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東舍西水生

後宮嬪妃十一人,皇子兩人,公主兩人,計十五人,依位次坐在下首。

娘誒。荀肆自打出孃胎,就從未與這麼多女人在一起過。這會兒看到下頭坐著的人,各有殊色,任哪一個放在隴原,都可排到前頭去。再瞧那幾個娃娃,瓷玉一樣的小臉兒,都生的那樣好看。

豔福不淺。兄長豔福不淺。在荀肆心中是真將雲澹當成兄長了,而今瞧著兄長這一大家子,各個生的出挑,心中著實替兄長高興。

雲澹扭頭看著她嘴角隱去的壞笑,知她那顆豬腦子裡不定又閃出什麼鬼主意。於是說道:「依禮,今日應先給長輩請安。眾所周知,太后早逝,太上皇又在外頭雲遊一時之間趕不回來。是以今日直接要大家來給皇后請安了。」又憶起荀肆要宮人門每日一個陪她說話記名字的事,大體知曉今日這些人她也記不全:「今兒就算見一面,皇后還未從兵荒馬亂中緩過神來。今日便不繁複了,請個安即可。」

良貴人好奇皇后長相,眼偷瞄過去,卻發覺荀肆正看著自己,忙收回眼,如做錯事的孩子一般紅了臉。那頭荀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引了大家都看去看她。

荀肆手指著良貴人:「你偷看我。」

良貴人臉更紅了,哪個沒偷看你?都偷看你了,你單單抓了一個我。「屬實是……」開口欲解釋,卻見荀肆胖手一揮:「我也看你了,扯平了。」

眾嬪妃萬萬不曾想到皇后是這種人,不是說師從宋先生嗎?怎的連稱謂都未學好?但看皇后那頑劣的神情,又覺有趣,於是忍不住笑出聲。

「前些日子就想給皇后請安,被皇上按下了,皇上體恤皇后甫進宮,諸事繁多,要妾身們不得來叨擾。」賢妃側了身子,看著荀肆:「其實有一日在園子裡看到皇后了,想給皇后請安,腿還未彎,就不見皇后人影兒了。」賢妃未說謊,那皇后不知在追什麼,兩腿兒緊著倒騰,壓根沒看見要請安的自己。

「這是賢妃。」雲澹看荀肆迷迷糊糊,在一旁說道。

荀肆這會兒腦子裡轉的飛快,無論如何想不起先生教要如何稱呼這些嬪妃了。宮裡規矩恁多,煩人!只得朝賢妃點頭:「見過了。」

?雲澹聽她這樣說,偏過頭看她,胖墩兒眼裡迷惑呢,顯然是為了稱謂在煩惱。「依朕看,後宮規矩頗多,搞的眾愛妃不自在。這往後規矩少些為好,譬如愛妃之間的稱謂……如何自在如何來,有時規矩多,朕聽了也頭疼。」給荀肆臺階下呢!

荀肆感激涕零,忙點頭:「皇上此言甚是,此言甚是。」而後轉頭對賢妃說道:「姐妹們平日裡都做些什麼?往後一起消磨時光啊!」一起玩啊!荀肆這會兒變回了隴原城小霸王,四歲的小霸王流著清鼻涕,對著作鳥獸散的孩童喊道:「一起玩啊!我不打你!」

賢妃被荀肆問的一愣,而後說道:「倒也沒什麼新鮮玩法,繡花、寫字、逛園子,偶爾玩玩飛花令。」見荀肆皺著眉頭忙問道:「皇后平日裡以何為消遣?姐妹們可以同往嗎?」

雲澹聽她這樣說,心道來了個膽兒大的,好整以暇看著荀肆。胖墩兒果然來了精神,只見她眉飛色舞說道:「那感情好!往後一起玩一起玩。」

「玩什麼呢?」良貴人向來腦子不好用,聽荀肆這樣說,立馬接了話。

「天這麼熱,盪鞦韆最好。拴在御花園那兩棵百年老樹上。」

「盪鞦韆好!」良貴人一聽要盪鞦韆,且是在御花園裡,登時歡快起來:「上一回盪鞦韆,還是進宮之前,府內有一個小秋千,人坐上去晃晃悠悠,有趣。」

荀肆點頭:「好,今兒傍晚就叫北星和定西去做鞦韆,明日就可以玩了。」荀肆點到為止,依照兒時記憶,這會兒若是有更多主意,別人興許就嚇跑了。慢慢來,慢慢來。

雲澹看著眼前這些女人,顯然都是在哄著荀肆玩。荀肆呢,倒是真心想玩。雲澹有心看看荀肆究竟能把這些大家閨秀帶成什麼樣兒,是以並不去管她們。

起身說道:「修年,隨父皇來。」

雲澹在永和宮院子內坐下,看著面前的神情端肅的修年,問道:「這幾日太傅教的功課都記得了?」

「記得。」修年點頭。

「那好,父皇明日考考你。」雲澹講話之時修年站的筆挺,分明是怕他。「在你母后這裡住了兩日,可好好?」

修年聽到雲澹問這個,眼中蒙著一層淚花:「好。」

「好怎麼還哭?」

修年一抹眼淚:「兒臣以為父皇不要兒臣了,所以才將兒臣過到母后名下。」

雲澹看他難過,心中亦覺得憋悶,該如何與他說呢?罷了,待他大了,自然會懂自己的良苦用心。「母后待你如何?」

修年偏頭想了許久,母后逼自己吃飯這算好還是不好?母后是要自己吃飯,沒餓著自己,那便是好了;那母后跟自己比武算好還是不好?母后與自己比武,那樹枝輕飄飄到了眼前,連鼻尖兒都未碰到,收著勁兒呢,那便是好了。於是鄭重點頭:「母后待兒臣好。」

修年搬到永和宮那一日,是雲澹故意沒來。不知怎的,首先便覺得荀肆可靠。加之亦想看看荀肆如何做。始料未及,荀肆竟以劈樹為由嚇唬修年吃飯。千里馬說,從未見修年吃那樣多。從前雲澹見修年吃飯,總覺得是在吃貓食,擔憂他長不高長不壯。哪成想來到永和宮第一天,便被荀肆連哄帶嚇吃了那樣多的飯。吃了飯,還帶修年消食。輕舟彩月私下與別宮的宮人說皇后在虐待大皇子,大皇子好生可憐。雲澹叫千里馬私下訓了她們。

她們不懂,雲澹懂,荀肆是為修年好。

荀肆比賢妃更適合做修年的養母。荀肆混不吝一個人,愛玩愛鬧沒規矩,喊打喊殺不服管教,一顆心卻剔透極了,從沒那些烏糟心思。

「既然你母后待你好,往後你便安心住在永和宮。每日下了學還是去父皇那裡做功課,做了功課便回到這裡,其餘的事情聽你母后的。」雲澹輕拍修年的頭,多可憐的孩子,這樣小就沒了生母。

嘆了口氣。

「父皇,兒臣還有一些衣物在惠安宮,可以取來嗎?」低下頭又悶聲一句:「母親的畫像還在惠安宮,兒臣亦可拿過來嗎?」

「畫像一事,待父皇想想。」

雲澹又與修年坐了會兒,聽到屋內不知在說些什麼,竟笑作一團。伸了脖子聽了一會兒,聽荀肆說道:「我就這樣一坐,摔了個屁墩兒!」她許是在講先生教她如何坐,有心聽透徹些,便朝屋內走了兩步,又聽荀肆說道:「坐就罷了,還有行……」

好傢伙,才頭一回見,就將自己那點家底都抖落出來了,這往後如何立威?輕咳一聲,走了進去。見荀肆正以奇怪的姿勢站在那,良貴人和富察婕妤亦站著,姿勢也沒好到哪兒去。見到雲澹進門,二人騰的紅了臉,坐回椅上。荀肆呢,好不容易找到這麼些人一起聊天,卻被雲澹打斷了,些微有些不滿。嘴嘟了起來,能掛油瓶了。

千里馬朝賢妃使個眼色,賢妃忙起身:「今兒著實坐的久了,皇后這幾日太過辛勞,咱們明日再來請安吧?」

荀肆手伸出去擺:「不累不累。」

「累。」雲澹瞪她一眼:「明兒再玩。」乖。那個乖字梗在他喉嚨裡,差點冒出來,嚇出他一身冷汗。

荀肆眼見著人散了,就連千里馬正紅他們都退下去了,就剩她與雲澹大眼瞪小眼。

「沒玩夠?」雲澹傾身問她。

「好不容易逮著這麼多人……」

「明日再玩。」雲澹坐下後問她:「記住誰是誰了嗎?」

荀肆點頭:「記住了兩個。」

「哪兩個?」

「最好看的兩個,良貴人和富察婕妤。若小弟是男兒身,鐵定搶了兩個美嬌娘回營帳了!」

……

言罷想起良貴人和富察婕妤的臉,諂媚湊到雲澹眼前:「兄長豔福不淺。」

「此話怎講?」

荀肆一巴掌拍他胸口:「還裝!後宮都是美嬌娘,兄長夜夜做新郎,嘖嘖。」

雲澹臉一紅,手捏住荀肆小臉兒:「口無遮攔!」

二人笑鬧一陣方靜下來。

雲澹輕咳一聲,荀肆忙坐直身子。相處個把月知曉萬歲爺脾性了,每回說正事前,總要輕咳一聲。

她正襟危坐,倒是逗樂了雲澹:「不是什麼要緊事……」

荀肆歪了腦袋,臉上寫著疑問。

「是修年。二弟知曉的,修年是故去的思喬皇后的獨子。修年對生母,多少還有一些思念之情……」雲澹在斟酌用詞,卻被荀肆打斷:「兄長此言差矣!即是生母,就不該只剩一些思念之情,小弟知曉兄長怕小弟多想,不會的!修年就該念著他生母,連生母都不念著的人,那還是人麼?」

「……」雲澹聽她這樣說,又覺得自己適才想多了,乾脆直說了:「修年想將思喬的畫像搬到永和宮,放在他的屋內。」

「好!小弟與他一起去!」荀肆眼一彎:「小事一樁。」

雲澹心中一暖,這人怎麼沒心沒肺的?換成哪一個會同意將先後遺像搬到自己寢宮還樂成這樣的?荀肆這樣的二傻子,怕是世上僅此一個了!

到了傍晚,雲澹不走,荀肆偷瞄他幾眼他的無動於衷。二人大眼瞪小眼許久,終於忍不住:「兄長今日不翻牌子?」

「依慣例,要在二弟這裡睡五日才算圓滿。」

「得嘞!」荀肆雙手一拍衣袖,諂媚奴才相拿捏的極好:「兄長您請上床。」

雲澹白她一眼,四方步邁到床邊:「二弟先請。」不然自己躺上去,她那五鈞的體格子從自己上頭爬過去,萬一,好死不死的摔一下,怕是要了龍命。

「嘿嘿,那小弟不客氣了。」荀肆翻滾到裡側,蓋好被子,看雲澹吹滅蠟燭而後上了床。身邊窸窸窣窣一陣響動後,他的聲音自黑暗中傳來:「哼唧吧。」

「?」

「一點動靜沒有不像話。」

「懂,懂。」荀肆應了兩聲懂,扯著嗓子哼唧起來。經過昨日操練那回,今日顯然駕輕就熟,拿捏到位。

雲澹的被子一抖一抖,肚子像□□一樣一鼓一鼓,憋得生疼。終於是忍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

荀肆哼唧一回,滿頭大汗。問道:「昨兒洞房哼唧兩回,龍威已立。今兒且得緩緩,一回足以吧?」

「二弟說笑了,洞房之夜體恤新娘初經人事,匆匆兩次了事。放平時,三次方顯龍威。敬事房有檔可查。」言罷手探過去拍拍荀肆腦門,霍,可看出辛勞了,一腦門汗:「為兄先睡,有勞二弟再哼唧兩回。」

荀肆站在兩棵老樹前頭,仔細打量北星和定西拴的鞦韆:繩結拴在兩丈處,剛好卡在老樹的分叉,點著頭說道:「除了矮點,甚好。」

身後一眾妃嬪們傻了眼,盪鞦韆,難道不該是葡萄架下拴細繩,蓮步輕移緩緩落坐,足尖觸地羅裙襬嗎?這丈高的鞦韆如何蕩?甭說蕩了,單單坐上去都要費把子力氣了。你瞧瞧我,我瞅瞅你,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再瞧荀肆,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本宮先來。」一腳踏在樹上借力蹬了出去,穩穩上了鞦韆。肉墩墩一個人,站在鞦韆上,竟平添了幾分英氣。雙腳在那木板上動了動,鞦韆緩緩動了起來,只見她身子後仰,又前傾,後仰又前傾,來回三五次,人已是上了天。嫣紅的衣裙在空中綻開,盛了整個夏日的風。

荀肆在盪到最高處之時,朝西北方向望了眼,隴原太遠了,這一眼,連宮外都望不到。想起將軍府的鞦韆,自她五六歲時裝上,每年升高一些,到了去年,荀肆一蕩,飄忽之間彷彿上了天。底下站著的佳人們何曾看過這等場面?起初還拘著的,這會兒已是輕撥出聲。

與歐陽丞相在園子裡說話的雲澹聽到響動回頭望了眼,不得了,荀肆上了天。從前時常腹誹你還能上天了不成?今日就上天給自己瞧了。隨著荀肆在天上撒歡兒,這顆心亦是忽上忽下,有幾回差點喊出來:你可別摔死了!摔死了朕還得費心選皇后!手指向荀肆,對歐陽丞相說道:「先生看看,先生看看,我朝怕是要出一個盪鞦韆摔死的皇后了!」

歐陽丞相忙寬慰他:「皇上,荀府中的鞦韆比這個還要高出一丈。臣見過皇后玩耍,並未摔死。」言外之意您真是多慮了。

雲澹哪裡聽得進去,生怕荀肆摔死,抬腿朝荀肆那走去。歐陽丞相搖搖頭,站在原地等他。雲澹走到之時,荀肆正嫌自己飛的低,胖身子微微後仰,鞦韆又高了些。雲澹欲張口喚她,又不敢輕舉妄動,只得站在那等她盡興。心中還思量一番,若是這胖墩兒摔下來,自己飛身去接住,會不會被砸死?

良貴人發現了雲澹,手指輕輕觸了觸富察婕妤,二人剛要請安,被雲澹搖頭制止。那頭荀肆終於盡興,將鞦韆停下,飛身跳了下來。別看她肉墩墩一個人,跳的倒是輕巧。看到雲澹在,忙擦了額頭的汗,朝他走去。雲澹幽幽瞪她一眼,往遠處走了幾步,荀肆跟上去,站到他身側,聽他說道:「鞦韆夠高嗎?再找兩棵更高的樹?」

「矮是矮了臉,有聊勝於無。若是能有更高的,甚好。」言畢才發覺眼前的萬歲爺正瞪著她,顯然不悅,一時之間把不到脈,只得收了鋒芒,哂笑道:「兄長不是找歐陽丞相議事了?」

「嗯。趕來為你收屍。」

「……」荀肆懂了,感情是擔憂自己摔死,忙說道:「兄長擔心小弟摔死?不會的。小弟厲害著呢,就算站不穩,還可以在空中翻幾個跟頭在落地。不信現在給您翻一個!」說罷雙臂舉起,欲翻跟頭。

雲澹拉住她手,輕斥她一聲:「滾蛋!」轉身走了。

荀肆看他來去一陣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又折返回去帶大傢伙玩。見良貴人躍躍欲試,卻無論如何不能好好坐上鞦韆,一把抱起她,放到鞦韆上。良貴人口中哎呀一聲,這皇后有把子力氣誒!兩隻嫩手抓住粗繩,鞦韆晃了晃,她輕叫出聲,慌亂之際眼神飄忽,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侍衛,不是裴虎是誰?騰的紅了臉。

荀肆敏銳,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巍然立在那的侍衛,心道:糟糕!兄長的頭頂怕是要綠了!再仔細看那侍衛,倒是有幾分西北漢子的身姿,這良貴人眼光甚好。轉念一想,皇宮戒備森嚴,兄長的頭頂恐怕很難綠。

眼前的良貴人小心翼翼蕩起了鞦韆,眼睛緊緊閉著,模樣可愛的緊。荀肆愈發覺得雲澹有福氣。良貴人玩了會兒,出了一身香汗,下了鞦韆後立在荀肆後首。故作不經意看了一眼裴虎。這一眼,滿是碧綠的柔波。

妃嬪們今兒算是開了眼界,打小窩在深閨中,萬萬想不到這鞦韆還有這樣的蕩法。賢妃學了荀肆,晃晃悠悠站起身,身子向後仰:「誒誒誒!」一個不穩摔了下去,幸好荀肆手快,撲出去接住了她。

荀肆可樂壞了,今兒可謂是左擁右抱了,這可比跟靜念比武有趣多了!再看懷中的賢妃,竟是通紅了臉,慌忙起了身,立在一旁。

這哪叫盪鞦韆?遠處的雲澹恨恨瞪了荀肆一眼,對靜念說道:「夜裡把那鞦韆給朕拆了。園子裡吵成這樣,還如何談事?」

一旁的歐陽丞相終於是笑出了聲:「皇上,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先生請講。」

「皇后生性如此,若是拘的緊,不定出什麼亂子。」

雲澹又轉身對靜念說道:「留著吧!」

「是了。皇上由她玩鬧,臣看荀肆是有數的,鬧不出什麼亂子來。」

雲澹又回身看了一眼那肉球,站在鞦韆旁忙的不亦樂乎,後宮儼然沒有後宮的樣子了!冷哼一聲回過頭,問道:「張士舟快到了?」

「再過兩日便能到。這一仗折損兩員大將,韓城下落不明。」

「要嚴寒的人馬快馬加鞭趕路。軍糧不能斷,提早運過去。其餘的事,朕再思慮一番。」雲澹講完回過身,看到荀肆又上了鞦韆架,這氣不打一出來,一甩衣袖,走了。

那頭荀肆玩夠了,與姐妹們依依惜別,回了永和宮一頭歪倒在床上,裝一條死狗。這會兒暑氣更盛,到她遭罪的時候了。適才在鞦韆架上覺察不出,落了地汗便滴滴答答不停。叫人開了窗,吹進來的熱風令人透不過氣;關了窗,屋內沒有風,更顯憋悶。

哼!氣的在地上跺腳,而後胳膊腿舒展開來,平躺在了地上。

雲澹進門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一條晾肉的肥狗。走到她身旁,腳尖輕輕磕在她腰間:「二弟熱了?」

荀肆嗯了聲,回過身去,顯然不願理人。

雲澹朝千里馬使了顏色,千里馬回頭朝彩月點了頭,彩月拖著一個冒著涼氣的骨瓷平底兒圓盤走了進來,而後蹲下放到荀肆臉龐。荀肆只覺一陣涼意襲來,適才的燥熱全散了。驚喜的睜開眼,見到眼前的冰塊兒。天吶,果然是皇宮。忙翻了個身去涼另一側肉臉,口中咿咿呀呀哼起了小曲兒,雲澹支稜耳朵仔細聽,唱的是:「又朝一日進了宮,三伏天裡尚有冰……」

「?」雲澹瞪她一眼:當真是胸口並無半點墨,信口雌黃淨胡說!

荀肆在與雲澹同床的第五日,做了一場徹骨寒的夢。夢中隴原的冰雪鋪天蓋地,自己一腳陷進雪地中無論如何拔不出來。眼見著要被冰雪埋沒,韓城的臉卻忽然出現在她面前,鼻子被割掉了,一張臉平整的沒有一絲起伏。

荀肆猛一激靈從夢中醒來,頭上的汗將枕巾打溼。

雲澹覺察到她的異樣,從睡夢中轉醒,輕聲問她:「怎麼了?」

荀肆愣了片刻方說道:「夢到隴原下雪了。」心大之人做夢驚醒,可見在她心中隴原何其重。雲澹多少有些心疼,思忖片刻問她:「夢裡是不是很冷?」

「兄長如何得知的?」荀肆有些摸不清頭腦。

雲澹手探下去,握住荀肆越界的腳丫:「二弟的腳來尋溫暖之處了。」而後笑出聲:「若是趕上災年,二弟鐵定餓不死了。飢寒之時啃一口自己的腳丫,多少管用。」

……

荀肆抽回自己的腳,說道:「小弟僭越了。」雲澹見不管用,手摸索到她頭頂放著,拇指摩挲她的髮絲:「想家了?」

「嗯。不知阿大的仗打的如何了?」

雲澹思量片刻說道:「些許慘烈,折損了兩員大將。韓城,下落不明。」

荀肆覺得胸前的狼牙有些發燙,緩緩伸手握住。眼睛亦發燙。長長喘一口氣強忍著不哭出來:「阿大會贏的。」

雲澹拍了拍她頭:「自然。」

二人再無話。荀肆在黑暗之中睜著眼,想起韓城說過:「我命大。將死之際被將軍撿了回來,在戰場屢次死裡逃生。找先生算過的,能活到九十九歲。無需掛念。」

是了。命這樣大,輕易死不了。

這兩個時辰如論如何睡不著,四更天之時聽到雲澹起身的聲音,這才想起這一日要早朝。於是亦跟著他下了地。

二人面對面站著,趁著宮人還未進門,荀肆忙給雲澹鞠了一躬:「感謝兄長陪小弟睡了五日,給足小弟顏面。」您今晚就別來了。

雲澹點點頭:「這幾日二弟辛苦了。」指的是夜裡讓她哼唧一事。荀肆忙搖頭:「應該的,應該的。」而後對著外頭道了句:「進來吧。」

殿門開,宮人門掌著燈進來,屋內登時亮了。雲澹見到荀肆眼底的烏青,知她擔憂西北戰事,於是說道:「皇后進宮數日,鮮少寫家信。剛好朕有密信要送給荀將軍,你寫一封信一併帶過去吧!」

荀肆神思恍惚,微微點頭。

雲澹穿戴整齊後抬腿向外走,見荀肆並未像往日那樣殷勤,於是折返回來,微微彎身平視她:「是不是想到朕今日不來了,略微失落?即是如此,朕今日還歇在這裡吧?」有心逗她,哪成想她渙散的眼眸立馬聚了起來,撥浪鼓一樣的搖頭:「皇上要多憐愛其他嬪妃,譬如良貴人,多美。」而後踮起腳到他耳邊,求饒似的耳語道:「二弟哼唧不動了,太累了。」

雲澹見她精氣神兒足了,笑出聲,手指在她頭頂敲了一記:「成吧!」扭頭走了。

神清氣爽出了永和殿,頓覺心中卸下一副擔子,二人假模假式做了幾日夫妻,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來。雲澹揮手摒退御轎,對千里馬和靜念說道:「多走,勤動,可不能像皇后一般,攢一身小肉膘。」

上朝下朝批摺子,這一日過的飛快。到了傍晚,敬事房牌子遞過來,雲澹這才想起好些時日未去後宮了。問道:「到誰了?」

「良貴人。」

「好。」雲澹憶起荀肆說過良貴人生的美,點了點頭:「走罷,別抬了。」

雲澹不喜抬人,在他心中,一個大活人剝乾洗淨任人抬過來,便一點不像人了。

傳話的小太監到的早,雲澹到的時候,良貴人已命小廚備好晚膳,又塗了脂粉,整個人看著嬌嬌嫩嫩,花一樣。雲澹仔細端詳她,心道別說,自己這個胖墩兒皇后眼光甚是獨到,良貴人的確美。

「給您備了您愛喝的蓮藕湯。」良貴人親自動手為雲澹舀湯,雲澹道了句謝,賜良貴人搭了桌兒,便安心喝起湯來。用了幾口,發覺對面沒什麼動靜,抬眼一瞧,良貴人正向口中塞一小塊兒桂花糕,本就小的桂花糕,被她分成了四份,口微微一張,便吃了,一點響動沒有。吃相賞心悅目。可比荀肆強多了。

荀肆用起飯來虎虎生威,吃過自己的還要搶他碗中的,口中還振振有詞:「兄長維持體態,少吃為妙,少吃為妙。」

於是又喝了幾口湯,吃了一口細面,覺得飽了,便放下了碗筷。抬頭看看天色暗了,便對良貴人說道:「安置吧。」

「是。」良貴人起身幫他寬衣,玉手搭在珍珠扣上,小指微微翹著,指甲上的水粉蔻丹,襯的一雙手雪白細嫩。這才是女子該有的手,可不像荀肆那隻豬蹄。

千里馬帶人退了出去,關上了殿門。雲澹愣了愣,坐到床上,手拍了拍床邊:「不急,咱們說會兒話。」

良貴人點頭坐到他身旁,輕聲說道:「臣妾這幾日為皇上繡了一幅鞋面,拿給皇上看看?」

「嗯,好。」雲澹接過鞋面,仔細看了,並蒂蓮花,的確好看:「多謝。」

「待納好鞋底兒,將這雙鞋做好,萬歲爺就可以穿了。這會兒炎夏,正合適呢!」良貴人進宮六年,習慣了雲澹話少,他本就來的不多,是以良貴人有的是時間去打腹稿,這會兒備好了說辭,一句一句的說。

雲澹應著:「好。」「甚好。」「足以。」沒說過超過三個字的話。

又看看外頭,時辰差不多了,便上了床。

良貴人亦上了床,手去解自己的衣釦。一顆顆釦子解開,冰肌雪膚在燈下熠熠生輝。雲澹瞧著亦覺得好看,頭湊到她臉旁,聞到她發上的晨荷香氣,多好。

多好,但事兒卻成不了。雲澹心思不在這兒。至於在哪兒,他也說不清。將臉撤回來,對良貴人說道:「不知怎的,頭有些疼,朕先回永明殿將養,今日這次不記檔,明日再來。」

良貴人見雲澹面色不對,手探到他額頭,卻並未真碰觸,擔憂衝撞聖駕。雲澹拉了她衣袖:「無礙。」而後起身下了床。

千里馬見雲澹走出去,愣了一愣,與靜念交換一個眼色,忙帶著眾人跟了上去。

「皇上您今兒……略倉促啊……」千里馬斗膽問了一句,而後感覺到脖子上的一陣涼風,忙縮了脖子。「奴才的意思是……要宣個御醫嗎?」這才多大會兒便出來了,皇上莫不是被皇后掏空了身子?

雲澹幽幽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他脖子:「朕瞧著你這顆腦袋,該換個地兒了。」

千里馬嘿嘿一笑:「奴才這個腦袋還是留著吧,奴才沒了,主子找不到用著這樣稱心的人了。」

「就你話多。」

雲澹在園子裡逛了一圈,覺得沒甚樂趣,便回了永明殿批摺子,直批到深夜,肚子叫了,這才想起自己今晚用的少,對千里馬說道:「餓了。」

千里馬忙叫宮人端了一碗綠豆湯來:「備了您愛喝的綠豆湯。」

雲澹舀起一勺綠豆湯,想起良貴人亦說備了自己愛喝的蓮藕湯。都說備了自己愛吃的東西,然而自己究竟愛吃什麼,自己都不知曉。愣神之間,小太監來稟:「皇后求見。」

「好。」雲澹放下湯匙,端坐著身子等荀肆。她進門朝他道萬福,雲澹擺手叫下人們出去,而後看到荀肆眼睛落在了那碗綠豆湯上,她腳朝桌邊邁了一步,在她伸手之際,雲澹緩緩端起碗將其一飲而盡。而後放下碗,拿起帕子拭了嘴角,見荀肆那雙眼瞪的老大,心情沒由來的好。想搶朕吃的,沒門。「二弟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荀肆嘿嘿樂一聲,將自己的信放到桌上:「多謝兄長。」

雲澹掃了一眼,隱約可見張牙舞爪字跡,手指撫上去,欲將那字跡看仔細,荀肆以為雲澹要偷看,動手去搶,雲澹這些日子可是下了功夫學武的,抓起信速速起了身,將胳膊伸直舉起,任荀肆如何跳腳都不還她,展開那信的背面透著光看了一眼,好傢伙,要一隻狗爪去爬,興許都比荀肆寫的好看。忍不住大笑出聲將信還給她,見荀肆氣的小臉通紅,忍不住去捏她:「為兄看看不行?看你這出息!不許旁人看,你倒是塞進信封裡啊!」

荀肆覺得他說的有理,點點頭:「兄長所言極是,二弟記下了。」雙手抱拳一聳:「告辭!」轉身要去,卻被雲澹薅住了脖領子。荀肆心中罵他一句,這人如今真是愛動手,再這樣真得教訓他一頓了!荀爺自稱一句小弟那是給你面子,但你總在老虎身上拔毛,那就是你不知死活了啊!

「餓嗎?」雲澹見好就收,鬆開手,又假模假式幫她將衣領的褶皺撫平:「適才見你想喝綠豆湯,可是餓了?」見荀爺想喝綠豆湯,你卻幹了那碗綠豆湯?

荀肆屬實餓了,今兒寫信耗體力腦力,東西都未吃幾口。於是沒志氣的點點頭。

二人於夜深之時在永明殿紮紮實實吃了頓好的。

荀肆抱著一個豬蹄兒啃得有滋有味。

雲澹抱著一個豬蹄兒啃得有滋有味。

末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唇上泛著油光,心滿意足點頭。

得著吧您!

京城到了六月尾,下火一般。荀肆本就打不起精神,再瞅眼前那一厚沓賬本更是覺得要命。捏起來瞧了瞧,密密麻麻小字,心中難免怨恨雲澹,多看個賬本子能怎麼著?非叫千里馬送過來,還說傍晚要來查她看的如何。哼,擺明了不想自己痛快。

想起存善是長在私塾先生身旁的,於是抬眼看了看正在打扇子的彩月輕舟,輕咳一聲:「昨兒聽萬歲爺說今兒御廚會給各宮派冰荔枝,怎麼還未到永和宮呢?你二人跑個腿去瞧瞧?」

「是。」彩月輕舟得了令,出了永和宮。

待她們沒影兒了,朝存善勾勾手:「小扇子,來。」又指指眼前賬本。

存善忙湊過來,拿起賬本看了看。

「可看得懂?」荀肆問他。

「看得懂。」存善翻了一頁,手指比上去:「您瞧,這是進項。」又翻一頁:「這是出項。」

進項、出項幾個字荀肆是聽雲澹說過的,可見存善是真看懂了。於是朝存善笑了笑。

小存善師從千里馬,主子這一笑,自然明白是何意,於是點點頭:「奴才這就看。」

「好好。看完了給我講講。」荀肆解決了一件大事,頓覺神清氣爽,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朝正紅北星說道:「走,逛園子去!」

一行人晃悠悠朝御花園走。荀肆惦記那御花園的湖有一段時日了,這會兒若是在湖裡扎個猛子該多好。到了湖邊,見那個叫裴虎的侍衛站在那兒,想了想,朝北星耳語幾句,北星得令,小跑著便去了。

到了裴虎跟前,朝他笑笑:「裴虎兄弟。」

裴虎頭一點:「北星公公。」

「今兒天這樣熱,皇后在長廊的陰涼處備了一些果子,賞給裴虎兄弟吃。」北星有些無奈了,這幾日變著花樣要支開他,他紋絲不動。

「屬下謝皇后好意,但後宮侍衛不得擅離職守。」這皇后整日派人來打賞自己,究竟有何意圖呢?看了不遠處小亭子坐著的皇后,見自己看她,竟還對自己微微一笑。裴虎直覺有哪裡不對,又說不出。

北星一聽,今兒又敗了,嘆了口氣:「哎,裴虎兄弟,我就與你直說了吧?皇后想跳進這湖裡解解暑。」

「萬萬不可。」裴虎一聽,竟是為著這個,忙說道:「萬萬不可。這湖水深,萬一皇后有何不測,可如何是好?」說罷眼朝前看,任北星再說什麼話都不再回了,真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北星迴來將裴虎的話一五一十講給荀肆聽,荀肆一聽,霍,軟硬不吃小侍衛,好好好,心中連贊三聲好,一甩衣袖走了。

既然園子裡扎不得猛子,那隻得回永和宮紮了。宮門一關,將小太監們支開,寬衣解帶之際,良貴人求見。

荀肆坐在湖邊,仰著頭對良貴人說道:「坐下說話,別拘著。」

良貴人忙整理衣裙坐下去,從袖口拿出一方帕子遞給荀肆:「見皇后似乎是多汗之人,繡了幅帕子送您。」

呦。荀肆在隴原常年混在男子漢之中,對女子之交不甚瞭解,拿過那方帕子仔細打量一番,繡著一個紅衣女子,手執一把良工,英姿颯爽。「哇。」荀肆哇了聲,這帕子太和荀肆心意了。

「聽聞皇后會武,便依著皇后的樣子繡了這樣一幅。」

荀肆心中一暖,想起阿孃講過「來而不往非禮也」,於是起身扔下一句:「等著!」騰騰騰跑進大殿,將自己的壓箱底開啟,翻了一把匕首出來,又騰騰騰跑了出來,放到良貴人手中:「這是我的心頭好,送你了!」

良貴人哪裡收到過這等賞賜,覺得新鮮,翻來覆去的看。那刀把兒上刻著的雲紋十分好看,在頂端還有一個「肆」字:「這是皇后的的名字耶!」

荀肆頭一點:「是,親手刻的。」

良貴人忙將其放進刀鞘揣進腰間:「多謝皇后。」

荀肆從前見隴原城裡有兩個名門閨秀與三姐相交甚篤,時常互送一些物件。今日自己與良貴人互送了物件,怕是也可稱得上為密友了。於是拍拍良貴人肩膀:「剛好我要下水玩,一道一道。」

良貴人神色一滯,還未緩過神來便被荀肆拉下了水,衣衫瞬間溼透,貼在身體上。臉騰的一紅。荀肆卻大笑出聲,掬起一捧水,輕撣到她臉上:「來來,遊起來!」

良貴人哪裡會水,站在那撲騰兩下不得章法。荀肆遊了一圈兒回來,見她撲騰許久,身子都不曾歪過,又大笑出聲:「手遞給我。」

良貴人依言將手放到荀肆手中,荀肆拉著她,輕聲說道:「抬起腳,拍打水。」良貴人聽話的抬起腳拍打水,人竟漂了起來。她輕呼一聲,登時覺得有趣。

二人在水中玩了許久才依依不捨上了岸,正紅和彩月忙上前將二人包裹嚴實,進了門換了衣裳,又坐在窗前晾頭髮,這一折騰,太陽便落山了。

良貴人猛的想起小公主下了學該考功課,於是匆匆走了。

荀肆猛的想起雲澹要來查自己賬本看的如何了,捂著臉嚎哭幾聲,多大人了,怎的跟那小公主一般境遇,竟是要被查功課!

忙傳了存善來。

存善拿起賬本對荀肆說道:「奴才看了幾十頁,但今日只給主子講前五頁。主子頭一回看,若是看太多,皇上怕是會起疑。」

「好好好。」荀肆睜大了眼睛聽存善講,這才發覺存善當真厲害,這樣繁複的賬本他講出來竟是幾句話便清清楚楚了。荀肆感激涕零,差點拉著存善也拜個把子。

雲澹進門之時,看到荀肆正在翻賬本,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子自豪:瞧瞧自己選的皇后,前些日子還死活不看賬本呢,這才幾日就這樣出息了!孺子可教也!

「皇后看了一整日賬本?」下人都在,雲澹刻意保守了二人的秘密。

荀肆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是。臣妾愚鈍,看了一整日才看了五頁。」

「只要看的進去,便是好開頭,來,與朕說上一說。」雲澹扯起衣襬端坐在椅子上,眼看著荀肆。這會兒荀肆打著哈欠,興許真是看賬本看累了。

荀肆合了嘴,指著第一頁:「這是永明殿的出項,嘖嘖,全是金銀珠寶,多是皇上賞賜給玉清宮的。」又翻到第二頁:「這是皇上賞賜給廣安宮的,均是上等絲綢。」翻到第三頁:「這是皇上賞賜給……」啪!賬本一合:「皇上真大方,賞賜東來賞賜西,竟不見往永和宮賜過一回東西呢!」

?……

看個賬本看出這些來?

雲澹心中生疑,拿過賬本仔細一瞧,可不是,荀肆長本事了,在這一條條賬目中竟是尋到了規律?不動聲色合上賬本,朝荀肆笑笑:「也沒少賞永和宮東西。」

「賞什麼了?」荀肆不服,脖子一梗,顯然要與雲澹辯上一辯。

雲澹仔細回想,緩緩說道:「西北的小灘羊,遼北的稻花香,嶺南的三月紅和妃子笑,淮南的八公山豆腐和洛澗豆片……」全是吃的。講著講著自己忍不住笑出聲,見荀肆眼睛瞪起來了,收住笑意:「怎麼?嫌朕賞的吃食太少?回頭多賞些。」

「哼,反正咱們永和宮不配皇上賞賜金銀珠寶和綾羅綢緞。」荀肆手敲在賬本上,緩緩說道:「明兒多看幾頁,看看皇上還賞出什麼玩意兒了。適才隨意往後翻了翻,永明殿進項之中還有相思套和銀托子,也不知這是什麼玩意兒,他日要賞給誰。臣妾仔細翻翻,興許能看到去向……」

一旁的千里馬沒忍住,咳了一聲。好傢伙,這月賬本子誰記的,這兩樣都往上記。

雲澹心中一驚。

這賬本記了相思套和銀托子?這都入賬了?不動聲色拿過賬本,緩緩說道:「永明殿進項無奇不有,皇后說的這兩樣朕不大記得清了。回去翻上一翻,瞧瞧是什麼玩意兒,若是好玩,賞給皇后玩便是。至於這賬本,朕瞧皇后看的甚累,這個月便算了……」得拿回去看看,怎麼那兩樣東西還入賬了?從前怎麼未在賬本上看到這些?

荀肆見打到他軟肋,嘿嘿一笑,手伸過去快速將賬本拿過,口中說道:「還是臣妾來看吧,實屬臣妾分內之事。臣妾還得看看皇上將稀世珍寶都賞給了誰,為何永和宮沒有……」

雲澹輕咳一聲:「皇后不必計較永和宮有或沒有,朕的,就是皇后的。」

「皇上這樣說,臣妾是不信的。畢竟永和宮那些小灘羊稻花香妃子笑進了肚子第二日出來便是屎,留不住的……」

話糙理不糙。雲澹竟覺得她講的有幾分道理。

「叫千里馬帶皇后去朕的私庫挑。」言罷,嘴角幾不可見扯了下。千里馬忙應了聲,皇上那私庫均是字畫,哪裡有皇后能看入眼的玩意兒,主子簡直太賊了!千里馬心中暗暗欽佩,主子果然是主子!

荀肆緩緩將賬本推到雲澹面前,諂媚一笑:「那這個月的賬本……臣妾不看了?」

「皇后開了個好頭,此事不急,下月再看。」雲澹動手去拿,荀肆卻死死按住:「那相思套和銀托子……」

雲澹看了眼一旁臉憋的紅紫的千里馬,說道:「賬本不急,過兩月再看吧!」

「那私庫……」

「鑰匙給皇后。」

千里馬忙彎身道:「奴才這就去取。」

荀肆嘿嘿一樂心滿意足收回手,見雲澹急著收那賬本子,又不怕死追問一句:「相思套和銀托子究竟是什麼?」

……

若不是打不過她,雲澹真想動手了,荀肆這人真是蹬鼻子上臉,幽幽看她一眼,將賬本丟給千里馬,起身捏住她臉:「等著,朕今晚便拿來給皇后瞧瞧。」而後去偏殿考修年功課。荀肆見他出門,問存善:「那銀托子和相思套究竟是什麼?」

存善一張白淨小臉兒瞬間通紅,壓低了聲音:「是……咳……是增加情趣之物,奴才也沒見過,只聽旁人說過。按說這種東西不會入帳,不知為何這本賬本上有。奴才見皇后不大想看賬本……便斗膽冒個險……」

荀肆一巴掌拍在存善肩膀上:「好小子!好樣兒的!」而後收回手捂著嘴笑的直顫:「咱們萬歲爺看著端正書生,竟也是個色胚啊!哈哈哈哈哈!」

她笑的大聲,正紅忙捂住她嘴:「祖宗誒,剛消停幾天,您可別在萬歲爺頭上動土了!」

荀肆忙點頭:「好好好,哈哈,好好好。」壓根不覺得雲澹這薄面皮夜裡當真會拿給她看。

那頭雲澹考了修年功課,愈想愈覺得掛不住面子:自己今日竟讓一個小胖墩兒拿捏了,叫什麼事兒!出了偏殿問千里馬:「那賬本子誰寫的?」

千里馬忙說道:「前些日子內侍省新進了一位帳房先生,為人端正嚴謹,想來是這個新帳房記的。」

「那又是誰透露給新帳房的?」

千里馬額頭滲出了汗:「這……奴才馬上去查。」

雲澹一口氣嘔在心中,這會兒想起那胖墩兒總想捏死她,於是招呼都沒打,徑直回了永明殿。越想越來氣,乾脆叫千里馬拿了相思套和銀托子徑直奔了永和宮。

荀肆沐浴後爬上屋頂納涼,遠遠的見著甬道上一排燈籠在走,伸長了脖子想瞧瞧雲澹奔哪個宮去了。眼見著那燈籠越來越近,停在了永和宮。媽耶?荀肆連滾帶爬下了屋頂,差點摔進雲澹懷中,被他一把推開:「你隨朕進來!」

荀肆忙跟上去,將下人們關在門外,小跑到他面前:「兄長這麼晚……」認慫了。

雲澹卻二話不說,將那兩個物件兒扔到床上:「愛妻來,朕教你如何用。」他自己並未用過,是前些日子戶部尚書去揚州辦差,順道帶回來給他開眼的。但這會兒可不能輕易低頭,亦不能露怯。

荀肆抿著嘴將脖子探過去,平淡無奇兩個玩意兒,扔到外頭恐怕沒人願意彎腰撿。有甚可怕?一屁股坐在雲澹旁邊,拿起來仔細研磨。

雲澹本想嚇她一嚇,哪成想她面不紅心不跳,舔著臉問他:「為何說起這個兄長色變?這玩意兒並無稀奇之處啊!」又上下翻看:「白日問宮人,說是用來助興。」

……你還真敢問。

雲澹見她起了興致,心道你又用不了,跟這裹什麼亂,於是拿過來丟到一旁。扭頭問荀肆:「你啟程來京城前,荀夫人可有給你壓箱底兒?前些日子,宮裡的嬤嬤可有教你?」

「教什麼?」

「夫妻之間的事。「

?雲澹猛的探過頭去,在她臉頰上輕啄一口:「這個,教過嗎?」見荀肆愣在那,大笑出聲,伸手捏住她臉:「賬本子看不看?嗯?二弟?」

這會兒叫上二弟了。荀肆自知這回敗了,點頭:「看。」

「何時看?」

「明日就看。」雲澹滿意點頭,手拎起她脖頸上的紅繩,指著那狼牙:「整日帶這個,顯的咱們宮裡沒有旁的東西。明兒叫千里馬帶你去挑點好東西,換著戴。」

荀肆笑了笑,將牙放進衣內:「小弟帶著那些東西不顯好。這個就挺好。」

「那成吧!以後看賬本子不許再說為兄沒賞過你好東西了。」雲澹脫了鞋上床:「太晚了,不回去了。安置吧!」

修年上了早課回來,額頭破了一塊。用早膳之時一直低著頭,荀肆見了說道:「修年,抬起頭來,讓母后看看你好看的小臉兒。」

修年在永和宮待了月餘,大概知曉荀肆的脾性,但還是紅了臉。緩緩抬起頭。

「額頭怎麼了?」荀肆見他額頭破了,問道。

修年忙說道:「沒事母后,不小心摔到了。」

「摔倒摔額頭?」荀肆放下碗,抬起他下巴仔仔細細瞧。荀肆何人啊?隴原一霸,打小就跟那些壞小子打架的主,修年這一看就是被別人打了啊:「幾個人打的?」

「三人。」沒繞過荀肆,交代了。說完反應過來,忙住了嘴。

「三人打你一個?」荀肆眼立了起來:「誰打的?」

「母后……兒臣自己……」

「三人打你一個,你還要自己?打架這事兒旁人以多欺少,咱們人就得更多!」荀肆要氣死了:「他們為何動手?」

修年嘴一癟,顯然要哭了。荀肆收了聲,往修年碗中夾了一塊兒肉:「吃吧,長大個兒,長成隴原城那些大漢,看誰還敢打你。」

修年點頭,用了飯朝荀肆鞠了一躬出門了。他走了,荀肆啪一聲將碗拍在桌上。動氣了!

「北星!」

北星忙跑進來:「奴才在。」

「你去給老孃探探,究竟是誰敢打修年,為何打?悄悄的。」也不看看你打的是誰!敢欺負荀爺的人,真是給你臉了!

北星很快回話了,將事情原委說了。原來是公子哥兒們胡鬧,講了幾句混賬話,有人說了句大皇子生母去了,養母是胖墩兒還不受寵這樣的話,大皇子急了,先動了手。對方三人從前忌憚大皇子,而今不忌憚了,便還了手。

「過家家一樣。」末了北星加了句。

生母去了,養母是胖墩兒,還不受寵……這話不好聽,老孃怎麼不受寵了?老孃多受寵!荀肆嚥下那顆荔枝,冷哼一聲。思量許久對正紅耳語幾句,正紅一邊點頭一邊笑出聲,小跑著去辦差了。

這一日孩子們被太傅留了堂,挨個去背那《中庸》,平日裡吊兒郎當的臭小子各個傻了眼,抓耳撓腮背不出,直到了三更天,太傅才放人。

接連七八日,貴公子們叫苦不迭。終於有人忍不住去問太傅,太傅嘆口氣,說道:「皇后過問了你們的學業,說是聽聞學堂課業少,學生們早早下了學,閒來無事聚在一起嚼舌根打架,與其如此,還不如勤奮向學,早日成才。」太傅說完亦嘆了口氣:「你們之中究竟哪個嚼舌根打架了?」

學生哪敢說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回知曉緣由了,再看修年,目光便多了分忌憚。前些日子聽聞修年在永和宮不受待見,而今算是明白了,再不受待見,那亦是人家養母。商量再三,派了李陶去與修年道歉。

修年聽到太傅這樣說,本就感動,加之李陶有模有樣的致歉,心中對荀肆竟是生出幾分親近之感來。

下了學再回到永和宮,乖乖拿起飯碗,鉚足了勁兒吃的飽飽的,而後對荀肆說道:「母后,今日還劈樹嗎?」

「不是不愛劈樹?」荀肆打量一眼他的小體格,恐怕一掌出去胳膊便折了。

「母后說的對,要練成隴原大漢,才能打得過旁人。」

呦。真上道。

永和宮的宮人們仍舊圍了一圈兒。彩月看著大皇子小臉兒緊繃站在那,心道胖皇后終於如願帶大皇子劈樹了。胖皇后傻人有傻福,明明一無是處,偏偏事事都遂她願。思喬皇后那樣好,卻不長命。正在她愣神間,聽到修年一聲吼:哈!忙抬眼望去,那樹枝紋絲不動,假樹一般。

荀肆忍不住捂著肚子笑出聲,修年羞的小臉兒通紅。

「這樣熱鬧?」雲澹站在門口,見荀肆笑的直不起腰,徑直走到樹前,緩緩挽起衣袖。

「朕來試上一試。」這些時日一點沒有荒廢,晨起練舞睡前抱凳,前一日輕而易舉將永明殿前那棵老樹的粗枝劈斷,今兒無論如何要露一手。

氣運丹田,重心下沉。

白皙修長的手微微前探,牟足了勁兒,腳一跺,手掌劈了出去。

而後收勢等樹枝咔嚓那聲,那樹微微一晃,響動比修年劈時略大些。

再無其他。

周圍一片寂靜。

荀肆的笑聲欲衝出喉嚨,被她生生忍住。一張臉憋的通紅,見雲澹面薄,有心說那樹枝太粗,沒人劈得開,於是隨意劈出一掌,樹枝,斷……了……

荀肆愣了,指著那樹:「若是沒有皇上先前那掌,臣妾鐵定劈不折。不信您看!」換了個樹枝,有意收著勁兒,輕飄飄一掌……樹枝……又斷……了……

雲澹心中忍住暴打她一頓的衝動,朝她豎了拇指,咬牙切齒說道:「皇后好樣的!」

打那日後,雲澹有好些日子不再來永和宮。二人好不容易維繫的兄弟情,被荀肆那兩掌劈細碎。

碎了便碎了。荀肆樂得自在,近日她尋到了一個新樂子:帶著嬪妃們練功夫。平日裡端淑的美人們,馬步一紮,十個數不到便左搖右晃,一個個哎哎哎的亂叫,那場面有趣極了,荀肆時常笑的喘不過氣。

妃嬪們也是怪,許是後宮無聊久了,冷不丁來了荀肆這麼一個鬧騰的主,便覺得有趣極了,巴巴的上趕著哄著她玩。若是哪一日荀肆消停了,反倒覺得缺了點什麼。

這一日扎過馬步,眾人紛紛散了。荀肆哼著小曲兒坐在廊簷下納涼。腳上那雙緞面兒繡花鞋褪了一半,在腳下蕩著。正紅坐在一旁為她打扇子,二人有一搭無一搭閒聊。

說的是昨兒午後正紅去御膳房辦差,路過御花園,見到賢妃坐在涼亭里納涼便上前去請安,見賢妃眼睛紅腫,剛哭過的樣子。

「好好的,咋還哭上啦?」荀肆側了身子,讓另一半身子也見見風。

「不曉得。」正紅騰出一隻手,拿了一顆李子塞到荀肆口中:「這宮中的人各有各的難處,又都強顏歡笑,旁人不說,咱也不能問。各自忍著唄。」

此話有理。荀肆點頭。

賢妃的確遇到難處了。家父病重,她身在宮中,卻不能回去探望。有心與雲澹講,卻不知如何開口。這會兒回到賢淑宮裡坐了會兒,想起皇后平日裡的做派,不知她能否幫上忙?於是又折返回永和宮。見荀肆正在納涼,請了安後坐到一旁。

荀肆想起適才正紅說她昨日哭過的事,便坐直了身子,也不拐彎抹角:「遇到難處了?」

賢妃聽她這樣說,眼眶一紅,落下淚來。

荀肆最見不得女人哭,忙說道:「誒誒,別哭別哭,有話好說。」

賢妃擦了淚,將家父病重一事細細說了。荀肆在一旁聽著,問道:「在揚州府嗎?那可不近啊。」

「是,山高路遠,怕是此生見不到了。」賢妃思及此又哭出聲音。荀肆亦心酸起來,又不是石頭縫兒裡蹦出來的,碰到這等事,誰能受得了?

「想回去看看?」荀肆問她。

「奢望罷了!」

荀肆扭頭問彩月:「彩月,你在宮裡日子久了,從前有回鄉省親的先例嗎?」

彩月皺著眉想了許久,方說道:「宮中倒是未明令禁止,但似乎也沒有嬪妃因此出過宮。家在京城或冀州的尚好,再往遠了去,來回要數月……」

荀肆心中有譜了。皇宮裡妃嬪立身難,興許是擔憂離宮久了失了寵。但進宮這段時日她看的清楚,雲澹的後宮並非傳言中的後宮。拿起帕子替賢妃擦了淚:「快別哭了,再哭就成大花臉兒了,不好看!」

賢妃忙點頭,不哭了。淚眼望著荀肆。

媽耶。荀肆心中一抖,今日得見美人垂淚,果然一絕。那睫毛上掛著的淚珠兒晶瑩剔透,一張本就嬌嫩的臉因著這淚滴更加惹人憐,自己若是男子,恐怕要繳械了。轉念一想,萬歲爺那廝恐怕也受不住。於是問道:「與皇上說過嗎?」

賢妃搖頭:「妾身不敢。」

「怕什麼?皇上又不會吃人。你就如眼下這般哭給他看,他頂不住的。」

……賢妃一愣。皇上不苟言笑,比吃人還可怕。

「皇上平日寡言,不好說話……」

寡言?荀肆想起他訓自己的樣子,一句又一句,這都算寡言?罷了罷了:「待見了萬歲爺,我問他一嘴。」

賢妃心中當真是感激,拉住荀肆的手:「真不知該如何謝皇后。」

荀肆衣袖一甩:「不必,舉手之勞。」想起好些日子未見到他了,又加了句:「待尋個轍子再去,我也好些日子未見到皇上了。」

雲澹敗走永和宮後,接連數日與永明殿中的樹較勁。每日練了功夫就去劈那樹。

千里馬在一旁看著直起急,輕聲對靜念說道:「石凳,功夫,樹。主子這是要稱霸江湖了?」

靜念撇撇嘴:「是否稱霸江湖不重要,主子興許是想稱霸永和宮。」

……「這得練多久才能打得過永和宮那位?」

靜念拉了千里馬耳朵到自己身前:「沒門。永和宮那位打小習武,底子紮實著呢!」

嘖嘖。千里馬抱著拂塵嘖嘖一聲:「皇上從前可不是好鬥之人。」

「往後是了。」靜念諱莫如深一笑。昨日去相府,師孃問起帝后日常,靜念細細說了,只見師孃笑了:「星兒這孩子,難得遇到一個有趣之人。」星兒說的是皇上,從前做皇子之時,長輩們都喚他星兒。

眼前皇上收了勢,走到石凳前,氣力聚到手臂,彎腰一抱,功夫不負有心人,而今這石凳距地兩尺了。心中甚慰。放下石凳進了大殿,千里馬忙上前伺候他沐浴更衣,人踏進浴桶,外頭便來稟告:「皇后求見。」

雲澹想起那日自己在永和宮出的醜,緩緩丟了句:「讓她滾。」

這話可不好聽,千里馬思忖著該如何傳話,卻聽主子又說道:「照實說,大點聲。」

……後宮太難混了,千里馬算算自己的年紀,還要二十餘載方能告老。哎,慢吞吞朝外走,又聽主子說道:「罷了,不與她計較。讓她進來候著。」

荀肆跟著千里馬進門,被安頓著坐下,又在她面前擺了一些蜜餞。從前永明殿是不備蜜餞的,前些日子云澹突然說要備上一些。

荀肆捏了一顆放到口中,酸甜恰到好處甚是美味,忍不住又吃一顆。裡頭髮出嘩啦水聲,千里馬忙走進去,伺候雲澹更衣。他出來之時,白色中衣貼在身上,竟有幾分好看。荀肆點頭稱讚:「美人出浴美人出浴,嘿嘿。」

雲澹瞪她一眼,坐在書案前問她:「幹嘛來了?」

荀肆看了眼一旁伺候的宮人:「好些日子沒見到皇上了……」

「嗯。」

?果然寡言。帶死不活那樣兒挺氣人吶!

「皇上。」

「嗯?」

荀肆清了清喉嚨,而後問道:「您就一點不思念臣妾嗎?臣妾可是日日念著皇上呢!」

這話說的忒外露,一個宮人忍不住在一旁笑出了聲音,雲澹看他一眼,微微紅了耳垂。破功了。拿起一顆蜜餞塞到荀肆嘴裡:「快堵上你的嘴。」

荀肆見他緩和了,忙朝前湊了湊:「皇上,臣妾有一事拿捏不好,想與皇上商議。」

「還有你拿捏不好的事?朕看你將一切都拿捏的甚好。」

「臣妾知曉皇上是說臣妾沒規矩,但臣妾這都是仗著皇上寵愛臣妾,臣妾心裡記著呢……」荀肆一本正經拍馬屁,見雲澹嘴角揚了,知曉他不氣了。雖是不知他這氣打哪兒來的,好歹是消氣了。

「說吧,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今日與賢妃閒聊,她說起父親病重,自己卻不不能回鄉盡孝,哭的梨花帶雨。」看了眼雲澹臉色,無甚變化,繼續說道:「臣妾尋思著,百善孝為先,若是不許人回鄉省親,當真是說不通。」

雲澹見她小臉兒繃緊,難得端肅,朝她笑笑:「好。」

啥?荀肆來之前打了數千字腹稿,剛講了幾句,他就說好,驚掉了下巴。

雲澹見她困惑,說道:「後宮之事你做主。」

「賢妃可以回鄉?」

「可。」

「臣妾替賢妃……」

「不必。」雲澹指著那盤蜜餞:「好吃嗎?」

荀肆點頭:「好吃。甜而不膩。」

「明早走的時候帶一些。」

「明早?」

雲澹沒理她,起身朝裡走,荀肆只得跟在他身後。跨過書房那道門檻,繞過一道屏風便是臥房。荀肆掃量一眼,臥房倒不大,但那龍床是真真兒的氣派。

「臣妾還未淨身呢!」荀肆走上前去用手在被褥上拍了又拍:「弄髒龍床可不好。」

雲澹垂眸看她,攤了手:「幫朕寬衣。」那日永和宮劈樹之恥未雪,帝王心中記著帳呢,有心要難為她一番。

荀肆手搭在他的玉扣上,瞧見下人們並未跟進來,鬆了口氣。眼前就是萬歲爺的胸膛,許是站的近了,那心跳咚咚可比他劈樹力道強勁許多。荀肆絞盡腦汁去想如何離開,發覺那些主意都站不住腳,於是作罷。

雲澹見她手放在自己胸膛,許久未有聲響,垂眸而望,胖墩兒正在神遁。小臉兒酡紅,嘴唇微張,那神態像極懷春少女,令他心念一動:體格再強健也是自己妻子,總這樣晾著不好。於是手微微抬起,放在她後腦,將她拉到自己胸前抱住。

眼下抱著的人肉肉乎乎,軟軟糯糯,雲澹只覺懷中虛空,又用了力,將她抱緊,這回懷中滿了,心中又空了。頭沉在她肩上去聞發上帶著青草香氣,而她小小的耳垂挨在他臉龐,令他想咬上一口。這樣想的,亦是這樣做的,張口含住她小巧的耳珠兒。

雲澹本想逗她一逗,自己卻著了她的道兒,胖墩兒身上是帶著藥麼?不然為何自己這樣急頭白臉?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中,滾燙。怎的還有這出?

荀肆在他懷中頓住:「兄長……」別逼我動手。想推開他,他的舌尖卻觸在耳垂上,手臂緊了又緊,將她揉進懷中。荀肆這下真慌了,用力去推他:「您別……」話說不利索了。

「朕不為難。」雲澹以為她又要說擔憂他為難的話,拉著她的手向下,帝王兇猛之物在她手心跳了跳!當真一點兒不為難!雲澹有些收不住,明明只想逗她一逗,自己卻收不住了。

老孃把你當兄弟,你卻要對老孃上下其手!荀肆來氣了,鉚足了勁兒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咬死你個王八蛋!

雲澹悶哼一聲,將臉移開,手去捏她下巴:「你怎麼咬人?」

荀肆不理他,任他手上如何用力就是不鬆口,待消了氣猛的鬆開他,而後向後跳去:「兄長欺辱人!」一雙淚汪汪的眼,狠狠瞪著他!再一忽閃,眼淚落了下來。

荀肆今日跟賢妃新學的哭法,這會兒竟派上了用場。被他輕薄本就委屈,眼淚落下順理成章。咬著唇看他。

這就哭了?雲澹站在那看她哭的梨花帶雨,有些手足無措莫名其妙。夫妻之間這樣做不為過,她哭什麼?試探朝前走了兩步到她跟前,拍拍她的頭,而後將她虛攬在懷裡,輕聲說道:「逗你玩呢,哭什麼。」

「哪有這樣逗樂子的,您明知小弟在意什麼,還偏要……偏要……」想起他舌尖抵在耳垂上的親暱姿態,生出幾分不自在來。用力將鼻涕蹭在他衣襟上:「說好了關門做兄弟,開門做夫妻。怎麼說變就變?」

雲澹垂首瞄了眼衣襟上的鼻涕,將荀肆推遠些:「逗你玩呢。下回不了。」衣裳算穿不了了,乾脆自己解了衣釦脫下扔到一旁,上了床對荀肆說道:「回去吧,不早了。」

心情煩鬱,至於為何,說不清。聽到千里馬與荀肆寒暄送她出了門,又坐起身坐在床邊。這會兒靜下來有些怪自己不爭氣,怎麼對荀肆這樣的女子起了興?放眼後宮,哪個不比她強?她跟頭牲口一樣,一口咬下去真不留情。想到那一口,肩膀這會兒生生疼了起來。

千里馬進門看到主子肩膀上的血牙印,忙哎呀一聲:「哎呀!怎麼還動上口了!皇后真是匹野馬誒!」一邊唸叨一邊去拿棉花和酒,幫主子擦了傷口,那牙印可不淺,嘖嘖,活這麼大歲數真是什麼都見過了:敢對皇上動手的皇后見到了;被皇后咬了還不打她板子的皇上亦見到了。這往後二人對打也不稀奇了!

雲澹算是察覺出自己的挫敗來,那胖墩兒敢對自己下這樣的狠口,想來是自己平日裡待她太過隨和,這事兒不怪她,怪自己,往後板起臉來,對其他嬪妃什麼樣對她什麼樣,看她怕不怕!

雲澹和荀肆鬧這一通,傳到外頭就變了樣。

「姐姐是不知道,動靜特別大,萬歲爺將寢宮的東西都砸了,把皇后趕了出來。說是皇后出來的時候,哭的泣不成聲……」富察婕妤嘆了口氣:「要說咱們皇后哪兒哪兒都好,就那身型不合萬歲爺的意……還有……不學無術……」忙拍了自己嘴:「瞧我這多嘴勁兒的,皇后與萬歲爺好不好,那是她二人的事。與咱們好就成了。自打她進了宮,這日子都好過了許多……」

賢妃坐在一旁一直未出音兒,心中覺得對不起荀肆。她進宮這些時日主動去找萬歲爺屈指可數,昨晚上若不是為了自己,她鐵定不會去。這樣一想便有些坐不住,匆匆起身走了。

到了荀肆那,見那祖宗沒事兒人一樣,正仰著脖子朝口中丟一顆櫻桃,見賢妃來了忙吞了櫻桃說道:「剛想派人尋你你就來啦,快坐。」

賢妃坐在她對面,小心翼翼看她:「昨兒……夜裡……惹萬歲爺震怒了?」

?震怒?荀肆想了想,自己走的時候,那廝臉上覆著一塊兒冰呢,那是震怒沒錯了。嘿嘿一笑:「不說這個,皇上同意你回鄉了。看著安頓安頓儘快啟程吧!」

「皇上同意了?」

「嗯!皇上也有菩薩心腸的。」

賢妃眼一眨,又落了淚,皇后果然是因為自己跟皇上打架了。這等先例開的……起身欲給荀肆道謝,被荀肆攔住了:「快別見外了。趕緊收拾收拾走吧!」

「二皇子……」賢妃擦了淚:「山高路遠的,妾身不能帶著……請皇后幫忙管教……」

「好啊!」荀肆漾起笑臉,左右有了一個大兒子了,再來一個不嫌多:「將他接到永和宮來住,等你回來還給你。」

賢妃也是個心大的主,愣是對荀肆一點戒備沒有。擦了淚,朝荀肆道了謝,而後回去安頓回鄉事宜。

到了夜裡荀肆上了屋頂,平日裡坐的那塊兒瓦上粘著鳥屎,於是重新尋了個地兒,她居中而坐,北星在左,正紅在右。幾個人默默望著西北,一言不發。

荀肆又想家了。

宮裡的日子本就難熬,昨兒那祖宗又來了那麼一齣,令荀肆覺得危機四伏。捏緊了手中的狼牙,昨兒就該狠狠揍他一頓!揍的他滿地找牙!荀肆恨雲澹恨的牙癢癢,怎麼有這種人?隨便抱人親人!

下頭屋裡有了動靜,先是嘆了口氣。

是彩月。

「怎麼啦?」問話的是輕舟。趴牆根可不好,荀肆欲起身,卻聽彩月說了一句:「皇后哪兒都好,就是不知好歹。您說咱們萬歲爺,清風霽月一樣的男子,選了她,她還整日與萬歲爺鬧。沒見過這樣的。」

咦,說自己壞話呢,那可得聽聽。荀肆又輕輕坐回去,三個人在屋頂支稜起耳朵。

「你可小點聲兒!」輕舟顯然捂住了彩月的嘴:「這事兒我看不怪皇后。八成是萬歲爺給皇后穿小鞋呢!你何時見萬歲爺與思喬皇后鬧過?那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思喬皇后一皺眉,萬歲爺就趕忙去哄。帝后恩愛和睦著呢!再說惠安宮,歷來皇后都是住那兒,為何偏偏這位住了永和宮?萬歲爺不願訥!」

「倒也是……如此看來,萬歲爺心中委屈,又有苦說不出。人家父親又在西北賣命,只能一邊忍著一邊……」彩月這會兒又覺得荀肆可憐,嘆了口氣:「皇后可憐呢,幾千里外嫁過來,結果夫君嫌棄她……」

切,誰嫌棄誰還不一定呢!荀肆翻了個白眼切了聲。正紅聽不下去了,欲跳下去與她們理論,被荀肆拉住了:「噓。再聽聽。好玩兒。」

「皇上如今都懶得來永和宮了……那會兒最多三日見不到思喬皇后就巴巴的去了……」

那廝看著沒什麼人氣兒,心裡還能裝下個人,挺好。荀肆暗暗稱讚。

再一想他平日裡跟自己那樣兒,倒屬實如彩月輕舟說的那般,心中不喜,又做著表面功夫,仗著道行深與自己稱兄道弟,佐以隔三差五找點兒茬,藉故遁了。

您可別遁了,這有什麼可為難的,往後有事兒叫奴才傳個話,不見了不就結了嗎?出息!逮著那功夫跟那唱戲,還不如多睡會兒覺呢!

荀肆起身下了屋頂回到屋內,正紅跟在她身後,輕聲問她:「沒往心裡去吧?萬歲爺平日看著挺好,似乎不是她們說的那般。」

「是與不是,與咱們都沒關係。咱們就是在宮裡混日子的,他不待見咱們,咱們更自在是不?」荀肆鞋子一脫上了床,將被子一蓋,口中嘟囔:「眼瞅著就要出夏了,天兒可算要見涼了,老孃這一身膘終於得以少遭點罪了……你瞅瞅這汗浸的,都紅了……」說著還委屈上了:「這日子何時能到頭呢?」

正紅忙上前捏她嘴:「祖宗誒。」

荀肆咯咯笑出聲:「去,拿些吃食來,肚子叫了。」

「輕減點不好嗎?」

「不。」才不要輕減點,這樣好,省的那色胚惦記。下次再胡來,真得給他點厲害瞧瞧了。

「昨兒在永明殿,到底怎麼了?」正紅遞給她一塊兒糕點。

荀肆又想起他沉在耳邊的呼吸,一口吞了糕點:「瘋狗亂咬人了!」言畢一想不對,咬人的是自己,怎麼一著急連自己都罵上了?咯咯笑出聲。

賢妃回鄉省親,修玉也搬進了永和宮,令永和宮又熱鬧幾分。修玉比修年小上一年,亦是個瓷玉娃娃一般的小人兒。見到荀肆規規矩矩行禮:「兒臣給母后請安。」

荀肆點點頭,上前捏了捏修玉小臉兒,哎呦呦,嫩的呦!那王八蛋何德何能兒女各個出挑。還好這些小娃娃各個討喜,不像他,煩人透了!

修玉被荀肆一捏紅了臉,修年早已習慣荀肆的做派,忙對修玉說道:「母后捏皇弟臉兒,是因為喜歡。」

這話說到荀肆心坎兒裡了,孺子可教,拍了拍修年的頭。而後問修玉:「平素喜歡吃些什麼?」

「回母后,兒臣什麼都吃。」

「那晚膳咱們自己小廚燉山雞如何?今兒不吃御膳房的。」

修玉忙點頭:「多謝母后。」

「吃完了母后帶你們練功夫?」

「好。」修玉初來乍到不敢造次,荀肆說什麼他都說好。看起來極乖巧。

真好,又多了一個小玩伴,荀肆瞅著修年修玉,登時開懷起來。人一開懷,日子似乎過的也快了些。

有時去逛園子,遠遠的見著雲澹坐在涼亭裡看摺子或偶爾與大臣說話,都兩腳一滑,繞道走。能躲多遠躲多遠,也虧了她腳程快,從未被他看到過。

暑氣漸散,外頭日漸舒爽,雲澹乾脆將書桌搬到御花園的涼亭裡。一邊批摺子,一邊賞景,再來一壺鐵觀音,裡頭撒幾瓣桂花,涼亭裡茶香四溢,倒也愜意。

這一日依舊在涼亭中坐著,疲累之時抬眼望湖面煙波,岸邊一隻胖鵝在逛園子,掐指一算,足有半月又七天沒有見到她了。有心叫她過來說幾句話,結果那胖鵝調轉屁股,走了?

啪!將毛筆拍在桌上,宣紙上賤了幾滴墨,暈染成幾朵黑色小花。

一旁的千里馬嚇一跳,忙縮著脖子問道:「皇上,是風……吹的不對?」不然呢,好好的突然摔東西,想來想去,也只能怪適才那陣風了。

雲澹瞪他一眼,指著荀肆逃遁的方向說道:「你去把那不知好歹的人給朕傳回來!見到朕膽敢不請安,規矩白學了!若是再這樣下去,就請宋先生再教她一回。」

千里馬踮起腳一看:園子裡頭大步流星走著的人,不是皇后是誰?得嘞,追吧!撒丫子去追,千里馬並非浪得虛名,腳力真快,眼瞅著追上了,口中喊著:「皇后留步。」

荀肆聽見千里馬喚她,嘆了口氣,回身看他,笑著問道:「千里馬公公,你也逛園子呢?」

千里馬心道別看你這會兒嬉皮笑臉,待會兒有你哭的,拂塵一甩搭在胳膊彎裡,彎身請安:「皇上有請。」

「哦。」荀肆磨磨蹭蹭隨著千里馬走,進了亭子給雲澹道萬福,他頭都不抬,鼻子裡嗯了聲。又裝孫子!荀肆頂煩他這樣,不,他從前假裝與自己親近也煩,荀肆煩他每一種樣子。

「您坐。」千里馬搬了把小凳放在雲澹旁邊,荀肆一屁股坐上去,等雲澹說話。他卻不說,立威呢!

荀肆臉湊過去,嬉笑著問他:「皇上寫什麼呢?」再煩也不能叫人看出來,阿孃教過的。

雲澹並未答她,把她晾在那兒。

荀肆見他不理人,便乖乖坐在一旁,坐了許久,口渴了,對千里馬說道:「勞煩公公給口茶喝。」對千里馬倒是客氣。

千里馬倒了杯茶放到她面前,荀肆啜了口,有桂花香氣,還有一絲甜,好喝,仰頭幹了:「勞煩公公再給一杯。」來來回回一泡茶瞬間見了底。

雲澹支著耳朵等她與自己說話,琢磨著再晾她一回,她卻不再做聲,老老實實坐著,再過片刻,入了夢。真真不把雲澹放心上。

二人直槓到日頭落了山,寒意微起。千里馬拿了兩件薄衫為二人披上,而後退到一旁,繼續看戲。

荀肆肚子卻叫了。肚子一叫,氣勢便弱了。她坐直身子,假裝適才那咕嚕聲不是她腹間發出的。雲澹看她一眼:「餓了?」

荀肆嘴一撇,脖子一梗:「不餓。」氣勢不能輸。

「你見著朕跑什麼?」

「沒跑。沒看到皇上,看到了還不麻溜給您請安?」

……牙尖嘴利。

扭頭對千里馬吩咐:「備點吃食吧!」

「得嘞,奴才這就去。」

荀肆一聽有吃的來了精神:「您看多切點肉成嗎?」

「朕並未說留你用飯。」

「那……難不成您吃著臣妾看著?這樣不成,皇上講求帝后和睦,帝后和睦可不能皇上吃著臣妾餓著,餓著肚子可和睦不了。」言罷嘿嘿一笑:「您說對不對?」

這會兒倒是抬出帝后和睦了。哪對和睦的帝后連碰都不許碰的?

雲澹心堵了這許多日子,等著荀肆來哄他,她不是慣會哄人嗎?嬉皮笑臉往你面前一杵,好聽話一句接一句,甭管真的假的,叫人舒心。這回可好,連人都見不到,他不去找她,她也不找他,不僅不找,看到了還要繞著走。

「對。」雲澹應了聲便低頭,就著燭光繼續看摺子。

荀肆掃了一眼,那摺子上的字頗眼熟,是阿大的字呀!於是臉兒朝前湊了湊,雲澹抬頭看她,她咧嘴一笑:「阿大的摺子嗎?」

她灌了一下午茶,口中有淡淡桂花香氣,一張臉飽滿的狠,加之那眼神靈動清澈,雲澹不知怎的,心底有一根弦震了那麼一下,輕輕一下。「是。荀家沒給你來信?」

「寫過一封。從前在隴原,阿大最寵臣妾,不知為何,來了京城,便鮮少再給臣妾寫信了。」

雲澹大概知曉緣由。後宮不得干政,若是一味頻繁書信往來,擔憂自己忌憚,怕荀肆在後宮日子不好過。

將摺子推到荀肆眼前:「看看吧!」

荀肆豎起一根手指:「臣妾著實想阿大了,就看一眼,保證不多話。」

「拿走都成。」

荀肆拿著那摺子,認認真真的看,阿大寫了一句:「韓城平安歸來,傷好後率兵出征。」一顆心放下了,將摺子還給雲澹。

「看夠了?」

「看夠了。阿大的字還是那樣潦草。」

「你的字不潦草?」雲澹逗她。荀肆想起那天在屋頂聽到的話,皇上不順心,總給皇后穿小鞋,看皇后哪兒哪兒都不好,只能從言語上尋個痛快。亦是個可憐人。

「潦草潦草,臣妾不學無術,兒時上私塾不知遭先生打了多少板子。寫成如今這樣,已算是老天開眼了。」要擱從前,荀肆興許會為自己辯駁,多好看的字!而今乖乖認了,別回頭哪句說不對又急了。跟自己急了倒是無妨,別哪天他忍不了了跟阿大說,給阿大添堵。

「你也進宮有一段時日了,你與朕說說,除了打架鬥毆你還會什麼?」雲澹補了一句:「還有吃。」

荀肆認真想了想:「沒了。旁的什麼都不會。」而後抱歉朝雲澹一笑。

……雲澹愣了一愣,這才發覺她今天不與自己鬥嘴了。倒是稀奇。

宮人們將晚膳端了上來,擔憂涼了,每一樣菜品下都架著一個白瓷小爐,冒著熱氣。

荀肆是真的餓了,低下頭專心吃飯。

「中秋月圓之前朕要出宮幾日,你隨朕一起去。」看出荀肆困惑又說道:「宮裡沒有一起過中秋的習俗,都是各過各的。每年朕這會兒都會出去見兩個人。」

「哦哦。好。」荀肆點頭應了,而後問道:「見誰?」

「太上皇和太后。」

「太后?」

「是。當年父皇為了還母后自由,對天下昭告母后病逝。說來話長,你若是想聽,朕給你講講。都是陳年舊事,講起來並無樂趣。」

荀肆見他沉下了眉眼,這神情他從未有過,想必有些難過。「說是說說能覺得好過些……」

千里馬見二人要交心,朝宮人擺擺手,帶著所有人退下了。

雲澹卻不再繼續那話茬,反而問荀肆:「荀將軍和荀夫人相處如何?」

荀肆仔細想了想,從沒見阿大阿孃真的紅過臉,若是碰到什麼難事,阿大都聽阿孃的,家中阿孃做主。於是朝雲澹面前湊了湊小聲說道:「這事兒得小聲與您說,叫旁人聽了去不好。臣妾阿大,懼~內!」講完兀自笑出聲。

雲澹亦被她逗笑了:「懼內不丟人,我朝最不缺懼內的大員。歐陽丞相最怕宋先生皺眉;穆宴溪大將軍一天都離不了穆夫人;宋為將軍整日擔憂宋夫人扔下他去玩樂……」

「皇上呢?皇上懼內嗎?」荀肆眨眨眼問他,問的是他與思喬皇后。

「你有什麼好懼。」」

嘿嘿。荀肆嘿嘿一笑。

荀肆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打春暖花開進宮,到草枯葉黃中秋時節,竟進宮四月有餘。日子不禁過呦!頭搭在窗沿上,朝望著永和宮門,口中嘟囔:「怎麼還不到?」

北星在窗外笑出聲:「主子呦,短短一炷□□夫,您都問了不下十遍了。這天兒還未亮吶,皇上興許還在夢中呢!」

「哪有!」荀肆將頭縮回來,不死心又探了出去:「那覺有什麼可睡的?出宮還不趕早?」

「不是您賴著不起的時候了?」正紅在一旁將她拉回來,為她披了件披風:「這會兒外頭已經涼了,千萬要仔細著,不能著涼。」

正說著,外頭馬蹄噠噠噠踏在甬道上,踏破空寂。荀肆抬腿跑了出去:「快走快走,來了來了!」

雲澹坐在馬車內,車還未停穩,便聽到靜念急急說道:「您慢點兒,當心摔到。」話音剛落,馬車門便被推開,一個興高采烈的小圓球跳了上來,一屁股坐到雲澹對面,連請安都不記得了。

「出宮這麼開心?」

荀肆雞啄米似的點頭,在宮內關久之人,這會兒的開懷裝是裝不出的。

「出息。」雲澹指了指一旁小桌上擺的吃食:「吃吧,路途不近。」

荀肆也不客氣,端起一碗蓮子羹仰頭幹了,又塞了兩個肉包子,心滿意足拍拍肚皮,而後才想起拍馬屁:「皇上真是一個貼心人兒,臣妾出門兒都想不起要帶吃食。」

雲澹看她一眼:「就知曉指望不上你。朕問你,你如今怎麼不叫朕兄長了?不與朕做兄弟了?」

「怕皇上不願吶!」

「倒是不反感,你在太上皇太后面前別說漏嘴就成。」雲澹忍不住又叮囑一句:「端出一副恩愛和睦的架勢來,於你而言難不難?」

「不難不難。」荀肆忙擺手。這難得一年一次的出宮機會,可不能搞砸嘍:「您說如何恩愛,臣妾就如何恩愛。」

「那你還記得如何哼唧嗎?」

「記得記得。」

「好。」

雲澹不想父皇母后擔憂。他打小在他們面前謹小慎微,生怕他們哪天掰了散了,後來他們真的掰了散了,那幾年的雲澹度日如年。再後來,父皇去尋母后了,打那以後,自己又成了那個孤家寡人。一年就見這一回,雲澹不想搞砸了。

這馬車晃晃悠悠往城外走,到了城外山腳下,馬車便上不去了,要走路。路邊小溪潺潺,漫山火紅金黃,荀肆如那放生的小馬駒,歡快自在朝上跑,一點不受約束。到了半山腰,瞧見一座木房子立在那兒,扭頭問雲澹:「這就到啦?」

雲澹搖頭,指著前頭的小溪:「見到那條小溪了嗎?順著小溪一直向上,到哪兒覆著雪的山尖兒便是了。」

荀肆開心的跳了起來:「好好好,再遠點兒更好!」離了京城,徑直奔隴原最好!撒腿向前跑去,到了溪邊,看到散落的樹屋,一旁的山上小羊、小鹿在打著盹兒,忍不住讚道:「這是人間仙境呦!」

愈朝前走愈是寒冷,荀肆卻跑了一頭一臉兒汗。不知不覺快到最高處,回頭一望,林深秋黃冬雪白,經年的樹屋接連排布,溪水蜿蜒向下,不知怎的,竟有些想哭。鼻尖一下就紅了。

雲澹手指刮在她鼻尖:「冷了吧?」隨手從靜念手中拿了一件兔絨披風幫她圍上,捏了捏她的小臉兒。

待二人抬頭,看到前頭的樹屋前站著兩個人,男子眉目朗闊,女子風華絕代。是雲澹的父親景柯和母親舒月。那女子比宮中那些嬪妃還要好看呢,荀肆心想。

雲澹握住荀肆冰涼的小手,帶著她走到二人面前,微微完了身:「父親,母親。」到了這不興宮裡那些規矩了,兒時如何叫,這會兒就如何叫。

荀肆聽他這樣叫,也忙請安:「父皇,母后。」

舒月見這荀肆體魄著實不一般,笑道:「我以為你會朝我抱拳?」這你我一齣,架子便沒了。

荀肆一聽,嘿嘿一笑,雙手抱拳朝舒月一送:「見過母親!」盡顯將門之後的風姿。

舒月笑出聲,瞅瞅荀肆,又瞅瞅雲澹:「別說,你二人一動一靜,倒也相宜。」

雲澹微微紅了臉,自然未逃過舒月的眼:「瞧瞧我們星兒,多大人了,還臉紅。」

星兒,原來這廝竟有這樣可愛的乳名。

「你可有乳名?」舒月見荀肆聽到雲澹的乳名之時那一抹壞笑,輕聲問她。

「有的。我……兒媳……」

舒月見她為稱呼費神,打斷她:「你我相稱即可,既是出了宮,便把那些規矩扔下,自在些。」

這美人兒是活菩薩嗎?荀肆感激涕零,繼續說道:「我的乳名是花兒。出生之時阿大抱著出去撞名字,一齣門,便看到一朵花。」

「哦哦哦。那咱們星兒就是抱出去撞名字,一仰頭看見漫天繁星了。」舒月應和她。

站在一旁的太上皇見她們閒談起來沒完沒了,便出言提醒:「站著說話多冷,進去說罷!」

舒月一拍腦門:「哦對,你看我這腦子,咱們進門說罷!」上前拉住荀肆的手,這小肉手胖乎乎挺好玩,忍不住捏了一捏。

?他們家人都這毛病,興頭回見捏人手?捏回去捏回去,美人的手不捏白不捏,於是也輕輕捏了捏舒月的手。舒月被她的小動作逗的噗嗤一聲:「不捏回來吃虧啊?」

「嗯,吃虧!」荀肆點頭。

幾個人進了屋坐下,荀肆這才仔細打量眼前這三人。發覺雲澹的眉眼像他母親,神情卻似他父親。

舒月亦仔細打量了一番荀肆,果真如宋清風在信中說的那般:面貌娟秀卻自帶幾分灑脫之氣,眼如一片澄湖不帶半分雜念,舉止坦蕩有俠女之風。是個妙人。

而這妙人卻盯著桌上的糯米子糕嚥了口水。舒月拿起一塊兒遞給她:「嘗上一嘗,打婺源帶回來的。」

荀肆忙雙手接過,道了謝後輕咬一口:這是什麼人間美味!眼兒彎彎,顯然是合口味了。

雲澹亦不攔她,她本就是這樣的人,沒必要在父母親面前端著,只是在她用完後,忍不住拿起帕子幫她拭了嘴角。親密和睦。而後問景柯:「這回要待多久?」

「月餘。」

「接下來去哪兒?」

「隴原。」景柯說道,而後看向荀肆:「上次見你父親還是十餘年前。這會兒星兒娶你進了宮,剛好藉著這個由頭去隴原住一段時日。」

「哇。」荀肆哇了一聲,豔羨之情溢於言表。

雲澹拍了拍她的頭:「是不是想隨父母親一起去?」

荀肆剛要點頭,想起他叮囑過,要端出一副親密和睦的姿態來,於是皺了眉:「想是鐵定想的,但夫君在哪兒,我就在哪兒。」而後拍拍雲澹手背,大有讓雲澹放心之意。

舒月見他二人你來我往十分親密,卻隔著說不出的疏離,心中忍不住嘆了氣。自己的兒子自己知曉,這是做樣子給自己看呢!也不戳穿他,反而拉了景柯的手:「咱們出去走走,留他們歇一歇,再過會兒該用飯了。」

景柯點頭,起身隨她走了。出了門問她:「不是叨唸一路思念星兒,怎麼見了面還要出來走?」

舒月指指裡頭:「沒見著他們不自在嘛!留他二人待著,咱們自己玩。」言罷仰起脖子:「快快,披風開了。」

景柯點了她腦門:「而今連披風都不自己繫了?」

「累。」舒月挎著景柯胳膊,將頭靠在他肩上,整個身子重量都倚過去,一把年紀了,還是不會好好走路。景柯乾脆一把抱起她:「說罷,祖宗,去哪兒?」

屋內的二人聽到外頭的情形,都紅了臉。

雲澹想的是父母親一把年紀還這樣外露,叫人難堪。

荀肆想的是多好哇,一把年紀還能守在心愛的人身邊。

二人想的不是一回事。

雲澹見荀肆又神遁,輕咳一聲,說道:「朕亦是能抱起你的。」

?荀肆一愣,這話茬兒她可接不住。

雲澹卻站起身,攤開手臂:「來,試試。」

荀肆忙擺手:「您可別了,臣妾這五鈞的身量,還不得把您胳膊壓折了?」

「站起來。」

……是你自己要自取其辱的!這可怪不得我了!一會兒顏面掛不住又跟老孃來勁,老孃可不忍你!荀肆心中唸了幾句,緩緩起身走到雲澹面前,眼睛一閉:「您請吧!」

而後感覺自己雙腳騰空,身子打了橫,忙伸出雙臂環住他脖子,那廝還掂了掂,一本正經說道:「確有五鈞。」

……荀肆只覺震驚,睜開眼,看到雲澹眉眼含笑:「皇后覺得朕力氣如何?」

荀肆緩緩緩緩說道:「厲害。」

雲澹微微低頭,問她:「你看朕氣喘了嗎?」

荀肆搖頭:「並未。功力深厚。」這究竟練了多少時日?荀肆登時覺得眼前人有些可怕,平日裡不見動靜,竟是偷偷做了功課。

雲澹心滿意足,彎身放下她,而後說道:「荀肆,你給朕聽好了,朕知曉你好鬥,從前踹朕下床又在朕肩膀狠狠咬了一口,往後你最好收著點。等朕再練一段時日功夫咱們來比試,往後遇事先比武,贏的人來定奪。」

?荀肆又一愣,這放的是什麼狠話?現在將你揍的稀巴爛是不是往後就沒那麼多麻煩了?

「別,您是皇上,跟您還比什麼武,都聽您的,都聽您的。」荀肆諂媚勁兒上來,拉著雲澹衣袖引著他坐下,而後雙手在他肩膀上輕敲:「臣妾就不和皇上比試了,臣妾這人沒輕重,萬一傷著皇上了事兒就大了。」

荀肆這嘴欠是改不了了。

雲澹嘴角扯了扯,口中念道:「朝左邊點兒,對,按這。力道甚好,比千里馬強。」

……

四人的第一餐飯,舒月提議喝點兒。

喝點兒就喝點兒。

荀肆好酒。

雲澹不好酒。雲澹打小酒量不濟。

舒月頭回與荀肆喝酒,拿捏了一下,碰了杯後微微啜了口,荀肆卻仰頭幹了,咧著嘴:「嘶~哈~好酒!」

景柯不苟言笑,卻也被她逗笑了。舒月一瞧,這是個爽快人吶,自然不能認輸,亦仰頭幹了。荀肆在一旁說道:「您別急,我就是饞酒啦!」

舒月搖頭:「我也是饞酒。太上皇平日裡不許我喝酒呢!」

「喝了酒撒酒瘋,誰能受得住?」景柯握住她手:「今日例外,許你盡興。」

「星兒也要盡興!」舒月去捏雲澹臉:「快,讓母親趁著酒勁兒捏一把!」

雲澹臉騰的一紅,任舒月捏她臉。荀肆一瞅,呦!機會來了!忙伸手捏住另一邊:「我也趁酒勁兒捏一把!」手觸到雲澹的臉,想起他平日咬牙切齒捏自己的模樣,用了力。假意未看到雲澹瞪她那眼,拍拍雲澹頭:「今日真是有母親撐腰膽大妄為了,敢在老虎身上拔毛了!」

她那小肉手捏在臉上能疼哪去兒?雲澹自然不會氣,只是輕聲道:「別鬧。」而後端起酒杯幹了。

雲澹打小酒量不好,登基後無人敢勸他酒,宮宴之上向來淺嘗輒止。寥寥可數醉那兩次,都是與舒月景柯一起。舒月見他幹了,十分開懷,有意要他多喝幾杯,於是要下人幫他斟滿酒。

荀肆喝的舒爽,興致起了拉著舒月划拳。舒月哪裡見過這等女子,興高采烈起身應和她。只見荀肆站起身,一腳踩著凳子,衣袖擼到胳膊肘處,朝舒月說道:「划拳可得站著,坐著無趣。」

舒月亦是個好玩的主,腳踩凳子,挽起袖子,二人哥倆好五魁首六六六起來。

景柯意味深長看雲澹一眼,雲澹呢,捂著額頭支在桌上,荀肆真令人頭疼。

荀肆喝酒,還不忘拉著雲澹。每當她划拳輸了,先幹了自己那杯,順道將雲澹的酒送進他口中,嘴上唸唸有詞:「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待舒月荀肆酒過三巡微醺之時,雲澹已趴在了桌上,醉了。荀肆彎身揪他耳朵:「喂!夫君!」都這會兒了,還記得要與他演恩愛和睦,荀肆暗暗誇讚自己,真是一個小機靈鬼兒!

雲澹嗯了聲去拉她手枕在臉下,動作駕輕就熟。醉了一個,該收兵了,荀肆朝舒月抱拳:「意猶未盡,明日再戰。」

舒月亦抱拳:「來日方長。」而後靠在景柯身上耍賴:「暈了暈了。」

荀肆心生豔羨。這是什麼神仙眷侶!

入了夜樹屋冷,荀肆看著那張小床和一張薄被子犯了難。這該如何睡?再要一間房鐵定不成,再要一床被子總成吧?於是出門要被子,下人支支吾吾講了許久荀肆才聽懂,沒有被子了。

這會兒愈發的冷,總不能凍死吧?荀肆一咬牙,上了床躺下去,又扯了一個被角蓋上。哪裡管用?荀肆看著自己喘氣撥出的白煙,心道這些人每年都來這,每年都挨凍,每年都不換地兒嗎?再過一會兒想通了,人家哪裡會挨凍?兩個貼心人兒脫了衣裳抱在一塊兒,還冷個屁啊!

屋內太冷,荀肆身上的熱氣散了,上牙磕著下牙,打著顫,睡是沒法睡了,出去跑跑吧!上身剛離了床,卻被一雙手攔住。

雲澹將她拉進被窩,拉進自己懷中:「出去更冷。」

……荀肆在他懷中愣了又愣,到底是男人,火力壯,懷裡暖著呢!荀肆心中天人交戰,最終給了自己一句:管他呢!才不做凍死鬼!於是胳膊攬著他的腰,人又朝他移了移,臉埋進他懷中,口中不閒著:「借寶地一用。」

雲澹一顆心軟了軟,將被子直拉到二人頭頂,手去探她小臉兒,冰涼。於是貼在上頭,幫她暖著。

荀肆不冷了,這才想起問他:「兄長不是醉了?」

雲澹醉的快醒的快,這點自然無需與她說:「被你折騰醒了。」

荀肆在他懷中蹭了蹭:「這也太冷了。往年也這麼冷?」

往年不冷。雲澹心道。往年屋內單火盆就四個,被子兩床,一點不冷。今年……雲澹想起舒月白日躲出去,今年是母親在搗亂了。

雲澹嘆了口氣,將荀肆抱緊:「明兒睡醒了別說朕欺辱你,你這人忒忘恩負義!」

「那不能。兄長救小弟於水火之中,小弟感激不盡。」

二人窩在被子裡,這樣抱著,暖了起來,稱得上共患難了。這會兒不冷了,那退了的酒勁兒又侵襲上來,昏昏沉沉睡去。

荀肆在小溪潺潺之中醒來,醒在雲澹的懷中。仰起頭看到他已經醒了,想起他昨晚仗義相救,在他胸前拍了一把:「大恩不言謝!」義薄雲天荀肆爺!

雲澹手指豎在她的唇上:「噓……」

「?」荀肆一愣,豎著耳朵一聽,這才聽到舒月和景柯站在門口說話呢,忙收了聲音小聲問他:「這會兒怎麼辦,您說!」

雲澹一時也沒了主意。讓她哼唧顯然不對路數,自己從不是白日宣淫的主。「起吧!」

「得嘞。」荀肆坐起了身,火速收拾一番,隨著雲澹出門給舒月景柯請安。

舒月見荀肆神清氣爽,逗她一句:「今兒還喝不喝?」

「要喝要喝。」人來瘋,真性情,一點不扭捏。

「那等你們回來用晚飯。」舒月手指著眼前的雪白山尖兒:「再朝上走,如入仙境。你二人今日去走走,我和你們父皇在這兒喝會兒茶。」

雲澹應了聲好,握著荀肆的手:「走吧。」二人牽著手上了山,不知走了多久,回頭見不到舒月和景柯了,這才放開她的手。

「咱們要在山上住幾日呀?」

「七日。」原本計劃待五日,雲澹也不知為何擅自改了主意。

「那感情好!」荀肆樂得屁顛屁顛在雲澹前後左右晃悠走:「依臣妾看,就該與父母親常來常往,一年一回顯然不夠。一月一回,勉強說得過去……」

雲澹看她那合不攏嘴的樣兒有趣,忍不住逗她:「昨兒母后與朕說明年不回來了,咱們也免去舟車勞頓,安心在宮裡過節……」

「那怎麼能成!」荀肆一跺腳:「那不成!」

「為何不成?朕覺得成。」說罷使勁兒憋著不笑,一本正經模樣。

荀肆這才發覺雲澹在逗他,哼了一聲撒腿跑了。跑了約麼十步,又調轉身子跑了回來,朝雲澹身上丟了幾片葉子,撅著嘴:「皇上這樣不對。」

「明知臣妾喜歡出來玩,還這樣逗人,就是你不對。」

這就急了?雲澹嘆口氣:「看你長著一副聰明相,卻這樣不識逗。」見她還委屈著,又說道:「喜歡出宮玩,朕常帶你出來便是,又不是難事。」

「真的?」

「騙你做甚?」

「拉鉤!」荀肆伸出自己的胖手指,去勾雲澹的小手指:「說話不算話,變成大王八!」言罷哈哈大笑:「皇上坐擁天下,可不能變成王八!」

雲澹被她口無遮攔逗笑了,在她頭上敲了一記:「快走吧!」

荀肆今兒心情好,看雲澹就順眼了些。看他順眼,就又願意與他說話,輕輕碰他胳膊:「您那天說太上皇下了詔書說太后薨了……可臣妾看二人好的緊啊!」

「當年鬧的兇。」雲澹不避諱:「這說起來二十多年了,父皇還做皇子之時好女色,府裡抬了許多小妾。他又做甩手掌櫃,將一個亂鬨鬨的王府交給母后,母后嫌煩便得過且過。再往後,因著……宋先生……」

「宋先生?」荀肆眼睛睜的老大。

「是,宋先生……父皇真心愛慕宋先生,有心拆散她和歐陽丞相,母后出了手。母后出手狠,絲毫不留情面,兒時不懂為何母親對父皇這樣心狠,後來才懂,母后心中沒有父皇。母后愛著旁人……」

荀肆聽的一頭霧水,最後一句聽懂了:母后愛著旁人。「那……」

雲澹淡然一笑:「你腦子漿糊一樣,好多事說了你不懂。」

「哼。」荀肆不服。

雲澹敲她腦門:「總之你記住朕今日說的話,在後宮裡,朕心裡最先向著你。朕不會走父皇和母后的老路,不許其他嬪妃擾你清淨,你如何自在如何來,出了亂子,朕替你收場。咱們夫妻之間和和睦睦的……」

他後面說的話荀肆沒聽進去,腦子裡想的是母后心裡有別人,父皇昭告天下母后薨了。於是母后變成了一個自在人……等等,這世上還有這樣的事兒?進了宮還能假死出宮?荀肆一雙眼亮了起來,笑彎彎看著雲澹:「皇上今兒個與臣妾掏心窩子講了這許多,臣妾甚是感動……但臣妾亦替皇上覺得可惜……您看父皇和母后眼下多好,皇上就沒打算如父皇一般,找個真正可心的人……?」

「可心人世上不常有。」雲澹又看她一眼:「你不懂。」

「是不懂,是不懂。」荀肆口中咬著一根枯草盤算開了:父皇曾經荒唐,虧欠母后,母后算計父皇,二人情絕,父皇放母后出宮了……嘖嘖,別說,這是條路子誒!於是又轉過頭去問雲澹:「皇上中意什麼樣的女子啊?」

?「你問這些做什麼?」

「容臣妾斗膽猜上一猜。」荀肆眼睛一轉,想起彩月輕舟說的話:皇上若是三日見不到思喬皇后便巴巴的去了……「臣妾猜皇上心中中意的女子大抵要美若天仙,才華橫溢,溫柔賢淑,善解人意……對麼?」

「世上還有男子不愛這樣的女子?」雲澹反問她。

荀肆忙搖頭:「那鐵定沒有,別說男人了,就連臣妾都喜歡這樣的女子……」言畢又將枯草塞進口中,心情大好,不由邁起了四方步。此事有解!此事有解呀!

到了山尖兒,白雪與雲相接。那條不凍溪卻是蜿蜒向下,覆著幾縷薄霧青煙。

荀肆居然在溪邊發現一隻田螺,擼起衣袖去撿,姿態略顯狼狽。雲澹猛的想起思喬皇后第一回到這的情形,朝他嫣然一笑:「此情此景,令臣妾想舞一曲。」長舒廣袖,翩然起舞。

再看眼前這位,正將那螺擦乾抹淨丟到岸邊,口中念著:「晚上拿你們下酒!」惡狠狠。

自己玩的開懷,顯然忘記雲澹還在。荀肆這會兒腦子真真兒好用,把事情想的通透。首先去尋個美人兒,又美又嬌又有才華的美人兒,一個不夠便多尋幾個,將後宮填滿;而後探探這廝的喜好,叫一個美人兒將他迷的不知南北;再然後自己假意不滿與他鬧,使勁兒鬧,但還得把握尺度,要他愧對自己又覺得見著自己心煩,從而廢了自己將自己趕出宮。小命兒得留著,荀家亦不能牽連,最後這步最難,得好好拿捏。

想到被他廢了出了宮,自此無拘無束,忍不住笑出了聲。

雲澹跟在她身後,聽到她沒由來這聲笑,又見她眼裡閃著賊光,不知在犯什麼壞。伸手攔住她去路:「何事令你這樣開懷,講出來聽聽?」

那可不行。

荀肆嘿嘿一笑:「臣妾想著將這些田螺帶回去爆香,再與母后喝點兒,嘖嘖……可惜皇上酒量不濟,不然咱們回宮也可每日喝點兒。」

「整日醉醺醺烏煙瘴氣,有什麼好?」雲澹又想逗她,故意板起臉。

「話不能這樣說,酒可是好東西。喝了益壽延年。」荀肆眼睛一轉,問道:「皇上不喜嬪妃飲酒?」

雲澹搖頭:「不喜。」

「哦哦哦。」荀肆點頭,眼睛又一轉:「可是因為皇上酒量不濟?」

雲澹點頭:「倒也不是,許多人飲了酒失態,不好看。」

「皇上昨晚醉酒也只是睡覺,倒不會添什麼亂子。」荀肆拍拍雲澹肩膀:「酒德好酒德好。」

「那倒未必。」雲澹瞄她一眼。

荀肆撇撇嘴,今晚再灌他一灌,看他再醉一些可有醜態。

待收了神,一絲清涼落在臉上,荀肆抬頭望去:「哇,下雪啦!」

雲澹有些震驚,每年上山待那幾日,從未見過下雪。今日倒是趕巧了。眼見著雪落在荀肆的步搖上,在頭頂堆了一層白,像極了永安河邊手藝人畫的年畫上的胖娃娃。忍不住笑出聲:「你這張小圓臉兒倒是討喜,像年畫娃娃。」

……「您說的是兩片紅臉蛋兒,兩個朝天錐的年畫胖娃娃?」

雲澹點頭:「是。在民間你這種長相,應當算是旺夫相了。」說完捏她臉:「別白長這張臉,也旺旺朕,要大義國泰民安。」揶揄荀肆呢!

「臣妾多謝您高看臣妾一眼。」荀肆見他頭頂白了,踮起腳幫他去摘頭頂的雪:「化了著涼了可不好。」萬一著涼了,還得伺候你,不好,不好。

衣袖擦過雲澹臉頰,他的呼吸令她的劉海動了動,睫毛上沾著雪化後的水珠,乖巧可人。微微探了身,唇印在她額頭:「多謝。」

輕飄飄的。

他的吻和語調,全都輕飄飄的,輕到荀肆並未察覺到,只是覺得額頭沾了一點涼,又迅速在風雪中散了。

他頭頂的雪落了,新的雪又覆了上來,荀肆挫敗:「哼,不管了!」手放下去卻落到雲澹手中。她的小肉手冰涼涼,雲澹雙手握著放到唇邊,呵了一口熱氣,又幫她揉搓。

荀肆一動不動。

眼下什麼情形?母后也不在,演給誰看呢?一偏頭,看到父皇的隨侍站在遠處跟靜念講話,原來如此。

為了往後常出宮,豁出去了。

任他握著她的手,朝他笑笑:「夠不夠?不夠再近些。」眼朝隨侍那處點了點。

雲澹有意試探她究竟多想出宮,於是說道:「再親近些更好。」

「得嘞!」荀肆應了聲,朝前湊了一湊,踮起腳仰起頭,唇湊到距他臉頰一指處停下,輕聲問他:「這樣成嗎皇上?」雲澹看了看遠處站著的人,視線移回到近在咫尺的荀肆臉上,而後看進她眼中,那雙眼含著笑,正等著他誇她。雲澹手移到她脖頸,頭微微向前移,直移到鼻尖碰到她的,呼吸與她交融。

雲澹在她眼中看到從未有過的慌亂,看到她的唇緊緊抿在一起。噗嗤笑出聲:「你那腦子裡面想什麼烏七八糟的呢?」鼻尖蹭了蹭她的,而後放開她:「擔心朕親上去?朕怎麼那麼不挑嘴?」這人又開始說話噎人了。

荀肆在他身後狠狠瞪了他一眼,跟了上去,與他一起踩出兩串腳印。荀肆仔細想了想,這人除了性子陰晴不定,人倒是不壞。若有一天離了皇宮,無論在哪兒,一定要給他寫信,哪怕他不回呢!好歹做了一回兄弟。

在山上消磨一日,歸來之時已是傍晚。舒月命人支好了熱騰騰的鍋子等著他們。

荀肆老遠便聞到了肉味兒,小鼻子一抽一抽湊了上去:「哇……」而後要靜念將自己撿到的田螺交給舒月:「這個爆香了下酒可好吃了!」

「山頂那麼冷,還有這個?」

「有的。興許是那小溪不凍,我一低頭便瞧見了。順著小溪走,撿了這許多!」荀肆這會兒像個小娃娃,等著舒月誇呢!

「看我們肆姑娘厲害的!快坐下吧!」舒月拉著她坐下,指著桌上那壇酒:「今兒喝這個?」

「好!」荀肆扯住雲澹的衣袖:「母后,今兒在山上之時,皇上說今晚要開懷暢飲!不醉不休!」

?雲澹瞪了荀肆一眼。

「那我星兒真是出息了,既然星兒主動要喝酒,咱們便奉陪到底吧!」舒月瞧瞧捏了荀肆的手,荀肆回捏一下,二人就這樣偷偷站到一起。既是站到一起,便要合夥對付景柯雲澹父子了。舒月勸起酒來一套又一套,加之景柯寵她雲澹敬她,不忍推脫,便一杯又一杯;荀肆不敢勸景柯,她只想看雲澹大醉後的醜態,於是跟在舒月後面起鬨。

雲澹酒飲的多,從臉紅到脖子,看人之時目光散著,全然不是平日裡那個冷靜自持之人。這也太好玩了!荀肆伸出胖手到他眼前晃了晃:「幾根?」

雲澹拂開她手:「拿開小豬蹄兒。」

舒月聽到大笑出聲:「不許這樣說我們肆姑娘!」

雲澹抓起荀肆的手攤平,遞到舒月面前,白嫩手上幾個肉坑兒:「不像?」不等舒月看清,又將她手蜷起來攥到自己手中:「不給母親看。」當真醉了。但還能再喝點兒。

荀肆與舒月對視一眼,後者拿起雲澹的酒杯為他斟滿:「不看就不看,再來一杯。」在舒月心中雲澹自小老成,那時七八歲的小人兒跟在她身後,乖巧懂事,教人心疼。難得荀肆與自己一起鬧他,舒月想看看自己的兒子另一番模樣。

雲澹覺得自己沒有重量,這會兒如一根羽毛一般,緊緊握著荀肆的手,生怕自己飄走。竟也有些貪酒,自己這杯喝盡了,又去喝荀肆那杯,一點不嫌棄。直喝到站不起身,舌頭不聽使喚,眼前的人影兒變成了兩個,天旋地轉。靜念將他揹回屋內放下,人醉成這樣,卻睡不著。

荀肆見他真的醉了,裹著被子蹲在床邊看他,一張關公臉,這回可看不出好看了。再看脖頸上那根青筋起了,好奇的伸過手去探,在她指下跳了又跳,滾燙燙一個人。雲澹只覺一小塊兒冰涼涼的東西觸到脖頸上,解了他的高熱,忙伸手握住,朝自己衣下塞,口中呢喃:「熱……」他的肌膚燙到荀肆,令她那隻手無處安放。哎哎哎輕叫出聲:「哎哎哎,登徒子!」雲澹哪裡還顧得上這個,猛的起身抱住荀肆,滾燙的臉貼著她冰涼的小臉兒,醉酒有蠻力,是以無論荀肆如何掙扎,都掙不過他,緊緊抱著,臉貼著她含糊道:「別動。熱……」

他是真的熱。舒月和荀肆一杯一杯灌他酒,清醒之時明知荀肆要捉弄他,仍舊遂她的願。不為別的,她做壞事得逞之時眉眼內的喜悅太好玩兒。

「揍你了啊!」

雲澹鬆開手,口中含糊不清:「別……別動手。」而後又一頭倒下去,沒了聲息。

荀肆等了許久,不見他再有動靜,湊上去瞧了瞧,霍,這兄弟睡著了!於是膽子又大了,戳了戳他的大紅臉兒:「怎麼不得意了?說你呢!」見他不動,乾脆爬到床裡側,盤腿坐著,手指在他腦門一敲:「就是你平日裡這樣敲我?」又去捏他臉:「捏你一個看你疼不疼!」又去推他肩膀:「還欺負人不?」

趁人醉酒之時行兇。

待她玩夠了躺下去,涼意襲來,悶著頭往雲澹懷裡鑽,口中唸唸有詞:「今兒還得借貴寶地一用,大恩大德兄弟記心上了。」尋了個舒服的位置,暖暖和和,心滿意足舒口氣,而後哼起了小曲兒,自己將自己哄著了。

「多大人了聽牆角?」景柯揪住舒月衣領將她拽了起來,舒月回身打他手:「噓……聽聽。」

「不許沒正形。哪有母親聽兒子牆角的?」景柯去捂她耳朵:「萬一待會兒真有了動靜,看你明早見他們彆扭不彆扭!」

「才不會有動靜。」舒月站起身,指了指那屋:「星兒醉成那樣了,能有什麼動靜?」

「罷了,說了你也不懂。那二人心根本不在一處,做戲給咱們看呢!怕你我擔憂。」舒月講完這句眼睛便有些紅了:「許是你我當年鬧的兇,星兒怕了,至今不肯愛人。」

夜裡雲澹頭痛欲裂,欲翻身之時,發覺懷中窩著一個肉球,一條腿搭在他腿上,生生被她壓麻了。

三更天最冷。

雲澹這一動,被子裡進了風,睡夢中的荀肆對此不滿,又朝他懷中拱了拱。雲澹嘆口氣,手臂從她脖頸下穿過讓她枕著,另一隻手攬住了她後背,輕輕拍了拍。溫暖舒適。

雲澹卻睡不著了。

懷中人打著呼嚕呢!今兒長見識了,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聽見女子打呼嚕。想來是酒飲的多,這一睡格外香甜。手去捏她鼻子,荀肆皺著眉哼了聲,呼嚕聲住了。雲澹又試著睡去,那人卻又呼嚕起來。

雲澹恨不能掐死她,又一想她若死了,自己還得費心挑個皇后,罷了!明天不許她喝酒了!

這樣輾轉一夜,到了天擦亮才勉強睡著。

荀肆睜了眼,發覺自己纏在他身上,那姿態太過狎暱,忙撤回腿,不經意間掃到他的褲子高出一大塊兒,您這褲子裡支的是什麼?愣了半晌才想起成親那一日見過龍威的,只是這會兒……她紅著臉,心中罵他一句,一抬頭,看到雲澹正瞪著他。

「清早都會如此。」雲澹說道:「與是不是與你一起,並無太大關係。」

……「昨兒就沒有,從前也沒有。」畢竟一起睡過幾日,荀肆嘟囔一句。

「你確定?」

這話怎麼回?說確定,顯得自己惦記他傢伙事兒,說不確定,顯得適才在打誑語。荀肆造了個大紅臉。

雲澹卻不放過她,動了動胳膊:「睡著了就一點規矩不講了。朕胳膊是你隨便壓的嗎?」

荀肆忙朝他一樂:「嘿嘿。」坐起身幫他捏胳膊:「哎呀呀,夜裡睡著以後發生的事兒可不興追究的,皇上這胳膊怎麼跑到臣妾脖子下面了?」一副諂媚相。

雲澹未睡好,這會兒懶得再理她,指了指門口:「你先出去,朕再睡會兒。」

「得嘞!您請~」荀肆穿了衣裳朝外走去,許是昨兒都喝多了,今日竟還都未起,她去淨臉兒淨口,而後站在欄杆處遠望,霧氣昭昭,幾多秋涼。

見到靜念站在下頭打拳,於是也翻身跳了下去:「來呀靜念,切磋切磋!」荀肆比了個請,也不待靜念回話,拳便揮了出去。

靜念哪裡敢惹她,連躲了她十招。荀肆哼了一聲收了勢:「怎麼不打?」

「屬下不敢。」

不敢就不敢吧。荀肆抹了額頭上的汗問靜念:「你成家了?」

「老大不小了,鐵定成家了。」

「家住京城?」

「是。」

荀肆眼睛轉了轉,對靜念說道:「從前在隴原聽聞京城女子好看,可來了京城這許久,還未見識過呢!這京城又美性子又好又通琴棋書畫的女子都在哪兒?」

這個問題令靜念始料不及,當真好好思量了一番,皇后問的這幾樣加在一起,恐怕只有樓外樓了。

「而今除了名門閨秀,其餘的如皇后說的那般的女子,應當在樓外樓了。」

「樓外樓是個什麼地兒?」荀肆問道。

靜念臉一紅:「青樓。」

嘖嘖。

青樓女子好,知情識趣,見多識廣,懂察言觀色。自古多少王侯將相鍾情青樓女子呢!皇上哪裡就會例外了?

「萬歲爺去過嗎?」荀肆問道。

靜念以為荀肆要套他話,忙正色道:「萬歲爺品行端正,可不去那種地兒。」講完這句,臉竟紅了,落進了荀肆的眼。

霍。這王八蛋還去過青樓呢!怪不得有相思套和銀托子呢!別看他平常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兒,背地裡不知多熱鬧呢!

荀肆朝靜念諱莫如深一笑,而後邁著八字步走了,留靜念在後頭一頭霧水。

荀肆在一旁的山坡上溜達。

看到一隻小羊在溪邊喝水,小羊蹄兒在雪地上踩了一排小印記,可愛極了。

「今兒抓你下酒!」荀肆悄悄朝它走,那小羊卻機靈,還不待荀肆走近,就看她一眼跑遠一段兒。荀肆不服氣,荀爺可是練過功夫的,還抓不住你這隻小東西?彎著腰牟足勁兒朝小羊一跳,在她落地之時小羊跳走了,荀肆差點摔個狗啃屎,多虧了練過功夫……

舒月站在上頭看到這一幕哈哈大笑。對景柯說道:「我要與她一起玩,片刻就回。不能誤了今日看父皇。」每年中秋節正日子這一天,都要一同去給文華帝請安。

「好。」景柯幫舒月把披風繫緊:「若是不想見到雲珞,我要他去別處等我。」

「怎麼每年都要問這種話,這都過去多少年了,往事休要再提。他長在父皇身邊,已是很可憐了。就不要為難他了罷!」

景柯眼眶紅了,拉住她手:「舒月。」

舒月頭抵在他肩膀,聽到荀肆哎呦一聲,忙回頭去看,那小祖宗不知哪找到一張網,想網住那小羊兒,哪知將自己絆倒了。

姿態之狼狽,令觀者忍俊不禁。舒月笑著下了樓閣朝她跑去:「笨女子!哪有這樣抓羊的!」

荀肆聽到舒月的聲音,忙站直身子一樂:「與它玩呢!」鼻尖上蹭了一塊兒泥,又令舒月大笑出聲。

「這麼著,咱倆一人站一頭朝中中間收網,一起抓它!」舒月提議道。

「好!」荀肆站了一邊,舒月站了另一邊。二人點了頭,貓著腰悄悄朝那羊兒走去。羊兒小腦袋一轉,小耳朵一立,聲音顫顫朝荀肆「咩~」了聲,大有挑釁之意。

這可太氣人了!「今兒不抓你下酒荀爺就改性了!」朝舒月用了眼色,二人朝中間走,快到之時均猛的向前跳,那樣兒從荀肆身下逃了,又繞著舒月跑了一圈,又圍著荀肆踏泥。口中「咩咩」不停。

荀肆和舒月放聲大笑,舒月笑出了眼淚:「罷了罷了!不與它較真兒了!」

荀肆朝羊豎起肉拳頭:「你給荀爺等著!還有好幾天呢!」

二人笑著朝回走,荀肆的手挎著舒月的手。

荀肆喜歡舒月,舒月像她阿孃,性子好,生的美。舒月呢,這兩日看荀肆跟星兒胡鬧,清冷的星兒身上多了幾分煙火氣,難能可貴。是以感激這個肆姑娘。

二人上了樹屋,舒月看了時辰對荀肆說道:「叫星兒起來吧,今日要一起去看老祖宗,晚了不好。」

荀肆點頭,輕輕推門走了進去。雲澹睡的熟,鼻子中發出咻咻的聲音,荀肆覺得好玩兒,杵在那看了一會兒。而後才出聲喚他:「該起啦!母后要帶咱們去看老祖宗啦!」

雲澹沒睡夠,皺著眉翻了身,後背露出一塊兒。荀肆在外頭玩的雙手冰涼,見他不起,索性將手背貼了上去。

雲澹睡意正酣,後背的涼意嚇他一跳,坐起身瞪著荀肆。荀肆滾刀肉一塊兒,才不管他,咯咯咯笑出聲:「母后要臣妾叫您起床,臣妾這也是下下策呦!」

一派胡言。

雲澹惡狠狠瞪她一眼:「手伸出來。」

荀肆哦了聲將手伸出去。

「伸直。你的手衝撞了聖駕,得罰。」

舒月在外頭呢,荀肆才不怕。將兩隻手伸直送到他面前,他伸出手在她掌心各打了一下,而後握住塞到了他中衣內。冰涼的手貼著他的肌膚,燙的荀肆欲縮回手。

「適才膽子挺大,這會兒就當縮頭烏龜了?」雲澹激她。

「誰是縮頭烏龜!怕涼著你!」荀肆在外頭待久了,屋內暖,一冷一暖,臉就見了紅。

雲澹笑出聲,摸了摸荀肆的手熱了,這才起身更衣。這會兒沒有下人,看了荀肆一眼,見她一點眼力見兒沒有,也不指望她,自己去找衣裳穿。

他身高腿長,走過窗前之時,日光打在他身子上,透出好看的輪廓。別說,萬歲爺比從前看著順眼。這副身子雖不比隴原的漢子強壯,但也勉強稱得上好看,可不能隨隨便便叫人便宜了去,美人得好好挑。

雲澹收拾妥當到她對面坐下:「今日要去見老祖宗。老祖宗眼睛不靈光了,到了之後說話當心點。朕的皇弟雲珞養在老祖宗身邊,小你兩歲。今日不知在不在。」

「嗯嗯好。」這是正事,荀肆認認真真記下了。

「老祖宗亦是見過荀將軍的,只是當年荀將軍還是少年將軍,這樣一算,也有二十年了。」雲澹嘆了口氣:「皇祖母不知今年去不去,二人也已十餘年未見了。」

?荀肆愣了一愣,這又是哪兒跟哪兒。

雲澹看出她困惑,對她說道:「一會兒路上與你說。走吧,母親該等急了。」

一行人出了門奔山下走。

雲澹和荀肆走在後頭,細細將皇祖母和皇祖父的事與荀肆講了。皇祖父後來有一個心愛之人,皇祖母傷心至極離了宮去了庵裡,一呆就是十幾年。每年去皇祖父那前父皇母后都會去請,她從不來。

這皇宮真是離奇,太皇太后竟也是離了宮的?

老祖宗住的地兒不算太遠,在山腳下,風光秀美之處。單看那竹籬笆和木門,全然看不出這裡面住的是曾經的帝王。

推了木門進去,一條石子小路向裡。

小院兒寂靜,景柯和舒月在前頭走,雲澹荀肆隨後。

荀肆這會兒腦子又轉開了,瞧瞧,不僅母后能離宮,就連皇祖母也是離了後宮的。祖傳皇后離宮秘訣而今就在自己面前,這若是搞砸了顯然是給祖先丟臉了。

雲澹見她許久不做聲以為她怕了,小聲問她:「這世上還有讓你怕的事兒?」

……?

荀肆回過神,發覺人已隨他們進了宅子。

院內只有三兩人在走動,廊簷下的小桌前坐著一個老人,正在泡茶。老人滿鬢斑白,微低著頭,手上動作緩慢而穩健,聽到他們進門的聲音,放下茶碗,微微抬起頭:「來了?」

幾人忙上前跪拜:「給老祖宗請安。」

文華帝抬抬手:「起吧。」頭微微偏了偏:「來新人了?」問的是荀肆。

雲澹帶著荀肆走到前頭說道:「皇祖父,孫兒今年迎娶了新後荀肆。荀肆乃西北衛軍統領荀良之女。」

「孫媳婦兒荀肆給老祖宗請安啦!」

瞧瞧這用詞,孫媳婦兒,瞧瞧這口氣,一點不見外。這胖墩兒何時能把自己當個外人?

文華帝卻少見的笑了:「過來坐下。」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

荀肆驕傲的朝雲澹揚脖子,眼睛轉了轉,坐到了老祖宗旁邊,也不管合不合禮數。這世間守禮數的人那麼多,不多荀肆一個了!她坐下後將臉兒朝茶桌上一探,鼻子動了動:「老祖宗這茶聞著香甜。」

「那你喝點兒?」

「那小輩兒喝點兒?」言畢小胖手去斟了幾杯茶,先捧給舒月:「走了許久,母后解解渴。」而後捧給景柯:「父皇您請。」最後是雲澹,捧著茶杯到他面前,他伸手去接,荀肆的手轉了一圈兒不給他,逗他呢!見他眼睛立了方放到他手中,學他的口氣:「不識逗!」

眾人笑出聲。圍坐在茶桌旁,安靜喝起了茶。荀肆是真渴了,喝了一杯又喝一杯,待她喝夠了文華帝才開口:「你父親而今可好?」

「阿大身體好,一年到頭噴嚏都不打。」

「西北戰事呢?」

「那孫媳婦兒不大清楚。自打進了宮阿大便不常給小輩寫信了。還是皇上發善心要小輩看過兩回摺子……」

文華帝自然清楚荀良為何這樣做,只得安慰荀肆:「你阿大有自己的考量,不要怪他。」

荀肆點頭,猛的想起文華帝看不到,於是說道:「好嘞!」

文華帝近兩年身子骨大不如從前,坐了這麼會兒便覺得疲累,於是擺擺手:「要下人帶你們去房裡歇著,晚膳好了一起用罷!」而後起身走了。

他眼睛看不到了,走路卻利落,並不需人扶,兩隻手都未探出去,搭眼一看與常人無異。荀肆看著他進門,再回頭看看眼前幾位,神情都有些苦。

舒月不願孩子們被他們情緒所累,擺手說道:「星兒看著沒精神,再去補覺。」又看看荀肆:「這周遭景緻好,若是不疲累,可以去看看。」荀肆一聽可以出去玩,立馬跳了起來,謝過舒月,跑了出去。

文華帝住的這個地兒,方圓幾十裡無人煙。荀肆出了門,看到遠處的樹動了動,哦,有人護著呢!

定西見她出來了,跟了上來:「進林子玩嗎?適才碰到兩個暗衛,應當安全。」

「好啊!咱們去爬樹!」荀肆興高采烈,被憋壞的人兒,這會兒撒起了野,指著前頭兩棵巨柏:「後爬上的人請酒!」擼胳膊挽袖子拍了拍手便向上爬。

在宮中憋了這許久,爬樹的本領卻不弱,三下五除二便爬到樹腰,偏過頭看定西到哪兒了,卻見一個綠球朝她打來,落在她屁股上,不痛!但丟人!

「哪個狗賊!膽敢在皇爺爺的地盤撒野!」荀肆怒喝一聲,滑下了樹。

那頭卻沒了動靜,過了半晌從另一棵樹後走出一個俊美少年,這少年生的一雙多情桃花眼,面上自帶三分笑,直走到荀肆面前說道:「從前沒見過你,你是皇上的新丫頭?」

荀肆想起雲澹說他有一個弟弟長在皇爺爺身邊,於是問他:「你是小王爺?」

「正是。」少年見她眼中不見一絲卑微之氣,便問道:「可是皇嫂?」

「正是。」

雲珞朝她彎身:「見過皇嫂。」

荀肆後退一步,而後說道:「見不見過無所謂,你打本宮一下如何算?」

「本宮要打回來!」在宮裡不守規矩的人,這會兒倒是一口一個本宮,拿身份來壓人。

雲珞愣怔之際,荀肆已拿過彈弓跑到丈外,拾起一塊小石子打了出去,雲珞沒想到會碰到這麼一個混的,那石子打在屁股上生生疼。

再去看荀肆,她已笑開花:「饒你不死了。」

雲珞心生異樣,微微紅了臉。眼見著荀肆朝他頭一點,走了。

愣愣站了會兒,還在回不回之間徘徊。他從小與景柯不親,又擔憂見了惹舒月不快,是以中秋這一日能躲便躲出去。但皇祖父今日一早特地講過,要他今天不許走。

雲珞在外頭又消磨許久,皇祖父派人來尋了,他才往回走。遠遠的見景柯站在那等他,心中一酸。

「父皇。」雲珞喚到。

景柯拍了他肩膀:「比去年又長高了。」

「皇祖父每日一早便要兒子爬起來去山上跑,而後練功夫。」雲珞微微一笑。雲珞挑了他生母和景柯出挑的地兒長,同樣是出眾俊美,雲澹帶著幾分正氣,而云珞卻帶著幾分不羈。景柯知曉自己向來偏愛雲澹,對雲珞幾乎從未盡過父親之責。

「今天中秋,晚上一起用膳。」

「好。」雲珞應了聲好,而後隨景柯一起進門。看到荀肆正在仰脖子灌水,一點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荀肆茶碗一放,回頭瞅見雲珞打量她,眼睛一立,看誰呢?!荀爺是你隨便照眼兒的?她的兇相落在雲珞眼中卻與皇祖父養過的那隻看門小犬無異。一點唬不住人。

「那是你皇嫂,去請個安吧!」景柯並不知他二人之前交過手了。

雲珞聞言走到荀肆面前:「見過皇嫂。」顯然不想旁人知曉適才林子裡的事。

荀肆又不傻:「小王爺好。」放了他一馬。

雲珞感激的看她一眼,而後隨景柯去見舒月。荀肆聽到雲珞給舒月請安,舒月好像給了雲珞什麼,再然後就沒了動靜。

舒月不知該與雲珞說什麼,雲珞亦不知該與舒月說什麼。他打小羨慕雲澹,父皇隨雲澹母親走了,走之前將一切為他安頓好。世上最好的丞相歐陽瀾滄、最好的大將軍穆宴溪和宋為,都在他身邊。而自己,長在皇祖父身邊,還咿呀學語之時起,身邊便只有皇祖父。

每年這天,景柯心裡都會難受。很多事哪怕過了那麼多年,還是一道過不去的坎兒。

舒月坐了會兒,指著外頭說道:「我去瞧瞧我們的小胖丫頭幹什麼呢。她閒不住。」朝雲珞點點頭,走到門口之時頓了頓,而後折返到雲珞面前。

雲珞見舒月站著,亦站起身,看著舒月。

舒月想了想說道:「雲珞,你好歹喚我一聲母后。今年你滿十八了,十八載是一個輪迴。從前的事都與你無關,你也是個可憐人。往後不必刻意躲出去了,那頭坐著的那位是你親生父親,星兒是你同父所出的哥哥,咱們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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