屬實是放娘娘們自由好。」再說些旁的,一會兒人給你抬到府外了。別看皇上平日裡溫和,這等事兒他做得出來。

荀錦也被嚇到:「是了是了。帝后和睦,後宮清淨,於國於民都是好事。」

哼,老狐狸。

「那此事便交由二位大人辦。後宮的妃子們,朕已安排合適的人前去規勸,宮外事交給二位大人。朕相信二位大人定會竭心盡力辦好此事。」語畢,見歐陽丞相一臉苦相,雲澹心中暗笑。也是有趣,能看到向來波瀾不驚的歐陽瀾滄為難,也算沒白做一次皇上。

歐陽瀾滄和荀錦出了宮,也不坐轎,乾脆走著。

「荀大人覺得此事如何辦?」

荀錦抹了把汗:「我還未想好該如何辦,適才被皇上嚇到,驚魂未定。生怕皇上真送個女子到家中,孫娘子又要不理人了。」荀錦的夫人孫如,世代從商,是一個潑辣聰明的女子,荀錦多少有些懼內。

「不如……今日先各自回府,待整理好思緒明日再議?」歐陽瀾滄提議。

「好。明日再議。」

歐陽瀾滄回了府,見宋清風正在洗荷葉,朝下人使了眼色要他們退下,而後上前抱住她。

「別,一會兒孩子們看到。」

「不管。」他適才路上就想,皇上也苦,皇上與自己不同,宋清風是自己選的人,皇上後宮的人都不是他自己選的。他只選了繼後荀肆,他選了,若是不動情,得過且過倒也正常。可是他動情了,他動情了,便隨了他爹,容不得旁人了。在清風身後嘆了口氣。哎。

「怎麼啦?」宋清風

瀾滄拉著宋清風去木椅上坐下,將適才的事細細說了,而後又嘆了氣,難辦吶!

宋清風卻噗嗤笑出聲:「星兒說他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就算是天子,也是從小看大的孩子,宋清風待星兒,也如己出。

「是。」

「他說他心中有了肆姑娘,要給她一個清淨的家?」宋清風又問。

「是。」歐陽瀾滄又答。

哎呦。宋清風頓感欣慰,竟落了淚,一邊落淚一邊笑道:「這孩子。」

「怎麼哭上了?」歐陽瀾滄為她拭淚:「知曉他有了心上人把你高興成這樣,你與雲遊那位真是……」

歐陽瀾滄一說,宋清風才想起:「此事太上皇和太后知曉嗎?」

「今兒剛要我想法子,應是還未與他們商議。」

「商議什麼?散了就散了。」宋清風拉住歐陽瀾滄手:「這事兒咱們不能攔著,後宮那些女子,往後若沒了寵幸,哪個不可憐?出宮好,出了宮,廣闊天地,榮華富貴,重新過活,日子定比後宮有滋味。」言罷又拍歐陽瀾滄的手:「不許攔著,你攔著我與你急。」

歐陽瀾滄苦笑道:「誰敢攔?你的星兒發了狠,說我若是攔著,就從徽州挑兩個標誌女子送到府裡來給我做妾。」

「星兒這樣說的?」

「可不?平日裡看著溫和的人,發起狠來要人命。」歐陽瀾滄叫苦,宋清風卻笑出了聲:「好星兒,好星兒,就該這樣!讓你們這些老東西守著那些破規矩,不破不立!」

「你怎麼向著他。」歐陽瀾滄不服:「我才是你的夫君。」

「這下好了,若是你攔著,我就知曉你是想納妾了。想來也是二人守在一起久了,無趣了呢~」宋清風打趣他,卻見他立了眼睛:「再胡說!」

那頭雲澹送走了他二位,便開始看摺子。

千里馬在一旁伺候著,幾次欲言又止。

雲澹察覺他異樣,抬頭看他:「有話就說。」

千里馬嘿嘿一笑:「奴才替皇上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皇上與皇后,琴瑟和鳴。奴才是真沒想到,皇上帶皇后出了次宮,便抱得美人歸,皇上真是高哇!」千里馬馬屁拍的嫻熟,說到底也屬實替皇上高興。皇上在永明殿砸東西撕衣裳那事兒彷彿沒多久,而今就順心順意了。多好。

「這些日子愈發會說話了,賞。」雲澹嘴角一動,打了賞。

千里馬又嘿嘿一笑,而後對雲澹說:「皇上,適才趙美人親自送來一碗荷葉粥,說是清早起便熬著,好喝的緊。」

「她給你好處了?」

「那倒沒有。」

「那你不知道該如何做?」

「奴才不知。」千里馬而今也有些糊塗,適才皇上跟歐陽丞相和荀大人說要散後宮,那往後這些娘娘們送的東西,到底該如何處置?

雲澹放下筆:「朕教你,往後誰再送東西,就說朕而今胃口刁了,要她們拿回去。」

「是。」

「送不了幾日了。短則三兩月,長則半年。」雲澹不想拖太久,此事越快越好。拖的久了,那胖墩兒不定哪一日出么蛾子,自己就不好辦了。

這樣一想,又覺出頭疼來:「走吧,去永和宮。」

從永明殿到永和宮就那幾步路,雲澹今日卻覺出遠來。到了永和宮,見荀肆正在帶著修年練功夫。修年這小一年真是精進不少,而今個頭躥了起來,有了十足的男子漢氣概。見到雲澹便收了勢:「父皇。」

「練功夫呢?」雲澹看了眼荀肆紅粉的小臉兒,有心上前捏一把,想起修年還在,於是對修年說道:「與父皇切磋一番?」

「兒臣不敢。」

「這有什麼不敢的?」荀肆眼睛一立,找了兩把木劍:「去,跟你父皇比試,殺他個片甲不留!」

一旁的宮人忍不住捂嘴笑出了聲,雲澹掛不住臉斥她一句:「荀肆!」

荀肆脖子一揚:「比武之時,沒有皇上。」

雲澹瞪她一眼:「過來修年,你母后說的對,比武就是比武,沒有父皇和兒臣。」雲澹拿起木劍,起了勢。荀肆朝修年使眼色,去啊!你父皇不會武,快滅你父皇威風!雖是沒有說出來,但那話都藏在眼睛裡呢!

修年也起了勢,第一招出了,雲澹避過,接連兩招,修年劍落了。

雲澹將木劍扔給靜念,而後對修年說道:「不怪你,換個師父就好了。」意為荀肆教的不好。荀肆哪裡服輸,拿過修年的劍:「臣妾也要與皇上比試。」

雲澹眉頭一立:「不。」背手踱步進了大殿,姿態閒適,氣荀肆呢!

那胖墩兒果然不禁氣,雲澹聽到身後殿門關上,回身看她,氣的鼓鼓的,□□一樣,忍不住大笑出聲。

「臣妾要與皇上比武。」荀肆還就不信了,他能精進到哪兒去?

雲澹指了指床:「朕不與女人比武,要比去床上比。」

「……無賴!」

雲澹笑著到她身前,終於能捏她臉兒了,手指送上去輕輕捏了捏,又忍不住親了親:「改日與你比,朕今日有事與你商議。」

「嗯?」

「臣妾也有事與皇上商議。」荀肆將頭靠在雲澹胸前,撒著嬌。

「那朕讓你先說。」雲澹抬起她下巴:「說吧。」他有些心不在焉,不知怎麼,今日太過想她。適才從永明殿到永和宮,恨不能插翅飛過來。

「那臣妾……」荀肆沒法接著說了,雲澹堵住了她的唇,狂風暴雨,卷著她的舌,吞著她的呼吸。荀肆得趣兒了,也去回吻他,直到二人都有些透不過氣才放開彼此。

「想我嗎?荀肆。」雲澹捧著她臉問道。

荀肆紅著臉兒點頭:「想。」是真的有些想他,也不知怎麼了,他不在,日子過的慢了許多,荀肆想了各種手段去打發時間,都不大管用。

雲澹在她耳旁笑出聲,又貼著她小臉兒,而後問她:「不是有事與朕商議?」

「哦對。」荀肆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兒:「您看臣妾這腦子!光想著與皇上親近了,把旁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雲澹又在她唇上點了點:「眼下想起來了嗎?」

「想起來了。」荀肆嘿嘿一笑:「臣妾這次回來,發覺永和宮的宮人過於多了些,想送幾個出宮,您覺得成嗎?」

「送誰呢?」

荀肆從雲澹懷中站直,掰著手指頭細數:「輕舟、夏荷、北星。」

「輕舟、夏荷屬實在宮中年頭久了,但北星為何?北星是你帶來的人。」雲澹說完走到椅邊坐下,看著荀肆。

「有存善就夠了啊!」荀肆說道:「北星笨手笨腳的,打發出宮得了!」

「你若是不喜歡笨手笨腳的,就調到別的宮去。總比把他打發出宮強,人畢竟是你帶進來的,而今又不是全須全尾了,出去也不好做人。」雲澹灼灼看著荀肆,他嘴角含著笑意,看的荀肆心中發毛。

荀肆之前並未想過他會這樣在意一個小太監的事,按他以往的作為,八成會手一揮:「皇后做主就好。」今日他卻一改往日做派,與她認真討論起北星的去留來。這不對勁。但他說道話亦挑不出錯處來。

荀肆心中思忖,若是與他說實話結果當如何呢?他會暴跳如雷還是乾脆將北星切了?亦或他什麼都不說,便放北星走了?荀肆這樣琢磨之時才發覺,即便她與他這些日子再親密,他也始終是皇上,她並未真正觸怒過他,是以並不知曉後果。

「怎麼不言語?」雲澹問她。

「臣妾適才想了想,皇上說的對,北星既是臣妾帶進來的,再笨手笨腳也不該就這麼打發了,留著他吧!」

「哦?」雲澹眉頭一挑:「你確定?他笨手笨腳萬一惹你生氣該如何是好?」

「那臣妾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嘿嘿。」

「你過來。」雲澹朝她伸出手,荀肆將手遞給他,順著他的力道坐到他腿上:「荀肆,你當真是因為北星笨手笨腳而想要他出宮嗎?」

荀肆那句不是到了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也不盡然是,北星這人好玩,宮裡待久了把他憋瘋了,臣妾看不下去了,想放他走。」

雲澹看著她有些慌亂,不忍心再嚇她,只笑出聲:「好,那北星之事從長計議吧!」

荀肆偏過頭看他,他面上春風和煦,令她心念一動。捧著他的臉輕聲喚他:「皇上。」

「嗯?」

荀肆湊到他耳邊與他耳語:「皇上是臣妾的心上人。」

「朕知道。」將手臂緊了緊:「那你今日可給你的心上人備了晚膳?你的心上人到這會兒什麼都未吃。」

「備了的。臣妾也還未用飯呢,等著您呢!只怕修年餓壞了,讓他先吃了。」

「哦?」雲澹揚起眉:「皇后這樣懂事?」

「那是自然。」荀肆賴在雲澹腿上不肯下來:「再抱一會兒,臣妾今日太想皇上了。」

荀肆這會兒心緒煩亂,雙手攬著雲澹的脖頸,心中猶豫要不要與他說,可如今不是好時機。北星之事尚且只有雲珞知曉,若是雲珞不說,此事便還是有轉機。雲澹今日不許北星出宮,亦令荀肆些許詫異,這樣的雲澹又令她覺著遠。

「荀肆。」

「嗯?」

「你再不許朕吃飯,朕興許就要餓死了。」雲澹笑出聲,荀肆忙從他腿上跳下:「那咱們快用膳誒!今兒給皇上備了東坡肉和西湖醋魚,還有豬腳湯。」

「好啊,讓北星伺候用膳吧!」雲澹在此時點了北星,荀肆動作一頓。他又說道:「看看北星有多笨手笨腳。」

「好。」

北星為雲澹佈菜。換做從前,雲澹多半會要奴才們退下,自己安心與荀肆用飯。今兒卻不言語,看了北星兩眼。這一餐飯用的磨人,雲澹板著臉不做聲,荀肆在他對面也不做聲,北星的腿有些發軟。

待用了飯,雲澹緩緩說道:「朕看著北星手腳還成,不如派到永明殿吧?千里馬歲數也大了,再過幾年也要個人接替,朕看來看去,覺得北星比旁人要順眼些。」

荀肆不動聲色看了北星一眼,而後說道:「好。」

「那打明兒起便去永明殿上職吧!千里馬?」千里馬正在外頭候著,聽到雲澹宣他,便貓著腰走了進來:「奴才在。」

「皇后身邊的北星朕看上了,打明兒起去永明殿上職。你這會兒命人收拾一間屋子給他住,差事呢,就跟在你身旁即可。」

千里馬適才在外頭斷斷續續聽了幾句,他心中也納悶。從前思喬皇后留人遣人皇上從來不管,今日怎麼與皇后身邊的小太監較起勁來?「是,奴才這就去安頓。」千里馬領了命走了出去。外頭站的人也聽了個七八,都低下頭去上職,不敢吭聲。

「臣妾有一句話興許僭越了,但還是想問問皇上。」荀肆臉上沒了笑模樣。

「儘管問。」

「從前先後在的時候,遣個宮人皇上可也會阻攔?」荀肆聽彩月輕舟說過,雲澹從前從不過問後宮事,都交由思喬皇后來辦,許多事到他跟前,他頭都不抬就一句好。今日卻是因著北星與自己較起了勁。

「從前思喬處事得宜,用人遣人都有其規矩,不由著性子。」

這句說完,就看到對面的荀肆笑了:「那屬實是臣妾的不是了,臣妾定要好好學學思喬皇后治理後宮之法。彩月從前是跟在思喬皇后身邊的,臣妾打今兒起,就好好要彩月回憶思喬皇后是如何治理後宮的,臣妾一樣不差,都學來。」

外頭的彩月聞言看了輕舟一眼,她們均不知今日這是怎麼了?適才比武之時還是其樂融融,為何進了門一頓飯的功夫,二人就如此了?

「皇后有這樣的心思,令朕心甚慰。」雲澹站起身看著荀肆:「安置嗎?」

「臣妾不困。」荀肆端坐著,她這會兒不想與他親近,小孩兒心性上來了。

「那朕回永明殿批摺子,皇后若是困了就自行安置吧!朕今晚不過來了。」

雲澹看她一眼,走出門去。靜念默默跟在他身後。

待進了園子,雲澹步履愈發的快,靜念終於出聲喚他:「皇上。」

「朕給過她機會,她什麼都不說。在她心中,朕就是那樣一個傻人,任她哄騙。」

「臣斗膽說一句。」靜念頓了頓:「也興許皇后並不存心想騙您,她只是不知與您說了實情,您會如何處置北星。」

「她不信任朕。」雲澹心涼了一半:「到了這會兒,她最該做的是將心掏給朕,要朕明白不管發生任何事,她定然不會欺瞞朕,是與朕站到一處的。但你看她,無論遇到何事,都妄圖騙朕。從前是韓城,而今是北星。」

……

靜念在一旁嘆了口氣,這人吶,向來與親近的人計較。

雲澹回了永明殿,一眼摺子看不進去,耳朵聽著外頭的動靜,盼著荀肆來找他,荀肆慣會伏低做小,低個頭對她來說不難,跟玩兒一樣。荀肆卻沒來,挨將到三更天,終於熬不住,上了床。

他走後,荀肆還在想他那句「從前思喬處事得宜」,又想起從前彩月輕舟說的話「皇上與思喬皇后那麼多年,沒紅過臉,把思喬皇后放在心上呢」,從前聽這些話,她並未放心上,今日再想起,那心中便有了一根刺,倒是插的不深,不動它時也就那樣了,一旦有了風吹草動,便又疼又癢。

她悶著聲讓彩月正紅幫自己洗頭,而後便去床上坐著,直坐到三更天,沒有睡意,也沒等來雲澹。那時彩月輕舟說皇上舍不得思喬皇后生氣,若是兩人鬧了不痛快,皇上也會巴巴的哄著。

到了四更天,荀肆知曉他不會來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蒙著被子睡去了。

第二日清早,雲澹睜了眼,喚外頭:「北星上職了嗎?」

北星在外頭回了一句:「回皇上,奴才在。」

「進來伺候更衣吧!」

「是。」

北星推門進來,見到雲澹坐在那,淡然看他一眼,起身伸了胳膊。北星忙上前,話也跟上了:「皇上,奴才從前沒伺候過您更衣。興許這手腳不大利索,還望您開恩。」

「你與皇后是如何相識的?」雲澹突然開口問他。有些事派人去查就好了,容易的狠,但云澹不願。他做皇帝殺伐決斷,但做一個尋常人,還願給許多人留有餘地。

「回皇上,從前在隴原,小的做過錯事,被皇后抓到了,還被皇后打了一頓……後來錯事沒做成,倒被皇后收留了,苦命人就有了根。」北星沒說假話。

「像她的做派。皇后在隴原與在宮中可一樣兒?」

「不一樣兒。皇后在宮中可收斂多了,在隴原是一霸。」

「在宮中不是一霸?」雲澹反問他。

「這……」北星為他繫好腰帶:「在宮中皇上寵著呢!」

雲澹嘴角動了動,眼睛下移,看了北星的腰腹以下,而後又移上來,問道:「切的時候疼嗎?」

北星手微微頓了頓,而後說道:「皇上,奴才不大記得了。眼一閉,就昏死過去了。」

「那倒是可憐。」雲澹看了看北星為他的穿戴,倒是得宜:「用早膳吧!」

「是。去皇后那用?」

「不去了。」

雲澹在等荀肆想明白。想明白什麼呢?大體就是兩個要相守之人,無論如何該信對方。他信荀肆與北星是清白的,亦信荀肆起初並非心存惡意,她講義氣,不守規矩,在她心中要割了她身邊人的傢伙事兒鐵定很殘忍。不僅荀肆覺得殘忍,就連他都覺得殘忍。眼下就看荀肆信不信他的為人了。是以他等著荀肆,一直等。

起初雲澹不來,荀肆還勸自己,哼,還沒到巴巴的時候呢!這才幾天?將自己關在永和宮裡謝客,誰來了都不見,什麼動靜兒都不聽,就是巴巴的等著他。到了第十日,她知曉了,雲澹不會主動來的。她不是思喬皇后。他平日裡話講的再動聽,在他心裡她也就是那樣兒了,不過是他拿來安撫西北衛軍的玩意兒而已。

荀肆這樣想了,腦子又通了。

這皇宮還是不能待。

於是她命人做了綠豆沙,裝在食盒裡,提著去了永明殿。

雲澹正在聽蟬鳴,聽千里馬說荀肆來了,心中那口氣終於是吐出來了。跟她較什麼勁?一個北星而已,她不說就不說吧,放出去就放出去罷!難得糊塗麼!於是起身去迎荀肆,見她面上笑著,接過她的食盒:「皇后怎麼來了?」

「天熱,暑氣盛,擔憂皇上批摺子太累,做了一碗綠豆沙。」

雲澹輕聲笑了,指頭刮在她鼻尖:「倒還剩了一點兒良心。」將她拉進懷中抱著,這一抱,空著的心又滿了,他感激荀肆為他低了一次頭:「荀肆,朕仔細想過,北星……」

「北星就留在您這吧,千里馬屬實也年歲大了,北星腦子靈活,接替千里馬,臣妾覺得可行。」荀肆仰臉兒笑道,而後對雲澹說道:「皇上,臣妾這些日子仔細朝彩月輕舟打聽了思喬皇后如何治理後宮的,雖說臣妾愚笨,好歹學了些皮毛。您且看著,臣妾雖不如思喬皇后,但臣妾哪怕學到一個角兒呢,也能令皇上開心。再不濟,臣妾就變成思喬皇后。您跟臣妾說說,您的思喬皇后什麼樣兒,身量多大,眉眼如何,喜歡怎樣穿戴,如何打扮,臣妾儘量變成思喬皇后。您舒心了,這後宮就好了。」

雲澹本還在臉上的笑意收了,荀肆講的話不對勁。她一口一個思喬是何意?鬆開她向後移了一步,也不願再提北星的事,輕聲說道:「你想做什麼?東施效顰麼?」

這話說的透亮。荀肆一想,自己可不就是那東施麼!

雲澹講完這句,見荀肆眉頭微微一皺,而後頭一點:「是了,皇上所言極是。臣妾屬實是東施效顰。」

外頭一隻貓將廊簷下圍欄處擺著的細脖磁花瓶碰到地上,啪一聲,碎了。

荀肆看看外頭又看看雲澹,而後說道:「臣妾這綠豆沙興許也不大好吃,就不委屈皇上吃了。」開啟那食盒蓋子,雲澹眼疾手快端出那碗綠豆沙,退後兩步,仰頭幹了。

荀肆不知他又唱的哪出,只得默默立在那。

雲澹喝了綠豆沙,點頭道:「屬實好喝,多謝皇后。」而後湊到荀肆面前問她:「還有嗎?」

「沒有了。」荀肆別過頭去,眼落在屋頂的浮雕之上,從前沒仔細看過,今兒這一瞧才發覺那雕的是八仙過海,能各顯神通倒也說得過去。

雲澹見荀肆與他淡著,想到自己適才口不擇言那句東施效顰著實有些傷人了。手指輕輕戳在荀肆手背上:「朕若說適才是話趕話趕到那兒了,你肯不肯信朕?」

荀肆哼了一聲,生氣了。

雲澹見她這般,上前一步雙手握著她肩膀,要她對著自己:「我們肆姑娘才不是東施。」

「不是東施又做不了西施,那算什麼玩意兒?」巴巴看了雲澹一眼,眼睛紅了:「那貓兒把臣妾喜愛的花瓶打碎了,要罰。」

「好,待會兒抓來罰它可好?」

「皇上惹臣妾生氣,也要罰。」

「好,罰。」雲澹閉了眼,將臉湊過來:「朕認罰。」手拍了拍腦門兒:「皇后打吧!」那眼閉了很久,卻不見眼前人有動靜,復睜開,見荀肆一邊一滴淚掛在睫毛上,哭了。

雲澹心中一緊,忙將她抱在懷中:「朕都認罰了,你還哭。」手輕拍她後腦勺:「乖。別哭了。」

荀肆哪裡肯停,等了他十天,他可倒好,沒事兒人一樣不來看她,好,你不來,我來,來了你還說我是東施,哪有這麼欺負人的?但凡換個人兒,這會兒荀肆都將他打的滿地找牙了。伸手推他:「抱我做什麼?與你什麼關係你就要抱……」

雲澹才不放手,緊緊抱了她,任她在懷中鬧騰。見她哭的厲害,便低下頭堵了她唇,本意是為哄她,可二人十日未見,雙唇相接之時令雲澹心頭一顫,一轉身將她推到牆上靠著,自己亦欺身上前貼住她,狠狠吻了。一手滑到腰間,微微用力,將她攬向自己。

身體相接之處是他的鋼鐵之軀和她的柔情萬千,二人呼吸都有些亂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白日喧淫,萬萬不可。

二人鼻尖蹭在一起,眼睛絞在一處,都在思忖是進是退。去他的,反正都東施了,還管那些破規矩做什麼,自己高興最好。於是仰了頭咬住雲澹下巴,舌尖輕輕一掃,一路到他耳邊,咬住他的耳垂,吐氣如蘭:「要落鎖嗎?雲澹。」

這一句要了雲澹的命,二人姿態狎暱,雲澹不願旁人看到,幾步跨到殿門將門踹上落了鎖,又返回她身前,一把抱起她走進內室,將她丟到龍床上。荀肆在龍床上打了個滾兒,一邊看雲澹解衣釦一邊說道:「可是臣妾喜歡剛剛那面牆呢……臣妾……」

雲澹如巨浪拍岸將荀肆捲了,一雙手所到之處惹荀肆微微顫抖,聲音破碎的不成樣子,雲澹卻不發一言,只悶聲做大事,將荀肆裡裡外外吃了個遍,方殺將進去,這一進,神魂終於歸位,那顆堵了十日的心舒坦了,伏低身子去尋荀肆的唇,終於肯出聲:「荀肆……朕每晚想你不能入睡……」他的聲音亦顫著,哪裡像平常那個冷靜自持的人。

攢了十日的念想都用在這一刻,二人都有些不知收斂,荀肆腳尖兒繃緊了一回,還未從天上落下,便被雲澹抱起到貼到那面牆上。牆壁清涼貼著荀肆後背,令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雲澹卻不管不顧,輕聲問她:「適才說喜歡這兒?」咬牙用了力,荀肆吃不住,哼了一聲,頭搖著:「不要。」

雲澹輕笑出聲,吃掉她鼻尖的汗珠兒,喃喃一句:「肆姑娘挑的地兒,果然好,好極了。」

這不同於以往,荀肆站不住,幾次要倒下去,雲澹卻得趣,要她面對牆壁,手握著她脖頸要她偏過頭,用力吻她。

荀肆的輕叫聲與他的低吼聲併到一處,片刻歸於安靜。

眼前那面牆已經不涼了,甚至還沾著幾滴汗水,荀肆心道這成何體統,剛剛還只想圖自己高興的人兒,這會兒又害了羞。頭埋進雲澹懷中:「臣妾要回床上。」

「回床上再戰一回?」雲澹逗她道,動作卻溫柔,將她抱到床上,細細為她清理。待到她後背那道猙獰的疤處,彎下身去細細的吻。今日終於將這疤看仔細,受傷之時不知多疼,暗暗發誓往後定不讓荀肆再受一點傷:「疼嗎?」

「嗯?」

「這道疤,受傷之時疼嗎?」

「這道啊……」荀肆這才想起自己身後是有道疤的,去擋雲澹眼睛:「皇上別看,不好看。」

「要看。」雲澹拉開她手:「往後朕定不會再讓你受傷了。」

「臣妾在宮裡呢,還如何受傷?除非被皇上所傷。」她這話一語雙關,等他的這十日,講實話,每一日對他的期待都少一些,失望都多一些。到了這會兒,他口中的那些好聽的話,荀肆都過耳不過心了。不說他與思喬,看阿孃和阿大,阿大才捨不得十日不理阿孃呢!太上皇也定不會十日不理太后。

荀肆仔細回想了他與她相處的點滴,他哪兒都好,脾性好,待她好,只一樣不好,鬧了不愉快,從不肯低頭。若今日自己不來,他會一直冷著她。鬧這一回,心中也知曉是怎麼回事了,往後也不敢與他鬧了,鬧不贏的。

她嘆了口氣起身穿衣裳,被雲澹按下:「歇會兒。」

「不啦,臣妾要回永和宮了,今兒要跟彩月學著繡鞋面呢,從前思喬皇后給皇上繡的那種。」她這話可沒摻假,彩月清早拿過來那些針針線線之時,她登時覺得頭痛欲裂,那也沒轍,北星的小命兒攥在人手中呢。

雲澹坐起身子並未說話,荀肆這兩回一直在提思喬皇后,這等同於在雲澹心頭紮了一針。雲澹本就覺得自己的後宮和孩子們是荀肆的累贅,這會兒她提起思喬,又覺得她連思喬都介意。後宮和皇子公子,他尚有法子解,思喬如何解?難不成要他尋一個鬼神之法,要他回到十餘年前娶妻之時大手一揮堅決不願,因他十年後要娶一個叫荀肆的姑娘,得為她守身如玉?世上可有這樣的法子?沒有。

「尚衣局的鞋面頂好,皇后不必繡這個,朕有穿的。何況你也不愛那些針線活,你喜歡什麼便做什麼。」

「別介。」荀肆穿好了鞋站起身:「哪能樣樣不如人?」

雲澹正在的手頓在那兒,回身看著荀肆。她臉上哪有一絲開心的表情?於是走上前去,問她:「荀肆,你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臣妾對勁著呢!」

雲澹捏起她下巴,看進她眼中:「你與思喬比什麼?」

「不然與誰比?」

這回雲澹終於知曉荀肆為何這般了,自己那日說思喬處事得宜,今日又說她東施效顰,接連兩次,讓這個粗心大意的小胖墩兒介懷了。指尖敲在她腦門:「皇后這會兒髮髻亂了,若是這樣回去,旁人指定會背後非議,說皇后妖女禍國,大白天勾引朕與你喧鬧。」

……

那兒跟哪兒?荀肆腦子還在適才的對話中呢,還在想下一句說什麼能解氣,結果這人說起了旁的?嘴和腦子都跟不上,便杵在了那裡。雲澹笑出聲,這才捏捏她的臉:「傻不傻?嗯?荀肆你傻不傻?」

「朕不該那麼說話,朕與你道歉。」雲澹捧著她的臉,要她看著她:「朕的小胖墩兒天下第一好,這世上的人這麼多,也就你能讓朕說出這句。」

不是你巴巴的哄思喬皇后的時候了?口蜜腹劍。荀肆腦中竟然冒出這樣一個詞來,嗨!而今怎麼這樣計較了?做人若是這樣,該多沒勁!荀肆心中罵自己一句,想起北星還在他手中呢,便拉住他手,甩了句戲腔:「折煞臣妾也!」

雲澹笑出聲:「別走了好嗎?朕批摺子,你坐一旁玩,跟之前一樣。朕堆了好些摺子。」

「日日批還批不完?」荀肆睜大了眼。

雲澹幽幽看她一眼,她知曉什麼?那摺子堆在那,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她,想去尋她,又覺得過不了心中那道坎。荀肆一口一個思喬,但她不知思喬從不騙他,心中也沒有旁人,雲澹因她是妻令看她一眼,與她舉案齊眉,那些小打小鬧雲澹都不往心裡去。跟荀肆是真的去了心裡,荀肆騙他,心中還有旁人,那狼牙墜在她脖頸上,日日燒他的眼,這些他都有苦說不出。只得勸自己,慢慢來,這輩子長著呢,急什麼?拉住荀肆的手捏了捏,笑道:「打你進門算,整十日又三個時辰沒捏到這小胖手兒了。」他一個時辰一個時辰的數。

這未免可笑。堂堂一國之君,被一個小胖墩兒折磨的不成樣子,帝王的殺伐決斷全然不見,兀自在那傷春悲秋。別說數時辰了,就連千里馬去解了幾次手他都數了。說到此,雲澹又不得不嘆一句,千里馬是真能憋尿……

雲澹這句話有些好聽,荀肆氣鼓鼓的心好受了些,看來不僅自己數日子呢!眉眼又彎了,將雙手送到他身前,大義凜然:「那您儘管捏,把這十日的捏回來!把明日的也捏出來!」

雲澹見她這般,終於是忍不住,將她攬進懷裡:「朕拿你沒法子,荀肆。你這個小玩意兒但凡有點良心,都不會這麼氣朕。」

「這話說的不對,臣妾沒氣您……」

是沒氣,你在自己身邊放一個真男人,還想不動聲色把人弄出宮。雲澹又嘆了口氣:「哎。」

「怎麼啦?」

「朕用著北星還挺稱手,但畢竟是皇后的人,皇后把他帶走吧。是去是留,隨皇后處置。」

?荀肆又不懂了,二人鬧了這一通,自己亦沒開口說什麼,他又同意讓北星出宮了?那他前面那出是為著哪般啊?閒的嗎?

「想什麼呢?你不想要北星是吧?那就留在朕這……」

「別。」荀肆忙開口道:「要北星出宮!臣妾從月銀裡拿出些要他回隴原置辦個宅子,就這麼老死吧!」

雲澹笑出聲:「後宮可是缺那點銀錢?罷了,這是皇后的私事,朕也為北星添上點,好歹也伺候了朕幾天。」

「您添多少?」

「五百兩吧?北星往後恐怕也要孤獨終老了,總得尋個人伺候他,為他做口飯吃。」

荀肆緩緩伸出拇指,口中說道:「皇上是這個!」

雲澹拿她沒辦法,捏了捏她臉:「你這沒良心的,但願你能記得朕的好。」

「能!臣妾都記在心上了,待會兒回了永和宮,再記在紙上,一樁樁一件件,萬一往後與皇上鬧了不愉快,臣妾就拿出來看,這一看不得了,萬歲爺這樣好,趕緊給萬歲爺賠不是去!」

「朕往後可不等著皇后賠不是了。」雲澹笑道。

「為啥呢?」

「等不及。」等了一日又一日,下回可不等了,徑直去尋她。又將她抱在懷中:「這會兒日頭快落山了,今兒晚上歇在永明殿。待明兒一早朕送你回去,白日處理了政事再去尋你。」

「好。」荀肆摸摸肚子:「您別說,還真有些餓了。」

「那待會兒多吃些,夜裡還得用體力……」

「登徒子!」

二人在宮裡和好這日,雲珞在宮外受傷了。

這事要從荀錦的夫人孫如新開那個錢莊說起。孫家從前開當鋪和錢莊,在京城是數一數二的富庶,但遠不及家業便天下的謝家。孫家知足,這麼多年與謝家井水不犯河水。

後來有一日荀錦關上門,認認真真要孫如幫個忙。忙什麼忙呢?朝廷要收拾謝家,這京城的生意圖譜得換上一換。

孫如本不願參與朝廷之事,但那謝家也屬實是霸道,便點頭應承下來。

孫家接連盤了六個鋪面,分開開了飯莊、茶樓、酒莊、鏢局、衣局,最後一個鋪面是錢莊。孫家動作大,開到鏢局之時京城人便覺出要變天。到錢莊掛匾前一日夜裡,雲珞帶人守在錢莊周圍,果見有人鬼祟而來,蒙著面,手中提著木桶,滿是油味兒。

雲珞等人緩緩包抄上去,卻不成想外頭又飛身進十幾蒙面人,一群人打了起來,雲珞功夫再高,到底寡不敵眾,現了頹勢。恰在此時,一輛馬車疾馳而過,朝雲珞伸出手:「上來!」竟是程素!

雲珞上了馬車,只見程素手中鞭子一甩,馬車跑的更快。後頭一群火把包抄上去,將歹人團團圍住,亂成一團。

「你報的官?」雲珞沉聲問她。

程素停下馬車,看向後面:「報了個假官。報官之時還風平浪靜呢。」而後看向雲珞手臂:「你受傷了。」

她從一旁匣子中拿出一塊白布,又俯身上前用牙齒咬碎雲珞衣袖,利落為他包好。見雲珞表情驚訝,便說道:「程家鋪子散在江南,時常要坐馬車趕路,兒時好玩,便學會了。」

「你怎麼知曉今晚會出事?」

「我在永安河邊租了個攤位,每日做些小生意。這兩日總有可疑人等在那錢莊周圍閒逛,便上了心。」程素也不問為何雲珞他們要暗守不明護,想來事有蹊蹺。按說一個謝家倒不至於這樣弄不掉,興許是背後靠山太大。朝廷一時還未想好如何動手。只能這樣暗箱操作。

雲珞見過程素幾回,都繞著走。今日才發覺這女子頭腦不簡單,可謂有勇有謀,於是心中令看她一眼,對她道了謝,跳下馬車。而後叮囑她:「謝家的事你別管,你管不了。朝廷自有安排。」而後又看了看她的馬車和四周:「你這馬車藏起來吧,人多眼雜,若被人發現是你,恐有禍事。」

「好。」

程素牽著馬兒與雲珞一同走,最終將馬車放在了王府舊宅。

雲珞抬頭看月亮,亮天還得兩個時辰呢,便對程素說:「要王府下人為你收拾一間屋子,明日天亮了你再走。」

「多謝小王爺。」程素搖頭道謝:「但程素母親還在家中等候,若今晚不回去,她恐怕沒法睡了。出門前說的是一兩個時辰就回。」

「也對。那我送你。」雲珞要下人備了盞燈,順道問一句:「付饒還沒回?」

「回主子,還沒。」

「好。」雲珞將燈芯撥亮,這才對程素說道:「走罷!」二人一前一後出了王府,寂寂長夜,鴉雀無聲,總該說點什麼,於是問程素:「你說你這會兒在永安河邊做小生意,做的是什麼生意?」

「回王爺,民女和母親會繡蘇繡。來京城這一路加之前段時日,攢了不少。是以租了個小攤位,賣蘇繡。又在城外尋了一個木匠,那木匠會雕各種小玩意兒,一次多買了些,亦零散賣著。」

「賣的可好?」

「夠民女和母親日常用度了。有時還能剩一些存在錢莊。」程家人世代經商,程素母親是江南有名的神算盤。程家雖然被謝家強取豪奪,但多少還剩了零碎家底。程母帶著程素北上前,將那銀子存了一部分,帶了一部分。而今放在孫家錢莊裡吃著利息。程母常說:「生意是盤活的。」如果盤活呢?那銀子得動起來,且用在不同的地方。她們琢磨著再幹些旁的。

話說那時程母將謝家的生意本子交與了歐陽瀾滄,歐陽瀾滄又將其給了程錦,二人雖說能看懂,但看的畢竟是皮毛。那本子到了孫如手中,便清清楚楚。孫家接二連三開的那幾家鋪子,都在戳謝家命門。那背後的門道,只有做生意的人才懂。孫如亦因著這本子,想見本子背後的人,是以由荀錦帶著,見過程母兩回。二人一見如故,這些後頭再表。

雲珞第一回見程素之時,覺著這女子心機頗深,對她並無好感。後來他在永安河邊見過她兩回,都匆匆避了,嫌麻煩。這次寥寥幾句,發覺她倒不是心機深沉。只是家中接連變故,她又一心報仇,是以少了些少女的歡脫。這會兒知道了,她人不壞。

「往後若是遇上難處,就去府上找我。待會兒路過我的住處給你指一下。再過幾日就搬過去住了。」雲珞後來又買了一處小宅子,就在王府舊宅不遠的地方,與從前那個差不多大,夠他和付饒住了。

「那便麻煩王爺了。」程素微微點頭致謝。

途經雲珞的宅子之時,他手指了指:「就是這兒了。」

程素認真看了,而後才點頭。

後頭付饒追了上來,見到程素朝她點頭:「程姑娘。」而後對雲珞說道:「辦好了。」

「那便好。」

二人將程素送到住處,這才向回走。

付饒四下打量看沒有人方說道:「今兒謝雨去了殷府。」

殷府,是曾經的國丈府。從前在京城不知多風光,而今雖說風光去了些,那底子卻還是在的。

「空手去的?」

「帶了一箱子東西。天黑後街上無人了才去的。」付饒又道。

「好。」

雲珞思忖著是否要將此事與皇上說,卻又隱約覺得他不可能不知曉此事。依雲珞這些日子的觀察,皇上做事滴水不露。謝家這樣跋扈,甚至之前與皇嫂衝突過,他不可能不查。若他查了,叫人直接端了謝家便可,他不,要孫家暗地裡出面。這其中定有其緣由。

罷了,再接著查,或是再看看。

想到皇嫂,掐指一算,已快有三個月未見她。走的時候還是春花嫩蕊,這會兒京城已是暑氣頗盛了。她來信兒說明兒叫他在茶樓候著她。

雲珞還是在那間茶樓那個臨窗位候著荀肆。這會兒京城的女子已換上各式各色薄紗,街上五顏六色,著實好看。雲珞探出頭去看了會兒,而後見荀肆手中捏著一根肉串邊走邊吃。想來應是饞的緊,先去永安河邊買了解饞,而後才朝茶樓這來。雲珞笑出聲。丟一顆瓜子下去,更好砸在荀肆頭上,荀肆皺著眉抬頭訓他:「長本事了啊!」

雲珞嘿嘿一笑:「大可打回來。」

荀肆哼了一聲,進了茶樓,又上了樓,坐到雲珞對面。她身邊跟著定西、北星和正紅。

雲珞朝北星點頭,而後見荀肆一雙眼目光灼灼盯著自己,便說道:「怎麼了?肆姑娘?」二人約好在宮外不喚官稱,他喚她肆姑娘,她叫他雲珞。

荀肆指了指北星:「你們喝過酒了,澆過樹了,那我便把北星放在你這裡一些時日。」要拉雲珞下水。

「這樣不妥吧?」雲珞看了看北星,出言逗荀肆。

「有何不妥?」荀肆眼一立:「誰叫你澆樹之時瞎看?」

……這是賴上雲珞了。後者搖頭嘆氣:「怪只怪當時不該偏頭,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肆姑娘預計何時起把北星放在我這呢?」

「再過半月。宮裡規矩多,出個宮要有好多文書,加之還要帶徒弟,是以差不多半月。」

「好。」雲珞應了聲好,眼掃過北星的腰間,而後朝荀肆勾手要她近些,這才輕聲說道:「這世上再沒人如皇嫂這般了,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而今你皇嫂也是小命難保了。」荀肆嘆了口氣,為了北星這小命,與雲澹鬧過那一遭,當真筋疲力盡。做小伏低不說,這圓墩墩的身子骨兒也是受不住,昨兒夜裡那位兇狠的緊,非說要把前頭那十日的找補回來。思及此,臉一紅,嘆口氣:「也就放你這十天半月,待事情打點好了,北星就回隴原。」

「不留在京城?」

「不留。」夜長夢多,而今荀肆總覺得雲澹並不如他表現的那般,心機深著呢。得讓北星遠遠的走著,走到他鞭長莫及之處。

北星的事交代清楚了,幾人看看外頭,都覺得有些餓了。於是起身往外走,奔孫家新開的飯莊去。那飯莊炒的是江湖菜,好吃的緊,去晚了還得外頭等著的。於是雙腿緊著倒騰,二樓還剩最後一個隔間,荀肆輕抒口氣:「不用等著,真是好。」奔樓上走之時,見樓上嫋嫋婷婷下來兩個婦人,一個是宋先生,另一個是孫如。

荀肆忙站直身子,姿態恭謹:「宋先生。」

……宋清風見荀肆這樣,知曉她是出來玩,不願要那些勞什子規矩,於是輕笑一聲:「肆姑娘出門玩啊?」再看一邊的雲珞,神情頓了頓,朝他點頭。雲珞是知曉宋清風和孫掌櫃與舒月的交情的,是以他很少在她們面前露面,不曾想今日這樣趕巧。於是與她們招呼:「前兩日來這飯莊吃過一回,江湖菜真是地道,是以今日帶著肆姑娘來嚐鮮。」

孫如是生意人,見他們有些拘謹,便說道:「別在樓梯這兒堵著說話了,到樓上去,有一間雅間,今兒本要留著等歐陽大人來吃酒,既是趕到一起了,便一起得了。」

雲珞看了宋清風一眼,欲開口回絕。身邊的荀肆卻先開了口:「那感情好,還未私下與歐陽大人飲過酒呢!勞煩孫掌櫃帶路。」

之前聽舒月說過一嘴,她在京城有幾個知心姐妹,一個是凡塵書院的宋清風,另一個是從商的孫如,這位應當就是孫如了。幾人上了樓,奔了雅間。宋清風指著正位對荀肆說道:「適才在外頭假意不講規矩,進了雅間規矩要講了,皇后請上位。」

荀肆也不推脫,坐哪兒不是喝酒?於是坦然坐下,雲珞依品階坐在她身側,只是正紅他們不能上桌了,於是便與付饒等人一同去了那個隔間。

歐陽瀾滄與荀錦進門,見到荀肆剛要請安,被荀肆手一揮:「請了安還如何喝酒?快快入座拼酒啊!」

眾人聞言笑出聲,依次落座。那江湖菜一盤一盤端上來,油辣鮮香,荀肆吞了口水。提起杯來:「咱們先碰一杯,就速速開席吧!」眾人又笑出聲,碰了杯,開了席。

孫如見荀肆眉眼彎彎,喜慶的緊,加菜之時衣襟微微動了,從她的位置看過去,恰巧能看到內裡雪白皮肉上赫然一塊兒痕跡,想起去年舒月在京城與她們一起飲酒還說過:「這胖墩兒看著是個爽利的,想來房事上也不會虧待我們星兒。」思及此噗嗤笑出聲,惹眾人看她。她慌忙提杯:「想起好玩的事,錯了錯了。」

桌下荀錦握她另一隻手捏了捏,要她少飲。她近日太過辛勞,腸胃不好,荀錦已經有月餘不許她吃酒了。孫如瞭然,手指在他掌心勾了勾,吃了這一杯便放下,安心喝她的清粥。

歐陽瀾滄這些日子為雲澹要散後宮之事奔走,可謂筋疲力盡。而今與荀肆吃了會子酒,倒是有些知曉皇上為何要這樣做了。皇后這樣熱鬧,一個人能頂十幾人,這樣的人若是愛上一個人,怕又是一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主。再看她身旁的雲珞,她與雲珞倒是相熟,此事皇上應當也是知曉的,卻不介懷?

他略微有些看不懂。

一群人熱熱鬧鬧喝了酒,直到傍晚。荀肆是答應過雲澹無論如何要在天黑前回宮的,轉頭看外頭天色,一拍腦門:「晚了晚了,得回宮了。再不回那位要罰了!」朝席間各位拱手:「先走一步。」

雲珞也站起身:「本王去送皇嫂。」與她一共出門。

荀肆急匆匆向皇宮方向走,到了宮門口才想起今日還未辦正事呢,便收了步子回身問雲珞謝家和樓外樓查的如何。雲珞並未想太多,便將謝家與前國丈的勾結說了,也順道說了自己的想法。荀肆聽到牽扯前國丈,便大體明白雲澹的想法了,他要廢掉謝家,但還要保全殷府,說到底還是為了思喬的哀榮。

她思忖許久方說道:「謝家的事咱們不管了。只查樓外樓吧?」

「為何?」

「皇上有他的考量,咱們不裹亂。查樓外樓,當做打發無聊了。」言畢朝雲珞一笑:「今日席間你不像你。」

雲珞不做聲。

荀肆這人不大懂得迂迴,輕聲說道:「這段時日依稀聽人說了一嘴當年的事,那都是從前舊事,過了就過了。你何必放在心上?平日裡如何與他人相處,就如何與這些長輩相處,日子久了,都知曉你是什麼樣的人了,就能好些。今日我看宋先生也是釋懷了的,不然不會頻頻向你舉杯。」

宮裡頭飛起一隻驚鳥,荀肆抬頭看了,而後一巴掌拍在雲珞肩上:「大好年華,何必自困吶!走了!」並未瞧見昏暗之中雲珞的眼睛紅了。

她進了宮匆匆跑向永明殿,好在天尚未黑透,不然那位不定要甩什麼臉了。只是這一身酒氣著實重,在門口聞了聞,忙對正紅說:「快端一碗醒酒湯來,要甜湯。」

「灌一碗醒酒湯就能解你身上酒氣了?」雲澹在殿內說道。

荀肆一吐舌,完了。低著頭進去,站在他書案前等著雲澹訓她,半晌等不來個動靜,於是朝前探探身子。

「看什麼?過來坐下。」雲澹朝她伸手,將她拉到懷中坐下,聞了聞她的酒氣:「喝了多少?」

荀肆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頭:「兩壇。」

「與誰一起?」

「歐陽丞相,荀大人,還有宋先生、孫掌櫃,還有小王爺。湊巧碰到一起了。」荀肆抱著他脖頸,頭埋在他頸窩:「頭暈。」

「那去床上躺著歇會兒。」

「好。」

荀肆任他抱著將她放到床上,手臂環著他脖頸卻不鬆手。

「怎麼了?」雲澹問她。

荀肆搖頭:「沒事,就是想跟您待一會兒。」

「傻不傻?」雲澹躺在她身側,將她抱在懷中:「朕只能陪你待一會兒,明兒一早早朝還有要事,今兒得想好對策。」

「多要緊的事?」

「最要緊的事。」雲澹輕輕拍了她的頭:「待會兒喝點醒酒湯再睡,不然明兒早上睜眼又嚷嚷頭疼。」

荀肆點點頭,在雲澹懷中沉沉睡去,中途被雲澹灌了醒酒湯都未醒。待她第二日睜眼之時天已大亮,聽到外頭正紅壓低嗓門問人:「可是真的?」

「真的。這會兒早朝還未結束,大人們吵的緊,龍顏震怒,摔了茶碗。」

「媽呀!」正紅媽呀一聲。

荀肆在裡頭喚她:「正紅,你們在唸叨什麼呢?」

正紅忙推門進來,又將門關緊,到她床前小聲說道:「出事了,主子。適才一個跟著上朝的小太監換了班回來,腿都嚇軟了。說今日早朝議事,議的是皇上要散後宮!」

荀肆這會兒有些頭暈,揉了揉太陽穴問道:「散後宮是何意?」

「說是皇上要與後宮除您以外所有的主子和離。」

???!!!

荀肆驀的清醒了:「什麼?」

「是了,今日議的就是這事。有兩位老大人堅決反對,皇上氣的砸了茶碗。」

「他會砸茶碗?」

……荀肆問了這句而後才說道:「可是後宮之前沒有動靜啊。我是皇后,他要散後宮也沒與我商量啊?」

「奴婢也納悶呢,沒人與咱們說過啊,一點風聲沒有啊!」

荀肆直等到午後雲澹才下了朝。

他面上春風和煦,見不到摔茶碗的痕跡。見到荀肆托腮凝神不知在想什麼,便上前彈她腦門兒:「不去你的兵器室折騰,今日竟是做起了嫻靜皇后?」

荀肆捂著腦門仔仔細細看他臉色,這人怎麼這樣?這麼大的事藏的那樣好,竟是瞞的死死的。

雲澹見她神色有異,便坐在她對面問她:「聽說了?」

荀肆聽他這樣問就有些來氣,瞪了他一眼不做聲。

「不與你說是擔憂你捨不得那些姐妹,到時會多加阻攔。」

「多大的事兒要鬧到散後宮啊?這後宮多好?美人兒這樣多,看了這個看那個,看不夠。」荀肆話是這樣說,她心中是有些心疼那些美人和那幾個瓷玉娃娃,進了宮的人,往後出宮了還如何過?

雲澹沉吟片刻,方拉住她手,緩緩說道:「此事朕思量有半年之久,今日與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打把你迎進宮以來,朕再未寵幸過旁人。這倒不是因為你,起初是機緣巧合,到了後來屬實沒有念想了。你也說了,都是大好年華的美人兒,就在宮中這有耗著,太過殘忍,此其一;其二是朕以為,這朝綱當變一變。從前女子若是和離了,再難嫁了,皆因世人偏見。女子到底該如何過活,當由她們自己來選。可嫁人,也可不嫁人;嫁了人,也可和離,此其二;其三是為風氣,你看哪些權貴,多是三妻四妾,把女子當做玩物,這風氣不好,得肅清。」雲澹理由說的足,獨獨未說起初只是為了荀肆。他心中有了荀肆,便覺得自己不好,妻妾成群,又有後代,時常覺得對她不起。他想要她也如宋先生那樣,有一個一心一意待她的人。

荀肆偏著頭思量許久,發覺他說的話句句都對,都說到了自己心坎兒之上。於是朝他豎起拇指:「臣妾對皇上,是真真兒的佩服。只是送走了這些美人,您往後就只能對著臣妾了。再也不會有人陪您吟詩作對、為您彈琴詠調了。」言罷還嘆了口氣,好像真替他可惜一般。

雲澹輕笑出聲:「這樣說來,倒是著實可惜了。不若皇后去學吟詩作對、彈琴詠調?」

荀肆眼睛瞪的溜圓:「不興這樣為難人的!後宮不是臣妾教您散的,您要散後宮之時就該想到這些……」

雲澹去捏她臉:「看把你嚇的!朕可與你說好了,你只管閉門謝客,這些日子朕不許你見後宮的美人們,朕知曉良貴人、富察婕妤都與你玩的好,但你也不許見她們。萬一哪個在你面前哭一鼻子,你受了蠱惑,回頭又來勸說朕……那朕當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這樣不好。」荀肆皺眉:「都不讓人見面了,太過殘忍。」

扭頭去了兵器室。

荀肆做了一場夢。

夢中是阿大血糊了滿臉,朝她伸出手:「阿肆,有人害我……」她從夢中驚醒,臉上是豆大汗珠,一旁的雲澹坐起身攬過她肩膀:「做夢了?」

荀肆還在抖,她已許久未做過這樣的夢,雲澹拉她入懷,輕拍她肩膀:「夢到什麼了?」

「夢到阿大說有賊人害他。」

「夢而已,並非真事。」

「萬一成真?」

「不會。」

雲澹又安撫她片刻,待懷中人靜了下來方說道:「你若是不放心,便寫封信給岳丈。」他用岳丈二字,又令荀肆想起殷家。低低哦了聲便躺回床上。這一夜兵荒馬亂,夢中是鐵馬冰河,各路牛鬼蛇神一併而入,殺打嚎喊筋疲力盡。夢外之人手攥著雲澹衣袖,用了十足力氣,將他的手臂勒出血痕。

待第二日睜眼之時,二人都顯疲累。雲澹眼角烏青彌散,荀肆面色如土灰,二人彼此看一眼,竟都笑出聲。荀肆指著雲澹的眼睛:「哎呦,誰把咱們萬歲爺打的烏眼青?」

雲澹冷哼一聲,口中喚千里馬:「傳太醫給皇后把把脈,開些凝神之藥。」再這麼夢下去,二人恐要同歸於盡了。

千里馬得了令出門,去宣太醫這一路,各宮安安靜靜,掉跟針到地上都聽得到。他頗覺稀奇,問跟在一旁的存善:「今兒怎麼都沒動靜?」

存善思忖片刻方說道:「許是昨日之事。」

「咱這後宮也稀奇,出了這麼大事兒,娘娘們各自宮門一關,都不去找皇上哭鬧。饒是你師父在宮中這麼多年,也是看不懂了。」千里馬想不通,搖了搖頭:「不懂。」

存善亦在一旁搖頭:「徒兒也看不懂。」

二人又朝前走,見賢妃快走到富察婕妤門口,忙彎身請安:「見過賢妃娘娘。」

「起來吧。」賢妃微微一笑:「皇后近幾日可好?」回宮後並未見到荀肆,心中多有惦念,但皇上交與她之事著實難辦,這些日子她東西遊走並未得閒,加之荀肆時常出宮,想見她一面當真難上加難。

「回賢妃娘娘,皇后尚可。只是這幾日睡的不踏實,這不?主子命咱們去傳太醫給皇后把脈。」

「今日晚些時候本宮去給皇后請安。」

「是。」

三人散了兩條道兒,賢妃去了富察婕妤那,另兩人去宣太醫。

富察婕妤正倚在藤椅上納涼,見賢妃進門,起身請了安。她顯然昨夜未睡好,這會兒氣色差了些。

「姐姐又想與妹妹說那件事是麼?」富察婕妤低聲問賢妃,而後兀自說道:「姐姐倒是不必擔憂,這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若說不要你,你哭破了喉嚨撞了南牆又如何?妹妹認的。只是妹妹心有不甘,進宮少說也有六個多年頭,哪怕不是日日繾綣,好歹對皇上也是生出了感情的。而今就這樣被棄了,心中難過罷了!」

「皇上不是那狠心人……」

「若是這都不算狠心,那妹妹屬實想不出還有什麼更狠心的事了。」她手指絞在一起,也是有好些時日未塗蔻丹了,白嫩嫩一雙手,這會兒少了平日裡那些嬌豔顏色,透出幾分悽婉來。

賢妃拉過她的手,輕聲問她:「你進宮後還未出過宮吧?宮外之事你可還記得?那街頭巷尾好玩的玩意兒,街上走著的翩翩佳公子,還有那尋常人家的菜香,你可還記得?」

富察婕妤搖頭。

「明兒咱們出宮去玩?」

「好。」富察婕妤倚在塌上,一旁的丫頭在打著扇子,另一個剝了一顆冰荔枝送到她口中,從前日日琢磨著打發無聊法子之人,這會兒徹底百無聊賴起來。

賢妃見她不願說話,便坐在一旁陪著。過了許久聽她幽幽一句:「姐姐說皇上對皇后之情,能比對先皇后要深?這妹妹是萬萬不信的。荀家在邊關賣命,殷家在京城享福,這些年來誰人不知皇上待殷家千般萬般好?依妹妹看,皇上與眾姐妹和離,也屬實是為了皇后,但不是為與皇后廝守,是為了名正言順與皇后和離。」

賢妃上前虛掩住她的口:「說些什麼這是!教旁人聽了去要掉腦袋的!」

「姐姐不這樣想?」富察婕妤坐直身子:「皇后這人就是傻,整日里瘋玩胡鬧,壓根就沒往深處想。她不想,咱們也這樣看著?」

「快別說了!他二人情濃姐姐是看在眼裡的,皇上眼裡的愛意是能造假的?」

「不能嗎?他是皇上啊!」

……

賢妃收了聲。

那會兒在徽州,雲澹第一回與她言說此事之時,她是見到雲澹眼中春光繁盛的,這會兒被富察婕妤一說,心中又起了嘀咕:可不?思喬皇后那等殊色女子,更兼才情幾分,倒是不比荀肆差。皇上那時未因思喬皇后和離,而今就因著荀肆和離了?加之富察婕妤所言之事亦屬實,荀家人在邊關賣命,刀尖上飲血;殷家人至今在京城橫行,這……怕不會真的有陰謀吧?

思及此,朝富察婕妤望了一眼,富察婕妤亦在看她,見她望過來,眉頭微挑,二人心照不宣。

「都先下去吧,本宮與婕妤說幾句體己話。」賢妃揮手摒退下人,待屋內之餘她二人,便輕聲問她:「你為何這樣想?可有依據?」

「妹妹就是胡思亂想,若說依據,那是沒有。但姐姐不覺著皇后心思淺,被皇上拿捏在手中嗎?姐姐可知西北的仗打的如何了?而今正打到酣處,聽宮人說,我朝西北線向外推了五十里,再打兩年,能打出一個小江南來。敵國欲派人來朝進貢求和。姐姐說,皇上心中當真有皇后還是為了荀家?」

「這我說不準。但我看皇上對皇后,倒是真的好。」

「若姐姐家人能幫皇上打下一個江南來,皇上待姐姐不會好?依妹妹看,真正的好是即要她穩坐後宮之位,又要護她家人周全。少一樣,都不算好。」富察婕妤昨兒還想不通的事,今日說這幾句倒是真把自己說通透了,就是這麼回事兒呀!感情皇上是在逗皇后玩呢!待仗打完了,與皇后和離,再為自己選個合心意的皇后。若真是這樣,皇上也忒壞了!

賢妃見她蠢蠢欲動,上前按住她手,輕聲勸她:「此事不是你我可以摻言的,妹妹只管想好自己往後如何做,多說一句恐怕都是錯。」

「那就任由皇上玩弄皇后於鼓掌之中?」

「你不是皇上,不知他如何想的。你亦不是皇后,亦不知皇后如何想。」

「姐姐是著急出宮嗎?」富察婕妤忽然這樣問她。

賢妃愣了又愣:「你為何這樣問?」

「這些日子看姐姐一心為和離奔忙,猜想姐姐是厭倦了宮中生活,想出宮尋自在了。」富察婕妤站起身,朝賢妃伸出手:「趁著日頭低,與姐姐去園子中逛逛吧?」

「也好。」二人一前一後奔園子去,將園子仔仔細細逛了個遍,富察婕妤一邊逛一邊唸叨:「好好逛逛,出了宮便再也逛不得了!」

「出了宮,天下什麼園子逛不到?只那蘇州園林,就夠你逛小半載。」賢妃寬慰她,這會兒見她比適才好一些,但總還覺得哪裡不對。於是又對她說道:「姐姐再多勸一句,帝后之事你斷不可摻言。」

荀肆命正紅將那藥偷偷倒了,正紅不解,荀肆說道:「只是做了整夜噩夢而已,犯不著喝藥,皇上大驚小怪。」

倒了藥,又想起昨夜的夢,罕見提筆給阿孃寫信。信中多是問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只在最後問一句:「近日阿大仗打的如何?宮中人說阿大大勝,快打出一個小江南。盼復。」而後將信遞給正紅,叮囑道:「要定西送出去吧?別走官路。」

而後指著自己跳著的右眼:「來,撕個紙塊兒塊兒貼上,跳的心煩。」

眼皮上貼了塊兒紙,叫人在地上鋪了席子,而後躺上去,懶洋洋一句:「舒爽。又到了京城最難熬的時候了……」將雙腿雙臂鋪在席子上,閉上眼睛小憩。

聽到外頭彩月說道:「大皇子,您這是怎麼啦?」

修年並未答她,荀肆聽到門吱呀一聲,他躲回自己房內了。

嘆了口氣坐起身來:「去,把我大兒子叫來。」

存善得了令忙去尋,帶著一臉委屈的修年進了門。

「今兒下學這樣早?」

「兒臣不想去讀書。」

「書中自有顏如玉呢!書中還有黃金屋。」荀肆把從前夫子逼自己讀書的話都搬來給修年,修年卻搖搖頭:「兒臣自己看書一樣的,左右那些字兒臣都認得。若是兒臣哪裡不懂,就來問母后。」

荀肆的荔枝差點卡進喉嚨:「那你真是高看你母后了。要說你打別人不過,母后替你打上一架倒是還成,你要母后教你功課,那是萬萬不可的。」丟一顆荔枝給修年:「來,你與母后說說,你為何不想去讀書?」

修年將那荔枝攥進手中而後說道:「學堂上的人,講話不好聽。」

「如何不好聽法?」

「兒臣今日起的晚了些,走到外頭聽到裡頭吵鬧,便聽了幾句。說的是父皇要散後宮之事,說父皇被母后蠱惑了,還有人講的離譜,說父皇為了江山,忍辱負重……」

「你父皇為了江山忍辱負重?」荀肆聽到這句笑出聲,都說人言可畏,為啥可畏?聽得人沒腦子吶!又問修年:「還說什麼了?」

剩下的話修年是萬萬不能說的,他們說母后膀大腰圓,比思喬皇后差遠了。思喬皇后是修年生母,荀肆是養母,二人都是他敬重之人。他站在學堂外面,是無論如何進不得門了。而今年歲長了些,也心知裡頭那群人都是小兒,與他們追究是追究不出什麼的,只得避開。

荀肆見這小人兒不做聲,猜他受了委屈。但他不說,她也不再追問,對彩月使了眼色,要彩月偷偷去問問到底怎麼回事。眼前這小人的心焦得幫他解開,捏了捏修年的臉問他:「那你覺得那些人說的對是不對?」

「兒臣覺得不對。」

「那不就結了!」荀肆一巴掌拍在修年背上:「既是不對,你這樣煩是做什麼?那不是庸人自擾嗎?」

「母后不氣?」

「你母后……」荀肆又躺回席上,重重嘆了口氣:「你母后就盼著這夏日早些過去。」

修年見荀肆欲去會那周公,便站起身,又想起前日外祖父派人傳話,要接他去城外避暑,於是又問荀肆:「外祖父前幾日打發人來,想過幾日帶兒臣去城外避暑。」

「去。」荀肆肉手一揮

修年見荀肆答應的痛快,便謝過她,回屋歇著了。

「說來也怪,進宮這許久,也不曾聽到殷家名諱,這幾日倒是冒了頭了,處處是殷家。」正紅小聲嘀咕。

「哪裡是處處?無非是雲珞一處,今兒修年一處。」荀肆糾正她。

正紅適才去辦差,在宮內可聽到好些私語,講的都是殷家和思喬皇后,那些話可不好聽。看了眼正在席上晾汗的荀肆,嘆了口氣。

「嘆氣做什麼?」荀肆本已昏昏欲睡,聽到正紅嘆氣,便出言問她。

「奴婢就是覺著這暑氣太盛,透不過氣來。」正紅拿起一把扇子到荀肆到荀肆身旁,幫她打扇子。荀肆昨夜未睡好,這會兒躺在席子上,迷迷糊糊入了夢。這一睡,睡的舒爽,直睡到傍晚,雲澹叫千里馬來傳話,說夜裡要與大臣議事,叫荀肆不必等他。

荀肆倒是未上心,只問正紅:「信送出去了嗎?」

正紅道:「送出了,不出七日能到隴原。」

隴原這會兒亦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早晚要多穿一件衣裳,到了午間,那日頭便毒辣起來。

韓城從營地打馬回隴原城,這幾日風餐露宿,一身土和汗,遠遠見著像一尊泥雕。這會兒街上沒有人,韓城急著回府沖洗一番,是以並未慢了速度。引歌剛下了學,聽到馬身由遠及近,忙放下手中的筆跑出門去,朝韓城揮手。

韓城已跑出一個馬身,見引歌的樣子似是有急事,便勒緊韁繩急停了馬,到了引歌身邊。

「何事?」韓城問她,而後跳下馬,一手攥緊韁繩,隨時準備要走。

引歌見他疲憊,忙加快了語速:「之前將軍說過要引歌留意城中可疑人等。引歌這些日子屬實見到一個,應是京城來的商賈,在城西開了家當鋪。」

「京城人來隴原開當鋪不稀奇。」韓城說道。

引歌忙搖頭:「不是,那掌櫃的每天夜裡都會奔城外去。」

「你如何知曉的?」

「起初並未在意。是一天夜裡出門倒夜壺,無意間看到。一個人影匆匆向城外走,當時未看清,接連幾日便偷偷看了。每日都是那個時辰。」

「與衙門說過嗎?」韓城問她。

引歌低下頭:「說過。」

韓城見她這般,知曉她或許有難處,便不再多問,只說道:「我會派人去查。」想起她的賤籍,又問:「賤籍一事可辦妥了?」

引歌搖搖頭:「不急。咱們西北衛軍許多刀尖上飲血的戰士還未脫,衙門的人說要將他們的都辦完。」

「好。你自己上心。昨日聽說還有三五十人就辦完,到你,慢則兩月快則半月。」

「多謝將軍。」引歌微微欠了身,聽到韓城嗯了聲,翻身上了馬,並無多說半句之意,是以後退一步。

時值正午,陽光燥熱。韓城回了府便打了盆冷水澆在身上,終於覺得清涼。這才又打了一盆,細細的擦洗身上的泥汙,那水很快見了渾,潑出去之時盆底沉著一層泥汙。來來回回洗了三遍,這才覺出通透來。一壺濁酒一碟小菜,難得清閒自在。

一杯酒下肚,想起引歌的話,便起身喊外頭:「土堆!」

一個瘦高個兵跑了過來:「將軍。」

韓城將引歌的話說與他聽:「挑兩個功夫好的盯著,別打草驚蛇。若有情況,再探再報。」

土堆得令跑了。

韓城倚在門上眯著眼看了會兒日頭,直看的頭暈,才回屋內躺到床上。他剛從前頭撤下來,休整五日又要出征接替宋為和嚴寒,不知為何,這會兒右眼皮跳的緊,扯了塊兒紙貼在眼上,和衣上了床。

門外乒乒乓乓,韓城起身去看,見到土堆帶著一群人正在院內擺兵器,口中念著:「臨陣磨槍咧。」

「先把血擦淨。」韓城瞧著兵刃上的血著實瘮人,便說道。一群人在院內忙碌,成衣鋪的老闆孫大娘在外頭喊:「韓將軍回來啦?」

韓城聽出她的聲音,要土堆去開門。

那孫大娘後頭跟著幾輛竹車,竹車內是新衣裳。隴原人心疼西北衛軍,閒暇時會為這些兵娃子們做衣裳,要他們內裡著新衣上陣,若是戰死在沙場,也能做個有新衣的體面鬼。

「來,兵娃子們,挑衣裳啦!」孫大娘喊道,十幾人湧上前去,場面十分熱鬧。只見孫大娘手臂上搭著兩件走到韓城面前:「韓將軍,這是特地給您留的,最好看的兩件。」

韓城道謝接過,看到衣袖上的刺繡屬實好看,順口問一句:「這是哪家女兒做的?」

孫大娘拿過衣裳分辨一番:「這件啊,這件是學堂的先生做的。」

「哦。」

「學堂的先生真是心靈手巧,每回點燈熬油,生怕做的衣裳少,做了衣裳,還要在衣袖上繡花,那裡還有幾件也是她做的。」

「多謝女子們。」韓城說完將衣裳放到小車中,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我穿這件就成,孫大娘以後不必特地為我留。」

孫大娘眼睛轉了轉,這才想起那學堂的先生是賤籍,韓將軍怕是嫌棄吧?但又覺得不對,人是韓將軍帶回的,嫌棄幹嘛要帶回?罷了罷了,誰穿不一樣?一旁的土堆見韓城將那件衣裳放回去,忙拿起:「韓將軍不要這件?」

韓城搖頭。

土堆紅了臉:「那我要。」放在身上前前後後的比,愛不釋手。

韓城見他臉紅,便問他:「知曉誰做的?」

「那能不知道?大夥每回都盼著孫大娘送衣裳,引歌先生做的衣裳一眼就能看出來,都想要。」土堆臉更紅了:「這衣裳還有香氣嘞!」

「你中意她?」韓城突然問道。

「我配不上她。」土堆收起那件衣裳:「人家好好一個女子,還是學堂的教書先生,琴棋書畫什麼都會,哪像我,行軍打仗粗人一個。」

「妄自菲薄。」韓城看他一眼:「若是中意人家,就早日與人說,別等人家看上了旁人,到那時你哭都來不及!」

「待這次大勝歸來。」土堆嘿嘿一笑。

「大勝而歸,孫大娘幫你保媒。」孫大娘在一旁笑道:「但你得快點兒,這些日子時常有人來打聽她。」

「打聽她做什麼?」一旁的韓城問道。

孫大娘一愣:「您……這說了半天了,感情韓將軍沒聽明白。」她笑出聲:「看那引歌先生也到了婚配的年紀了,有人看了了,打聽她可許配了人家啊!只可惜那引歌姑娘,平日裡像個悶葫蘆,什麼話都不說,連個生辰八字都要不來。」

土堆聽到生辰八字,轉頭問韓城:「將軍能不能想法子要過來?」

「那有何難?等著!」

韓城出了將軍府直奔學堂,這會兒暑氣散了些,倒也舒服。到了學堂,見引歌正在寫明日的功課,便動手敲了敲窗。

引歌手中的筆墨落了一滴,將紙暈染了,嘆了口氣抬起頭,看到站在窗前的韓城。學堂的窗子矮,底部只及引歌的腰,韓城那樣一個高壯之人戳在那,遮住了滿屋的光。心中有些慌亂,握筆的指尖抖了抖,暗自長舒兩口氣才站起身出門。

「韓將軍。」她彎身行禮。

「可有生辰八字?」

「?」引歌不懂他為何這樣問,卻也輕聲答了:「有。」

「寫給我。」

「好。」引歌對韓城並不設防,但韓城要她八字,又不免令她多想,婚配才要用八字,韓將軍他?……進門寫了,而後拿給韓城,見他將那八字收進衣袖,也不說要來做什麼,便追問一句:「您要八字……」

「孫大娘說隴原好些人跟她打聽你的八字,但你卻不說。為何不說?尋個好人家嫁了不好?」韓城從前並未與她說過這許多話,今日因著土堆想多說幾句:「跟在我身旁的土堆你可有囫圇印象?」

引歌咬著唇點頭:「有。」

「你覺得他如何?」

「極好。」引歌覺得韓城是為她好,但這好,卻令引歌難堪了。她後退了一步,遠離韓城的壓迫感,而後緩緩說道:「引歌並無嫁人的打算,多謝將軍了。」轉身走了幾步,又想起自己的八字還在他衣袖間,又轉身到他身前:「失禮了。」手伸進他衣袖,手指捏出那張紙,她細嫩的指尖擦過韓城經年粗糙的手背上,令他起了不適。

「引歌。」

「韓將軍請講。」

「旁人要八字你不給,卻給了我,你對我有其他念頭?」

「韓將軍誤會了,並非韓將軍想的那般,引歌只是……」引歌紅著臉與他解釋,卻被韓城打斷:「是誤會就好。我不準備娶妻生子,你若是有那樣的念頭,趁早斷了。隴原大有好男兒在,隨便尋一個便是。」韓城知曉自己講話直接,亦足夠傷人,遂說道:「對不住了。」

轉身走了。

引歌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嘆息。引歌只與他講過寥寥幾句話,卻是知曉他瞧不上自己的,許是因為自己是賤籍,許是旁的。引歌無暇顧及,光明正大活著已是天賜之恩,若是再奢望些旁的,未免太不知足。

拿起帕子準備擰了擦桌椅,卻發覺這些日子得閒便拿針線,那手指起了小小的水泡,不知何時碰破了,沾了水生生的疼。忍著疼一張一張桌椅擦過去,快乾完之時聽到孫大娘的聲音:「引歌先生,不歇午嗎?」

「不了孫大娘。」引歌直起身子看向她:「您去將軍府送衣裳了?」

「送嘞送嘞!」孫大娘尋了張小凳坐下落汗,手中帕子不停扇著:「先生做的衣裳又速速被搶了。」孫大娘朝引歌笑:「好手藝。」

引歌並不想與她相談衣裳之事,想起她在隴原年頭多,無人不知曉,是以問道:「孫大娘在隴原開成衣鋪子許多年,可與隴原大小生意人都相熟?」

「相熟的。為何這樣問?」

「前些日子新開了一家當鋪,那掌櫃的似是從京城來的,您熟與不熟?」

「哦!」孫大娘點頭:「前幾日去打過交道了,從京城過來的老實人。說是在京城待膩了,便一路遊山玩水到了隴原,隴原好地方,到了便不想走嘞。」

「那掌櫃的就一個人?」

「是個鰥夫。怎麼?先生……?」孫大娘睜大了眼。

引歌忙搖頭:「我這裡有一些不值錢的東西,想拿去當鋪讓那掌櫃的掌掌眼,若是划算便當了,好置辦幾件衣裳。這些日子聽聞隴原入了秋便奇冷,冬衣要早早備下。」

「開當鋪的慣會糊弄人,不如這樣,這會兒我與你同去可好?都是生意人,萬一他有什麼把戲,我也能看出來。」

「那邊多謝孫大娘了。」引歌彎身道謝,而後進了裡屋,掏出一個鐲子來,她剩的好東西沒幾樣兒,這鐲子算是其中之一:「有勞。」

二人一同去了當鋪。

新開的當鋪,並沒什麼生意,那掌眼的櫃檯坐在裡頭昏昏欲睡。引歌定睛看了,正是自己看到那一位。於是輕聲說道:「擾您清夢了,我想當個物件兒。」

掌眼櫃檯聞聲眼睜了個縫看著引歌:「當什麼?」

引歌拿出那個鐲子放於托盤上:「當個鐲子。」

掌眼櫃檯用一塊白布隔著,拿起鐲子仔仔細細的看。引歌趁著功夫問道:「就您一人嗎?這家當鋪可穩妥?」

「不信便不當。」將鐲子放回托盤:「拿回去罷!不收。」

「為何呢?」

「給不上價。」

這鐲子什麼成分引歌知曉,他說給不上價,是生意人在周旋。於是也不多話,收起鐲子,對孫大娘說:「走罷!」

人到了門口,聽那櫃檯喚她:「誠心當的話,只能給你三十文。」

引歌腳步未停,任他在後面喊破喉嚨腳步都不曾緩半分。這當鋪果真有問題,還從未見過這樣不懂行市的櫃檯。引歌從前也是當過家當之人,大體知曉當鋪的門路。

出了門,愈發覺得不對,想去尋韓城,又拉不下臉。罷了,這會兒去尋他,他又要多想。加之他說要派人去查,他雖面冷,但做事有分寸,應是會派人查的。

引歌這般兵荒馬亂,無非是韓城當初說那句:學堂臨街,往來可疑人等要多探看。他一說,她便上了心,將此事當成一件要事來辦。卻不知,韓城那句屬實是隨意一說,並不曾想到她會當真。

韓城回了將軍府,聽到土堆正在與旁人閒話,這回說的是宮中的事。說是昨日收到朝廷的訊息,皇上要與肆姑娘百年好合,散後宮。韓城本已跨進門的腿又收了回來,回頭問土堆:「什麼?」

土堆又將那話重複了一遍,加了句:「咱們肆姑娘真是好樣的,連皇上都拿下了。」

這話扎到了韓城心中,他回身將門關上,將自己鎖進半明半暗臥房之中。

舒月在隴原住慣了,起了長住的打算。景柯本想帶她去無鹽鎮找穆宴溪和春歸,她卻幾次三番說不動,非要住在隴原。問她緣由,她眉眼一立:「要何緣由?星兒岳丈在這兒呢!」

景柯聽她這樣說,大體明白舒月的用意了。西北戰事大好,若是打得好,短則一年,多則兩年,便可將整條蘭赫山脈打下。蘭赫山脈中隱著十數小鎮數百村莊,若是打下了,將是百年好事。舒月是給荀良給西北衛軍吃定心丸呢!

「好,不走。」景柯拉住她手:「好歹也是太上皇,星兒在宮中縱覽天下,咱們在隴原為他坐鎮。」

舒月笑出聲,輕聲對景柯說道:「你瞧見沒?那小胖墩兒當真是荀良的心尖兒肉,昨兒我跟荀夫人在小廚研究醃肉,他進門便說:我花兒可愛吃。好些次了,大事兒小事兒就是我花兒。」

「再是心尖兒肉也只能念著了。而今他的花兒正在宮中呢!」

「哎,也不知何時能生個公主讓我玩玩。生個公主最好像胖墩兒,好玩,切勿像咱們星兒,打小就老成。」舒月替雲澹操起了心,她這些日子總是心神不定,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一樣。

「生個公主你又沒工夫玩,這天下都不夠你看。」景柯笑她。

「話不能這麼說……」舒月剛要為自己辯白,聽到外頭侍衛來報,景柯起身去開門,接過一封信。宮裡來的,雲澹寫的。將信送到舒月手上:「看吧!你的乖星兒。」

舒月笑著接過信,開啟逐字看了,那雙眼愈發睜大,而後將信遞給景柯:「瞧瞧,打小不聲不響,悶聲做大事。這回好了,要變天了。」而後笑出聲。

景柯看了信,眉頭緊皺,口中說了句:「胡鬧!」

「怎麼就胡鬧了?」舒月見他這樣說,眼一立:「你說說,這怎麼就算胡鬧了?」

「三宮六院是打上千年傳下來的規矩,且不說後宮之事,那些大臣、地方官、商賈,哪個院子裡沒有三兩小妾通房?有了後宮,至少對朝廷有制衡。」

「靠納妃子制衡朝廷?你當皇上是什麼?當星兒是什麼?」舒月看出景柯的心思,他是怕星兒因著此事招惹禍端,萬一下頭人聯合起來反他,到頭來不好收場。他思慮周全,畢竟做過皇上之人,但自己不同,自己就是一個閒散之人。思及此,拉住景柯的手:「此事你休要阻撓星兒,星兒做事向來穩妥,他即是打定了這個主意,想必後路亦想好了。咱們只管看著,若是能幫他最好。就朝中那幾個老頑固,不行就寄信過去敲打敲打,當年那些把柄還攥在手中呢!星兒不好用這手段,你還不能用嗎?」舒月慫恿景柯出手相幫。

景柯禁不住她軟磨硬泡,只得點頭:「好,由著你們胡鬧好了!」

「星兒這胡鬧的本事不是跟他老子學來的?」舒月捧著景柯的臉:「你早些年胡鬧的少了?」

景柯不做聲,將她手拉下環住他的腰身:「這輩子只拿你一人沒法子。」

「咱們得幫星兒。咱們虧欠星兒,他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可心人,好不容易知曉了情滋味,要做那奮不顧身之人,這多好。人活一世,哪成活成個假人?單就此事來看,咱們星兒真是頂天立地的漢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好。且先問問是誰阻撓,列個名冊來。」

二人說著話,荀家的下人來請了。明日荀良出征,荀夫人做了一桌好菜,說幾個人好生聚聚。

聚,免不得喝點。舒月最喜歡喝點兒,主動提了杯,仰頭幹了,而後將信放在桌上,推到荀夫人面前:「看看?」

「皇上寫給你的信……」她與舒月相處久了,二人都省了客套。

「能看,快看。」舒月下巴一點,興致盎然。

荀夫人只得開啟來看,這一看不得了,後宮要散了?她眼睛驀的睜大,看向舒月:「這是?」

舒月笑出聲:「多好,往後咱們胖墩兒清淨了。」舒月隨口吐出一個胖墩兒,荀夫人倒也不驚訝,她整日胖墩兒胖墩兒的叫,說過許多回了,荀肆從前可不是胖墩兒,颯爽英姿的美人兒。舒月偏不信。

一旁的荀良拿過信細細看了,而後問景柯:「合朝綱?」

景柯無奈搖頭:「我朝何時有過朝綱?打老祖起就隨著性子,如何痛快如何來吧!」

「為何散後宮?」荀良又問。

舒月眉頭一挑:「這還消問,理由說的再多,歸根結底是想與胖墩兒好好過日子。再往深了說,這二人是生了情了。」舒月覺得此事甚好,舉了杯:「來,為兒孫自有兒孫福碰杯。」

荀良因著第二日要出征,只飲了三杯酒,便拉著景柯出門去稟此次的打法。留舒月與荀夫人慢飲淺酌閒談。

荀夫人見舒月興致高,便問她:「皇上這樣鬧,你不攔著,怎的還看著這樣開懷?」

舒月放下酒杯:「嘿,那胖墩兒是你閨女還是我閨女?你不該為胖墩兒開心嗎?」

「總覺著心裡不踏實。」荀夫人捂著心口:「總覺著會有什麼事。也興許是叄兒前幾日又收拾了包袱去了江南,心中放不下。」

「快把心放到肚子裡,星兒的心性我最清楚,鐵了心要與胖墩兒白頭到老了那是。也不知胖墩兒如今心裡有沒有星兒……」舒月不擔心別的,只是去年中秋見那回,荀肆顯然還是什麼都不懂的頑皮姑娘,也不知這會兒有沒有長進?

舒月有所不知,荀肆何止有長進,長進還不小。如今惹雲澹生氣的本領可謂爐火純青。

雲澹送她的那間兵器室裡又填了新玩意兒,她整日在裡頭乒乒乓乓,忘乎所以。兵器室又悶熱,酷暑難當,原本懼熱的她這會兒卻不怕熱了。在裡頭呆了一整日,出來之時一腳絆在門檻上,摔了。身邊人縱然反應再快,也架不住她身子厚重,連同正紅彩月三人摔在地上,正紅彩月只是蹭破了皮,她卻要受苦了,腳踝腫的老高,手臂亦磕破了。

雲澹聽到外頭聲響丟下筆出門,便看到荀肆的慘狀。他今日忙了一整日,得空問過千里馬荀肆在做什麼,千里馬均言在兵器室。荀肆懼熱,若是不出來應是還好。哪成想呆了一整日中了署,又傷成這樣,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上前抱她之時,惡狠狠瞪了她一眼,是真生了氣。

荀肆只覺得頭暈腦脹,胃中翻江倒海,哪裡看得到雲澹瞪她那眼。

太醫小跑著來看,幸好未傷到骨頭,開了方子叫人敷在她腳踝處,又纏了厚厚的藥布,這才作罷。

「再給她把個脈,說是頭暈腦脹,想吐。」

太醫得令把了脈,這一把脈,倒是新鮮,這是喜脈啊!回身看看雲澹,又看看荀肆,嘶了一聲,手又搭上去,說是喜脈,又與喜脈略有不同。不敢斷。

「如何?」

「屬實是中了署氣,喝些解暑湯即可。還有一事……」太醫看了雲澹:「皇后似乎是……有喜了……」

?雲澹愣了一瞬,而後心中大喜,適才的不悅消失殆盡,上前用力捏了荀肆臉一把,又在屋內走了兩圈,笑出聲來。奴才們見主子這般,也都跟著笑出了聲。床上暈乎乎的荀肆未聽清太醫說的什麼,只覺著自己摔成這個樣子,他們還在外頭笑,是人嗎?

雲澹在屋內走了十數圈,這才沉下心來,正了神色:「有喜就是有喜,什麼叫似乎?」

太醫忙說道:「下官把著是喜脈,但又有尋常喜脈不同,不如皇上再宣兩人一同探看?」

「好。宣。」

又宣了兩人,說的話都一樣:「似乎是喜脈。」

「那便是有喜了。」雲澹這心裡灌了蜜一般,這胖墩兒身子骨果然好,這才圓房多久,便有喜了!這會兒倒是消氣了,看荀肆也愈發的順眼,摒退下人而後坐在床邊,俯身去咬她鼻尖。荀肆昏昏欲睡被他咬醒,手擋在他唇上:「別鬧。臣妾難受……」

「活該。」雲澹起身看了看她腳踝:「明兒換藥之時看看是否還需要裹著,這會兒三伏天氣,別熱壞了。」言畢見荀肆沒有反應,便坐在一旁,等解暑的湯藥來。

彩月小心翼翼端上來,雲澹接過,問她:「有喜之人可以喝?」

「問過太醫了,無礙。」

「好。」雲澹輕舀一口放到她唇邊,要她小口啜下,太苦,荀肆不愛喝,第二口死活不肯張口。睜了眼求饒:「臣妾不想喝,除非有蜜餞。」可憐巴巴。

正紅聞言笑出聲,將小木盤端上,又上前扶起荀肆:「喏,坐起來吃,別噎著嗆著。」

荀肆含著蜜餞,這才張口喝了解暑湯。想起這些人適才在外頭笑,便皺著眉頭:「你們笑我!」

正紅忙叫屈:「祖宗誒!哪敢笑您?適才笑,是因為有喜事啊!」

「摔成這個鳥樣還能有什麼喜事?」荀肆瞧著自己裹的粽子一樣的腳踝,嘆了口氣:「哎,不中用啊!」

「誒?不能這樣說!朕的皇后還是很中用的。」

「?」荀肆看雲澹賣關子,揚起眉看他,他那是什麼神色?怎麼看著那樣得意?

雲澹湊到她面前,將她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方說道:「你太中用了荀肆,你有喜了。」

!!荀肆被嚇到了,有喜了?這麼快?那阿孃說她當年成婚後過了一年才有的大姐!

「莫不是在說笑?」

「以此事說笑?」雲澹捏她鼻子:「不至於。話說回來,朕的體魄果然不虛,可謂上等體魄了。」洋洋自得起來。

荀肆的蜜餞還在口中,忘記嚥了。

有身孕了?還是不肯信:「傳太醫再來瞧瞧。」

「三位太醫瞧過啦。」正紅在一旁說道。

荀肆這才想起,混沌之時屬實被把了幾回脈。手放到自己腹部,看向雲澹:「果然有身孕了?」

「果然。」雲澹見她懵著,覺得好玩,索性將她小手包裹在手心,緩緩說道:「荀肆,朕適才狂喜忘形了,好歹也是有了四個兒女之人,竟是這樣沉不住氣。直到這會兒心跳還快著。」

千里馬擺擺手,眾人速速撤下。

雲澹又接著說道:「不信你摸摸。」將荀肆的手放在心口,砰砰跳的緊:「朕覺得圓滿。你呢?可也覺得圓滿?」

荀肆這會兒終於緩過神來,她說不清自己究竟什麼心境。都說有喜之人會有反應,她可是什麼都沒有。這一有喜,心裡頭亂的狠。總感覺不踏實。

「怎麼啦?」雲澹察覺她異樣,輕聲問她。

「也不知為何,覺得不踏實。」

「頭一回做母親都是這樣。待會兒寫了信給隴原寄去,要四位長輩也知曉此事,一同喜樂。」雲澹叮囑荀肆,此事算大事,應當要隴原知曉。

「可惜阿大出徵了。」荀肆嘟起嘴。

「到了隴原派專人送到戰場去。」雲澹寬慰她:「你不要心焦,隴原戰事而今大好,你阿大不會有事。」

「阿大福大命大。」荀肆躺下身去,像模像樣哎呦出聲:「哎呦,這腰怎麼這樣酸?哎呦,怎麼這樣餓?」

雲澹見她端起了架子,忍不住笑出聲:「你翻過身去,朕幫你按一按。」

荀肆聞言忙翻過身去,察覺到雲澹的手搭在她腰間,輕輕的揉:「可好些?」

「舒服。」荀肆含混吐出舒服二字,裝模作樣。要雲澹按了一炷香的功夫,方叫了停。外頭晚膳已備好,雲澹抱起荀肆放到木椅上,速速按住她伸向酒壺的手:「不許喝。」

「不能喝?」荀肆瞪了眼。

「你喝一個試試?」

「不喝就不喝!」荀肆哼了聲,眼望著那酒壺,悶頭吃飯。

「這有了身孕,許多事都不能做,你可知曉?」

「比方說呢?」

「比方說,不許喝酒,不許跑跳,不過你這腳踝摔成這樣,一時半會兒也跑不了,不許食辛辣寒涼,不許行房。」

荀肆聽到不許行房又瞪了眼:「一直到生?」

「那倒不是。至少前三月。」

「哦哦哦。」荀肆點頭。

「怎麼?這麼有癮頭?」雲澹問出這句,耳根一紅。他二人也說不清誰更有癮頭,總之夜裡不能往一起湊,只要湊到一處,準保把持不住。

「那臣妾今晚回永和宮去睡。」

「為何?」

荀肆看他一眼:「為何您心裡不清楚?」

「朕又不是禽獸!」雲澹見她看清自己,大有不悅,拉著荀肆耳朵說道:「你給朕瞧好了,朕打今兒起,就要你知曉什麼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那臣妾候著了。」

二人用了飯,淨了身,雲澹去看書,荀肆坐在床上玩骰子,互不妨礙,待到月亮爬的高了,雲澹合上書,上了床,收了荀肆的骰子要她乖乖睡下:「你不能熬夜。」

「哦。」

荀肆躺在他身旁,想起他說要做柳下惠,便用下巴點在他胸膛,朝他眨眼。

雲澹輕咳一聲:「睡吧,朕乏了。」

荀肆卻不動,手指在他前胸畫了兩個圈圈。雲澹氣息有些亂了,輕聲訓她:「荀肆!」

「怎麼?皇上?」荀肆的手緩緩向下,被雲澹一把拉住:「別鬧。」

「臣妾就是想看看小主子醒了沒?」

雲澹氣急,拉著她手猛的按下去:「滿意了吧?」

聽到荀肆笑出聲,恨得牙癢癢:「若不是看你今日中了署,又有身孕在身,不然看朕如何收拾你!」

荀肆慌亂閃到一邊:「睡了睡了。」

荀肆腳傷在身,雲澹不許她下地,她閒來無趣,便叫人抬著去逛園子。

這一日逛園子,看到了有些日子未見的賢妃、富察婕妤和良貴人,便遠遠招呼她們:「美人兒!」

那三人聽到荀肆的聲音,忙上前來請安。

荀肆手一揮:「免禮免禮。」

賢妃上前看看她腰腹:「害喜可嚴重?這些日子聽聞您受傷了,姐妹們想去看您,無奈諸事纏身,無論如何抽不開身。」

荀肆搖搖頭:「不是說有了身孕會吐會嗜睡嗎?我一樣兒沒有。」

「是。有修玉那會兒,真把人折騰夠嗆。您這一點兒反應沒有,腹中孩兒可真是懂事。」

荀肆至今不覺得自己有身孕,聽她這樣說又低頭瞧了瞧自己腰腹,說道:「回頭再叫太醫來把脈。」而後問一旁的良貴人:「你這些日子去哪兒了?打回了宮就見不到你人。」

良貴人有些為難,不敢說是雲澹不許她去見荀肆。只得尋了個藉口:「這些日子偶得一刺繡針法,入了迷。」

荀肆看出她為難,便不再做聲。

四人坐在一處,聊些有的沒的。

富察婕妤問起修年:「這幾日怎麼沒見大皇子?」

「與他外祖父去城外避暑了。」荀肆答道。

富察婕妤聽她這樣說,欲開口說話,被賢妃拉住衣角,生生住了口。這個小動作被荀肆瞧見,於是問道:「拉她衣角做什麼?你們這樣遮掩我覺得彆扭,莫不是往後不做姐妹了?」

「不是。」富察婕妤忙解釋道:「皇后誤會了。」

「那你有話便直說。」

「殷家素來強勢,這些年仗著皇上令看思喬皇后一眼,在京城不知多橫行。妹妹只是覺得修年與他們玩,興許會被他們帶壞。」富察婕妤忍不住說道:「也不知這樣的人家,是如何養出思喬皇后這樣賢淑的女兒的,又或許從前收著斂著,思喬皇后得了勢,他們方變成這般。」

這番話說的尖刻,富察婕妤從前不這樣說話,今日是頭一回。荀肆偏著頭看她,笑著問她:「令看思喬皇后一眼是何意?」

「這……」富察婕妤不知該如何說,頗為為難,只見荀肆一擺手:「逗你的,從前的事既往不咎,皇上與先後少年夫妻,相濡以沫,加之先後靜雅賢淑,令看一眼屬實應當。但你說殷家會帶壞修年,這句我不大懂。」

「哎呀!」一旁的良貴人聽的有些著急:「說的是皇上早就屬意大皇子做太子,將來也是要他做皇上的。殷家自然會巴結著大皇子,然而眼下您又有了身孕,他們自然要防著,這樣一來,難免會挑撥修年與您隔心。」

……

荀肆見她們急成這樣,忍不住笑出聲:「好啦,看把你們急的!與修年相處有一些時日了,他是什麼樣的心性我多少知曉一些,這孩子心中對事自有定論,遑論如此。但你們的心意吶,我都看到了。」朝她門笑笑又問道:「殷家橫行之事,眾人皆知?」

「打前年思喬皇后去了,略微收斂了些。但還是惹不得。皇上慣著呢!」賢妃說道。

「皇上念舊情。」荀肆替雲澹說話。

「念舊情也要分人。」富察婕妤眉頭一皺:「怕是心中還有故人,不然念這不講理的舊情做什麼?」意識到自己多言了,猛的住了口。

心中還有故人。這話說的……荀肆從來都知曉在他心中思喬皇后不一般,至於怎麼個不一般法,她並未細想過。單從身邊人說的這些話也能猜出個七八,手一擺:「罷了罷了,不說這個了!」

雲珞並未聽荀肆的話。

他向來有主意,且不懂為何殷家就不該查,哪怕有皇上在撐腰,也該依法守禮,不然丟的是皇上的面子。不僅要查,還要查的透徹。但他對生意之事不通,那謝家生意上的賬款流轉他搞不清楚,頹然將之前程素給的那本子放在一側。起身對付饒說道:「跟我走一趟。」

「去哪兒呢?」

「去見程家主母。」

付饒忙扔下手中的活計跟了上去。

程素和程母租了一處小小院落,打算在京城長住。那院落就在凡塵書院斜對門,程素搬進去後便來送過一次信,要雲珞往後有事去那裡尋她。當時雲珞心中還納悶,自己能有何事尋她,這倒好,才過幾天,就上門了。

這會兒恰逢傍晚,又落著雨,程素早早收了生意,正在被晚飯。見雲珞來了,倒是不驚訝,笑著問他:「小王爺可用過飯了?」

雲珞搖頭:「還未來得及。」

「那便斗膽請王爺一起用飯吧!」

二人也算有「過命」交情了,加之雲珞也不是扭捏之人,便應道:「甚好,多謝。」

程母正在屋內獨自擺棋陣,聽到外頭聲音,便起了身出門,給雲珞請安後便搬了兩把椅子在院內簷下,對雲珞笑道:「一邊賞雨一邊說話罷?屋內憋悶。」

「也好。」雲珞坐於椅上,指著對面的小屋說道:「想不到程姑娘竟然會下廚。」

「打小她父親就嚴格,下廚算輕省的,幼年之時便跟著跑生意,攢下不少本領。」

「見識過趕車。」雲珞想起那晚,細弱一個女子,將那馬車趕的爐火純青。「今日晚輩來此,是想向您請教一些生意上的事。」雲珞收起客套,說起正事。

「譬如?」

「譬如,一家鋪子的賬款的走向如何看?」

程母瞭然:「一般賬款有幾種去向:一為進貨,二為家中存銀,三為外借,四為錢莊,這五嘛,便是贈人。」程母見雲珞皺眉,又細說道:「這進貨最好查,什麼生意,去什麼行市,尋幾個人,大體就能查出來;外借也好查,一般都有賬本冊子,上頭寫著借與誰,幾成息;再來是錢莊,京城就那幾家錢莊,若有自己人,倒也好查;最不好查的便是家中存銀與贈人,家中存銀,記在暗賬上,贈銀,乾脆不入賬。做生意,都講求朝中有人,開的好的買賣多少都有靠山;巨賈的靠山,尤為大。」

「依您所言,這贈銀是萬萬查不出的。」雲珞眉頭皺的更甚,謝家與殷家鐵定是有瓜葛的,只是這瓜葛究竟到何程度,而今難斷。

「倒也並非如此。」程母笑出聲:「那鋪子一年的收成是多少,厲害的生意人鑽進去研究,定然是能摸清門道的。算出個大概,將好算的幾種刨掉,就是剩餘兩項。一般贈銀少則兩成,多則四成。查明白這個,大概就能清楚這巨賈與這靠山有多深的瓜葛。」

「去哪兒尋這厲害的生意人呢?」雲珞思量起來,卻聽程母笑道:「不巧,老身便有這樣的本領。」

雲珞聞言看向她,又想起她整理的本子,料定她所言非虛,定有這樣的本事。是以笑道:「眼下倒有一個案子想請您老給斷斷。」

「謝家的案子。」程母篤定他是為此事而來。

「是。」雲珞將自己對謝家與殷家的疑慮細細說了,但並未說的太細,擔憂言之過多會令她母女二人惹禍上身。但程母是何等聰明之人,三兩句話便聽出其中利害,手中的佛珠子轉了幾轉,而後緩聲說道:「若是與謝家有關,老身定當竭心盡力,但此事牽扯前國丈,便又會有幾分危難。程家只剩素兒了,還望王爺安排人手,萬一哪一日我二人惹禍上身,也能留條活命。」

「自然。」雲珞指了指付饒:「付饒是老祖宗在世之時挑到我身邊的,論功夫見識,都是一頂一的高手。他身邊亦有功夫高強之人,您與程姑娘的安危,便交與付饒了。」

一旁的付饒忙點頭:「請程夫人放心,此事小的定然辦好。」

「那便好。」

程母放下心來,見雲珞似還有心事,便將話又說的透了些:「若此事事關前國丈,可問過皇上是否要辦?而今後宮有了新後,這一來二去,新後母家與前國丈府是否有恩怨?切不可別人當槍使了。」

雲珞知她是為自己好,便多說了幾句:「新後母家想必您也聽說過,是西北荀家。荀家人在隴原守了十數年,這兩年戰事愈發吃緊,也利好,估摸下來,快打出一個江南了。荀家人一心為我朝蒼生百姓,過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不定哪天就奔赴黃泉了。並無心思參與朝中這些爾虞我詐。新後這人,也與本王交好,為人質樸良善,亦沒那些個心思。不滿您說,此事,皇嫂不叫本王查,查出來倒叫皇上為難,是本王要查。」

程母點頭:「荀家人我是知曉的,當年荀良將軍過兵江南,看上了江南一個女子,那女子也是個狠的,收拾行囊便與他去了隴原,這在江南是一段佳話,被傳頌至今。」

雲珞想起見過荀夫人那一兩回,輕聲細語,是江南人做派,但亦能看出狠厲來。於是點頭。

二人說著話,程素的飯已備好,請他們上席。大家也都將規矩撇到一旁,依次落座。雲珞打眼一看,這才多久,就做了八個菜,擺盤靜美異常,淮揚菜系。朝程素笑道:「程姑娘果然厲害,心靈手巧。」

「過獎。」程素起身為他添飯,解釋道:「家中並未備著酒,只能就著一盞清茶了。小王爺見諒。」

「清茶配淮揚菜,倒也相得益彰。」雲珞不客氣,夾了塊排骨送入口中,酥脆醇香,好手藝。就著一口白飯,再就一口清茶,倒也舒爽。只是心中一盤算,這一餐興許把人家的存糧吃了,相依為命的母女亦不容易,於是說道:「許久未用過這樣可口的家常便飯了,若是不唐突,可否將本王府中的排骨拿過來,請程素姑娘做了?付饒燉肉,也只是能湊活熟了,若說色香味,那是斷然不會有的。」

一旁的付饒嘿嘿笑了:「這兩年還是精進一些的。從前做飯,那肉出鍋之時都裹了一層黑。」

程素笑出聲:「那便拿過來吧!」

「有勞程姑娘。」雲珞聽到程素應允,心中鬆了一口氣,這餐飯的愧疚少了些,便散開膀子用心吃起飯來。他本就身強體壯,加之年歲小,又忙活一日未進食,食量自然大。一個人吃了三人的量,這才放下碗筷。

程母見他這般,心道這後生也是可憐,堂堂的王爺,府中竟是連個正經廚子都沒有,又僅是在大理寺掛個閒職,可見光景也難捱,便對他生出幾分憐憫來:「往後若是得空,便常來這裡用飯,家中雖無名貴食材,但尋常小菜亦能用心做了。咱們搭個夥,也順道一起摸清謝家的門路。」

「那便多謝程夫人了。」雲珞說道。

抬頭看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辭,程素撐著傘出來送他們。

「不必送了。」

「晚飯用多了,去永安河邊消食。」程素本就胃小,今日見雲珞吃的香,竟不知不覺多用了幾口,這會兒覺出撐來,無論如何得消消食,不然夜裡睡不安穩。

「你才吃幾口?」雲珞想起荀肆每回大快朵頤的樣子,想來這女子與女子亦是有區別。

「屬實吃了不少。」程素跟在他身旁:「適才斷斷續續聽了幾句,小王爺要查殷家?」

「要查。你知道殷家?」

「在永安河邊做生意也有一段時日了,家長裡短聽來不少。殷家之事也聽說一些。」

「都聽說什麼了?」

「不大好聽。」程素看向雲珞:「要聽嗎?」

「要聽。」雲珞點頭。

「坊間傳言皇上屬意大皇子做太子,殷家又是大皇子的靠山,是以不願動殷家。還傳言當今這位皇后,只是皇上穩定江山的棋子。京城人都說哪怕現在的皇后人再好,荀家遠在幾千里外,亦護不了她。傀儡罷了。」程素說完這話,眉頭皺了:「之前在鬧事與謝家打架的女子,若是皇后的話,那皇后便並非傳言所說,是個傀儡。那樣嫉惡如仇的女子,可做不了傀儡。滿面英氣坦蕩,若生作男兒,恐怕會是一個威風凜凜的將軍了。」

雲珞聽到這些話,心中灌了鉛。他不願世人這樣看荀肆,荀肆那樣火熱赤誠一個人,卻要受這般非議和小覷,令他替她不值。若真如世人所說,皇兄為了大皇子這樣拿捏皇嫂,更令人氣不過。若殷家果然這樣不堪,那便不能留。雲珞要扳倒殷家之念愈加堅定。

二人到了永安河邊,雲珞想起程母要他護她們周全的話,便也不急著回去,陪程素慢悠悠走了一圈,又回府中拿了諸多肉菜,命付饒拎著將程素送回家,這才算消停下來。他躺在床上,將許多雜事細細想了,又覺得不該這樣武斷,還是要探探皇上的口風。不然若是皇上真有其他安排,自己從中參與壞了事,難免會牽連荀肆。這樣想著便打定主意明日進趟宮。

還未入睡,便聽付饒敲門,雲珞要他進門,問道:「何事?」

「忘記與您說了,今日北星出宮送行囊到咱們府上,說了一嘴,皇后有身孕了。」

?「皇嫂有身孕了?」

「是。說是三位太醫把了脈,都稱是喜脈。」

「都稱?」這詞用的蹊蹺。

「北星何時正式出宮?」

「說是宮中的文書還有三日便能下來,而後就能出宮了。」

雲珞點頭,又問付饒:「皇嫂有孕在身,可有不適?」

「北星說能吃能睡與從前無異。」

「那便好。可見腹中孩兒不捨孃親受苦。」雲珞說完行至窗前,看這場連綿夏雨,心中一陣空落。

付饒見他突來無言,多少知曉他心境,上前將窗關上:「仔細著了涼。而今主子要做的事可是大事,若事成了,那位也不至於被人欺侮。」

「可不知為何,這眼跳的緊。」雲珞指指自己的眼:「望老祖宗佑我。」

「會的。您早點歇了,明兒還有一大攤子事。」付饒勸道。

「好。」

雲珞躺到床上,想起第一回見荀肆,他打了她,她非要打回去,與那些忍氣吞聲的女子不同,眉眼中滿是英氣。雲珞見識過她的功夫,也曾想這樣的女子,若是去到那戰場之上,手起刀落人頭落地,該是何等英姿勃發?可造化弄人,她卻偏偏入了宮,做了這天下她最不願做的事。去做一個皇后。而今卻也有了身孕。

雲珞沉思之間聽到屋頂瓦片微微響動,就那麼一下。他屏氣起身,隱進屋內角落中,揚起耳朵仔細去聽,那聲音卻再也沒有了。屋外雨還在落,雲珞這會兒深思清明,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查的這些東西,或許都捅了一個人的老巢。

過了許久,他走出門去,看到付饒站在門口,輕聲問他:「你聽到了?」

付饒點頭:「只是個過路的來探一探,但也不一般了,功夫挺好。興許以為下著夜雨屋內人聽不到。」

「無礙,睡吧。」雲珞反身進門,將門鎖落上,而後和衣上床。他查樓外樓是查出一些名目的,樓外樓倒騰人,不僅從外向京城倒騰,也從京城向外倒騰。他們做人牙子不僅賣女子,也賣男子,這些到不難查,最難查的便是有一些男子被人牙子賣了,自此輾轉失了蹤跡,許多細作都是這般由來。

這些事皇上到底知是不知?

輾轉一夜,終於天亮,雨還未停。

他撐了傘進宮,到了永明殿,聽到一旁的屋內乒乒乓乓,千里馬笑道:「皇后在玩兵器呢!」

「不是說傷了腳?」

「坐著玩。」

……可真有你的,雲珞心道。這樣愛玩,又是清淨神仙,若是哪一日禍事臨頭看你如何辦?

隨著千里馬進了門,見雲澹正在看書。他嘴角揚著,掩不住的喜悅。見雲珞進門便放下書,指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話。」

「是。」

「見到你皇嫂了?」

「並未,千里馬說在兵器室裡玩。」

「你皇嫂有喜了。」雲澹指指肚子:「聽說了嗎?」

「適才進宮之時,聽到侍衛說了一嘴。說是而今皇后有了身孕,後宮往來人等務必嚴查。」雲珞說道:「給皇上道喜。」

雲澹笑出聲:「是得賀賀,待足了三月胎像穩了,咱們痛飲一回。」

「那是自然。」雲珞笑道,而後指著外頭:「皇嫂有了身孕,性子可變了?從前聽聞女子有孕後會性情大變,喜好的玩意兒也會變。」

「她?」雲澹想起她這幾日,比平日還要鬧騰,入了夜像個過路神仙,兩眼睜的溜圓,還放著光,讓著要他陪她玩。雲澹有苦說不出,只得說道:「你皇嫂就那樣兒,怕是精進不了了。尋思著興許只有她阿孃能治她,已將信送到隴原了,看再過幾月能否裡宮裡陪她一些日子,不然她憋悶。」

「太醫可說是皇子還是公主?」

「這會兒尚看不出,都可,公主最好,像她一樣尤為好。」

雲珞瞧著雲澹的神色,與從前截然不同,是真的喜悅,說起荀肆總是不自覺笑著,似乎又是真的疼愛她。若是如此,那殷家之事可還有商量餘地?於是輕咳一聲說道:「皇嫂生公主好,這樣既不會擾亂皇上的立儲之意,也不會橫生其他枝節。公主好。」

雲澹聽雲珞說這話,便正色看他:「朕希望你皇嫂生公主,與皇位無關,僅僅是想與她有個女兒罷了。」

「原來如此。」雲珞又點頭道:「無論如何,看到皇上與皇嫂感情甚篤,臣弟十分開懷。」而後轉頭說道:「今日前來有一事要與皇上商議。」

「何事?」

「是謝家的事。臣弟查了謝家許久,亦派人跟了他們。有一日夜裡,謝家角門抬出幾個木箱放進馬車,直奔了殷府。跟去的人說殷府的人拆了木箱,是黃澄澄的金子。因此事涉及前國丈府,是以臣弟想請示皇上,此事還查不查?」

「可查。但有進展,需最先呈給朕。」雲澹說道。

這話模稜兩可,雲珞咂摸半晌不明白雲澹用意,唯一肯定的一點是:他並不希望輕易動殷家。又想起昨日程素與他說的那番話,心中大體明白他的用意了。他身為皇上,除了男歡女愛,還有江山社稷,他得權衡,更何況大皇子是先後所出?這樣一想,又替荀肆不值,她那樣一個人若是交出自己的心,那定是火熱赤誠一顆心。若有朝一日知曉雲澹為了江山為了先後算計她,該有多難過?

「怎麼不應聲?」雲澹見雲珞不做聲,問道。

「是。」雲珞應允,而後聽到門口喧譁,見下人們抬著荀肆進來。她見到雲珞眼睛一亮:「呦,來了?」

雲珞欲起身行禮,又被她揮手製止:「又來那些沒用的規矩。進宮做什麼?」

「與皇上飲茶。」雲珞收到雲澹的眼色,便順口尋了個轍子。

「皇上自己飲茶飲的就很好,哪裡還用得著你?」荀肆坐在小桌旁,啜了口水。而後問雲澹:「太醫幾時來把脈?」

「午後便來,你急什麼?」

「哎,不知為何,這一次都未吐過,總覺得這孩兒並不在腹中。會不會是宮中的太醫都年歲大不中用了?」

「胡說。」雲澹見她喝的急,攔下她:「慢些,當心燙著。」

荀肆嘿嘿一笑,又問雲珞:「那樓外樓查的如何啦?人牙子們可抓到一些?」

「哪裡就那樣容易。樓外樓的人牙子精著呢!」

雲澹此時並未做聲,樓外樓他也命靜念在查,查的比他們要細緻些。他做皇上十餘載,深諳帝王之道。哪怕坐擁天下,也要沉得住氣,不到萬般周全之時絕不會走漏風聲,遑論隨意出手。眼下荀肆又有了身孕,凡事更該謹小慎微。見荀肆蠢蠢欲動,便說道:「你而今有孕在身,又摔傷了腳,雲珞查什麼你都不許參與。若你動那些歪腦筋傷了腹中骨肉,你看我饒你不饒?」言罷將眼一立,帝王之威盡顯。荀肆嘴一撇:「哪裡還有心思管那些,而今就想著好好養胎,憑臣妾一人之力為皇上的後宮開枝散葉。」

荀肆講話沒正經,一旁的雲珞紅了臉,輕咳一聲起身道:「今兒大理寺還有差事要辦,臣弟懇請告退。」

雲澹瞪了荀肆一眼:「你給朕好生坐著,朕去送送雲珞。」

說罷隨雲珞出了永明殿,方開口:「那樓外樓八成往各處送了細作,戶部的卷宗亦有問題,而今查不出真假。你若與江湖中人熟識,可幫朕查一查幾個可疑之人最後去了哪兒?」雲澹言罷喚靜念:「靜念,把冊子交與小王爺。劃線之人是可疑之人。」

雲珞接過冊子,翻了一翻:「臣弟且先嚐試。」

「此事很急。而今西北戰事向好,朕需要知曉西北衛軍可混進了細作?」

「皇上從不做無端猜想,而今這樣說,莫不是……」

雲澹按住雲珞的手,輕輕搖頭:「你知我知,此事萬萬不可令你皇嫂知曉。她才有身孕沒幾日,若是得知此事,興許會起急,對安胎不好。」

「是。」雲珞應聲:「臣弟告退。」

「去吧,注意安危。」雲澹叮囑道:「你若出了事,朕對太上皇對老祖宗都沒有交代。」

「皇上放心。」雲珞彎身告退,雲澹一直看著他,直到他那柄傘消失不見,這才向回走。

一旁的靜念幾次欲言又止,雲澹察覺他異樣,便停下來問他:「你是否也在懷疑朕為何不動殷家?」

「是。」

「民間所言非虛,朕不僅是荀肆的丈夫,還是修年的父親,亦是天下的皇上。在此危局之中,錯一步便得不償失。」

「都說皇上是為先後。」

雲澹看了靜念一眼,並未做聲。這些日子他心中無時無刻不在想破局的法子,若按兵不動,傷的可能是荀肆;動了,傷的是修年。殷家在朝廷的根基,並非一日可拔,若一舉動了殷家,恐怕朝廷會震盪。朝廷震盪,西北衛軍的仗便不好打了。他向來不是優柔寡斷之人,只是這次是真真的犯了難。

回到永明殿,竟看到荀肆難得的在翻書,開口笑道:「今兒太陽還未出來呢,朕的皇后竟是看起了書?」

「做會兒功課,晚些時候要考修年。哼,修年大體是知曉母后學問不中用,而今碰到的功課都跑去問存善。哼,臣妾可不能就此敗下陣來,今日來個先發制人,收拾他小子一頓。」

雲澹聽她這樣說,坐在她身側,手臂環著她腰身,輕聲說道:「而今越來越像一個母后的樣子了。」他心中屬實這樣想,那時只想修年掛在她名下,要他名正言順,並未奢求她能為修年做什麼。可如今再看,修年無論性情還是體魄都大大精進,站在那有模有樣。都是荀肆的功勞。荀肆厲害,不動聲色的就將修年教成了一個男子漢。

「荀肆。」

「嗯?」

「待修年成了年,咱們將江山交與他,也如太上皇太后那般做閒雲野鶴可好?」

荀肆聽到這句,合上書本,回身看他,目光灼灼,令人心慌。而後輕輕一笑:「好。」

荀肆等不到與雲澹做閒雲野鶴了。

至八月,西北衛軍並北路援軍,一路打過蘭赫山脈,敵方節節敗退,荀良估摸著不出一月,便可見到白旗了。

他在營帳外打了一組散拳,韓城從一旁過來,脫掉外衣,湊身上來,二人切磋起來。荀良見韓城身著那件衣裳袖口繡有幾朵長十八,收了勢後問他:「有可心女子了?」

韓城甩了頭上的汗:「孤家寡人一個,上哪兒尋那可心人?」

「你那衣裳可不是孤家寡人樣式。」荀良又掃探一眼。

韓城聞言揪起衣袖:「這個嗎?隴原鎮上的女子們給戰士們縫製的新衣,說是萬一戰死沙場,穿件新衣也能做個體面鬼。晚輩這件是之前土堆幫忙拿的,這回出發前的新制衣晚輩並未拿,留給戰士們穿。」

荀良脫了衣裳用涼水澆在身上,一邊擰巾子一邊說道:「打完這仗,該尋個家室了。你看你,衣裳破了都沒個可心人幫你縫。」

我的可心人可不用動針線,那手法還不若我熟絡,韓城心中暗道。

「前幾天接到宮裡的信,肆兒有喜了。適才我掐指一算,到今日應是滿兩月了。」荀良輕聲說道:「她那心性,也不知有孕後能否安心養胎,別再爬樹翻牆了。」

「您不必擔憂,肆姑娘做事有分寸。無論多愛玩鬧,正事之時從未搞砸。」

「你又為她說話。」韓城笑道:「你二人打小玩的好,你那眼睛看事準,到肆兒身上就盲了。」荀良拍了拍韓城肩膀。他並不避諱在韓城面前談荀肆,忌諱什麼?人這一輩子可不短,哪有過不去的坎兒?肆兒而今又有了身孕,難不成他要一輩子等著?

二人話落進了營帳,韓城對荀良說道:「明日向前推進,您不必去了吧?」

「誒?怎能不去?」荀良瞪他一眼:「打仗之時你沒有叔父,戰士衝鋒,將領躲著,像話嗎?」

「您也不必事必親躬。」

「此話休要再說,排兵佈陣吧!」荀良與韓城排兵佈陣。

引歌在隴原城中下了學,看到一個面向溫和的男子站在窗外,見到引歌回首便笑著問:「夫子,跟你打聽個地兒。」

引歌心中警覺:「何地?」

「隴原近日可有京城來的人?」

「過往商客,有若干。」

「那您可見過此人?」那男子拿出一幅畫像,在引歌面前緩緩展開。引歌上前一瞧,畫像上的人正是那當鋪的掌櫃:「看著眼熟,但又想不起。」

引歌的回答似是在男子意料之中,他緩緩捲起畫像,而後笑道:「那我再去問問旁人。打擾姑娘了。」

引歌見他在古街上踱步,不疾不徐,挨家去問。那當鋪也開了有些時日,旁人不瞭解,成衣鋪孫大娘是瞭解的。可那男子出了成衣鋪,竟還在街上游蕩,逢人便拿出那個畫軸來,形跡可疑。

於是出了學堂奔韓城府上去,韓城出征前說過,若是碰到可疑人,便去將軍府尋他的人,自有人會處理。引歌到了將軍府,將適才之事細細說了,那人似是也不意外,只點頭道:「知曉了。先生做的對,切勿打草驚蛇。」

引歌偏頭一想,大致懂了。這是在引蛇出洞了。

轉眼到了深夜,她趴在門口,盯著外面空蕩街巷。那當鋪掌櫃的果然又出門來,只是這一次步履匆匆,他經過後片刻,有兩個黑影追了上去。韓城果然安排了人,行軍打仗之人抓細作也講求兵法。引歌這才放心回到屋內,和衣睡去。

韓城的確是在引蛇出洞。是定西和北星送來的信,說小王爺在查京城的事,隱約覺得與隴原有牽連,要他們當心仔細,切勿中了圈套。若在隴原城活動韓城是不怕的,唯獨擔憂那細作混進軍中。是以收到信後即刻收網,卻不成想,還是晚了一步。

次日戰場上,頭頂烈日,腳底生汗。

韓城看到荀良手抬起,遂跟著抬起手,而後手猛的放下,萬馬齊喑,兵刃相接,天昏地暗。荀良殺紅了眼,他的戰馬與他融為一體,在這染血沙場上馳騁!忽而一陣妖風起,那馬仰頭嘶鳴,恰在此時一支箭射向荀良,眼見插入他脖頸,韓城自馬上飛身而去,那箭射在他手臂上,他噴出一口鮮血,猛的用力將荀良帶下馬,荀良緊抱住他拍他臉:「韓城!」

土堆說時遲那時快,已奔著那箭來方向衝了出去,而那射暗箭之人已倒地斃命。

「叔……」荀良握緊韓城的手:「你命大,別怕。」

韓城急速喘了幾口氣:「……不乾淨,西北衛軍不乾淨……不能打了……」

荀良信韓城,這十幾年來,自己陣營從不會有誤箭黑箭,今日這一箭是奔著自己!

他將韓城帶上馬,揮鞭而去!

韓城聽到耳邊風聲呼嘯而過,手臂滾燙,麻木湧向四肢百骸,那是毒箭,身體不再屬於自己。若就此死去,倒也清淨,他閉上了眼睛……

他又做夢了。夢中的荀肆撫著腹部,巧笑倩兮:「韓城哥哥,我有身孕啦!韓城哥哥,我很愛他,你要保重。」夢中的他朝荀肆笑:「多好,他待你好,韓城哥哥便放心了。」可荀肆轉眼又哭出聲音,她向來不愛哭,這一哭卻是涕泗橫流:「韓城哥哥,我不想呆在宮裡,我透不過氣……」

「那你等韓城哥哥去救你,韓城哥哥這就去救你。」

如你當年救我那般。

這一夢接著一夢,死死生生,往復矣。

直至聽到荀良那句:「韓城!你不能死!」韓城頓時了悟,是要死了呢,解脫了。只是放不下荀肆,那也只能如此了,此生不能護你了肆姑娘,韓城哥哥食言了。韓城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輕,終是天地昏暗,一切匿了聲音。

荀肆聽到定西與正紅的低語聲,而後正紅似是十分驚恐憂傷,哽著聲音問道:「什麼?這不可能。」

她的聲音消失了,荀肆坐在床邊,腳傷還未好,有心前去探看一番,無奈剛起身走了幾步又險些摔倒,慌忙朝床榻蹦。而後嬌哼一聲,心道你兩個壞蛋有何事竟是要瞞著我?於是扯著嗓子懶洋洋喊道:「正紅誒,喝水!」

過了許久正紅才進門,她眼睛還紅著,佯裝無事朝荀肆笑道:「要不要用些點心?您早膳用的少,皇上走之前特意叮囑要一個時辰後再讓您少少用上一些。」

「想吃荷花糕。」荀肆眼落在正紅的眼睛上:「定西欺負你了?適才聽你二人小聲嘀咕,可是有事?」

正紅搖頭:「哪兒能的?是小的家中出事了。哥哥在戰場上受了重傷,託人往宮裡送了信,想要一些銀兩,奴婢正在為難。」

倒也說得通。

「在本姑娘身邊還能短你銀子不成?一百兩夠不夠?昨兒與皇上掰手腕贏了一百兩,賞你了。」荀肆自床下摸出那張銀票拍到正紅掌心:「拿去拿去。」

「您又做過路財神。」正紅拿著這銀兩,心中覺得對她不起,但她有孕在身,又有傷在身,自然不願她知情。

「錢財身外物,沒了便找皇上要哇!」荀肆接過正紅遞過來的水啜飲一口,又吃了口荷花糕,覺得舒爽一些。於是對正紅說道:「良貴人和富察婕妤出宮了?」

正紅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麼。荀肆問了話許久她都未答,荀肆見她異樣便拉她衣袖:「你哥哥無性命之憂吧?」

正紅眼淚湧上來,而後搖頭道:「沒有。」

「那就好。適才問你,良貴人和富察婕妤出宮了?」

正紅擦了淚而後點頭:「是,今日住在城外驛站,說是還未想好要去哪兒,興許二人慾先結伴遊玩一段時日再各自回鄉。」

「自在了。」荀肆唸了這樣一句,而後努力想站起來,正紅忙上前扶著她:「您千萬小心,這會兒可不能摔了。」

「這會兒有什麼?那太醫每回把脈都說胎像弱,要我說,根本就是沒懷!許是那老太醫哪根筋搭錯了胡說八道。」

正紅慌忙捂住她嘴:「祖宗誒,小聲兒點。這話傳到萬歲爺耳中還不得氣死他?自打您有孕,他樂得合不攏嘴,這萬一聽到您這不成體統的話,該以為您又要胡鬧了呢!不可不可。」

荀肆咯咯笑出聲:「隴原可有其他信?你家人來信說哥哥受傷了,那這一仗打的如何?可贏了?我阿大眼下在哪兒呢?信中說了嗎?」

正紅聽到荀肆又提起,手中一頓,緩聲說道:「您又不是不知曉我家人,腹中沒有半點墨,寫受傷要錢幾個字就能要他們抓耳撓腮許久,哪裡還顧得上寫旁的。回頭奴婢去問問。」

荀肆哦了聲,直覺不對,但又說不出。但正紅有意瞞她,她也就不再糾纏。只說困了,想睡一會兒,一頭栽倒在皇上,不出片刻便打了呼。

正紅見她睡了,為她蓋好薄被,放下帷幔,又喚了彩月進來打扇子,這才出門去。

荀肆見她出門便坐起身,捂住彩月嘴,輕聲細語道:「噓,你去偷聽一下正紅和定西在說什麼。」

彩月臉一紅,說道:「奴婢……」

「你耳朵長,快去!」荀肆推了她一把,過了許久彩月才回來,面色似是有些困惑。

「他們在做什麼?」

彩月道:「二人好似都哭了。」

「可說了什麼?」

「奴婢沒聽大清,說的一位將軍……戰死了……」

荀肆想起正紅幾次忍著淚的眼睛,頓時覺得天塌地陷,猛喘一口氣問道:「誰死了?可聽清了!怎麼回事!」

「您別急,不是國丈,是韓城將軍。」

……韓城將軍?

荀肆覺得自己心上那塊兒肉被生生剜掉了。疼,太疼了。她喘不過氣,顫抖著手指著那扇窗:「去開窗,我透不過氣,我透不過氣……」她以為自己哭了,手撫到臉上,卻是清爽一片,什麼都沒有。那怎麼這麼疼,那疼向四肢殘骸發散,將她骨頭打碎一般。太疼了。

外面淅淅瀝瀝落起了雨,荀肆躺在床上,帷幔內一片漆黑。那雨聲落在琉璃瓦上,又順著琉璃瓦向下最終滴落在地上,細密綿長。她的魂魄去了一半。

正紅站在屋內低首垂淚,屋內光影愈發暗淡,雨聲不收,那天卻是黑了。

外頭一聲溫潤問話:「怎麼不掌燈?」話落推門而入,依稀見到昏暗屋內立著的正紅,正抬手拭淚,見到他後半跪行禮。

雲澹道了句:「免了。」

掀起帷幔,見荀肆一動不動,嘆了口氣脫了鞋,躺在她身旁。一手去尋她的手,那雙手軟糯冰涼:「怎麼這樣涼?」握著那手塞到自己脖頸裡,荀肆卻抽回了手。

雲澹這一日都心境不好,他在永明殿呆坐許久,心中一直在思忖該如何與荀肆說。然後看這情形是不必說了,她定然知曉了。那手抽回去,人翻個身,將後背丟給他。雲澹又嘆口氣,手放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而後平躺過身體,沒了動靜。

二人就這樣躺著,荀肆也不再念叨餓,連口水都不喝。雲澹腦中千迴百轉,有一瞬突然想到:若有一日自己死了,她也會這樣難過嗎?亦或在她心中自己本就不值一提,逢場作戲罷了?但這念頭又迅速的收了,好歹他們一起長大,哪怕沒有男女之情,那也如親人一般,這樣難過是人之常情。只是她還有孕在身,這樣悲慟於胎兒不好。

「荀肆。」雲澹輕聲喚她,荀肆一動不動。

「荀肆,你知曉了韓城的事是嗎?」

「你應當知曉了。你阿大的信從隴原來了,朕是今日一早收到的。這樣大的事,鐵定瞞不住你,朕也並不想瞞你……只是你尚有身孕,此時萬萬得珍重些……」

說了這些,也不知該說什麼,只能這樣陪著她。此次西北衛軍內生的事,脈絡還未理清,那箭原本是衝著荀良去的,那細作的目標是荀良。眼下尚不知那細作是敵方派的還是朝內人安頓的,許多事絞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

荀肆聽到他說的話,卻是一句未回。她不想開口,怕開口說出傷人的話。戰場上的事風雲突變,每回開拔前都做好了要死的打算。自己亦是上過幾年戰場的,自然見過生生死死。只是這一次是韓城而已。

只是這一次是韓城而已。

韓城總說他自己命大,他說眼見著有幾次刀劍到他脖子旁,都被他生生躲過了,其餘都不叫事。他說的輕鬆自在,荀肆便信以為真,以為他永遠不會死。然而他就這樣死了,死在即將大勝之前,連敵人歸降都未看到。

二人這樣沉默良久,明明是在身旁的人,卻覺得隔出一座皇宮那麼遠。

待至四更天之時,荀肆察覺腹部陣痛,而後一陣熱流湧下,是每次月事來之時之感。她眉頭皺了皺,這才想起自己不該來月事的,她有孕在身。於是轉過身推推雲澹:「皇上,叫正紅掌燈。」

雲澹終於聽到她說話,緩緩吐出一口氣,覺得這一顆沒著沒落的心終於略微放下,起身叫正紅掌燈。而後聽荀肆說道:「正紅,我像是來了月事。」

「什麼?」正紅心中一驚,扶荀肆坐起,看到她身下那幾滴嫣紅,登時覺得天旋地轉,無助的看向雲澹:「皇上……」

雲澹那顆落下的心又提了起來,走上前去,顫抖著手掀起被子,呼吸堵在喉間,一雙眼瞬間通紅。

千里馬在外頭聽到動靜,已跑去傳了太醫。而屋內幾人,再無了話。

齊齊來了三個太醫,輪番為荀肆把脈。待那脈把完了,又齊齊朝雲澹跪下:「皇上,皇后滑胎了。許是悲慟過度,肝氣鬱結……」

皇后滑胎了。

皇后滑胎了。

雲澹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皇后怎麼了?」

「回皇上,皇后滑胎了。」太醫的額頭緊貼著地面,身子微微顫抖,生怕今日惹來殺身之禍。

「可還有緩?寫方子保胎。」雲澹沉聲說道。

三個太醫彼此看一眼,終於有一個人敢說話:「皇上……皇后的孕脈已全然消了,再無一點痕跡……」

……

荀肆有孕後,雲澹高興的忘乎所以。他活到這個年歲,有兩日最高興:一日是與荀肆圓房,一日是得知荀肆有孕。有了那兩日的高興墊著,令他覺得這一生雖謹小慎微但活的也算盡興。他甚至偷偷夜觀天象,算出荀肆頭胎是公主,那公主的小名兒雲澹亦想好了,叫小花兒,他命人去做公主的衣裙,要天下最好的綾羅綢緞,最好的樣式,他要日日把小花兒抱在懷中,待她再大一些便攬在膝頭教她讀書,再往後為她選天下最好的郎君。還未出生呢,他便替她安頓好一生。

然而小花兒沒了,小花兒走了,她還未到人世看一遭呢!

雲澹眼底噙著淚坐到荀肆身旁,手輕輕握住她的:「滑胎了那就是與我們沒有緣分,你看朕身體好,你體格也不差,休養個一年半載,咱們再要一個。」他的聲音很輕,輕的他自己都聽不到,也不知該怪誰,此刻是真的難受了。

荀肆一雙眼呆愣愣的,手撫上自己的肚子,她從未覺得她肚子中在孕育一個孩子,因為她察覺不到。自己也偷偷宣過太醫,可太醫就是說她有孕了。但為何她感覺不到呢?這回好了,許是因為自己這樣遲鈍,那孩子覺得自己選錯了母親,是以匆匆去了。

荀肆輕輕躺下,看到外頭晨曦初露,用手遮住眼睛:「正紅,把帷幔拉上,太亮了。」

「得讓太醫給你把脈服藥。」雲澹說道。

荀肆麻木的伸出手,任太醫把脈。而後終於得以一個人待著。

她置身於黑暗之中,身子篩糠似的抖,卻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響。雲澹在屋內站了許久,這會兒又有了少時心境,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不知為何,總覺著有一雙大手將他和荀肆向深淵推,要他們不得善終。

又緩步走到床前,拉起帷幔,躺了下去。他想抱一抱荀肆,她從前沒這樣過,從前小打小鬧沒有大悲大慟,她越不說話就是越難過。雲澹不願她難過,伸手攬過她,荀肆伸手推他,他巋然不動,硬生生將她抱進懷中,在她耳邊說道:「難過就哭出來。」

荀肆不肯,一口咬在他肩頭,那一口帶著她心中所有的痛,直至有了腥氣,鬆了口,淚終於落下來。她抱著雲澹哽咽道:「對不起,雲澹,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呢?因為韓城離世導致她痛失孩子嗎?她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頭上了,一味對雲澹說對不起。

雲澹眼角一熱,也落下淚來,雙手捧著她的臉:「荀肆,你別這樣。」

別這樣生分,將好好的兩個人推的遠了:「一輩子長著呢,咱們往後再要。」

「好,往後我們要四個孩子。」荀肆抽泣停不下來:「要兩個公主兩個皇子,公主像我皇子像你……往後……」

雲澹將她扣在懷中,手放在她頭頂輕輕拍:「會好的,相信我。」

然而這世上的事,又有哪一件簡單?他抱著她,想陪她度過這下雨一日,藏起自己的傷口,陪他養傷,卻事與願違。千里馬在外頭小聲請示:「皇上,歐陽丞相來了,說是急報。」

雲澹看著懷中的人,淚痕猶在,在她額頭輕印一吻,說道:「我去去就回。你好好喝藥,好嗎?」荀肆抱著他腰身不肯鬆手:「別走。」

雲澹心中一酸,又將她抱緊。不知過了多久,千里馬又在外頭輕聲說道:「皇上,歐陽丞相急報。」歐陽瀾滄從不這樣著急,今日之事定是十萬火急。

雲澹察覺到腰間的手鬆了,知曉她許自己走了,這才下床,剛要起身,衣角又被她抓住,回身看她,看到她眼中的光滅了,只剩下無盡的悲傷,瞬間又淚如泉湧:「快點回好不好?」

「好。」雲澹彎下身吻她額頭:「我去去就回,等我。」

外頭雨勢漸強,下成一道雨幕,千里馬拿著雨披剛碰到雲澹肩膀,便被他推開,抬腿走進雨中,任雨水將他打透,似乎只有這般,才能令他感覺好些。這一路溼滑無比,人又踉蹌幾回,終於到了永明殿。

歐陽瀾滄起身請安,看到雲澹眼中的痛楚,嘴角動了動,終於什麼都未說。雲澹換了衣裳重新梳了頭而後坐於案前,問歐陽瀾滄:「可有訊息了?」

「有了。」歐陽瀾滄看了一眼靜念:「臣已將所有東西交給靜念,由靜念一並來說吧?」

「好。」

靜念點頭,緩緩說道:「三月前,隴原城出現一個京城的小商賈,那人在隴原開了一家當鋪。是隴原的一位教書先生髮覺他異樣,便報給了韓城將軍,他派人摸了那人的底細,發覺他一到夜深人靜之時便出城密會二人,那二人一人在蘭赫山做山貨生意,另一人,在西北衛軍。黑箭本是衝著荀大將軍放的,被韓城將軍發覺,挺身上前擋了箭,射在胳膊上,本不是重傷,那箭頭卻帶著劇毒,想來是要置荀良將軍於死地。」靜念頓了又頓,又說道:「再說回那當鋪的人,戶部文書只有一條記錄,說他是徽州人士,自幼年起來京城尋生計。其餘再查不出。但小王爺追查人牙子和樓外樓的事,卻發覺一絲蛛絲馬跡。此人在樓外樓做過伙伕。」

雲澹紋絲不動,那樓外樓裡有許多敵國細作,靜念查了許久,他亦利用那樓外樓放過兩條假訊息出去,反其道行之,助西北衛軍得勝。「人,到底是敵國細作還是我大義朝的?」雲澹突然問道。

「臣以為,是我大義朝細作。」

「誰的人?」

「此時還不敢妄下定論,但假以時日定能查清。」

「會是殷家嗎?」雲澹突然看著歐陽瀾滄:「荀良若是戰死,於誰最有利?」

「荀將軍若是戰死,對外,自然是敵國最有利;對內……」歐陽瀾滄頓了頓:「二皇子外祖父已逝,賢妃已離宮。如此看來,於殷家最有利。荀家打了勝仗,後位自然更穩,若是再添子嗣,恐危大皇子之位。」歐陽瀾滄如實說道。

「那便先順著這兩條線查。」

「若果然是殷家呢?」沉默許久的靜念開了口,他見過小王爺雲珞,二人都覺得此事是殷家做下的。

「先查。」

「是。」

雲澹低頭沉吟許久,而後對歐陽瀾滄說道:「朕想請宋先生進宮一趟。」

歐陽瀾滄也不問緣由,只答好。

「多謝。」

荀肆不止一次說過,宋先生像她阿孃。許多話她不願對自己說,但興許願意對宋先生說。由宋先生開導她,再好不過。他滿腦子都是荀肆,卻忘了自己心中還難受著呢,難受到吃不下睡不著,看著眼前鋪著的那件小衣裳發呆。那小衣裳是他請宋先生幫忙做的,一件紅色綢衣,衣裳繡著一個「安」字,意味平安順遂。雲澹將那衣裳蓋在臉上,過了許久才站起身,將那衣裳疊好,放進一個小盒子中,對千里馬說道:「收起來吧。」

彩月端著一盆溫水進門,為荀肆淨手。眉眼微微一動,說道:「待明兒雨停了,奴婢帶您去曬曬太陽。」

見荀肆不做聲又說道:「眼看著再過一段時日又入秋了,入秋了,惠安宮的黃葉就黃了。到時奴婢推您去看。」溫熱的帕子擦在荀肆手背上,而後皺眉怪自己:「您瞧奴婢這嘴,皇上說過任何人都不許去惠安宮,回頭奴婢推您去旁的地方看黃葉。」

荀肆終於收回眼神,落在彩月臉上:「彩月。」

「奴婢在。」

「你這麼喜歡惠安宮?不如讓你去惠安宮當差如何?那惠安宮的黃葉黃了,是宮裡最好看的地方,本宮待會兒見了皇上就與她說,讓你與你心愛的思喬皇后住在一起。」

彩月還是頭一回聽荀肆這樣講話,手一抖水灑了一地,慌忙跪下:「奴婢不是有意的,請皇后饒命。」

「饒什麼命?我要你的命了?」荀肆皺著眉看她,而後擺擺手:「你下去吧,要正紅來伺候。」

正紅正在外頭為荀肆熬藥,聽到裡頭的動靜已進了門,見荀肆和彩月的神情,知曉彩月定是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於是轉身隨著彩月走了出去。行至一個僻靜之處叫住她:「彩月。」

彩月停下,問正紅:「怎麼?」

「你與皇后說什麼了?」

彩月面上滿是委屈:「我只是說再過兩月惠安宮的葉子要黃了……」她話還未說完,正紅的手已捏住了她細長的脖頸,只見正紅一字一句說道:「今日我說了,你就給我仔細記住。我不管你從前跟的什麼人,皇后並未虧待你。是以你休要再說那些戳人心窩子的話,下回再說,我這手勁兒可就控制不住了!」正紅的手掌用了力氣,彩月被她掐的動彈不得,只得不住掙扎服軟:「我錯了。」

正紅猛的鬆開她,又說道:「你且給我記住今天的話。」而後轉身走了。

荀肆正坐在床頭蹙眉,見正紅進門便問她:「正紅,你從前在民間可有聽說過,女子兩月滑胎,那血要流多久,流多少?」

正紅聽她這樣說,眼睛又紅了,搖頭道:「奴婢也不懂,奴婢去打聽。」

「那你再打聽打聽,可有流血之人,最終胎兒還在腹中的?」荀肆指著自己肚子:「總覺得像做了一場夢,她來了走了都不告知我一聲,世上最狠心的人竟是她。」荀肆抹了一把淚:「我怎麼又哭了?我是不是沒出息?」

正紅在一旁無所適從,只得上前抱住她。

荀肆推開她問道:「隴原還有訊息嗎?韓城哥哥可下葬了?葬在哪兒了?」

「再無訊息了。此處距隴原山高路遠,再有訊息過來也得幾日,您……」正紅想勸她放寬心,可無論如何開不了口,就連自己都不能放寬心,她如何能?只得在一旁陪著她。

「去窗前看會兒雨吧。」

「您……」正紅想制止她。荀肆卻搖搖頭:「無礙的,你將我包裹嚴實。」她不為難正紅,也不為難自己。任正紅為她加了衣裳,又將木椅鋪上墊子,這才扶著她慢慢走過去。荀肆身體泛起冷意,總覺得穿的不夠,便要正紅去備了手爐捧在手上,推開窗看雨。說是看雨,神思卻不知飄到哪裡,半晌也不換個姿勢。

直至傍晚,天擦黑了,永和宮宮門開了,雲澹打外頭進來。一抬頭看到坐在窗前的荀肆,面無表情,魂魄被抽走了一般。雲澹心中咯噔一聲,那綿綿密密的疼又四散開來,令他忍不住握緊了拳頭。荀肆呢,不知過了多久才看到他,好像看到了救星,眼內的光微微亮起。

雲澹帶著涼氣不敢上前抱她,站在門口抖落涼氣,又換了一身衣裳,將手搓熱這才到她身前捧著她臉:「怎麼坐到窗前了?你不能受涼。」

「透不過氣。」

雲澹一聲嘆息,關了窗,坐在她身側。見她一縷頭髮散在耳邊,便伸手幫她別到而後。輕聲問她:「今兒吃什麼了?」

荀肆搖搖頭:「不餓。」

「那你陪我用點好嗎?我一整日沒吃東西,這會兒有點胃痛。」

「好。」

正紅聞言忙跑出去備吃食,備的是太醫叮囑的藥膳,四小碗四小碟端上來放在二人面前。雲澹舀了口熱湯輕吹兩下,而後送到荀肆身邊,哄著她張口:「乖,喝一口。」荀肆聞言張了口,那湯汁帶著藥材味道,她眉頭皺了皺,卻並未像從前那樣嘟著嘴使小性子。雲澹自己也喝了口,口中念著:「你一口我一口,氣得大夫滿地走。」

「你一口我一口,身體康健不發愁。」

「你一口我一口,日子紅火蜜裡調油。」

「……」

雲澹一口一口哄著她喝湯,一句接著一句,句句合轍押韻。嘴角還噙著笑,但你往仔細看,卻是能看到他眼角眉間覆著愁思。荀肆不是石頭,身邊人這樣哄她,惹她又紅了眼。回過頭仔細看他,才看到他的難過。雙手捧著他的臉,輕聲問他:「是不是喝了這湯,往後就能子孫滿堂?」

雲澹神情一頓,而後紅了眼睛:「是。」

「那臣妾兩口,皇上一口。皇上少喝些,別與臣妾搶。不像話。」荀肆不能再那樣下去了,他小心翼翼的哄她姿態,那麼卑微,自己分明那麼難過。

「都給你。」雲澹拍拍她頭,又為她舀蛋羹:「這個也要吃,這些日子都要吃的清淡些,避免氣滯血瘀。」

「好。」荀肆張口吞下,覺得身下又如泉湧般流了一股血,眉頭皺了皺。

「怎麼?」雲澹見她皺眉,荀肆搖頭,又張了口:「還要吃。」

二人緩慢用完這餐飯,雲澹才將她抱到床上,為她擦臉擦手擦腳,都忙完了這才上床放下帷幔,坐於她對面,拉著她手,傾身吻她鼻尖,冰涼涼的鼻尖。

「荀肆。」

「嗯?」

「你好好養身體,再過個把月,朕帶你去秋獮可好?」

「好。」

荀肆拉著雲澹一起躺下,在他懷中尋了個位置,閉上眼睛。過了片刻,荀肆又睜開眼,說道:「皇上,您得回永明殿睡。」

「為何?」

「不吉利……臣妾剛進宮的時候宋先生說過一嘴……」

「哪裡有吉利不吉利一說?再說外頭下著雨呢,朕走去哪兒?」雲澹抱緊她:「快睡。」

荀肆閉了眼,倒是真的睡著了,且一夜無夢,睜眼之時雲澹已經走了。她思量片刻,坐起身,出聲喚正紅:「正紅,我要寫家信。」

此事不對。清醒後的荀肆意識到不對,她需要寫一封家信。提起筆寥寥幾個字,交給正紅:「北星是這幾日回隴原嗎?」

「是。」

「交給他,要他快馬加鞭帶回去,交給我阿大。阿大回了信再要他快馬加鞭帶回來。」她頭腦中念頭繁雜,沒一個能仔細說的清楚。急需驗證。

「好。」正紅拿著信跑了出去,荀肆這才低下頭看自己的褻褲,染了一滴血。心又刺痛。又緩緩倒下去。

荀良和宋為對坐一起。

「查的淨查不淨?」宋為問他。

荀良緩緩搖頭:「還需一些時日。」

「我帶過來的人也要查。」宋為說道,他此時手中拿著戶部遞來的名冊正在看:「我的人,好些人是從京城跟過去北線又來這裡的,較比你的更為複雜。那細作混在我的人當中,到了隴原被安排了活計,也並非不可能。」

「好。那就一併查了。」荀良眉頭皺起:「只是這仗,恐怕一時半會兒打不了了。」

「有射暗箭的細作,這仗恐怕也沒法打。」宋為對土堆說道:「安排一些散兵去清繳。敵人雖不敢大舉前來,但在戰場上有暗箭射自己人,他們也沒準兒會逮著空子搗亂。看住他們,若是搗亂便狠狠的打。但荀將軍不能上戰場了。」道理大家都懂,宋為剛從戰場上撤下來,那箭可一直沒有射過他,卻直直奔荀良去了,顯然就是為了荀良而來。他估摸著,八成是內憂。

荀良若有所思起身,對宋為說道:「該回府了。今日宋將軍要去給太上皇請安嗎?」

「一道吧!」宋為起身隨荀良一同打馬回荀府,卻不料騎至城外,路邊山野射來一陣箭雨,來勢之洶令人無處遁藏。一直箭擦著荀良手臂而過,荀良四處張望,看到遠處樹上隱約一柄長弓,待他剛反應過來,一直鋼箭便射出,直朝他胸口而來,荀良的馬察覺到危險,猛的抬起前蹄起身嘶鳴,那箭落在馬的脖子上,鮮血汩汩而出!

荀良顧不得戰馬,撈起手邊的箭朝那位置射了出去,一個人應聲從樹上掉落,再回身,又射出一箭。宋為早已帶人包抄過去,兵刃相接,打鬥不決。

荀良低頭看自己的戰馬,早已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鼻子嗤嗤喘著熱氣。見荀良看它,便微微動了前蹄,將馬掌搭在他手上,似是在與他告別。荀良手撫在它眼上,口中輕聲念著:「去吧,來世不要做戰馬,不要遇到我。」多好一匹馬,還是小馬駒起就跟著他,走遍天下。戰場上從未懼怕過,比人還要英勇。今日卻是為自己而死。人若是動起惡念來,竟是連一匹馬都不放過。

鐵錚錚的漢子,這些日子接連落淚。心中湧起殺念,不知這殺年衝誰,卻是按捺不住。

「等我為你報仇。」

這仇自然要報,荀家守著那西北數十載,卻遭賊人算計,天良何在!

在床上臥了十幾日後,荀肆終於能下地走動了。

「彩月。」特地喚彩月進門伺候。見彩月神情怯怯的,便問道:「怎麼了這是?」

彩月頭一低,眼淚便落下來:「那日奴婢說了錯話惹怒皇后了嗎?」

「為何這樣說?」荀肆明知故問。

「正紅……正紅她說不許奴婢近您身……」

「正紅這樣說啊?那回頭打她好不好?」荀肆將手遞給彩月:「扶我去園子裡走走,在屋內躺了這樣久,覺得骨頭要壞掉了。」

「是。」彩月上前扶住她。

荀肆偏頭看了看彩月,見彩月有些惶恐,便朝她一笑:「彩月,我問你,我和思喬皇后,哪個脾性更好些?你說實話。」

「您二人待奴才們都好,都不見對奴才們發過火。」彩月避重就輕答道。

荀肆點點頭,又問道:「思喬皇后走的時候,你們一定很傷心。包括皇上,也定是悲痛欲絕。思喬皇后薨逝前,可有過遺言?」

「您問這個……」

「就是閒談。你知曉的,我與皇上做的那是表面夫妻,皇上呢,整日與我吵架,一次不見來哄我。我在後宮不好過。這些日子躺在床上也想通了,與其這樣,不如討好皇上,讓他順心些。」荀肆苦笑一下,捏捏彩月的手:「你從前跟在思喬皇后身邊,最知曉皇上與她是如何相處的。你與我說說,思喬皇后可有遺願,我想代她完成。」

荀肆沉寂了這麼些時日,不言不語,彩月是看到眼中的。是以她這會兒突然要巴結雲澹,倒也不奇怪。於是說道:「思喬皇后薨逝前,奴婢恰在病榻前服侍。她倒是沒有遺願,只望皇上待大皇子好,也望皇上庇佑她的母家。」

「皇上答應了?」

「皇上答應了。」

荀肆點頭:「皇上是至情至善之人,倘若答應,一定會做到。」

荀肆鬆開彩月的手,走了幾步,步履輕快如前,而後問彩月:「你看我走路,是否恢復如常?」

「是。」

荀肆便不再做聲,進了園子,看到今日當值的是裴虎,便走到他身前:「裴侍衛今天當差?」

「是。」裴虎與荀肆相熟後話便比從前多了些。

「何時下職?」

「再過三個時辰。」

荀肆點頭:「定西說有事找你,你下了職後去宮門口等定西。」

「好。」

荀肆朝他笑笑,而後回了永和宮。這會兒已吹起秋風,荀肆坐在窗前看了會兒風將綠葉拂動,心道又是一年秋草黃。荀肆臥床這些日子,將好些事前因後果仔仔細細想的清楚。此時再明白不過,雲澹再好,也與自己隔著心,他企圖兩全其美,但世間之事,難能兩全。命正紅關了窗,而後對正紅說道:「夜深了走吧!」

「想好了?」

「嗯。」

二人再無話,至夜深之時,正紅來到她床前,輕聲說道:「已打點好了,可以走了。」

「好。」荀肆換上一身夜行衣,回身對正紅說道:「你可以不去。」

「說的什麼話!」正紅幫她綁好腰帶,又彎身幫她緊褲腿:「說好的,一起來,一起走。」

荀肆拉起正紅:「那就不說外話了。走。」

二人輕輕推開門,看到院內漆黑一片,彩月等人躺在廊簷下。卻還有一人站在門口,是存善。荀肆回身看看正紅,正紅搖搖頭。是了,存善聰慧。興許一早就發覺了不對,避開了正紅的藥。

「主子。」他輕聲喚道:「您還回嗎?」

荀肆走上前去輕拍他肩膀:「興許回,興許不回。看日後的情形。」

「那奴才給主子磕頭了。」存善退到一旁,給荀肆跪下,用力磕了三個響頭。

荀肆鼻子一酸,輕聲道:「後會有期。」而後帶著正紅擦著牆邊走了。定西把一切都打點好了,他們悄無聲息出了宮,拐進一條小巷。在巷子深處看到定西和裴虎站在那。

「定西與你說了?」

「說了。」

「你可以不去。」

「要去。末將雖與皇后相交不多,但深知皇后為人。」

「那便走吧!」

荀肆回頭望了眼皇宮,眼中湧上熱淚。這一走,恐怕與他的緣分就盡了。荀肆想起他伴著自己的那些日子,朝露夕韻曉月暖風,都是好日子。有那麼一瞬想跑回皇宮,跑到他懷中,自此做一個渾噩之人,只安心做那個皇后,與他恩愛不離。但荀家人,向來頂天立地,容不得藏汙納垢。荀家人,寧願死,都不願不明不白的活。深深望一眼皇宮,終於拔足而去。

雲澹終於將手中的卷宗看完,而後眉頭緊鎖。

「如何處置?」歐陽瀾滄輕聲問他。

雲澹想起思喬皇后,她臨死前將修年託付給自己。含著淚說道:「夫妻一場,若臣妾死了,只望皇上照顧好修年和臣妾母家。」雲澹當時是答應了的,若殷家不犯大錯,他定不會讓殷家倒。但如今殷家是犯了大錯的,夥同外敵設下這驚天之局,只為搬倒荀家,覬覦皇位,死不足惜。

「靜念。點二百親兵,去殷府抄家。男子入牢,女子關押。此事交由大理寺審,由雲珞主審。」雲澹說完這句,又想起思喬那滴淚,終究是要負她了。

「是。」靜念領旨出去辦差。

歐陽瀾滄見靜念出去了,方說道:「殷家一動,朝廷必定要大動。」

「動便動。」雲澹輕聲說道:「殷家不除,後患無窮。他今日敢刺殺荀良,明日便敢給荀肆投毒。荀家一家忠良,朕不允許他這樣無法無天。這不是普通的欺行霸市。」

歐陽瀾滄點頭:「該如何判罪?」

「定是斬首了。但殷家還牽扯到外敵,外敵該如何除,朕還未想好。先交由雲珞去審,雲珞公允,不會徇私,待他審完再定。」

雲澹說完起身:「朕還得去看看皇后,昨日連同今日,一直在此處理卷宗,不知她是否好好用了飯。」才兩日不見,就無比想她。

歐陽瀾滄起身看看門外:「是了,這會兒天要亮了,臣也要告退了。」

雲澹點頭,帶著千里馬奔永和宮。這會兒晨曦初露,雲澹踏著露水,想起前日出門之時荀肆抱著他不許他走。雲澹答應她處理了要事便去陪她,這一走,竟是兩日。從永明殿到永和宮,那麼幾步路,雲澹卻覺得遠,恨不能插翅而去。到了永和宮門口,聽不到裡頭有任何響動。千里馬拍了門,亦沒有動靜。

命人□□進去看,卻聽那人在牆內媽呀一聲,慌慌張張開了永和宮的門,雲澹看到奴才們這一處那一處的躺著。幾步進了寢殿,卻見到內裡空無一人。修年揉著眼從他的臥房走出來,震驚的看著這一幕,輕喚了聲:「父皇。」

雲澹不知心裡哪根絃斷了,顫抖著聲音問修年:「你母后呢?」

修年懵懵懂懂搖頭:「母后不在她臥房嗎?」

雲澹搖頭。

那頭存善迷迷糊糊睜了眼,看到雲澹,慌忙請安:「奴才睡過頭了,請皇上降罪。」

「皇后呢?」

存善看看荀肆臥房,又看看雲澹:「皇后……昨兒早早睡下了……」

「皇后不在。」

雲澹心道荀肆走了。荀肆當年能千里走單騎,今日就能撇下自己。她是世上那道颶風,所到之處皆有痕跡,她卻不肯停留,全然沒有慈悲心腸。他心中撕裂一道口子,她要走,竟是連句話都不留。

「可曾有何異常?」千里馬問存善。

存善搖頭:」並無異常。「

千里馬看一旁沉默不語的雲澹,見他沒有動作,便代他說話:「把其他人也叫起來。」

雲澹又想起那天荀肆抱著他不許他走,一雙眼溼漉漉的,荀肆還問他:「若有一日臣妾死了,您會難過嗎?」那時雲澹揪著荀肆鼻子,斥她胡說,這會兒想起來,心中又泛起綿綿密密的疼。她是要他當做她死了嗎?她究竟為何要離宮,究竟要去哪兒?為何都不肯親自與自己說。她說了,自己定然不會攔著。

待人都起來了,千里馬挨個問話,問昨日荀肆都與他們說了什麼,問道彩月,彩月如實說了。

雲澹心中咯噔一聲,起身朝外走,趕上回來複職的靜念:「人點好了,午後便抄家;但小王爺人不見了。」

雲澹站住,看著靜念:「去哪兒了?」

靜念搖頭:「還未尋到,適才到他府上,便見著府內沒有人。」

「不必等到午後,現在就抄家吧!」

「得令。」靜念轉身跑了出去。

一旁的千里馬折騰這一早,頭腦昏沉,偏偏這會兒靈清了,心中咯噔一聲!再看雲澹,他垂著眼,雙手微微抖著。不出半個時辰,靜念派人來報:「殷家少了五人,連同銀票。」

雲澹點頭,說道:「派人去追,若抗捕,格殺勿論。」說完這句頹然擺手:「朕累了,朕想睡會兒。」

「皇后……」

「不必去找。讓她走罷!」雲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腦海中是荀肆哭的不能自已的模樣。韓城死了,他們失去了一個孩兒,荀良遇刺,荀肆心死了。他有些恨自己那捲宗看的那樣久,哪怕少看三個時辰,早些去永和宮,興許一切都還來得及。雲澹還恨自己,那時對她說要她與自己舉案齊眉,要她無論何時與自己站在一起,自己卻讓她傷的那麼重。他的眼活活生生睜了一日又一夜,待天明之時萬念俱灰。

起身走到桌前,研磨提筆,寫下一封和離書三字。和離書,平緩和睦,自此相離。

是人間大多的姻緣都去的歸途。

他亦不能例外。

荀肆幾人一路跑到城外,在山腳下見到一盞孤燈忽明忽暗亮著,兩個黯淡人影映在路旁。

「雲珞。」她出聲喚了,到他身前。

雲珞聞聲將燈滅了:「還以為你改主意了。」

荀肆又回頭望一眼皇宮的方向,心中那股疼又細密滲出來:「不會改主意。咱們出發吧!」

「備好了馬,一人一匹,咱們先趕路到晌午,出了冀州界我與你細說。」

幾人各自牽了馬翻身而上,消失在夜色之中。騎了將近五個時辰才出了冀州界,尋了一處山頭拴了馬,付饒從包袱中拿出提前烙好的餅子,一人一塊兒就著水吃了。

雲珞這才仔細道來:「是在五日前,荀大將軍遇襲的訊息剛到京城,付饒的人於夜裡見殷家角門走出五人來,從身形分辨有一人是殷祥,這幾人從殷家徑直出了城,到了城外上了兩輛馬車。那兩輛馬車是謝家提前備好的,另一隊人有查。當時便命人瞧瞧跟著。蹊蹺的是,第二日,殷府大門大敞實開,有狀似殷祥的人上了殷府的轎子,那轎子在永安河邊走了一圈才回府。我就想,這興許是在唱一齣金蟬脫殼,於是便以查案為由去拜會,殷家卻推說殷祥抱病在身不肯見。」

「為何要逃?」荀肆問道。

雲珞指了指荀肆:「說不清。但有傳言說你荀家派出了殺手來京城追查接連刺殺荀家的人。」

荀肆低頭想了想,倒像是阿大的做派。阿大眼中容不得沙子,也容不得被人接二連三算計。若對方明明白白,他也會明明白白,若對方用這髒汙手段,他便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事情遠不會這樣簡單。除了殷祥,後面那條線還很長。

「咱們走罷,休要耽擱。」荀肆率先起身去結馬繩,雲珞扯住馬繩說道:「小睡一會兒再走。」他隻字不提荀肆滑胎的事,只要求歇一會兒。

「不歇,走。」荀肆推開雲珞的手,牽了馬又對雲珞說道:「你把我送到那,其餘的事情你不要管,只管打馬回京城,任誰問你,你都不要說見過我。」

雲珞也不與她爭辯,只一味點頭:「好。聽皇嫂的。」

荀肆聽到皇嫂二字,呼吸滯了滯,二話不說上了馬,揚塵而去。

幾人一連趕了六日,終於趕到揚州。

在揚州城外甫落了腳,付饒的兄弟便來尋他們。將這些日子那兩輛馬車的行蹤一一報了,而後說道:「他們這些日子未歇在客棧,有事就只叫其中一人來辦。到了揚州,在城外僻靜處有一座宅子,住了進去。這大半日再沒動靜。」

「接下來如何辦?」雲珞問荀肆。

「接著守著,等人來接頭。接了頭後,付饒只管帶著人去追查那接頭之人,其餘的事情我來辦。」荀肆想的透徹,即是來了,就不準備回頭。

「好。」

至當日深夜,果真有人來了。

荀肆趴在屋頂,聽到一個人說道:「先按兵不動,過些日子,隴原和宮中一起動手。」

「逼皇上退位?」

「不能留他。他敢抄殷府,自然沒想要我活。」

荀肆聽完這句,心替雲澹不值。他一直遵守對思喬皇后的承諾沒有動殷家,殷家卻有這樣的虎狼之心。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直至那人與殷祥告辭,隱進夜色中完全消失,荀肆才從屋頂輕輕跳下,推門而入。看到一個長者坐在八仙椅上,四平八穩。見到荀肆顯然震驚,張口問道:「是你?」

「我要你項上人頭。」

「你……」外頭數十人影落在小院之中,荀肆只當看不到,手中的短刀已出手,手起刀落,殷祥的人頭已落地,將他那沒說完的話堵在嘴邊。荀肆猜想殷祥或許想勸她歸降,或威脅她,或求饒,但她什麼都不想聽。荀家人,不聽廢話。

外頭刀光劍影打的厲害,荀肆、正紅加定西,功夫再高,亦寡不敵眾。正紅一個不小心,手臂受了一刀,荀肆衝了出去與他們拼殺。危難之際,一人跳到她身側,護她周全。

「不是要你走?」荀肆喊道。

「非大丈夫所為!」雲珞輕笑出聲:「皇嫂,今日比試比試,看誰活的長!」雲珞衝了出去,荀肆眼中一熱,想起他們二人頭回見,比的是彈弓,他射彈弓打到她屁股上,她非要打回來。那時誰都不知往後會如何,卻這樣結了善緣。足夠了。

然而敵人太多,雲珞砍斷一人胳膊後瞅準時機對荀肆說道:「你走。」

「我不走。」

「你走。」

「不。」

幾人僵持之下,頹勢漸顯,眼看著要將小命交代在此,卻看到外頭忽然亮起火光,十數人衝進來,動作兇狠利索,不出片刻便收了功。

一人走到荀肆面前,摘掉面罩,是西北衛軍張顯:「荀將軍命末將接肆姑娘回家。」荀肆知曉阿大,他傷心了,不願荀肆再受任何委屈。自己的女兒定要接回家,大不了仗不打了,大不了,反了。荀肆不願阿大走上這條路,他馳騁沙場數十載,他的歸途只能是沙場。荀肆都懂。況且在她心中,這原本不是大事,只是夫妻之間的事,夫妻離心了,又或者兩顆心原本就沒在一處過,才鬧到今天這步。

荀肆搖頭:「你回去與阿大說,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要在夫妻之間了結。」而後轉身走進屋內,拎起那顆人頭:「我還要回宮一趟。」

「肆姑娘。」張顯喚她。

荀肆朝他笑笑,翻身上馬。她已然將一切思量清楚,只是此番出來沒有與他打招呼,而今該做的事做了,也總該回去與他說清楚了。不能這樣不明不白。

她整整騎了五日,期間只小睡過幾回。臉上的血甚至都未擦淨,混著風沙,由鮮紅變暗淡,最終幹在臉上,形成一層烏黑的痂。荀肆一邊騎馬一邊心想,這下好了,兩不相欠了。那時你抱著我說從前聽聞肆小姐千里走單騎,便想見識這顆心愛一個人是什麼樣兒的,而今見識到了,雖然這愛不是給你的。這回千里走單騎,是為你。

她騎到宮門口,侍衛揉揉眼,認出是她,慌忙開了門,荀肆都沒有下馬,徑直騎到了永明殿,走進殿內。這會兒已是黃昏,殿內並未掌燈,昏暗不明。雲澹坐在窗前,聽到那馬蹄聲由遠而近,終於停了下來。他站起身等荀肆。不管怎樣,她回來了。

雲澹終於見到那個人,卻看不清她的表情,走上前去,聽她說道:「掌燈。」

燈亮了。

一個狼狽之人立在雲澹面前。她將那顆人頭丟到地上,人頭滾了滾,滾到雲澹腳邊。雲澹認出那是殷祥,她果真是去追殺他。雲澹眼中寫著千句萬句話,卻都化成一眼神:心疼她。

荀肆看了雲澹許久才緩緩開口:「他說過些日子要在隴原和後宮同時動手,謀皇上的權篡皇上的位。他說積累十餘年,江山必須要易主。皇上養虎為患了。」

一旁的靜念想開口說話,雲澹卻擺擺手不許他說。

荀肆又說道:「臣妾知曉皇上不會要他性命,只得自己動手了。皇上若怪罪,怪罪臣妾就好,臣妾這顆腦袋,隨您拿去。與荀家無關。」在她心中,已將他推遠了,他不是她的夫,他是當今聖上,而她,只是他的一個子民。

雲澹將微微顫抖的手縮排衣袖,卻一言不發。

「我要和離。」荀肆說道,這一聲輕輕淺淺,卻砸進雲澹心底。

「為何?」雲澹問她。

「我不喜歡後宮,將人關在裡面,像雄鷹被斬斷翅膀,再也飛不起來;我不喜歡皇上有兒有女,我自己還未做母親,卻要做旁人的母親,我做不來;我嘗試愛過你,也曾想過留在你身邊,但我做不到。要麼我死,要麼和離。」我不喜歡已有人在我前面,陪你那麼多年,要你護她家人周全,她家人卻幾次三番謀害我的家人。這句話荀肆並未說出口,若說了,怕他以為自己是有醋意,哄哄便能好。荀肆不需要他低頭,荀肆只想走。

雲澹看著荀肆,她這人難得端肅。端肅一次,就能要人的命。只問她:「想好了?」

「想好了。」

雲澹點頭,竟露出一絲笑意,輕聲問她:「韓城沒死,你可知曉了?」

「前日知曉了。」

雲澹吞了一口苦水,上前一步,緩緩伸出手去,碰到荀肆脖頸的皮膚。荀肆別過臉去,不肯與他對視。雲澹牽起那根紅繩將那顆牙從她衣領拿出,在手中輕輕摩挲:「心中自始至終有韓城是麼?聽到韓城死的訊息你心死了是麼?得知他活著,便想著奔他去了是麼?」

荀肆回過頭看他,他眼中的神情她看不懂,晦澀譏諷釋然。

「和離之事想好了?」雲澹又問一次。

荀肆那句想好了卡在喉嚨裡,半天張不開口。心裡的疼終於彌散開來,眼看向他胸口,說道:「想好了。」堅定平靜。

雲澹將那獸牙放進她衣內,而後坐回龍椅:「千里馬,宣吧!」

千里馬手中捧著那詔書,早就寫好了的,他萬念俱灰之時寫的,寫過了便對千里馬說道:「還是要等她回來,兩個人坐下好好說上一說,不至於走到那一步。」卻還是走到這一步。

荀肆跪下聽旨,那詔書寫的好,將她誇的不像自己:說她俠義心腸、忠肝義膽、勇猛無畏,卻因二人脾氣秉性不相投,故決定和離。特命荀肆為西北衛軍將軍,大義朝第一位女將軍,自此願她山高海闊順心順遂。欽此。

荀肆接過詔書,磕了頭,而後起身看他。他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荀肆覺得他在詔書裡說了那麼多好聽的話,也想祝願他一番,於是說道:「也願皇上早日覓得良人,願大義國泰民安。末將在西北守望遙祝。」

雲澹終於回過頭,笑著望她,緩緩說道:「會的,多謝你。」又將眼神抽回去看向窗外。

荀肆打量一眼永明殿,眼中噙著淚,一眨不敢眨,生怕眨了就落下來,朝雲澹抱拳:「末將就此告退。」

「不必寫信,不必進京,不必再相見。去吧。」他始終沒有轉過頭來。

荀肆抬腿跑出門去,翻身上了馬,揚鞭而去。那一聲鞭子抽在雲澹心上,也抽在她自己心上,傷痕久久不愈。

當她出了宮,看到城牆上貼著的詔書,知曉這下二人的緣分真的盡了。

淚終於落了下來。

院中起了一陣風,捲起一片落葉盤旋而上。宮燈搖曳,周遭物件兒的影子隨之晃動。那片葉子被捲到宮燈之下,繞了一週,又飛走了。飛向漆黑的天幕,看不清了,不見了。就像荀肆,走了就走了,頭都沒回。

宮人門悄無聲息,拿著勁兒走路,腳落在地上輕飄飄的。在今夜的皇宮,所有的響動都會變成重錘將雲澹打垮。除非那馬蹄聲再響一次,那人跳下馬來說不走了。但那簡直如痴人說夢。雲澹知曉她走了。

他向來知曉荀肆就是這樣的人,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他卻也實實在在愛這樣的她。就這樣眼巴巴的、又絕望的等到天亮。

這一夜他把荀肆的種種都想了一遍,打第一次見她,十里迎嫁,她從馬車上走下,他牽她的手,輕輕一捏;再到她睡在那涼亭之中,風吹動她裙角,他心中起了焦灼;再到她認下修年,滿皇宮追著修年要教他劈樹;再到城外山腳下,老祖宗去了,她偷下那些物件給他留念想……種種種種,都是她,她太好,一顆玲瓏剔透心襯的他烏糟不堪,令他一顆心慌慌張張,總試圖做些什麼去真正擁抱她。雲澹慶幸她走了,她走了,他便不會患得患失了;她走了,她便會獲得真正的喜樂。

這樣想著她直到天大亮,想的徹徹底底,也決意往後不再想她,這才站起身來,讓千里馬幫他換上龍袍。若無其事,雲淡風輕。

起初就這樣過去了,都不肯再回頭。

荀肆一路快馬加鞭不肯停,到了隴原之時,剛巧趕上隴原下了這一年的第一場雪。破敗的隴原城,土灰色的屋頂罩著一層白白的雪,街上寂靜無聲,一人家中傳來兩聲犬吠,那主人用隴原話訓斥:別叫!

荀肆下了馬,站在城門口向里望著,這一切與她離開時無異,是她魂牽夢繞的隴原,口中喃喃一句:「到家了。」

不知怎的,猛的想起雲澹帶她看過的那場雪,站在城牆之上放眼放去是萬家燈火,白煙蜿蜒而上,永安河的燈籠映在冰面上,身邊的他面目晴朗,眼中有星辰萬千,說那是他要守護的江山,要她與他一起守護的江山。

這裡也是他的江山,只是這裡沒有他。

下意識回頭看去,京城早已遠在數千裡外,臨走時她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他倒是話少,只說了一句此生不相見。他說的倒也沒錯,江山如此之大,即便快馬加鞭也要半月才到,即便到了,見面之時也無話可說了,倒不如此生不相見的好。

荀肆緊緊握著手中的馬鞭,手心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她明明還是那個她,心中只有隴原的她,卻又說不清哪裡變了,有那麼一小塊兒空落落的。不痛不癢,就是填不滿。

「回府吧!」她翻身上馬,向將軍府跑去。

進了門,像從前一樣大喊一聲:「阿大,阿孃!我回來啦!」雙手用力推開門,見到院內站著的荀良、荀夫人,還有舒月和景柯。荀肆愣了又愣,她以為他們早已走了,卻不成想還留在隴原。

「過來,阿孃看看。」荀夫人上前幾步,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將荀肆看了個遍,帕子拭了眼角,喃喃說道:「阿孃的肆兒回來了,一塊兒肉沒丟,真好。」

荀肆眼一紅揚起脖子說道:「誰有那膽子還敢偷本姑娘的肉!」

一旁站了許久的荀良哼了聲,轉身進了門。荀肆回來了,他這顆心便放下了。

舒月站在一旁終於開口:「過來,讓……乾孃也瞧瞧。」

……乾孃是哪裡來的稱呼,荀肆有些愣怔。荀夫人卻推她一把:「去,你乾孃特地等著你呢,明兒她便要走了。」

「走去哪兒?」荀肆問阿孃。

舒月笑出聲:「能去哪兒?而今隴原也不是咱的家了,回京城吧,看看能不能給我那不省心的孩兒尋個可心人兒。」舒月講完這句,見荀肆面不改色,便不再說其他了,星兒沒有福氣,也沒有本事,相處這樣久,這女子愣是沒把他裝心上。原本還想著看看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而今看來倒是分毫沒有了。這一遭下來,星兒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了。

上前捏了捏荀肆的臉:「這些日子風裡來雨裡去的,這肉都見少了。」而後又笑出聲:「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在宮裡講究初雪吃鍋子,你回來的時機好,再陪乾孃吃一回鍋子,喝一頓酒。」

「自然要喝。喝頓大酒,去城外泡了湯池,回來酣睡一夜,多好。」荀肆說道。

「那感情好。」舒月拉過荀肆的手,像第一回見她那般捏了捏,又滿眼寵愛的看著她,心道多好的姑娘,愣是不能與星兒走到一起。這世上的緣分也忒傷人了。

一家人終於坐到桌邊。稀鬆平常,好像荀肆從未離開過一般。或許這就是荀家人的風骨,不卑不亢,寵辱不驚。

杯中斟滿酒,鍋子熱氣騰騰,鮮嫩的羊肉丟進去,撈出來,蘸口韭菜花就這麼入了口,再就一口酒,世上萬般苦,都隨著肚腹升騰而起的那股熱散了。隴原的酒醉人,荀肆兩杯下肚,便覺得頭暈。伸手去捏荀良的臉:「哎呀,阿大的小臉兒呦!」

「放肆!」荀良移開她手瞪她一眼,而後笑出聲:「太上皇和太后還在呢,休要胡鬧。顯得我荀良教子無方。」

「在京城便見識過了,倒是不必端著。」景柯看了荀肆一眼,輕聲說道。

舒月笑出聲輕聲問荀肆:「認不認乾孃?」

「認。」荀肆頭一點。

「那你與乾孃喝一杯,喝了這杯往後我就有女兒了。」

「那女兒敬您。」荀肆不傻,進門便鬧出乾孃這出,想來也是為了日後好相見。舒月多好的人,多個乾孃不虧。舉著杯脆生生喊了句:「乾孃。」

「好嘞!」舒月眼睛有些紅了,是想起雲澹。也不知他此刻在做什麼,難過不難過。那孩子打小就痛而不言痛,有什麼事都藏在心底,哪怕心被鑿出個窟窿,也跟個沒事兒人一樣。手拍了拍荀肆的頭,與她連碰了三杯。這個女兒算是認下了。

這一餐酒,大家東一句西一句,說的都是家常話。荀肆到了隴原,便再沒什麼能拘著她,喝到興起之處把腳支在木椅上,一派自在。直喝到二更天,才算散了。起身抱拳,溫泉算泡不得了,起身晃晃悠悠回屋。荀府不大,一座小小的將軍府,荀肆穿過熟悉的迴廊走到未出嫁前的臥房,推開門,看到一切如從前一樣。晃到自己床邊,一頭栽上去,就著酒意睡了。一夜無夢。第二日睜眼,聽到大雪壓倒枝頭,喜鵲嘰嘰喳喳,木鏟子剷雪吱吱呀呀,阿孃嬌嗔埋怨阿大:「水加多了!」

荀肆睜著眼想了許久,才想起自己到家了。一骨碌爬起來,推開窗,笑著喊道:「要吃麵魚魚!」

「就你知道挑!」荀良從小廚探出頭來訓斥她:「還不起?」眉毛一立,好不威嚴。

荀肆咯咯笑出聲,返回床邊換了一身衣裳,跑到小廚,見到鍋內煮著的面魚魚便抱住荀夫人晃:「阿孃最好。阿大總兇人。」

一家人,其樂融融。

舒月在屋內聽到他們的笑語聲,系包袱的手頓了頓,問景柯:「就這樣了?」她說的是荀肆與雲澹,不知為何,總覺得不該如此。

「不然?你也看到了,她打昨晚進門起,那眉眼的笑意沒停過。真心愛隴原,強扭的瓜不甜。星兒也該懂這個理兒。」

「我沒說要強扭,我只是覺得我的星兒沒差到如此,兩個人朝夕相處,哪怕生不出愛意來,好歹是做了一回夫妻的。」舒月心疼雲澹,這會兒只有景柯在,終於落了淚:「星兒對她是動了心的,我看著呢。」

景柯上前為她拭淚:「大清早的哭什麼?咱們今兒就快馬加鞭往回走,趕回去陪他。」

「好。」

舒月將淚擦淨,這才與景柯出了門,幾人坐在桌前,一人一碗麵魚魚。舒月和景柯的碗中各多了六個餃子,按荀夫人的話說:「出門吃餃子,順遂交好運。」

舒月知她好意,便吃的一乾二淨,這才命人將行禮裝在馬車上,起身向外走:「不耽擱了。在隴原住了這些日子,多有叨擾。咱們他日再會。」

荀肆跟在他們身後,送他們上了馬車,看那馬車走了幾步又停下。舒月又跳了下來到她身前,拉住她手捏了捏:「想來這往後再見就難了,你好好的。和離了便又是一個人,要多自在有多自在,若是他日遇到可心人,別因為身份拘著,想嫁便嫁,左右而今大義了開化了。也不必擔憂你再嫁他會介懷,乾孃將話放在這,打今日起你是你,他是他,他決不許管束你分毫。」

荀肆沒想到舒月會這樣說,這會兒覺得去了京城一遭,所遇幸事之一便是認識了舒月,遂答道:「待仗打完了,再把您接到隴原,帶您看看新的江山。」

「好。荀將軍。」舒月捏捏她臉:「西北風沙大,好好護著你這張可人兒的小肉臉兒。」言畢兀自笑出聲:「等你得勝的訊息。」傾身上前抱著荀肆,手拍在她肩膀上:「走啦。」

「送您。」

荀肆去樹上解了韁繩,跟在舒月的馬車外,出了城,上了馬,相送五十里,眼見著舒月的馬車愈發的遠,再也看不到了,這才打馬回府。

自此,那京城的煙雨、風月、薄霧、青山、連同那個人都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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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