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揚路塵

大義十一年春。

京城外。

紅妝十里。

紅轎由遠及近,落在丈外。轎門開,半截鳳頭履落入世人眼。

雲澹嘴角含笑,目光落在轎頂。那轎內安靜片刻,鳳頭履微微後移,宮女上前扶下一個面覆紅紗的女子。這會兒春四月,正是人間好時節。一聲驚歎落入雲澹耳中,不必去尋是誰的聲音,今日這景緻與早春,都值得驚歎。前頭女子的衣裙隨微風拂動,雲澹看那隱隱露出的腰線和她身旁的宮女對比一下,暗暗估摸著,得有五鈞吧?見過世面的帝王面不改色,朝前迎去。到了她身前,含笑的眼與她相遇,朝她伸出了手。

「舟車勞頓,辛苦。」顯然免了荀肆一跪。

荀肆亦不扭捏,面紗下的嘴角微微扯起,聲音清清脆脆:「謝皇上。」將手放入他掌心。

綿綿軟軟一隻手,掌心卻有一處繭,捱上雲澹的指腹。眼睛微微向下,看到她手背上的肉坑,心中笑出了聲,打小在他眼前晃的女子,都是世間絕色,這手背上有肉坑兒的,倒是頭一個。手上沒忍住,輕輕捏了一把,肉肉乎乎,有些好玩。

荀肆哪裡想到他還有這出?話還沒說兩句,竟輕薄起自己了?與歐陽丞相口中的皇帝判若兩人。他可從未說過皇上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暗戳戳捏姑娘手的人。這就好似兒時讀書,先生要她先預習,她功課做足了結果去了學堂先生講的別的文章,她在課上抓耳撓腮,對接下來要講的全然不知,只能硬著頭皮上。這個人怎的這樣?掌心微微滲出細汗,心中罵了他幾句,手上卻未閒著,也用力握了他的手。她打小習武,這手勁兒可不小,一握一鬆,竟令雲澹覺出了疼,也令他明白:他這皇后,怕是個不解風情的主。

璀璨的眼睛看向她,不動聲色將她朝自己身側帶了一帶:「進宮吧?」

「是。」

歐陽丞相走在他們身後,看二人手攥的緊,肩膀卻是朝兩邊聳著,彆彆扭扭上了御轎,忍不住嘆了口氣。

「師父。」靜念站在他身旁:「您打隴原回來,可從未說過繼後……身量……」

丞相卻諱莫如深的笑了。

那頭荀肆上了轎,想起那頂紅轎覺得可惜,打起轎簾探出頭去看,愈來愈遠的紅轎,是再也回不去的隴原。愣神許久,放下簾子回身端坐,卻見對面的人正含笑望著自己。荀肆被他笑的發毛,卻也不甘示弱,將他仔細打量個遍。

他面上的笑意尚算和煦,不似西北漢子那樣濃眉大眼,倒是不難看,只是那副白皮白麵荀肆看不慣。

「看清了?」雲澹的笑還未褪去,這樣一問並不叫人怕。荀肆點頭:「看清了,從前聽聞皇上龍章鳳姿,天質自然,今日得見天顏,竟比傳言更甚幾分。」眼神真摯清澈,看不出半點虛假。

雲澹笑了笑:「過獎。」一點皇帝的架子沒有,倒叫人稀奇。

他本就話不多,這樣招呼過也算相識了,於是順手抄起一旁小木几上的書讀。

這轎抬的四平八穩,舟車勞頓的荀肆腦袋一歪,靠在一旁,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雲澹手中那本書砸在荀肆腿上,力道不重,卻令荀肆睜了眼。她剛睡醒,眼角還有水痕,懵懵懂懂看著雲澹。

「到了。」雲澹說道,而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擦淨。」

荀肆恍然大悟笑出聲,伸出肉手將眼角的汙物抹淨,臉朝前探了探:「好了麼?」

雲澹不動聲色將身子後移:「嗯,好了。」而後起身先下了轎,眼前除了幾個跪著的宮人再無旁人。是雲澹擔憂她勞苦,特地囑咐下去不許各宮打攪,待她緩過神來再來給她行禮。

荀肆下了轎徑直隨他進了永和宮,看宮人利落伺候他淨面淨手,又擰了帕子到她面前,亦要伺候她。荀肆摘下面紗,微閉著眼,任宮女為她淨面。

待她轉過身來,雲澹的眼神特地在她唇上落了一落,並未看到傳言中唇上冒青須,心中難免失望,覺著少了點意思。又粗略掃量她那張臉,憑良心講,這個皇后,不醜。

宮女忙活過後便退下了,留兩個人說話。荀肆緊抿著嘴等他開口,阿大說言多必失,要她在皇上面前管住嘴。

「馬不停蹄這一路著實辛苦,先歇息幾日。三日後會有先生教……」該用什麼詞呢?愛妃,二人今日才打照面,著實叫不出口:「你後宮之事,約麼用時一整月。那過後便是正日子,正日子後,後宮就交給你了。」

「是。」

……

「素來寡言?」雲澹撂下適才的話頭,猛的這樣問她。正在神遁的荀肆被他這樣一問,眼睛終於聚攏起了光:「倒也不是。」

雲澹偏頭瞅她,眉尾微揚,要她繼續說。

荀肆清了清嗓子,也偏過頭:「頭一回見,炕頭還沒捂熱呢,怕說錯話惹皇上生氣。臣女孤身一人從幾千里外來到這,萬一惹您不高興,被您一刀咔嚓了,多少有些可憐。」

「大可不必。朕親自選的皇后,自然不會……」雲澹學她語氣:「咔嚓你。」而後指了指外頭:「叫你的人進來,朕認一認。」

「好。」荀肆伸出雙手在頭側,拍了拍,動作舒展,身上的痞氣露了出來。外頭進來兩男一女給雲澹請安。荀肆逐一指了:「定西是侍衛,行伍出身,門外伺候。正紅和北星在身邊伺候。」

「叫什麼?」雲澹指著北星,追問一句。

「北星。西北興撞名字,孩子出生由父親抱著出門,撞見什麼便叫什麼,北星出生之時,他阿大抱著他出門,一抬頭望見了北天的星星。」荀肆替北星答。

「好名字。」雲澹笑了笑,又對荀肆說道:「身邊伺候的男子,不能放全須全尾兒的,這規矩可有人與你說過?」

「回皇上,割了。可以傳人來驗驗。」

「倒是不必。可知朕為何要將你安頓在永和宮?」

荀肆搖搖頭:「恕臣女愚鈍。」

「朕登基後,將這後宮各宮殿的名字重新擬了,永和宮、永明殿卻原封未動。永明的「明」意為「正大光明」。永和的「和」意為和睦親近。朕為帝,你為後,帝后和睦方能國泰民安。」

眼前的人是師從哪位學的講話呢?一句廢話沒有,人情練達卻在其中,叫人心裡舒坦。畢恭畢敬點頭:「是。」

……

雲澹該說的話說完了,一時之間不知還該說些什麼。琴棋書畫?聽說她不精。閒話家常,還沒到那個地步。於是乾脆住了嘴,等著她開口。她卻老神在在,動都不動。這與旁的女子又不一樣,旁人生怕在他面前冷了場,各種新奇樂事講與他聽,逗著他說話。

荀肆這會兒尚不知眼前的題如何解,還是阿大那句話,多說多錯。何況與他說話著實無趣,荀肆坐不住了,但二人畢竟頭一回見,這位又是九五至尊,多少還要顧忌些,於是微微低了頭,嘆氣聲幾不可聞又恰巧能被人隱隱聽見,雲澹扭頭看到她帶死不活的樣子,亦覺得無趣。

「累了吧?」雲澹緩緩站起身,聲音依舊和煦,笑著望荀肆:「叫宮人伺候你歇息吧!畢竟還未過正日子,朕在這裡呆太久恐怕會辱你名聲。這會兒先回去,改日再來看你,有什麼事派下人去永明殿找朕。」

話中之意但凡有些腦子的都能聽出來:其一,朕不會常來;其二,你也別去找朕,有事叫下人去請,來不來再說。

荀肆根本不在乎他來不來,只覺得他要走了開心,面上笑開了花站起身,聲音終於能聽出雀躍:「臣女送皇上。」

雲澹已走出兩步遠,聽她這樣說又回過身來:「改口之事倒沒有那麼些講究,不必壓著時辰,今日便改了吧!」大有佔她便宜之意。

…………

改……個……屁……

「臣妾送皇上。」荀肆是誰?隴原有名的滾刀肉,能屈能伸大丈夫,改個口有何難?

雲澹滿意點點頭,長腿一邁,頭也不回走了出去。直至出了永和宮宮門才扭頭問靜念:「她怎麼沒鬍子?颳了?」

靜念一口老血憋在胸口,皇上在裡頭呆那麼久,出來就這句?

「看身形,荀家亦沒虧待了她,在朕這裡自然也不能虧待她,往後好吃的先往永和宮送,別虧了她嘴。掉一兩肉,惟你是問。」

而後竟破天荒笑出聲:「今兒個那些老頭們驚的下巴要掉了,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沒斂著,落在後頭關門的北星耳中,北星心中切了聲,這皇帝擺明了嫌棄肆姑娘,好在肆姑娘也不稀罕他!

這張床太大,比隴原家中的床不知大了多少。荀肆在床上打了一個滾,還未到頭,又將手臂伸直,方能將將碰到床沿。脖上掛著的狼牙隨著她翻滾,這會兒纏住了脖子,索性將它解下來,對著燭火的方向看。

荀肆忘不了那一日,韓城聽阿大說要進宮的是荀肆之時的神情。嘴唇緊抿,一言不發,轉身跑了出去,翻身上了馬,奔出了營地。荀肆打馬在後頭追他,然而他瘋了一般,眼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一片荒原之中。

荀肆不大記得清自己當時是否哭了,只覺得心疼。

韓城是阿大從兵荒馬亂中撿回的孩子,一直養在營帳中。荀肆幼年第一次去營地,便是長她兩歲的韓城帶著她去外頭摘野花。待荀肆再大些,韓城有兩年一直對她虎著臉,那會兒荀肆不懂,總以為韓城厭惡她;然而有一日荀肆韓城營帳找他,看到他輿圖下壓著自己的帕子,少女之心懵懵懂懂綻開一朵小花,為韓城開的。

荀肆想過,若是要嫁人,定要嫁給韓城。不然還能嫁誰?哦對,嫁了宮裡這位。

將狼牙帶回脖頸。

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捏著自己肉乎乎的胳膊,一會兒捏出一條線,一會兒戳出一個圓,自己與自己玩了起來。

是在那一日韓城從自己眼前消失那一刻突然愛上了吃,世上美食用不盡,一旦入了口,那顆心又會歡快起來。

巴巴睜了一夜眼,天終於擦亮了。

正紅幫她穿戴好,一推門,外頭齊刷刷十幾個人在請安,亦在等她派活。荀肆腦子轉了轉,打死想不起都叫什麼了,乾脆坐在椅子上,指著站在最前頭那位:「叫什麼?」

「回主子,小的叫彩月。」

「都是進宮前的名字?」

「回主子,是進宮後主子賞的。」彩月不好說的太明白,她是先後跟前的人,先後去了,閒了小一年,這會兒才重新給派了活。不僅彩月,眼前這些人,有半數都是伺候過先後的人。

「那……」荀肆頓住了,又為自己的自稱發起了愁,清了清嗓子:「咱們這麼的,我呢還不是皇后,咱們也別見外了。跟大家交個底兒,我這人腦子不夠數,你們的名字我是一個都沒記住。不如這樣,以後每天安排一個人,跟我說說名字,陪我說會兒話,這樣記起來容易些。」

宮人們面面相覷,這要求一天一個下人陪著說話記名字的主子,今日算是頭回見了。

「要麼……奴才先來?」在隊尾走出一個白淨斯文的小太監,略大的圓頂軟帽直蓋住眉毛,露出一雙清澈烏黑的眼。這個小太監名為存善,從前不是這樣外露的人,只是這段時日覺出大家對新後的牴觸,昨日見了真人又愈發的失望,擔憂大家給荀肆難堪,是以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我看成。」荀肆走到他面前,發現他竟然比自己還矮了幾分:「走罷,剛睜眼,頭還暈著,隨我在這永和宮內走走。」

「是。」存善耷拉著眼快走幾步到了前面帶著荀肆上了甬道。按說皇宮內各宮殿方方正正,不會有小園子,但永和宮除外。還是太上皇在的時候,將旁邊幾個宮合了,改了永和宮。又在永和宮內建了個小花園。這永和宮裡有水有花有亭臺樓閣自成一派。與西北的大山大河相比,多了一些娟秀之氣。丟顆石子到湖中,咚一聲,水可不淺。

「叫什麼?」

「回主子,小的進宮後很少能到主子跟前,是以沒有賜名。本名叫存善,小的孃親從前常年給庵裡的姑子送飯,供奉神靈,就給小的取了這樣一個名。」

「那你怎的就進宮了?」

存善眼眶一紅:「小的出生那年父親得病去了,五歲那年母親也撒手了。村裡的私塾先生收養了小的,然而幾年前也……」

他這一哭,荀肆慌了,問話怎的還把人問哭了?忙拿出帕子上前幫存善擦淚,存善哪見過這陣仗,慌張的向後一退,一頭栽進了湖裡,手腳撲騰起來,顯然不會水。正紅嘆了口氣,剛要脫下褂子下水,荀肆已飛身跳了下去,抓著存善的衣領將他帶出了湖。這一套動作一氣呵成,顯然是個練家子。

二人上了岸,存善驚魂未定,掙扎著要起身磕頭,口中念著:「使不得使不得。」

荀肆又好氣又好笑,在他頭頂敲了一記:「出息!」而後看著湖面二人的狼狽相笑出了聲:「存善你瞧,像不像兩隻鴨子?」

存善忘了怕,看向湖面,可不是?只是皇后這衣裳……他欲開口提醒,荀肆又一個猛子扎進了水裡。在西北能下水的時候少,每年就那兩個月。適才下水撲騰那幾下著實未過癮,這會兒已是春末,水不那麼涼,荀肆玩的開心,這小水泡小了點,聊勝於無吧!撒著歡兒在這小水泡裡遊了幾個來回,這才上了岸。打了個哆嗦奔寢殿跑:「正紅,快呀,冷!」

衣裳貼在身上,一身小肉膘無處可藏盡數顯了出來,身後留下一溜水漬。

靜念忍不住笑出了聲。

雲澹放下筆看著他:「何事?」

「奴才說奴才說。」千里馬湊上前:「今兒早上永和宮可熱鬧了。下面人說新主子早上跳進湖裡游水了。」

「?」雲澹眉頭皺了皺,將筆放下:「當著眾人面?」

「那倒不是。身旁有一個貼身丫頭正紅,還有一個小太監存善。」

「有分寸。」雲澹嘴角動了動:「那你笑什麼?」是問靜念。

靜念清了清喉嚨:「在下只是覺得還從未有人在那湖裡玩過水呢……」

「那不能稱之為湖。」雲澹想起永和宮那個小破湖,不知老祖宗當初建那麼個不頂用的東西做什麼:「那隻能勉強稱做小水泡。」而後對千里馬叮囑:「永和宮裡的人,嘴得嚴。不能什麼事兒都朝外說,否則她不好做這個皇后。還有,未必從前伺候過思喬的人就是好的,今兒你去問問荀肆的意思。」

「算了,朕去吧。」雲澹想起荀肆剛進宮,東南西北尚分不清。這會兒派一個不相熟的千里馬去,恐怕她要介懷。雲澹求和睦,昨兒說的帝后和睦方能國泰民安的話不是胡謅,他當真這樣想。思及此,放下手中的筆,出殿門奔了永和宮。

彩月和輕舟正在院中無所事事,見到雲澹喜上眉梢,笑盈盈彎身請安。從前在思喬皇后身旁之時與萬歲爺就很相熟,想到他日又時常能見到他自然高興。然而再一想屋裡那位,不知怎的,心中五味雜陳。她二人臉上的神色沒有逃過雲澹的眼。

雲澹心想:路還長著呢,荀肆在宮裡的路還長著呢!

一腳跨進寢宮,眼前的景象卻教他一愣:小太監存善坐在小凳上不知說著什麼,荀肆兩眼淚汪汪紅通通,就差哭出來。聽到動靜看向門口,萬歲爺挺如松的身子立在那,將日光遮個嚴嚴實實。

存善撲通一聲跪下了,荀肆膝蓋快著地時方想起自己是皇后,可不興這樣行禮,於是又輕飄飄起了身,雙手交疊微屈膝,道了萬福。昨日慌慌張張並未注意到他的身量,今兒站直了一比,個頭不俗。

「怎的還給皇后說哭了?」千里馬腳尖在存善腿肚上磕了一下,小聲問他。他是存善的師父,當年存善進宮之時,跟個小耗子一樣,看著快要歸西了一般,沒有大太監願意教他。千里馬無所謂,萬歲爺的人,教不教這麼一個小玩意兒都不影響他的前程,於是有一搭無一搭的帶著存善。存善心細人善,又沒日沒夜讀過幾年書,與其他太監不同,是以在後宮不招待見。這回被千里馬趁機塞進了永和宮,要他日子好過些。

「給皇后講從前在村子裡發生的事兒……」

「裹亂!」千里馬一巴掌拍在存善頭上:「邊兒去!」

那頭雲澹看著荀肆的肉手在眼上一抹,心道西北人都不稀罕用帕子?又想起此番來意,微側了身子看她:「下人用的可還稱手?要不要重新挑一些?」

「為啥要換?」荀肆指了指存善:「這人多好。」

……雲澹被她這一問,不知該作何回答。難不成她打隴原出發前,荀良一點沒教她在宮中的生存之道?首先就要挑自己信得過的人在身邊。「外頭那些呢?也不用換?」雲澹沒有答她,手指著外頭。

荀肆頭搖了搖,意思是大可不必。

真是不知好歹。雲澹心中覺得她腦子裡似乎裝滿了水,每當她的頭微微一動,他就能聽到裡頭的水聲,她不會被自己蠢死吧?

那頭的荀肆還沉浸在存善的悽苦身世中,絲毫不知自己的頭上已被萬歲爺扣上一個「蠢」字。

「喜歡戲水?」

「?」

「今日早一些時候,不是下水了?」

「您如何得知的?」荀肆眉頭一皺,雙手在膝蓋處一握。雲澹眉毛微揚,都說到這了,總該懂了吧?

那人卻雙手攥在膝頭,幽幽說了一句:「皇上,派人暗中保護臣妾了?」

……

雲澹猛的想起太監們常說的一句話:羊肉未吃到,反惹一身騷。話糙理不糙,說的就是自己啊!多管這閒事做什麼?

雲澹欲起身出門,又覺得荀肆可憐。隻身來到京城,永和宮內的一汪小水泡能都能令她撒起歡。轉而想到令她陷入這樣境地的罪魁禍首正是自己,便有些補償之意。

「帶你在宮裡走走?」他話音剛落,那隻小肉球便跳了起來:「走哇!」與昨日的陰奉陽違不同,今日這喜悅是真心實意的。

雲澹頗有成就感,這皇后倒是好對付。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永和宮,雲澹走在前頭,荀肆亦步亦趨走在後頭。

「皇上的園子真是好看,在隴原可見不到這樣的花園。」

「嗯,好看你就多看看。」

……

「但咱們隴原地廣人稀……」

「那你也回不去了。」雲澹打斷荀肆的話,他就是這樣的人,講話溫和,但冷不丁冒出一句來,棉裡藏著針呢!千里馬心道這皇后莫不是個傻子吧?當著皇上面前說這個?還想回去怎的?

那頭荀肆聽他那樣說,覺得不對勁。他好像噎了自己一句?荀肆咂摸著那句話,咂摸出味兒來,感情這廝是這種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沒有回去回不去的,在大義哪兒立著都是臣妾的根兒。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荀肆追了兩步上去看雲澹的臉色,阿大說了,伴聖駕可不是鬧著玩的,得揣摩帝王的喜好,機靈些。果然,帝王嘴角微微一扯,顯然喜歡適才那句。

嘖嘖。

喜歡別人拍馬屁啊……

「你看什麼?」雲澹停下來,看著身旁這個小腿兒緊著倒騰盯著自己看的人兒。

「皇上好看。您的長相……」荀肆的胖拇指豎了起來:「這個。天下第一。」

一旁的千里馬噗嗤一聲,破功了。荀肆轉過頭去目光幽幽瞪了他一眼,又接著說道:「要說這好看的男子,咱們隴原也是有的。但隴原的好看男子看著都跟那高原上的犛牛似得,皇上的臉就不一樣了,畫兒似得!」

講完又觀察他的臉色,不好不壞差強人意。興許是不喜別人誇他相貌。隴原地頭蛇荀肆除了犯錯時拍孃親馬屁,其餘時候是橫著走的。而今到了皇宮,盤起了身子乖乖做人,頭一天拍馬屁就吃了憋。那大太監怎麼回事?笑什麼?真想打他一頓。等天黑尋個沒人的地兒罩他個五眼黑一頓拳打腳踢,讓北星去做這事正好。

「去涼亭坐一會兒罷!」雲澹徑直走進涼亭,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你也坐,別拘著。」

「謝皇上。」道了謝,搭了個椅子邊兒,規規矩矩坐著。雲澹叫千里馬沏茶佈置點心,片刻後二人面前的石桌上堆滿了吃食。千里馬朝宮人們用了眼色,大家速速退下,只餘二人坐著,荀肆是個好動的,規矩坐一會兒便有些坐不住,身子歪到一旁,差點摔個倒栽蔥。好在是個練家子,腳掌遁地,又穩穩的站住。

雲澹被她這一套花活逗樂了:「在隴原如何坐的在這兒如何坐,旁邊沒人,咱們說會兒話。」

「這……不妥吧?」朝雲澹那近了一步,看到他的坐姿,端正筆挺。她倒不是不能好好坐著,生生忍著也成,但心中又有一點蠢蠢欲動,想探探他的脾性。

她這樣一探,雲澹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小胖墩兒試探自己呢!說淺白些,二人他日是要一起過日子的,藏著掖著端著想來也失了樂趣。於是打算如那懶狗一樣翻翻身,露出肚皮,讓她摩挲摩挲。

「無礙。坐吧。」說完抬起眼皮看她,當真是想看她如何坐的。

荀肆不客氣,將椅子朝後挪,人坐進去,身子朝後令頭剛好搭在椅背上,而後兩腿朝前伸去,癱倒在椅子上。想起阿孃訓自己的話不禁笑出聲:「阿孃說這樣坐著嫁不出去。」

雲澹看她的姿勢,心中估摸了一下,這個姿勢應是很舒坦。荀肆見他未開口,便又得寸進尺:「您試試。」

……雲澹愣在那。

帝王是何人?尚年幼之時,是當朝大皇子的長子,打小被先生盯著,一坐一站都有形有狀有模有樣,那時母親時常嘆他少年老成。你讓這樣的雲澹去癱坐在椅子上?

倒也不是不能。

他學了荀肆,將屁股前移,身子朝後仰,頭靠在椅背上,又將兩條長腿伸出去。舒坦,心中一聲喟嘆。舒坦。

「您再閉上眼睛,吹會兒風,是不是賽過活神仙?」荀肆兀自閉上眼睛,感受微風拂過她的面龐,像回到隴原六月的傍晚,日頭剩那麼一點就要消失不見,最後一道金光側曬過來,整個人昏昏欲睡。他怎麼陪著自己胡鬧?荀肆迷迷糊糊的想,想不通,氣惱的睜開眼,看到對面雲澹不知何時坐直了身子,正看著自己。荀肆想起西北的狼,盯著獵物之時亦是這樣不聲不響,眼神晶亮。

雲澹卻扯了嘴角,笑了。

「如此,甚好。」言罷見荀肆的眉頭一皺,腦袋一歪,耳垂被光打穿,耳墜子晃了晃,顯然不懂:「別拘著,像這樣,挺好。」他喝了口茶說道:「沒有旁人之時,你該如何就如何,自在些,於你於朕都好。」

「歐陽丞相說皇上寡言。」荀肆沒頭沒腦冒出這樣一句。

「分人。你畢竟是女子,千里迢迢嫁到宮裡,人生地不熟,若是夫君再不與你講話,得多慘。」雲澹講的是真話,為了江山社稷將無辜的她拖進這深宮,若是再沒點姿態,她得多可憐?

荀肆兩眼泛紅,差點落了淚,又聽那位說道:「亦分時辰。這會兒得閒。」

狗屁。

荀肆好不容易攢的那兩滴淚又吸了回去,跟這王八蛋說話,得耐著心聽他把話說完。暗暗瞪他一眼,心道要是在隴原,碰到你這樣嘴欠的,荀爺打你八百回。不管了,舒服一會兒是一會兒,閉上眼睛,兀自吹起了風。

雲澹今日心情沒由來的好。

這荀肆不吵不鬧,跟個死狗一樣癱坐在那,一動不動,是他想要的清淨。於是安安心心喝起了茶。

這樣一消磨,一個時辰便過去了。雲澹搭眼一瞧,那位兄臺竟是入了夢了。昨兒旅途勞頓,轎子上睡了,尚說得過去;今日靠著椅背,竟也能睡死過去。看到她露出的那節白胖手腕,心道也正常,黑彘亦能吃能睡,她與那黑彘大體沒有分別了。這樣一想,又沒法殘忍去打斷一頭彘的美夢,起身為她蓋上一件衣裳,目光不經意落在她起伏的胸脯上,心中猛的一驚——再過個把月就是正日子,正日子就要圓房。後宮妃子各個纖瘦輕巧佳人,這樣的女子……若是洞房之夜出了亂子該如何是好?

雲澹離去的腳步有些慌亂。

帝王少年登基,十一年來處變不驚。

今日頭一回亂了分寸,腳下步履生風,匆匆到了永明殿,指著門口的石凳問靜念:「多重?」靜念答道:「約麼五鈞。」

帝王上前彎了身,手臂搭上去,鉚足了勁頭向上抬,石凳紋絲不動。

帝王心灰意冷:完了完了。

完了完了。

雲澹癱坐在永明殿的椅子上,適才心內嘲笑荀肆是死狗,這會兒自己倒是變成了死狗。

帝王顏面岌岌可危,一來擔憂御不服那荀肆,二來眼見為實確認那荀肆是練家子,撒起潑來自己怕是治不住,夫妻之間的事總該夫妻解決,總不能叫靜念去打她吧?

有氣無力抬起手:「靜念……」

「在。」

「門口那石凳,你可能抱起來?」

靜念走出去看了看,五鈞對於練家子來說,倒是不難。「回皇上,可以一試。」

「你去抱一下,朕瞅瞅。」

靜念得令走過去,兩腳岔開,氣運丹田,彎下身去,雙臂把著那石凳,抱了起來。擔憂雲澹看不仔細,又抱著它轉過身:「皇上。」

「嗯。力拔山兮氣蓋世,抱著吧!」雲澹甩手而去。他心裡憋悶,當初選荀肆,也是思量一番的。但從未有人與他講過荀肆的身量。若說娶了便娶了,但成親了總不能不圓房吧?既是要圓房,總不能糊弄了事吧?那荀肆看著缺心眼兒似得,若是自己不得宜,她胡謅出去,該如何是好?

竟是被這點事難住了。

那頭荀肆在涼亭睡了幽長一覺,睜眼之時覺著神清氣爽,昨夜的疲累一掃而空。拿起身上的披風問一旁候著的千里馬:「這是誰的?」

「回主子,皇上的。」

哦哦。

皇上的,那可不能怠慢了,好好折起,雙手捧著欲帶回永和宮,轉念一想,這玩意兒帶回去難不成要供著?算了算了,給他送回去。

「帶個路?」她捧著那披風又轉回到千里馬身旁,千里馬自然不好推脫,於是帶著她朝永明殿走。

到了永明殿,見到門口的石凳堵著門,是靜念正抱著之時被喊著辦差,順手放在這,尋思著回來挪回去。問千里馬:「這石凳兒放這不礙事?」

千里馬也不知為何石凳到這來了,只得說:「礙事礙事,奴才叫人搬開。」

荀肆肉手一揮:「甭費那勁。」將披風遞給千里馬,走到石凳前仔細看了看下手的地方,而後擼起衣袖,露出藕段兒一樣雪白的胳膊,抱住石凳,猛的一用力,將那石凳抱了起來。

這一幕,落在出來透氣的雲澹眼中。

他手中那本書落到了地上,心中萬念俱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要你何用?

丟給荀肆一個白眼,轉身走了。

那日後便見不到他了。

荀肆整日忙著記人名,亦想不起他來。這永和宮的宮人們從前的主子想必是個女秀才,賜下人的名字各個文鄒鄒,輕舟、彩月、嬋娟、碧潭、綺羅,各個繞口。荀肆亦懶得細問,少一事是一事。

到了第六日清早,她還在賴床,正紅進了門:「小姐,快。教規矩的先生來了!女先生!」

荀肆一聽先生來了,連滾帶爬的下了地,讓正紅幫她穿戴好便迎了出去。

那先生站在永和宮門口,清風朗月一張臉,含笑看著她。

荀肆不知怎的,竟有些拘謹。大抵是那先生看起來令人親近。

「瀾滄打西北迴來,數次說起肆姑娘。」女先生是丞相歐陽瀾滄的妻子宋清風,當今聖上年幼時也師從她一段時間。

「又說我打架之事嗎?」歐陽丞相在隴原住了月餘,荀肆打了幾架都被他逮個正著,逮到便逮到了,轉身就去阿大阿孃那裡告小狀。

歐陽夫人笑出了聲:「也說了旁的。」

「譬如?」

「譬如說肆姑娘剛直不阿,聰明伶俐,有將才。」

荀肆臉一紅,還將才,哪個將才窩在女人堆裡記人名。罷了罷了!

「先生您快進來坐。」荀肆轉身進了門,指了指面前的主位。歐陽夫人從前聽夫君說這肆姑娘不拘小節,而今是應驗了。她心中不反感,甚至有些喜歡,但在這後宮裡,他日若是這樣魯莽行事,怕是會落了話柄。

然而,並不急於一時。荀肆指了哪兒,她便坐了哪兒。隨後朝荀肆笑笑:「今日咱們沒什麼要學的,吾與肆姑娘講講當今聖上?」

荀肆打小對先生敬畏,這會兒聽到先生要訓話了,便趕忙規規矩矩坐下了。歐陽夫人看她肉肉乎乎的透著一股子憨直喜慶勁兒,心中不免對她生出了憐愛。

「肆姑娘對當今聖上,可有什麼想問的?」

荀肆最關心自己的腦袋,還有荀家人的安危。於是清了清喉嚨,小聲問道:「他性子如何?會不會隨意將人腦袋咔嚓了?」

歐陽夫人捂著嘴笑了:「安穩做了十一年皇上,把江山治理的這樣好,自然是雷霆萬鈞的狠角兒,但若說隨意砍人腦袋,沒有過。性子嘛,打小沉穩寡言,老成持重,心思重,但心地真的好。」

……

歐陽夫人見她眉頭微微皺著,知曉她不信,卻並未深說。人與人之間,還是得經事兒,還得看緣分。但從瀾滄說荀肆故意吃胖了這點來看,她眼下對皇上並未存那樣的心思,皇上對她呢,定會敬著寵著,卻也尚未有那男歡女愛的心思。二人只要不把對方惹急了,倒也能過下去。

於是繞開話題,細細給荀肆講起了雲澹的後宮之事。

雲澹繼位後,並未大肆選秀過。目前後宮嬪妃十一人,子嗣四個,兩個皇子,兩個公主。其中大皇子是先後所出,二皇子是賢妃所出。兩個公主,一個是梅嬪所出,一個是良貴人所出。眼下先後去了,大皇子暫由賢妃養著,待荀肆的冊封大點後,便要安頓要荀肆身下了。

荀肆起初聽著歐陽夫人講那些,左耳朵聽了右耳朵冒了,總覺得與自己不相干。直到聽到這句,大皇子要叫自己母后,情不自禁嘆了句:「哈?」掐著指頭算,自己將將十九歲,就要做人家阿孃了?

「使不得使不得。」小胖手在眼前晃了晃,嘴上亦起了急:「這個使不得。您說要我做大皇子母后,往後大皇子問我功課,我兩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要我教他些有用的,我也不會。總不能教他胸口碎大石吧?這可使不得。回頭把萬歲爺的兒子帶壞了,萬歲爺脾氣再好,也得把我咔嚓嘍!」荀肆急的語無倫次,把歐陽夫人逗的前仰後合。這世上能讓歐陽夫人笑成這樣的女子,荀肆怕是頭一個了。

「胸口碎大石……」歐陽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重複了這句,又笑了出來。胸口碎大石,虧她說的出來!這個妙人兒誒!待笑夠了,起身拉著在地上轉圈的荀肆,將她按在椅子上:「感情皇上還沒與你說這些呢?」

荀肆搖搖頭。

歐陽夫人不知皇上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這會兒也不敢再多說了,只得拿出一本冊子遞到荀肆手中:「先不說這個了,做大皇子養母一事,回頭你當面問問皇上是如何思量的。這是接下來一整月要學的東西,計有兩項:一則為禮,衣食住行站立坐臥言談舉止均有約束;再則為制,皇后統領六宮,總該有法有制,不然後宮大亂,肆姑娘無法自處。今兒肆姑娘可以先思量一番,咱們從哪裡講起,如何?」

荀肆翻著那一本厚冊子,心中哀嚎一聲:娘誒!

荀肆的腳丫兒泡在盆中,手中捏著那本冊子,歐陽夫人說要她選從哪兒學起,這有甚好選,左右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唇一嘟,哼了一聲,將那冊子扔到床上。

外頭存善的聲音傳了進來:「皇上駕到~~」

正在幫荀肆打扇子的彩月聽到這聲,慌忙收起了扇子,手不自覺的在髮髻上摸了一把。這才說道:「主兒,皇上來了,您這……」

荀肆看到她腮邊飛紅,心中嘖了一聲,配合的將腳移出盆,趿拉著一雙花布鞋站起了身,候著雲澹進門。

「吵著你入睡了吧?」雲澹笑意盈盈,餘光看到荀肆嘴撇了撇,顯然對他突然造訪不滿意:「不開心了?」

「哪兒敢吶!」荀肆學阿孃每回對付阿大的口氣,陰陽怪氣應了一聲,而後噗嗤一聲被自己這傻樣兒逗笑了。

她這一笑,巨枝亂顫,雲澹想起她搬那石凳的樣子,不動聲色將黃花梨木椅朝遠處挪了挪。

呔!你是萬歲爺你怕什麼!千里馬挪騰到他身邊,彎下身子湊到他耳邊:「主子您是不是哪裡抱恙?「

雲澹抬頭幽幽瞪了他一眼,這一眼有些瘮人了。千里馬打了個哆嗦,尋了個轍子跑了。

剩下的人都待在一旁默不作聲。存善見主子們不說話,以為是下人們在場多有不便,於是朝彩月輕舟正紅擺手,正紅狠狠瞪了存善一眼,添的哪門子亂?但又不好賴在這裡不走,於是磨磨蹭蹭出門了。

屋內只餘二人。

雲澹抬頭看了眼荀肆,她頭髮披散在肩上,適才的腳泡的臉頰泛紅,內裡著一件白色中衣,外披一件桃紅色褂子。桃紅月白,像極了御廚做壞了的桃花糕,被丟在案板上,多數被野貓叼走了。

清了清喉嚨:「你怎麼不坐下?」

荀肆抬起眼看他目光落在自己露出的那截雪白脖頸上,立馬雙手捏住衣領子,眼睛立了起來:「看哪兒呢!」

霍,好不厲害。雲澹沒接這茬,兀自說起話:「今兒先生來過了吧?先生呢,從前也教過朕,是京城有名的宋三小姐,名動我朝的凡塵書院就是先生開的。今兒先生講什麼了?」有心把話題往大皇子身上引。雲澹自有云澹的打算,大皇子修年聰慧果敢,是繼承皇位的好料子,若不是思喬去的早,今年也該冊封他為太子了。

荀肆平日裡糊塗,但碰到正經事,從不拖泥帶水。「臣妾不能做大皇子的養母。」她說完一屁股坐下,看著他側臉神色。

雲澹並未想到她拒絕的這樣乾脆,連客套都沒有,於是頓了頓:「你甫進宮,萬事需從頭來。在後宮裡,母憑子貴。做大皇子的養母,對你沒壞處。」

「那也不成。臣妾自己還沒經過事兒,就平白無故多了個大兒子……多了個兒子,總該管教吧?臣妾打小就不守規矩,回頭把大皇子帶壞了,您再咔嚓了臣妾。」

……她擔憂的是這個?雲澹看著她目光灼灼,不像說謊。

「朕又不是鍘刀變的,動輒就要咔嚓人。」

「萬一您哪天氣不順了中邪了……」

……

雲澹被她氣笑了:「那你說怎麼辦呢?大皇子尚年幼,現在由賢妃照顧,但賢妃有自己的孩子……朕有一回聽宮女們說大皇子下了學沒有吃食,二皇子病了,賢妃分不出身……那麼小的孩子,生生餓到半夜……」雲澹說到這,餘光掃了荀肆,她正歪著頭,眉頭皺著,嘴角微微搭著,可憐起大皇子來了。聽進去了。雲澹覺得自己有些壞,但後宮與朝堂一樣,都需用點心思。見過兩回荀肆,大體知曉了她的為人,雖然頑劣些,但沒有那些陰沉的心思,屬實不壞。將大皇子放到她身下,他放心。

「這事兒不急,往後再說。」雲澹適時收手:「朕明兒叫了人來量你的尺寸,去做冊封大典要穿的衣裳。快入夏了,一併做幾身夏天的衣裳。」又掃了荀肆一眼,不知要多用多少衣料子……

荀肆咂摸著雲澹的話,咂摸出味兒來了,這王八蛋給自己下套呢!於是也不再糾纏,轉而說道:「正紅定西北星千里迢迢的來,衣裳也破了……」

「一併做了。」

「臣妾出門時,阿大阿孃是給帶了盤纏的……但禁不住這一路花銷,這會兒盆幹碗淨了……」

「叫千里馬給你取些銀票來。」

「先生那教規矩的冊子,足有……」荀肆豎起一根手指:「這麼厚。臣妾學不來。」

……

雲澹明白了,這個小胖墩兒拿大皇子的事兒要挾自己呢!她倒是得了便宜賣乖,趁火打劫起來:「那你想如何呢?」故意問她。

「您看這樣成嗎?」荀肆徹底轉過身,隔著桌子正對著雲澹。雲澹亦轉過身子正對著她。「後宮的事兒臣妾管不好,您安排一個厲害角色來管如何?」

「那你做什麼?」

「臣妾吃的白白胖胖的,給皇上再添倆皇子……」胳膊向前探,綿軟的手指在雲澹的衣袖上摩挲,眼睛一擠,說不出是勾印還是逗弄,說白了是頑劣上身,滾刀肉一塊。

!!!

好樣的!雲澹看著她的身子,比自己還要寬些,這會兒同情起自己來了,還添倆皇子……鉚足了勁兒洞房花燭一次,生米煮成熟飯,往後想都別想!他臉氣的通紅,丟下一句:「隨你。」

衣袖一甩,走了。有點不識逗了。

荀肆臉憋的通紅,在他走遠後笑倒在床上。

他走的氣哄哄,外頭的下人戰戰兢兢。這麼多年了,彩月和輕舟從未見皇上跟思喬皇后生過氣,這位可好,才來幾天,竟是把皇上氣成了這樣!

定紅察覺到二人的異狀,並未搭理她們,兀自走了進去,關上了門。

「惹皇上生氣了?」

「?沒有啊。」荀肆好不容易止住笑,捂著自己笑疼的肚子說道:「我還說要給他生倆大胖小子呢,他臉都羞紅了。沒看出生氣啊……」

……

哪兒跟哪兒啊!正紅看荀肆這模樣,想起荀將軍有一回牽回一匹寶馬,指著那馬掌說道:「瞧見沒,馬是好馬,馬掌是好馬掌,怎就跑不快呢!還不是釘的不合適!」這道理都在裡頭呢,那皇上看著不賴,咱們肆姑娘也不差,二人就是湊不到一起去,不是一路人吶!

那頭雲澹氣哼哼出了永和宮,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去哪兒。千里馬湊上去,輕聲問道:「敬事房派人來了兩次了……皇上今兒該去……」

「不去了。」雲澹打斷他:「冊封大典前哪兒也不去。」好好休養生息,養足了身子,既是到了這樣緊要關頭,後宮得穩,龍威尤不能破,不僅不能破,還不能囫圇吞棗,得好好立起來!

荀肆那樣的,若不一次制服她,後頭鐵定要出么蛾子。他快步朝永明殿走,進了永明殿把下人都轟了出去,獨留靜念和千里馬。

二人面面相覷。

「來,教朕功夫,朕要一個月內搬起那個石凳。」

千里馬這回回過神了,朝靜念使了個眼色叫靜念出去。靜念丈二和尚摸不清頭腦,搖著頭出門候著了。

「皇上……主子……」千里馬甕著聲說道:「您跟那石凳較勁,可是因著繼後前幾日毫不費力抱起了它?」

雲澹頭不抬嗯了聲,千里馬一看猜對了,將聲音壓得更低:「奴才聽聞民間有一味藥……吃了之後毫無知覺睡死過去,第二日醒了,什麼都不記得。」抬眼看著主子,主子眉眼微抬,聽進去了:「奴才斗膽說一句,這種事兒不必急於一時,往後日子長著呢!叫御膳房給繼後調理調理,自然就清減了,清減了再來……不遲……」

「屁話!烏糟!」雲澹被猜中了心思,面紅耳赤:「去搞點來!」

「那……今兒去誰那?」

「不去!」起身到了石凳前,朕是九五之尊,還搬不動你個石凳兒?等著瞧吧。

……

雲澹跟荀肆生氣的事,第二天天不亮便傳遍了後宮。「主子您是不曉得,皇上昨兒夜裡從永和宮出來,面色醬紫。回了永明殿關上門,在裡頭乒乒乓乓砸東西。」賢妃身旁的知春有板有眼的跟主子學舌,那架勢好似她親眼所見一般。

「你說萬歲爺被氣的砸東西?」賢妃聽到這句差點將漱口水嚥進去,嗆了一口,慌忙彎身吐進小盂兒中。

「可不?外頭路過的人聽的真真切切,真是生了不小的氣。」知春說到這頓了頓:「咱這新主子也是神人,剛入宮幾天,腳跟還沒站穩呢,就把萬歲爺招成這樣。」

皇上從前不動氣的。

賢妃心思飛了。那時眼見過思喬皇后跟皇上撂臉子,皇上笑笑便過去了,甚至還逗思喬皇后開心。其他嬪妃們不敢像皇后那般,時刻懂事,是以從未見過皇上生氣。

新人才來幾日,皇上便動氣了?興許新人身量太大,皇上看著窩火也說不定。思及此,兀自笑出聲。

「我看出來了,這皇上是那路上的揚塵,這繼後是那混了水的泥土,一個朝天上飛,一個朝地下沉,二人走不到一起的。不信您瞧著!」知春說完亦捂著嘴笑了。

夜裡荀肆打了個噴嚏,一條鼻涕蟲蜿蜒流出。她用帕子擰了那鼻涕蟲,對身旁人說道:「是不是有人在罵我?」

北星抬頭看了看天上群星璀璨:「這會兒沒人罵您,您也得打噴嚏……」

正紅去取了衣裳給荀肆披上,三人在屋頂坐著。看著遠遠的定西在甬道上溜達,孤零零人影扯的很長。

「這星星沒有咱們隴原的好看。」荀肆揉了揉鼻子:「學了一天如何吃東西,這會兒好想來口大碗寬面,灑上一勺羊肉澆頭……」長嘆一口氣:「可惜咱們永和宮沒有羊肉亦沒有寬面,那王八蛋不知為啥斷了咱們的肉和麵……」

荀肆捂著空癟癟的肚子,眼淚差點落下來。噴嚏又跟的緊,猛的又來那麼一下。

「不行不行,荀爺病了,得吃口好的!」

「咱們永和宮裡連個油渣都沒有……」北星嘆了口氣。

荀肆又看了看在那溜達的定西,輕輕吹了聲口哨。定西一聽這聲音,那是許久未聽見,肆姑娘要犯壞了誒!摩拳擦掌朝荀肆擺擺手。

這會兒夜深人靜,兩個人影繞過侍衛,鑽進了御膳房。腳一邁進去,就聞到裡頭的肉香。「這王八蛋有這麼多好吃的,卻不給老子送一口!」荀肆罵了雲澹一句,心中暗暗恨上了他。

又眼見定西手朝那乾肉去了,忙止住他:「不行不行,聽我的,拿點生面,再拿些生肉。」

兩隻小耗子速戰速決,速速回了永和宮。

還得避開那些下人,於是聲稱主子病了,門鎖一落,幾個人在裡頭乒乒乓乓折騰起來。

待荀肆夾起一口麵條放進口中,簡直感激涕零:「娘誒,這才是人過的日子誒!」

又夾了一口:「娘誒,女兒在宮裡吃不飽誒!」

一口又一口,直到吃個肚圓,鞋一登,腿一抬,身子一歪,倒床上睡了。

這一覺睡的心滿意足,睜眼卻覺出了難受,昨夜的噴嚏不是玩笑,傷寒找上了門,荀肆病了。

可把她樂壞了,熱帕子蓋在額頭上,嘴上不閒著:「輕舟,快派人去相府傳個話,就說我偶感傷寒,這兩日怕是不能學坐和行了。」又招呼彩月:「彩月,去跑個腿,去永明殿跟千里馬打個招呼,就說我病了,得吃些好的……」

彩月一聽主子這出息,真不願傳這個話,又一想去永明殿興許能碰上萬歲爺,於是偷偷擦了胭脂,一路小跑著去了。

荀肆有幾日沒這樣清閒了,甚至有些希望這傷寒別好了。隨時鼻子堵著喉嚨痛著,但這心裡卻舒爽,腳丫子在被窩裡點著,張口哼起來小曲兒。

不知不覺又將自己哄睡著了。這一睡著不得了,夢裡是那吼一嗓子聲音能在空中轉三圈兒又打著旋兒送回到耳中的隴原,鐵馬冰河,氣吞萬里。在這場夢裡,自己又穿上了鎧甲站在了父親和韓城身旁,生生殺將出一條血路來……

「來啊!」她在夢中喊:「來啊!」

殺紅了眼。

也不知夢裡攥住的是誰的手,只覺得自己用盡全身力氣:「荀家軍鐵魂不散!不能散那!」是父親喊的話。

待荀肆睜了眼,已到了第二日午後。只覺得腰痠背痛,在床上哼唧:「哎呀呀,怎麼人到了宮裡嬌氣起來了,染了風寒還起不了床了呢!」

正紅心疼她,用帕子為她淨了面,又端來一碗白粥:「皇上說了,往後這吃食不能短了永和宮的,主子想吃便吃,盡情吃,若是不夠,把皇上那份也吃了。」

「哼!要他假惺惺!不是他不準咱們吃肉的時候了?」荀肆算是因為幾口吃的恨上了雲澹,正紅欲說什麼,想了想作罷。餵了荀肆喝碗粥,又塞一顆梅子幹到她口中:「含著,要喝藥了。」

「不喝不喝!什麼時候見我喝過藥?」那梅子幹酸甜,荀肆覺得好吃:「再來一顆。」

「喝藥才給。」

……

待她乖乖喝了藥,正紅才接著說道:「皇上說……既然主子病了,就靜養幾日,待好利索了,再接著學……」

「真的?」荀肆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了起來,想起什麼似得又倒了下去:「哎……這病來的又猛又急,沒個十天半月怕是好不了了……」

正紅看她這樣,知曉她又要放賴了,捂嘴一樂,將下人清了出去,給她留個清淨。荀肆好不容易不用學規矩了,這會兒坐起身來,在床上比起了劍花。

正玩著,一個彈弓打到她窗上,砰一聲將窗紙砸個稀爛,她嚇一激靈跳下床,推開門一看,院門口站著幾個毛頭小子,正互相看著,看到荀肆出來,作鳥獸散。荀肆腿快,幾步上去抓住了那個跑的最慢的笨鳥,揪著他耳朵訓他:「看清是誰的門了嗎就敢砸窗戶!」

那小子嘴也硬:「管你是誰!」

哎呦呦,來了個狠茬兒!手上的勁兒又大了點兒:「來來來,你今兒個就給荀爺記住了!往後見到荀爺繞道走聽見沒!撞見你一次打你一次!直打到你成人!」

聞聲追過來的彩月定睛一看,這不是大皇子嗎?忙上前拉著荀肆的手:「主子,這是大皇子誒!」

大皇子?就是自己那大兒子?

荀肆鬆了手,想想不解氣,又攥起拳頭嚇他:「再跟老孃立眼睛試試!」

那大皇子得了救,哇一聲哭了出來:「給你告父皇!」撒腿跑了。

雲澹正在批摺子,聽到外頭喧鬧,抬頭一看,大皇子哭的鼻涕泡出來了,進來就跪他面前:「父皇,父皇,一個胖奴才欺負兒子!」

宮裡哪有敢欺負大皇子的胖奴才?又想起那荀肆抱著石凳,放下筆,用手比著了一個大圓:「那奴才這麼胖?女的?」

修年點頭:「對,就是她,還自稱荀爺……」

雲澹手捂在額頭上,千算萬算,沒算到有朝一日,自己的皇后跟自己的兒子打起來了?

「她沒事欺負你做什麼?」

修年聽到雲澹這樣問,才想起是自己犯錯在先:「伴讀的彈弓將她窗打破了。」

「隔著牆呢!」

「爬上牆頭打的……」

「旁人呢?」

修年哇的一聲又哭了:「旁人跑得快,兒臣跑得慢……被她抓個正著……」

那還不是你活該?

雲澹心中斥他無能,但此事總該解決,於是站起身:「走吧。」當爹的要為兒子出頭了,只是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些腿軟。

永和宮裡荀肆五月天裡裹著棉被坐在床上,額頭貼著一塊兒熱帕子,鼻子裡堵著一塊兒帕子,見雲澹來了後頭還跟著那小東西,晃了晃身子欲下床請安,那顫顫巍巍的勁頭如不頂用的老嫗。

「得了,不必請安了。」雲澹瞪了她一眼,坐在她床前的椅子上。

荀肆眼尖,瞅見他左手手背一道青痕,忙做關心狀:「您手怎麼啦?」

雲澹低頭看了一眼:「讓狗咬了。」

……

「那怎麼沒牙印兒呢?」雲澹看著她的嘴臉,突然覺得改日叫靜念蒙上臉打她一頓,不知能不能解恨?沒接她的茬,指了指身後站著的修年:「修年,把你耳朵給你母后瞧瞧。」

哈?修年和荀肆同時長大了嘴。

荀肆想的是:這就要認這個大兒子?

修年想的是:新母后這麼胖?

……都忘記修年耳朵的事,屋內陷入了可怕的安靜。千里馬有些站不住了,這幾日怎麼回事,老覺得肩膀上那顆腦袋隨時要搬家?偷偷向後撤了兩步,撤到門口,頭探出去去瞅靜念。

靜念正尋思尋個轍子早些下職,見千里馬探出的腦袋,猛的彎下腰,臉皺成一塊兒,手指指著自己肚子,打口語:「肚子疼。」順著這泡尿遁了。

待千里馬再回過頭,皇后祖宗已經將兩條腿挪下床,腳丫去尋自己的花布鞋,嫩嫩的一雙胖腳……再看主子,偏過頭透過視窗去看院中那棵樹,喉結動了動。

「來,修年。是叫修年吧?給我看看你的耳朵。」荀肆終於是穿上了鞋,走到修年面前,手探到他耳朵上:「嘖嘖嘖,都紅了。疼不疼?」

修年含淚點頭:「疼。」

「疼呀……」荀肆摸摸修年的臉:「真可憐。我那窗可是你打的?這會兒還漏風呢!叫我夜裡如何睡?」

「不是兒臣……」修年這會兒知曉眼前人是誰了,是新母后。

荀肆聽見「兒臣」二字突然悲從中來,饒是誰從天上掉這麼大個兒子都得慌張,哇的哭了出來。

雲澹懵了。

帶著修年來問她罪,罪還未問,她哭了起來。頭騰的疼了起來,擺了擺手,叫其他人都下去。

門一關,就剩二人,這回帝王可以低頭了,起身站到荀肆面前:「好好的,哭什麼。」

荀肆揪著他衣角抽抽嗒嗒:「您看看,光……光……光揪了他耳朵,您就要來治罪了。這往後萬一有什麼不妥……嗚嗚……掉腦袋還不是一眨眼的事兒……」

……「朕何時說要問你的罪了?」雲澹有些心虛,適才真是奔著收拾她一頓來的,是以說這句的時候聲音有些小。

「您臉色不好看!還瞪臣妾!」

……「朕沒有。」雲澹後宮的妃嬪各個懂事,生怕在他面前失了形象,哭亦是梨花帶雨的哭。思喬在世時,略微任性些,卻也沒到這種程度。眼前這位鼻涕泡都哭出來了……再低頭看自己的衣角,被她扯的狠,衣領向下,拉的脖子疼。

造的什麼孽。

「別哭了。」手彆扭的伸到她後背,她恰好鬆開了衣袖,站到了一旁,手抹了把臉:「好了,臣妾哭完了,您罰吧!」

二人各自鬆口氣,為避開一次肌膚接觸而暗自雀躍。

……

「不罰你。」

「臣妾揪大皇子耳朵了。」

「他縱容別人犯錯,自己又跑不脫,活該。」雲澹頓了頓:「何況他往後亦是你的兒子,你管教是應該的。」

這個話頭荀肆未接,打了個噴嚏,又咳了幾聲,而後可憐巴巴看著雲澹。

「歇息吧。」雲澹指了指床:「御醫看過了,受了風寒,好好將養幾日。」

荀肆一聽忙脫了她那花布鞋上了床,直挺挺躺下,被子蓋的嚴嚴實實,露著一雙紅通通的眼睛可憐兮兮看著雲澹。兒時在王府,母親給他養過一隻兔子,荀肆這會兒的神情與那兔子無異了。

坐到她床頭,幫她把被子掖嚴實,胳膊肘支在腿上,身子前傾看著她,眼神悲涼:「荀肆。」堂堂帝王,竟裝起了可憐。

……

叫她什麼?荀肆耳朵支了起來,在隴原,只要阿孃喊她荀肆,準沒好事。

「荀肆,大皇子一事,你就當幫朕一個忙如何?大皇子是思喬皇后的兒子,是朕的長子,朕將他交予你,放心。」

荀肆眼淚汪汪:「臣妾自己還沒有孩子呢……」

「朕抓緊給你一個孩子……」雲澹話趕話講完這句,麵皮竟起了雞皮疙瘩。今日真是豁出去,帝王顏面何在?

等等,老孃不是這個意思。

荀肆眼睛閉了閉,眼淚又落了下來:「皇上……臣妾是說自己不懂如何做孃親啊……」

「剛好拿大皇子操練。」

「臣妾忍不住打他怎麼辦?臣妾控制不住啊……」

「那便打!」

「臣妾……」

「荀肆……朕並未有求於誰過。今兒個是頭一回。」雲澹將手探入被子下,尋到了她的,握住。忍不住,捏了捏。帝王深諳懷柔之道,這世上哪裡有人真正鐵石心腸。

「皇上……」

「嗯?」

「臣妾擦了鼻涕,並未淨手……」嘴角扯出一抹歉意的笑,後者頓了頓,鬆開荀肆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而後搭在膝蓋上,悄悄擦了擦。

荀肆心道,人家都這樣說了,把自己後路堵死了。倘若再回絕,恐怕顯得不夠懂事了。

「皇上,臣妾做修年的養母。」

雲澹心中長舒一口氣:「多謝,荀肆。」

荀肆嘴角扯了扯:「為皇上分憂,當屬臣妾分內之事。」

「荀肆,朕何其有幸能將你娶進宮?」現在悔婚還來得及嗎?不若尋個轍子打發回隴原算了,省的看見她心煩。雲澹暗自腹誹。「朕回頭與宋先生說,規矩象徵性學學即可,一年也用不到幾回,你與朕,也不必用那些規矩了。如何自在如何來吧。」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急什麼,往後整日里見別人規規矩矩,她自然規矩起來了。

這王八蛋可算講了句人話,荀肆支起身子坐著,滿懷感激:「夫君真是好人。」

這聲夫君令雲澹打了個哆嗦,你瞧她,衣領口那麼大,還含情脈脈看著你,不是缺心眼兒是什麼?不自在的移開眼:「咱們是夫妻,理應彼此關懷。朕往後也會對你好。」

可謂濃情蜜意。

雲澹的目的達到了,這會兒該乘勝追擊了:「修年還在外頭候著,要他進來給你賠個不是,而後改個口,這事兒就算定下了如何?」

荀肆並未答他,而是微閉著眼,將此事前前後後想了一通,這才發覺自己中了這老狐狸的圈套了。但荀家人向來守信,答應的事便不能反悔了。於是咬著牙點點頭:「好。」

那頭修年站在外頭,正仰著脖子問千里馬:「就那個?那是新母后?」

千里馬彎了身點點頭:「是,大皇子。」話音落了,見眼前的孩子淚眼朦朧起來:「本皇子的新母后……身形為何如此之巨?行事做派為何如此粗魯?」

千里馬愣了愣,心道您好歹也跟先生學過兩年了,難不成就想不出什麼詩詞能代替粗魯嗎?老奴都能想到一句:遭這般凶神惡煞;必然扳僵身死了也。

「修年,進來。」

修年聽到父皇喚他,忙輕輕推門走了進去,見到雲澹對他擺手:「來,修年。叫母后。」

修年心中想起荀肆揪他耳朵的樣子,心中頓覺悲苦,父皇大抵是不要自己了!將自己交與這個惡婦!淚珠兒從眼中滑下,癟著嘴喚了聲:「母后。」

雲澹看修年這般委屈,猛的想起故去的思喬,頓覺悲涼。但人生之事正是如此,哪能事事順心順意,總會有人先行一步。

屋內很靜,靜到荀肆聽到修年的淚滴落在手背的聲音。她向來討厭哭哭啼啼,今日先是自己假意哭了一通,這會兒又是這黃口小兒在眼前哭哭唧唧,忍著不去兇他,乾脆起身盤腿坐在床上,用手拍了拍床沿:「大兒子,來,坐這。」

這聲大兒子真是絕了,雲澹的悲涼一瞬消逝,幽幽的看了荀肆一眼,大兒子,大兒子,真有你的。

修年聞言磨蹭到床前,搭了個床邊兒坐下。

「朝裡坐點兒,一會兒摔個狗啃屎看你羞不羞!」

修年求救似的看著雲澹,後者點點頭,要他照做。於是又向裡挪了些。

荀肆仔細打量自己這個大兒子,生的真是好,眉眼像他爹,其餘……應是像他娘了。伸手捏了捏修年的臉,看到修年惶恐的眼神,咯咯笑出聲:「母后捏捏。」手感著實好。荀肆本就不是狠心人,適才修年那幾滴淚,砸的她心軟。

「男子漢大丈夫怎的哭起來沒完?再哭把你扔到西北喂狼了啊!」眼睛一立嚇唬他,修年聞言看她,看到她眼中的笑意,知曉她是在玩鬧,破涕而笑。

雲澹見荀肆風一陣雨一陣,東一句西一句把修年逗笑了,對自己適才那個打發她回隴原的念頭起了悔意。於是朝荀肆笑笑,以示感激。

「打今兒往後,你就是母后的好兒子。」拍了拍修年的腦袋:「聽到沒?」

「聽到了,母后。」

荀肆發覺修年的臉很好捏,又忍不住動手捏了捏。問了修年平日裡愛吃什麼,修年答桂花糕。荀肆撇嘴:「桂花糕有甚好吃!回頭跟著母后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雲澹被她逗樂了,看著火候差不多了,帶著雲澹走了。

志得意滿在甬道上走了幾步,回頭指著永和宮對千里馬說道:「瞧見了嗎?答應做修年養母了。這個女人有什麼難對付的?」

這有什麼可得意的?千里馬沒想明白,嘴卻跟上了:「主子厲害主子厲害。」

雲澹一掃前些日子的煩鬱,步履甚是輕快:「走,再去搬搬那石凳兒,朕覺著今日力氣又足了些。」

……

雲澹整日搬石凳兒的事兒到了後宮嬪妃耳中,又成了另一番模樣。

「聽說了麼?」良貴人這幾日新學了一個吐納法,說是能令口津生香,這會兒正帶著姐兒幾個操練,身子站的筆直,雙手扶在後腰上,頭微仰,吐氣之時腹部收回,納氣之時腹部鼓出,各有殊色的妃嬪站在一起吐納,場面堪稱壯觀。

「什麼?」賢妃吐出一口氣問道。

良貴人深吸一口氣:「一個江湖術士傳授皇上九千歲不倒之法,第一道便是搬動永明殿那石凳兒。」

「皇上為何要修煉這個功法?皇上已經不倒了呀?」講話的是梅嬪,雲澹的龍馬精神,不是鬧著玩的。

她講完這句,身邊的人紅了臉不再做聲。

良貴人又說道:「那江湖術士特地叮囑,在練成第一道功法前不得行房,否則前功盡棄。」

賢妃吐出一口氣,擺了擺手:「這吐納法太累人,肚子都酸了。」

於是大傢伙紛紛收了勢,坐下閒聊。

「倒是想見見永和宮的新主。」良貴人說道。

「那不成,皇上不許。」

「再有幾日就冊封大典了,到時自然就見到了。」

「新後若是難相處該如何是好?」梅嬪突然問道。

「新後連大皇子都動手打了,能是什麼好相處的主?姐妹們各自安好罷!」良貴人這會兒有些頭疼,昨兒夜裡敬事房來人說是皇上來,收拾妥當後,眼見著那御轎在宮門前轉了一圈,扭頭又回去了。

搬那石凳兒就這樣上癮嗎?不免有些許恨上了永明殿那個石凳。

「瞧咱們良貴人,滿腦門子官司,這是被誰招惹了?」

良貴人亦是個傻的,水蔥似的手指指著永明殿方向:「咱們合力將那石凳兒偷走吧?」看看賢妃,又看看梅嬪。賢妃愣了半晌,訥訥一句:「倒也不是不能偷?」又有些許擔憂:「偷了,耽誤了萬歲爺練神功,會不會惹怒萬歲爺?」

「萬歲爺又不知誰偷的。」

「偷了這個石凳,還會有下一個石凳。」梅嬪這會兒腦子清明瞭些,道出箇中真諦。可不嘛?後宮石凳成千上萬,偷石凳管屁用?「依妹妹看,咱們莫不如想想法子,要皇上知曉那江湖術士的手段都是騙人的,皇上正值壯年,哪就需要練那勞什子功夫了?」

「倒是有幾分道理。誰去說?」賢妃看了看良貴人:「要麼……你去?藉著皇上看小公主的機會……」

「賢妃姐姐去最合適不過,皇上要將大皇子過到繼後名下,鐵定是要召姐姐商議此事的……連藉口都不用尋,水到渠成就說了。」良貴人連忙推脫。

幾個人商議許久,竟是沒人敢出這個頭,於是搖頭作罷。罷了罷了。良貴人尋個轍子出了靜賢宮。

這會兒宮內暑氣漸盛,御花園綠樹成蔭,是個難得的好去處。坐在亭中納涼,頭痛漸強,不知怎的,竟是一頭栽倒了。貼身丫頭喜珠慌了神,急急喚了聲:「主子!」一旁的侍衛聞聲過來,三步開外定睛一瞧,貴人面色慘白,額頭有汗珠,想必是中了署氣。忙去湖邊溼了一塊帕子叫喜珠蓋在貴人額頭,又拿出一顆解暑丸要喜珠服侍她吃下,忙活半晌,良貴人舒爽些了,緩緩睜了眼,看到眼前這個面目朗俊的侍衛,久居深宮的人兒騰的紅了臉。

這侍衛她見過的,從前來御花園,總見他站在涼亭邊,身姿筆挺,目不斜視,像個假人。

慌忙起了身,朝他點頭:「多謝。」帶著喜珠速速遁逃。

出了御花園方停下來,問喜珠:「那侍衛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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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