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揚路塵

「之前聽別人喚他裴虎。」

「哦。」

西北臨夏,白日風沙蔽目,夜裡銀河天市。

一匹馬受了傷,哧哧噴著熱氣,再多走幾步,便嘶鳴一聲倒了下去。馬背上滾下一個人,身上的鎧甲已七零八散,儼然一個血人。

這一摔,令他悶哼出聲,猛喘了幾口氣,搖搖晃晃起了身,又倒了下去。

抬頭望著天上銀河,竟是咧嘴笑了,血亦將牙齒殷紅,嘶啞道:「今天老子要是交代在這,也算是給自己尋了一塊好墓。」而後閉起眼睛,這一閉,再睜就難了。混混沌沌夢境光怪陸離。

那個小女子穿著鎧甲跳到他面前:「韓城哥哥!今兒個跟在你身後殺敵。」夢裡的韓城如當日一般驚惶:「你一個小妮子殺什麼敵!回去!」趕是趕不走的,大將軍都准許了,她自然不會走。她第一回殺人,是為了救自己,那人的長刀眼看著到他脖子,他躲閃不及,那妮子跳上來,一劍封喉,血竄到她面上,她閉了閉眼,轉身又走了。

夢境再轉,是她身著一襲湖藍布裙,鬢邊那朵鵝黃野花襯的人嬌豔欲滴,面色卻不悅,叉著腰站在將府門口:「不許再來提親!要嫁你嫁!」

再就是她臨行那天,翻身上馬,那馬在地上轉圈,她四處張望,在尋著誰。韓城連見都不敢見,坐在一棵樹上,眼見著她,出了隴原。

還想再看她一眼!眼淚不爭氣流了下來,將他血色的臉洗出一道痕跡,用力睜開了眼,看著遠處天將破曉,馬倒在一旁,已沒了氣息。

他爬起來,踉蹌朝前走,得回軍營,將訊息遞回去。不知走了多久,遠處馬踏黃沙,荀家軍的大旗由遠及近,韓城緩緩伸出手,倒在了來人腳下。

荀肆從夢中驚醒,面上已被汗溼透,伸手抹了一把,坐起身,撫了撫劇烈跳著的心口:「正紅。」

「在,小姐。」

「隴原來信了嗎?」

「沒有。」正紅搖搖頭。

「有摺子嗎?」

「這……皇上從未說過。」

哦。荀肆趴在床上,側臉貼著枕頭,那身汗無論如何落不下去。「京城夜裡太熱了正紅,我睡不著。你把窗開啟好不好?」

窗開了,一絲苟延殘喘的風吹到荀肆的花布鞋上,連吹到床上的力氣都沒有。荀肆貪涼,乾脆起身將被子鋪到地上,嘆了口氣:「到了六月該如何過啊?」

「聽聞宮裡六月會有冰……」

「往年也沒覺得這樣熱啊,隴原六月也熱著呢。」

「往年您也沒這許多肉膘啊!」正紅忍不住逗她,荀肆一聽咯咯咯笑出聲:「對對,忘了我身上這層膘了!」說罷用手捏了捏,嘴上念著:「珠圓玉潤訥!」

正紅被她逗笑了,躺到她身旁,手執一把大蒲扇,為二人扇風,荀肆就著這點涼意,又緩緩睡去。

雲澹卻一夜未睡。西北的加急摺子就放在他桌上,天氣漸好,西北戰事愈發吃緊,雲澹在守與攻之間抉擇。

攻,出了隴原界,便是洪城關,那是兩位太上皇夙願;守,眼前更容易,朝廷可以再養精蓄銳兩年。

「先生覺得呢?」他問面前的歐陽瀾滄。

「無論是攻是守,都得由荀家軍來,依臣之意,此事倒是可以與皇后商議。皇后長在隴原,興許隴原的事比皇上和臣看得更清楚。」歐陽瀾滄見過荀肆的本事,去年災年,朝廷的官糧未到,她摸了一處敵人的軍庫,將路線圖完完整整畫好交給荀良。

隴原人都說荀肆放肆,做人不受約束,歐陽丞相卻覺得,這荀肆看似混賬,但心裡卻明白著呢。

「她鐵定是要守。」雲澹想起荀肆那樣子,整日混吃等死,定不願荀家人身陷險境。

「問過總比不問好,皇上得問問自己,當初為何要娶荀家女兒?」

「天亮再去吧!再過五日就是冊封大典了,師孃說她連坐都不端正。這些日子怕她鬧出笑話,一直按著嬪妃們不許去擾她,總想著規矩學好了再見人。看眼下這情形……」雲澹嘆荀肆不爭氣。

「醜媳婦早晚要見公婆。」歐陽笑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依臣看,未必規規矩矩才是好。這後宮,始終缺少那麼些熱鬧勁兒。」

「說道公婆,太上皇來信了,趕不上冊封大典了,說是太后在婺源看上一處宅子,住著不肯走。」雲澹哭笑出聲,連冊封大典都得不出空閒參加的父親母親,恐怕世上就這一對了。

「太后不回來挺好,太后若回來,恐怕臣又十天半月見不到內人了……」太后還做王妃之時就與歐陽夫人要好,這麼些年過去了,二人到一起總還有講不完的話,時常將太上皇和自己撂在一旁,叫人好生妒忌。

「那老師恐怕也怕了穆夫人和宋夫人了……」雲澹想起兒時,這幾個女子在一起,京城的天要變一變的。但那會兒他少不更事,並不覺得有何不妥。而今這宮裡一個學不會規矩的荀肆,就要了他半條命。對這滾刀肉使橫自然不可,人家阿大正在西北為朝廷賣命;來懷柔的,自己又總會彆扭。聽之任之,她又總是胡來。

自打那一日修年的事情定了,她不知怎的對修年生出一股子熱乎勁兒來,整日派人去尋修年,說要教修年徒手劈樹,美其名曰學了這一招便能獨步天下。修年怕她,下了學便躲進永明殿,一步不敢出。

那破樹有什麼好劈的?盡是些莽夫之舉!思及此一股怒氣自丹田緩緩而起,直達天靈蓋:「千里馬,朕頭疼。」

千里馬在殿內燃起了香:「您睡會兒?」

「不睡了。」

外頭梆子敲起來了,算了算時辰,去荀肆那一趟倒是來得及早朝,於是穿了衣裳帶著靜念和千里馬奔永和宮去。倒是不遠,出了永明殿,腿兒了片刻,聽幾陣蟲鳴便到了。

千里馬拉開架勢準備通傳,被雲澹攔下了:「別了,怪嚇人的。」朝漆花木門點點下巴,得嘞,敲吧!

門環輕釦在門上,聲音亦不小,門口花壇裡臥著的野貓嗖的逃走了。裡頭窸窸窣窣聲音,北星含著瞌睡的聲音由遠及近:「哪位?」

「萬歲爺。」

媽耶,不叫人睡了?

開了門,院內人都跪好了,臥房門口站著那個人披著一件衣裳,打了個哈欠,眼還未睜開呢!有氣無力給雲澹道萬福。上半夜睡不著,下半夜不讓睡,這皇宮是真不把人當人那!

「吵到你了?」雲澹見荀肆還在迷瞪,走到她身前,笑著問她。披在她身上那件衣裳快掉了,脖上掛著一根紅繩,有心想瞧瞧自己這位皇后戴的什麼首飾,眼神朝下,一顆獸牙貼在距她心口很近的地方。這喜好,真西北。

「哪能吵到呢,皇上何時來都不會吵,臣妾巴不得皇上天天來呢!」

「朕有事與你商議。」說罷率先進了門,千里馬見二人進去了,忙將下人關在了門外,留二人單獨說話。

雲澹從袖口拿出摺子遞給荀肆:「看看?」

「不好吧?後宮不得妄議朝政。」荀肆斜眼藐了,這廝八成在試探自己。

雲澹被她逗笑了:「誰教你的?」

「阿大說的。」

「哦哦哦,朕給你看的正是你阿大的摺子。」

荀肆伸手接過,是阿大的字呢!鼻子一酸,眼睛便紅了。阿大還算什麼阿大,這麼些天連封家信沒有,摺子卻寫這樣長。

雲澹眼瞧著平日裡嬉皮笑臉的人這會兒眼眶紅了,不免動容,小胖墩兒想家了吧?

「看完了。」荀肆將摺子還給雲澹。

「朕想聽聽你的想法,你打隴原來,對那,比朕熟悉。」

「什麼想法?」

「攻還是守?」

…………

「你阿大等著呢!」雲澹見她不吭聲,催了她一句。

「不攻留著過年嗎?」這有什麼可想的?那仗打來好幾年,眼下敵人雖兵力多,但人不行,朝廷努把子勁兒收拾了不就完了嗎?

雲澹愣住了,那是她的阿大,是她打小看著的荀家軍,她要攻?但你看眼前的人,雙唇緊抿,杏眼圓睜,顯然不是玩鬧。

這神情不知扯動了雲澹心中哪根弦,竟令他覺得眼前人有幾分順眼。

「當真攻嗎?」

「要攻的。」荀肆說起打仗竟興奮起來,適才的睏意全然不見,下巴微微揚起,好似一個統領千軍萬馬的女將軍:「將西線的人馬撥過去一些,由張士舟將軍統帥,不出一年就能打完。」

雲澹聽她連張士舟都知曉,有心逗她:「穆大將軍可不可?」

「那感情好!但行軍打仗都知曉,輕易不動大將。」

雲澹笑出聲:「那你跟朕說說,你不擔憂你阿大的安危?」

「擔憂的。」荀肆皺著眉:「可阿大說過,沙場是將領唯一的歸處,阿大願意的。」

絕世而獨立。

雲澹竟想到這句。此刻的荀肆,倒是勉強配得上這句話。

荀肆所想與他不謀而合,他雖不主戰,但看的長遠。西北連年戰亂,百姓苦不堪言。他願傾朝廷之力,去解西北之困。不僅張士舟,他還要將嚴寒從北線調過去。

深深看荀肆一眼,這會兒大事已決,睏意來襲,有心逗一逗荀肆:「朕在你這睡一個時辰吧!」在他心中,這皇宮沒他不能睡的地界。那胖墩卻立起眼睛:「那臣妾睡哪兒?」

「一起罷!」

「……還未成親呢!」擺明了不願意。

「怕有辱你名聲?」

「對。」

「不必擔憂,你在宮裡本就名聲不好。」他指的是荀肆揪大皇子耳朵一事,靜念說嬪妃們還未見過荀肆,就當她是潑婦了。

說著話站到床邊,將手抬起,看著荀肆:「幫朕寬衣吧!」擺明了氣荀肆。見那胖墩兒氣的臉通紅,笑出聲,放下手臂,脫了鞋,和衣上床,好不怡然自得。

欺人太甚!

荀肆脫了鞋從他腳下爬過去,盤腿坐在裡側:「皇上,夫妻之間的事是不是夫妻間解決?」

「嗯,正是。」

「惹急了那亦是尋常家事,不得喊打喊殺對不對?」

「對。」雲澹支起胳膊看著她,有些好奇她要做什麼。

「不管臣妾名聲好不好,皇上都不該糟蹋臣妾對名聲對不對?」

「有理。」

「那臣妾失禮了。」荀肆話音落了,便伸直了腿將雲澹踹下床。雲澹始料不及,長腿尋了一處慌亂站了起來:「荀肆!你竟敢對朕動粗!」

「皇上說的不得喊打喊殺!」荀肆亦跳下床站在他面前:「皇上今夜留宿在這要臣妾往後如何自處?宮人們會揣測臣妾心術不正勾引皇上,更有甚者還會說臣妾等不了那幾天!」小臉兒因著這一番慷慨激昂變得通紅,眼睛溼噠噠的,快要哭出來了。

雲澹本就是逗她,見她這樣不識逗,心中亦來了氣:「夫妻間連逗個樂子都不能了?」

「沒您這麼逗樂子的。」

雲澹著實有些失望。

打小看著太上皇和太后鬧,傷了他,也教了他。他不會去愛哪個女子,但娶進門的妻子終究有別於旁人。從前他厚待思喬,往後亦想厚待荀肆。夫妻間那點尋常樂趣還是要有,哪怕這荀肆樣樣不如人。她卻將自己踹下床了?天顏何在!

動了氣便不願理人,低頭穿上鞋:「規矩你還是好好學學吧!」

轉身出去了。

荀肆不知這氣是打哪兒來的,他出了門,她又有些後悔,哪至於踹他呢?咬他一口拍他兩下不比踹他來的知情識趣?阿孃不是教過了嗎?要撒嬌……拉著正紅的手說道:「我把他踹下床了,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邪火,他上了床,我看著來氣,把他踹下去了!」

正紅看了眼她脖頸上掛著的狼牙,哪裡來的邪火?心口來的。「您這脾氣,也得虧皇上性子好,換個人,非動手打起來不可。」

「他打不過我。」

打不過你賞你幾個板子還不容易嗎?正紅心道小姐真是傻。

「夫人不是教過撒嬌嗎?」

「教過。」

「您再拿小的練練。」正紅爬上了床:「這會兒小的就是皇上,躺您床上了。」

荀肆上了床,手輕輕推在正紅肩膀上:「您快回嘛~~」肩膀隨之前後一晃,嘴嘟了起來。

「這不是爐火純青嗎?」正紅坐起身:「下回您就用夫人教您這招,好歹顧及一下皇上的顏面。回頭惹急了咔嚓咱們事小,斷了荀家軍後路事大。」

「好好好。知錯了知錯了。」荀肆躺回被窩,將被子蓋到頭頂,一片黑暗之中摸起那顆狼牙:不管仗打的如何,你可要好好活著呀,娶一個嬌滴滴的婆娘,生一窩虎虎生威的胖娃娃,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那頭雲澹出了永和宮,心裡跟堵了一坨屎似的,對一旁的千里馬說道:「一點不識逗,往後的日子沒法過了。」

千里馬想起未進宮前在村子裡,夫妻幹架,女子時常拍著腿嚎啕大哭:「這日子沒法過了誒~」主子就差拍大腿了。

「她好歹是個女子,怎的力氣那麼大?」想那一腳就來氣。

身旁的靜念伸出手,五指張開:「皇上,五鈞的身量,又習武出身,力氣大,自然。」

…………

「打明兒起,上朝前先習武。」雲澹打小喜靜,今兒鬧這一通令他徹底頓悟了,男人收拾女人,必須要在體力上贏她,不然她蹬鼻子上臉,往後還不得上房揭瓦?

「你這幾日尋個機會跟她比試一下,看她的功夫到什麼程度。」雲澹叮囑靜念,又想了想:「把她身旁那個定西支開。」

靜念與千里馬對視一眼,二人不知適才屋內發生什麼了,但萬歲爺是要動真格的了。

千里馬在靜念身旁嗡嗡兩聲:「這往後說不通就動手了?也成,在宮裡這麼些年,還未見過皇上皇后對打呢!有趣有趣!」

靜念當真找荀肆切磋了。

是在兩日後,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荀肆嚷嚷熱,拉了正紅和存善去園子里納涼。三人正走著呢,聽到草叢裡一陣異響,緊接著竄出兩個蒙面人,一個直奔正紅和存善,另一個直奔荀肆。

荀肆一瞧,樂了。荀爺好久沒打架了,手癢的不行。竟還有人送上門來?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拳頭握緊直照那刺客面門而去,那刺客亦是個高手,偏頭閃過。鷹爪手奔著荀肆胳膊上鉗,這什麼歪門邪道!荀肆習武,學的都是上陣殺敵的本領,這刺客用的都是陰招,也不見要自己命,逗自己玩呢?

這樣一來,更是生氣,與那刺客纏鬥起來。別見她而今肉球一樣,靈敏不輸從前,過了二十幾招後,一個凌雲腳踢出去,被那刺客拽住了腳踝,荀肆不慌,立馬將另一腳踹了出去,那刺客閃開後,手臂向前一把鉗住了荀肆的脖子。

荀肆毫不遲疑,一口咬下去,只聽那刺客悶哼一聲,跑了。

荀肆抹了抹額頭的汗,另一個刺客見同夥跑了,踢了正紅一腳,亦撒腿跑了。荀肆抹了把額頭的汗,直嚷嚷:「跑什麼?還未打完呢!」嚷完四處一瞧,偌大個御花園,連個狗屁人影兒都沒有。御花園何時沒有過侍衛?除了那位還有誰能支開御花園的侍衛?

登時明白了。

你踹人家一腳,人家找人來教訓你了。小氣鬼!

一跺腳,往永和宮跑,到了宮門口,又一扭頭,奔了永明殿。

靜念被荀肆咬了一口,迅速跑回永明殿。雲澹見他的狼狽相,問他:「?怎了?」

「找皇后切磋了。」

「切磋你穿夜行衣做什麼?」

「?」靜念頓住:「不是冒充刺客???」

「你冒充刺客??」雲澹捂住了額頭:「在哪兒打的?」

「御花園。」

霍,真會選地方。你怎麼不來永明殿打?雲澹捂住了頭:「朕說的切磋是指光明正大的比試,並未說要你穿了夜行衣冒充刺客去!」

「您說支開定西,是屬下會錯意了。」

靜念跟了雲澹十幾載,何時這樣傻過?雲澹不忍追究了,看他捂著胳膊,便問他:「胳膊怎麼了?」

「被皇后咬了。」讓荀肆咬了,可真出息。

「你輸了贏了?」

「不算輸。沒想到皇后下口,若是好好比試,贏皇后沒問題。」靜念是本著切磋的念頭去的,哪裡想到將門之後咬人這樣嫻熟?

雲澹瞪了他一眼,頹然擺擺手。罷了罷了!

他罷了,荀肆卻不能罷了。站在永明殿外大聲喊了一句:「臣妾求見皇上!」這一聲嚇得靜念一哆嗦,胳膊又隱隱作痛起來。

興師問罪來了?雲澹朝靜念使了眼色,靜念點頭,撤了下去。千里馬將荀肆迎了進來,安靜立在一旁。偷偷打量一眼荀肆,這位主子頭上的華勝歪到了一旁,別提多好玩。

「皇后怎的來了?」

荀肆想起阿孃教的撒嬌之法,快步到雲澹面前,扯住他衣袖,嬌滴滴開口:「皇上~您還生臣妾的氣嗎?」

「……哪件事?」雲澹挺起了胸,端起了架勢。

「臣妾將您……」眼掃過憋笑的千里馬,轉了話風:「皇上,臣妾想單獨與您待會兒。」

千里馬有眼力見兒,一聽荀肆這樣說,馬上彎腰:「老奴退下了。」順帶著將人全都帶了出去。

「何事?說。」雲澹姿態清冷,心道你這個滾刀肉算是想明白了,在這後宮裡,還不是要依仗朕?

荀肆思量一下,終於想到自己適才嬌撒到哪兒了,又拉住他衣袖:「皇上~臣妾不是有意將您踢下床的……」

「皇上鐵定還在生臣妾的氣,都好幾日未去看過臣妾了呢!」見他不為所動,又說道:「要麼您也踢臣妾一腳好不好?您消消氣,咱們兩清了。」說罷轉過身去,將後背對著雲澹。

雲澹看著她那寬厚的脊背,倒是真想踢她。但男子漢大丈夫哪有跟女人動手的道理,何況這位你還打不過:「不必。」轉過身去不看她。

荀肆也跟著轉了過去,眼含秋水望著他:「您踢臣妾一腳,別省著力氣,把您的火氣發出來。」

雲澹恨得牙癢癢,伸手捏住了她的肉臉,這一捏,不得了,飽滿鮮嫩,又用了力,快將荀肆牙花子捏的露出來了。荀肆今日是來低頭的,捏就捏吧,眨著眼看著他,開口講話之時還露著風:「消氣了嗎?」

雲澹鬆了手:「還成。幹嘛來了?」

荀肆這才說起正事:「適才臣妾在御花園碰到刺客了,那刺客打不過臣妾,朝永明殿跑了。臣妾擔憂皇上安危,特地跑來護駕。」說罷坐在椅子上,朝雲澹粲然一笑:「您忙您的。」

「不必,朕身邊高手如雲,用不上你護駕。」

「哦,那您的高手可否借臣妾一用?」

「用作何處?」

荀肆忙指了指自己一身小肉膘:「皇上您瞧臣妾這肉膘,得動彈動彈。想跟皇上借個高手,每日切磋切磋,成不成?」

「後宮不興這個。」

「後宮還不興嬪妃將皇上踢下床呢,臣妾不是照樣踢了?」

「荀肆!」雲澹見她拿自己墊牙,又去捏她臉罰她,荀肆揚起臉:「您快捏快捏,捏完了就借人給我。」

「說你是滾刀肉,你還真配合。」雲澹這回下手輕了些,指腹在她臉頰上一合,算是捏過了:「你切磋歸切磋,陣仗不許鬧太大。每日天黑前,在你的永和宮院內,切磋過了就放人家下職。」

「成。」荀肆額頭虛貼著他衣袖:「臣妾感激不盡。」

雲澹看她那樣子,顯然是被憋壞了,遂問她:「後宮就這樣無趣?」

荀肆差點點頭,轉念一想,說無趣不是打他臉嗎?趕忙搖頭:「不是,很有趣,只是臣妾好動,後宮女子玩的那些,臣妾看輕舟彩月玩了,著實玩不起來。」

「那你喜歡什麼?」

荀肆說起喜歡的事兒可不藏著掖著:「舞槍弄棒!喝酒吃肉!」

……

「旁的呢?譬如琴棋書畫筆墨紙硯……」

「誒~~~」荀肆胖手一揮:「不成不成,打出生沒帶那根筋啊!」

著實有些不學無術了。

雲澹笑了笑:「那往後看賬本怎麼辦?你見過後宮的賬本了嗎?宋先生給你看了嗎?」

荀肆搖搖頭:「先生說臣妾前些日子病了,來日方長。」其實是先生每回要她看,她都推脫頭疼。

「無礙,朕這裡恰巧有一本,是今兒內務府送來的,還帶著熱氣兒呢,朕給你瞧瞧。」也不待荀肆回答,便拿過來放到荀肆手中。「看看。」

那賬本足有一尺厚,荀肆開啟一瞧,好傢伙,密密麻麻,一頁紙上的字比她一年讀過的書都多。「這些……都要臣妾看?」

雲澹點頭:「可不?這一年多後宮無主,朕便代看了。這往後,都得你看。」末了又添一句:「每月一本。」看到荀肆嘴憋著,心中樂開了花。要你踢朕下床,活該!

「皇上平日裡看這一本賬本要多久?」

雲澹兩根手指伸出來。

「兩個時辰?」

雲澹搖搖頭:「不吃不喝,整兩日。今日剛好你在朕這裡,朕教你。」

「皇上您瞅瞅外頭,三更啦!身子要緊,臣妾就不叨擾您了,臣妾退下了。」說了這幾句拔腿要走,被雲澹揪住了脖領子。他這些日子沒白舉石凳兒,這會兒揪她脖領子,自己都覺出了力道比從前大了些。荀肆沒料到他會動手,邁出的那條腿懸空,差點兒摔出去。又聽到他帶笑的聲音:

「愛妃還是學學吧!」

學個蛋!

荀肆心中罵了一句,打小就討厭去私塾,而今認下那些字都蘸著血淚呢,不知捱了阿孃多少掃把。這會兒被按在那看賬本,簡直要哭出聲音了。手掌在桌下比了又比,上回將他踢下床他並未罰自己,這會兒將他打暈,他會將自己咔嚓了嗎?

雲澹自打被荀肆踢下床,可是長了記性了。這會兒眼瞄到桌下,看到她手的動作,輕咳一聲:「朕這些日子總覺得自己做皇帝,過於寬厚。」話音落,餘光瞥見那手掌收了勢,心道你還成,沒傻到家。

「來吧,朕一項一項教你。」

荀肆伸著脖子看,那姿態如山民養的胖鵝。雲澹將油燈向前移了移,又朝她勾勾手指:「湊近點。」今兒擺明了是不會放過荀肆了。

荀肆湊了過去,看他乾淨修長的手指點在紙上,嘖嘖,咱們西北漢子可沒有這樣娘們唧唧的手。

「這賬本,分進項和出項,後宮的賬本,多是出項,是以你要看各宮用了多少,用在了哪裡。尋常百姓過日子,也興有賬本的。」講完這句看她一眼,別說,自己這個蠢皇后在燈下還算能入眼。睫毛忽閃忽閃,大眼睛空無一物,顯然未聽懂。「聽懂了嗎?」

荀肆搖頭。

「那朕再給你講一遍。」雲澹真是十分有耐心了,他從未這樣教過思喬皇后。思喬做事向來穩妥,應當她做的事,從來不含糊。無論何時,都將事情安排妥帖。與眼前這個截然不同。耐著性子又給她講了一遍:「聽懂了嗎?」

沒動靜。

抬頭一看,胖墩兒睡著了。一隻手支著下巴,將臉推到變形,沒法入眼了。無論何時,想睡就睡,當真無拘無束。

嘆了口氣,罷了,自己選的皇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將燭火撥亮,親自看起了賬本。

聚精會神之際,聽到「砰」的一聲,荀肆的頭磕到了桌面上,這一下磕的可不輕,興許將她那最後一點靈光勁兒磕沒了。只見那胖墩兒抬起頭,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讓你磕我!」

雲澹終於忍不住,捧腹大笑。

修年是在封后大典前一日搬進永和宮的。

浩浩蕩蕩一群人,抬著大大小小几十個木箱。荀肆將瓜子在舌尖轉那麼一下,吐出了瓜子皮,對北星說道:「這傢伙事兒竟是比老孃的嫁妝還要多!」

北星也是頭一回見到宮裡的氣派,在一旁嘖嘖:「這麼些寶貝,夠尋常人家過幾十輩子了吧?」

一旁的存善踮起腳看了半晌,對荀肆說道:「奴才看了,都是思喬皇后留給大皇子的。好多東西上的布罩繡著思喬皇后的小字呢。」

荀肆哦了聲:「想來思喬皇后應是與三姐一樣,秀外慧中了。」

修年在門外躊躇,不敢進門。本來父皇答應要帶他一起來,結果被丞相攔住了。

荀肆看著外頭一個小腦袋出現了,又消失了,來來回回數次,遂將手中的瓜子放到北星手中,朝宮人門比了噓,而後悄悄走到門口。待修年小腦袋再探進來之時,看到一張圓臉,他媽呀一聲向後跳了一步,驚恐看著荀肆。

「跑什麼?」荀肆知他怕自己,就連自己都怕自己,何況修年這麼一個小東西。

修年收了神,站直了身子:「兒臣並未逃,兒臣只是在等父皇。」知曉抬出自己的父皇來壓荀肆,也不算笨了。荀肆點點頭:「今兒下學這樣早,母后教你徒手劈樹吧?」

眼見著修年的眼驀的睜大,荀肆大笑出聲。她逗修年的。

「還不進門?再不進門晚上就餓著了呦!」荀肆這人嘴硬心軟,她不會做別人阿孃,但兒時阿孃如何對自己的她記得,每回瘋完了回府桌上會擺著吃食的。

修年進門,看到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吃食,荀肆又一屁股坐在桌旁朝他擺手:「快坐下。」頓覺受寵若驚。慢慢挪騰到桌邊,緩緩坐下,看著荀肆。

後者已端起了碗:「咱們比試比試看誰先吃完。」一口米飯塞進口中,含糊一句:「輸的一會兒去劈樹。」

修年聽到劈樹二字,直覺天上炸開了響雷,端起碗狼吞虎嚥起來,眼一直盯著荀肆,生怕她先吃完。荀肆呢,故意放慢了速度,要修年吃。是前幾日偶然聽到輕舟和彩月嘀咕,說大皇子打小不愛進食,是以體格有些弱。來了永和宮,怕是更吃不下了。荀肆不服,憑什麼到了老孃這就吃不下了?老孃不僅要讓他吃,還要讓他多吃,吃成一個肉球!

修年稀裡糊塗吃了一碗飯,欲放下碗筷,荀肆卻指著他面前那碗蓮藕湯:「剩了就算輸。」遂舀了湯來喝。這會兒再瞧新母后面前的吃食,剩的比自己多許多,不擔憂會輸,這湯也便慢慢喝了。喝過了湯,覺得肚中滿了。從前少有這樣的飽腹感,母后走了後更沒有過,今兒是頭一回,在不為難的情形下吃了這許多東西。

「吃好了?」荀肆問他。

「吃好了。」

「吃好了便好,等母后用了飯,喘口氣,給你表演徒手劈樹。」言畢朝修年眨眨眼:「母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輸了去劈樹。」

修年覺得她講的有道理,點了點頭。

傍晚天,紅霞天。落日令皇宮溫柔了起來。

永和宮院內可不溫柔。

宮人門圍成一圈看熱鬧,圈內站著荀肆和修年。荀肆換上一身短打扮,肉滾滾亦擋不住的英姿颯爽。

「大兒子,你看好了!那根粗枝!」荀肆手指著眼前那根粗枝,而後雙腿分開,聚精會神,將力量都聚在右手上,猛的向那樹枝劈去,樹枝咔嚓一聲,斷了。

宮人門哪見過這種江湖手段?都拍掌叫好起來。修年在一旁嚇的嘴合不上,暗自慶幸自己今日先用完了飯。

荀肆聽到大家叫好,來了勁,揮手又劈斷一根,從粗枝上折下兩根枝丫遞給修年,自己留下一根:「來,切磋切磋。」

「皇后……」一旁的彩月覺得不妥,大皇子不到十歲,能跟皇后切磋出什麼來?倒是不擔憂皇后藉機打大皇子,跟了她月餘,她的脾氣秉性多少看到了,要打直接就打了,她腦子不夠數,想不出那些彎彎繞繞。

荀肆才不管,手中的枝丫輕輕送向了修年,修年多少與師父練過一些,這會兒見荀肆來勢不兇,便閃身而去,又覺得不想讓她看他不起,於是也出了一招。小臉緊繃著,認認真真。二人你來我往,切磋了多半個時辰才作罷。

修年覺得今日當真通體舒暢,朝荀肆深深鞠躬:「謝母后,兒臣去睡了。」

荀肆意猶未盡,又指著存善:「來,小耗子存善。」

存善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奴才不會啊!」

手中的枝丫在宮人面前劃了一圈,大家抱頭鼠竄,登時散了。

散了,就靜了。

荀肆孤零零站在院中,仰頭看著繁星亮了。頹然丟下樹枝,口中念著:「破皇宮,沒勁!」

這話可不好聽,落在還差一腳就拐進門的雲澹耳中,停下步子,輕聲問一旁的千里馬:「她說什麼?」

千里馬的汗落了下來:「老奴沒聽清。」偷偷看皇上的神色,一貫溫和的人這會兒面上覆上了冰霜。

「皇上,還通傳嗎?」

「不傳了,回永明殿。」

雲澹這回是真的氣了。好吃好喝哄著你,你說皇宮破?沒勁?這樣不識好歹真叫人心寒!哼!衣袖一拂,轉身而去!

雲澹這氣不知打哪兒來的,但經久不散。回永明殿坐了許久,摺子亦批不下去,耳邊時不時傳來小胖墩那句破皇宮,沒勁!

將摺子啪一聲摔桌子上:「放肆!」

一旁小心翼翼伺候的宮人聽到這句放肆,都跪了下去,千里馬尤為快。過了會兒,沒聽到動靜,緩緩抬頭,看到主子正在那生悶氣呢!忙蹭到雲澹腳邊,輕聲說道:「皇上,氣大傷身吶。」

「這皇宮怎就沒勁了?吃的用的哪裡不必隴原好?不識好歹!」

千里馬一聽,果然是為這個,眼睛一轉:「依老奴看,皇后應不是嫌棄皇宮。」

「那她是何意?」

「您想啊,皇后在隴原,整日在外頭跑,勝在一個自在;身邊又有玩伴,又勝在熱鬧。而今進了宮,縛了手腳,收了心性,多少會覺得委屈。這不是衝皇上亦不是衝皇宮,過段時日便好了。」

「你雖然近不得女色,但說的頗有幾分道理。」

千里馬聽出主子言語中的擠兌,忙點頭:「是是是,奴才而今近不了女色了,這還要感念皇上的恩德……」委屈上了還!

雲澹幽幽看他一眼,這會兒氣消了,覺得千里馬說的對,將一隻跑慣了的野驢關起來,驢還得瘋呢!何況荀肆那樣大一坨女人。思及此,笑出聲。走罷!帶胖墩兒透透氣!

那頭荀肆正在聽內官與她叮囑明日冊封大典一事,聽到雲澹來了,心中一聲哎呀!哎呀這廝是不是也來訓我?哪知雲澹朝她擺手:「走。」

?走去哪兒?

「快,朕數一個數,再不抬腿就不帶你出去玩了。」

出去玩?荀肆腿比腦子還快,一個箭步躥到雲澹身邊,雲澹只覺一隻肉丸子朝自己撲了過來,忙閃了身擔憂她撞到自己。就愛玩,不帶你玩,就說宮裡沒勁,說帶你玩,跑的比兔子還快。什麼人吶!

轉身出了永和宮,轎子已在門口候著,二人上了轎,看到轎上擺著的衣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侷促。

「朕閉眼,你先換。」

「成。」

雲澹閉了眼,又微微睜了個縫,將荀肆看了個囫圇。心中不住驚歎,嘖嘖,腰若簷下缸,臂若院中柳,胸……中衣遮著,依稀並不肥膩。眼睛一閉,心中有了數,大概知曉明晚該從哪裡下口下手。霍,怎麼想起這等事來了?齷齪!思及此,喉結一動,又微微睜了眼,見那胖墩兒正在係扣子,眼睛一抬,對上了雲澹的眼。

荀肆緩緩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身子,又抬頭看著雲澹。那人這會兒已睜開了眼,眼神晶亮,好似適才偷看的不是他?剛要開口,便聽雲澹幽幽說道:「提前領略而已,不必介懷。」

當今萬歲爺竟是這樣一個烏糟玩意兒!荀肆氣不打一處來,這叫什麼事兒!「臣妾要看回來。」

「哦?」雲澹眉一挑。

「是。臣妾也要提前領略皇上的身姿。」

雲澹竟不自在起來。但一想到自己貴為九五之尊,還怕了你個小肉球不成,於是動手去解自己的衣釦。有心要嚇她一嚇,乾脆將上身脫了個乾淨,露出光潔的胸膛。平日裡看著勁瘦之人,內裡卻大有玄機。荀肆忙移開眼睛,有甚好看!

「朕作為男人,理應大方些。比皇后多脫一件,讓皇后看個爽利。」心中擂鼓,嘴上卻逞強:「明晚皇后不僅可遠觀,還可把玩。」

…………

荀肆到底是女兒家,聽他這樣口無遮攔,拿起一旁的書丟向他,小臉氣的通紅。雲澹一掃不悅,大笑出聲。

靜念聽到他的笑聲,嘴角微微一扯。皇上一腳踏進煙火人間了!

轎子臨到鬧市之前停了下來。

雲澹和荀肆一前一後到了永安河。這永安河是京城一景,入了夏,河邊燈影綽綽,小商小販接連排開,吃的用的一應俱全。隴原是見不到這樣的光景的,荀肆這回開了懷,一頭扎進了人群,雲澹眼見著那兩條小胖腿兒倒騰進了鬧市,忙快走幾步跟了上去。

荀肆聞到隴原的辣子香,鼻子動了動,一路聞了過去。見那麵攤兒上老闆正在將一勺油澆在麵碗上,口水流了下來。伸出一根胖手指:「一碗。」

一旁的彩月忙上前輕聲制止:「主子,不可……大典前三日,忌食……」

「無礙。」雲澹跟上來說道,儼然是一個肉球了,少吃那三日能如何?又看向老闆:「我也要一碗。」

老闆應了聲,看雲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面撈出來,熱油的功夫猛的想起來,多年前,有個小男娃時常跟在王妃後頭。媽呀!是當今聖上誒!慌忙抬頭看雲澹,皇上正笑著,將兩個銅板放到案板上,衝他搖了搖頭。

這是不讓請安吶!老闆不傻,將兩碗麵做好,放到二人面前的小桌兒上。

荀肆吃了一口,頓時感覺回到了隴原,太好吃了。又夾了一口,腮幫子鼓了起來,心中樂開了花。再瞅雲澹,低頭不語,用心對付眼前的麵條。猛的想起,進宮月餘,二人竟是從未正經坐在一起用過飯?這會兒看他吃飯,倒不女氣,但亦不慌張,一口一口,穩穩當當。

二人在永安河繞了一圈,荀肆興高采烈,東看看西瞧瞧,沒見過世面一般。

「外頭好玩嗎?」雲澹突然開口問她。荀肆點頭:「好玩。」

「是吧?好玩往後也不許你出來。」雲澹講完這句,心中憋著的那口鬱氣終於是吐出來了,朝荀肆眨眨眼,擺明了是在氣人。

荀肆哼了聲,脖子仰起來,邁著四方步走了。

回到宮裡,頭沾著枕頭,剛入夢便被正紅拉了起來,迷迷糊糊睜開眼:「怎麼啦?」

「主子,該起了。今兒封后大典呀!尚衣局、尚儀局的掌事姑姑已在外頭候著了,宋先生也到了。」

荀肆低低哦了聲,起了身,任由彩月輕舟為她囫圇套上衣裳:「主子,奴婢先為您隨意穿上,待一會兒篦了頭塗了花黃再穿鳳袍戴鳳冠。」

「好。」荀肆應了聲,想起先生還在外頭,便說道:「要先生進來吧?先生身子單薄,切莫被深夜的溼氣打到。」

歐陽夫人被請進門,荀肆忙安頓她坐下,這才坐到梳妝鏡前,要喜婆幫她篦頭。從前聽大姐、二姐提過,這成親之日第一道關便是篦頭和開臉兒,那會兒荀肆嗤之以鼻,能有多疼?今兒臨到自己頭上了,才知曉那不是玩鬧的。本就難過的人,被那篦子在頭皮上生生一扯,鼻子一酸,淚便落了下來。

宋先生坐在一旁見她如此,柔聲說道:「皇后想家了吧?聽瀾滄說西北戰事吃緊,原本荀將軍和荀夫人要來京城的事耽擱了。」

荀肆搖了搖頭,指著那篦子:「太疼了。待會兒弄完了,看我不撅折了它!」

宋先生看荀肆動手抹掉面上的淚,心中犯了難。昨日收到太后的信,心中叫她瞧一瞧這繼後心中可有當今聖上,二人能否過到一起。打她進門起,未在荀肆面上看到一絲雀躍,加之那神情中的落寞又深,再傻的人也該清楚了,眼前的人不情願誒!

荀肆閉了眼任人折騰,待鳳袍披上,尚儀局的姑姑又捧來鳳冠,這九龍四鳳冠不同於前幾日她們帶來的那一個。「換啦?」正紅忙問了一句。

宋先生笑著說道:「是皇上重新命人制的。說是從前那鳳冠呆板,人戴上去好似提線木偶。是以提筆畫了一個新的出來。」

荀肆定睛看了,稱得上好看。一片片金葉接起的鳳冠,隨著姑姑的動作,輕輕抖著。

「皇上說:一步一歡喜。」宋先生說道。此事不摻假,屬實是皇上看從前那鳳冠罩在荀肆的頭上,顯出人身子大頭小,滑稽的狠,於是改了這樣一個。

荀肆晃了晃頭,看那金葉子在頭頂熠熠生輝:「是了,歡喜。」

鐘鼓三聲,浩渺其音,將人心神擊碎。絲竹三奏三歇,復奏,由遠及近,直至永和宮外。荀肆行至殿中央,面南而立,絲竹聲落,正副使置冊書於案臺,後隨引禮使就位,正史喊的什麼荀肆沒聽清,隻眼睜睜見正副使將冊書和寶璽分別交與存善和北星手中,再由他們放於內堂書案之上。

尚禮官引荀肆至院內正中,存善奉冊書、北星奉寶璽分別立於荀肆東西兩側。

「有制!」內使監令呼。

尚儀官上前禮拜,荀肆跪下拜禮。

宋先生有言:「冊封禮規矩繁複,但與尋常人家成親無異,講求平順圓滿,不可出紕漏。若肆姑娘擔憂做不好記不牢,聽從宮人所言即可。」

這會兒的荀肆真真是那提線木偶,一行一立一跪一坐任人擺佈。眼見院內滿滿當當無處落腳,眼見作鳥獸散歸於平常。荀肆一頭一臉汗,脖子伸出去:「快,正紅,擦擦。」塗了脂粉的臉,輕輕一擦,鬼畫符了!

饒是宋先生亦忍不住,看荀肆一張小花臉兒,噗嗤笑出了聲!慌忙用帕子遮了口,忍到禮成便走了。

荀肆問彩月:「先生為何走的如此匆忙?」

彩月亦忍不住,輕咳一聲:「奴婢幫您擦擦?」

「擦什麼?」雲澹來了。袞冕服華麗異常,更襯他的好皮囊。荀肆見他來,欲道萬福,被他攔下:「不必了。皇后今日畫的可是宮裡新時興的妝容?」看了一眼她的肉滾兒身子,心道不花才怪,這會兒入夏了,冊封大典要著華服,鳳冠不輕,單拎哪一樣都會令她滿頭大汗。

荀肆將腰板挺直,假意聽不出他話中的揶揄。

「皇后。」雲澹的聲音格外清明,荀肆抬起頭看他,那金葉子亦隨著她抬頭晃了晃。

「歡喜嗎?」雲澹順手撥她頭上的金葉子,看它在陽光下閃了又閃:「做朕的皇后,歡喜嗎?」

「歡喜,歡喜。」荀肆被那鳳冠壓的頭疼,這會兒覺著脖子已不是自己的了。加之雲澹這一撥,只覺暈頭轉向:「快,存善,站不住了。」存善忙將手臂遞上前,卻被雲澹攔了路:「扶著朕。存善這小身板,怕是禁不住皇后的千金之軀。」

荀肆聽他今日屢屢招惹自己,有意要回嘴,抬起頭看他那張臉,帶笑不笑,說不出的奇怪神情。忙收起自己的不滿,這廝今日不對勁。但仍暗自唾他一句:呸!說誰胖呢!讀書人就是會拐彎抹角嘲笑人。手用力抓住雲澹胳膊,嬌聲道:「那便有勞皇上了。」雲澹卻抽出胳膊,將荀肆的手蜷起來,用自己的手掌半包住這個小肉球。「皇后這雙手生的好。」

這一握一言,略顯輕佻,任無論荀肆如何想,均想不出他的異狀因何而起。再去看二人的手,這才發覺這位爺手掌倒是不小。

「想什麼呢?」雲澹見她不言語,另一隻手在她額頭敲了一記。

……鬼附身了?他今日這接連的舉動是為著哪般?荀肆捂著額頭看他,眼前人正笑著看她,那笑容……令荀肆心中發毛。

雲澹把玩荀肆的小肉手,心中想的卻是:要荀肆費些體力,到了夜裡興許能好對付些。眼下最該擔憂的便是寬衣解帶之後,自己對著這副身板究竟能否囫圇一下?昨日倒是看了可下手的地方,思及此,眼在荀肆胸前掃過。「今兒是咱們大喜之日,從前聽皇后說起自己的喜好,喝酒吃肉,想起京城外有一處喝酒吃肉的好地界,只是那肉要自己去打來……」

「打獵嗎?」荀肆眼睛亮了起來。

「是。」雲澹點頭。

「打獵甚好,但臣妾這會兒頭暈,怕是不能出宮了。」荀肆指了指裡頭:「臣妾想著這會兒去歇息片刻,到了夜裡……」臉微微紅了:「先生說傳宗接代頭等大事,又逢今日大吉,切莫虛度……」

……

雲澹喉結動了動:「皇后如此矯健,打場獵會疲累?」

荀肆朝他眨眼:「人家是弱女子嘛~~~」

「要麼……朕再帶你去宮外走走?倒是不費什麼體力……」

「明日去可好?」

「之前不是說要靜念陪你練功夫?這會兒練練?」

荀肆肉手一揮:「不必!」而後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移出來:「皇上,臣妾今日無心做任何事,臣妾只想好好服侍皇上。前些日子嬤嬤還教了如何服侍皇上,臣妾擔憂忘了,待會兒還要仔細回想……」

雲澹低低哦了聲,看那荀肆小臉兒緊繃,難得的態度端正。登時覺得自己那些小心思真是對她不起,別看這皇后平日裡吊兒郎當,緊要時刻還是將自己放在心上的。心中一暖,去握她手:「不必回想,這等事,交給朕去做,皇后儘管安心,水到渠成就好。」

荀肆眼睛蒙上一層水霧:「當真嗎?臣妾當真是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懂啊!」

「當真。」雲澹見她這般,捏了捏她臉:「倒是不必懂太多。」講完這句竟覺得臉頰發燙,輕咳一聲:「朕先回永明殿看摺子,傍晚過來,今夜宿在皇后這裡。」

言罷抬腿出了永明殿。

千里馬速速跟上,與他耳語:「皇上,那藥奴才備好啦。」

浴室之內蒸騰一片熱氣。

荀肆手臂上鋪了薄薄一層花瓣,頭懶懶靠在桶沿上,臉上一層綿密細汗。

彩月在一旁用帕子輕輕擦拭荀肆的肩膀,見到荀肆背上有一道猙獰傷疤,手頓了頓:「皇后,之前小公主摔破了額頭,太醫給開了一味藥,抹上幾日那疤痕便去了。回頭奴婢去找太醫拿些來?」還是第一次服侍皇后沐浴,竟是被這疤驚到了。

「好啊。」荀肆懶懶一句,有些心不在焉。

「那待會兒,奴婢將燭火調暗些。」彩月從前聽思喬皇后說過,皇上打小眼潔,見不得髒東西。皇后背上那道疤,彎彎曲曲,好似生出許多觸角,蜈蚣一般,擔憂皇上看了不適。

荀肆起身,任由輕舟彩月幫她拭靜身子,穿上一件桃紅肚兜,外頭罩了一件月白褻衣。低頭看了看,好傢伙,一覽無遺。且讓那傢伙一飽眼福吧!荀肆笑出聲,而後移步臥房。端坐於床上。屋內大紅喜燭,桌上兩杯合巹酒,有模有樣。

雲澹進了門,透過帷幔看到端坐在床邊的荀肆,心內軟了又軟。是自己的妻子呢!立在那,將荀肆千般好仔細唸了一遍,這才發覺荀肆除了力氣大些,哪裡有什麼好?於是又想了想昨晚看到的胸前景緻,勉強覺得心中有底了,這才抬腿走過去。揮手摒退下人:「出去,站遠些。」心中想的是荀肆頭回,會疼,她性子張揚,若聲音太大,傳出去不好自處。

荀肆聽到他的聲音慌忙躺在床上,將被子拉到下巴,可憐兮兮望著他。適才還想著便宜他,要他看兩眼,這會兒卻真真生出了一些懼意。「皇上。」聲音顫著,不知自己從何而來的千般萬般慌張。

雲澹坐到床邊,側過身去看著她,手在她額頭抹了一把:「不熱?」

荀肆點頭:「太熱了。」

「那你將被子拿開散散汗,這一頭一臉兒的汗如何睡?」

「臣妾不敢。」這會兒荀肆講的是真話,別看平日裡喊打喊殺天不怕地不怕,到了緊要關頭,到底還是一個從未見過世面的小丫頭,想到身子要被他人看了去,滿身不自在不情願。但熱是真熱,腳丫偷偷從被下探出來納涼,被起身寬衣的雲澹看到,她這樣雄壯的身板,腳丫兒卻是白嫩小巧,當得上好看二字。心念一動,彎身握住了她的腳。

手掌溫熱,指腹摩挲腳面,竟生出了幾分旖旎。

荀肆直覺一股濁氣自腹部升騰,一直到唇邊,這會兒只要張口,興許就能嘔出來。強忍著不適,嬌嗔道:「皇上~~」

雲澹笑出聲,移開手,復坐到床邊。

「朕叮囑他們免了那些繁文縟節,只喝最緊要的合巹酒。皇后沒有怪朕吧?」

荀肆忙搖頭:「皇上英明!花樣兒太多臣妾記不住!」

「那感情好,咱們成親頭一件事便想到了一起,算是為往後的日子開了好頭。」雲澹手指了指合巹酒:「但皇后這樣躺著,那酒恐怕沒法喝。」

荀肆看了看那酒,又看看雲澹,罷了罷了!就今日這一回,看了便看了。於是心一狠,被子一掀坐起身來,身上風情搖動,雲澹竟覺得有些晃眼。嘖嘖,開了眼界了。這回算知曉究竟何為「環肥燕瘦」了。譬如眼前這個,肚兜之下可稱之為好看。心中不免鬆了口氣:還好還好,竟能發掘出幾分美來,待會兒怕是不會破功了。

他眼神內容諸多,惹得荀肆不自在。手兒遮在他眼睛上:「不許看。」

「待會兒也得看。」

「………………」看個屁。

「皇上不許睜眼!」荀肆有些氣惱,不許他睜眼,自己則要去取了酒杯慌忙坐回床上,想起北星叮囑的,將那杯淺一些的放到他手上:「您一杯,臣妾一杯,喝了便是夫妻了。」雲澹被她逗笑了,是結夫妻又不是結拜!

再低頭看看那酒杯,千里馬說了,喝淺的那杯,於是酒杯抬起來,繞過她手臂,笑著看她:「請吧,皇后。」

「請,皇上。」荀肆應承到,而後仰頭乾了這杯酒。

成不成,就這一回了,雲澹想。

成不成,就這一回了,荀肆想。

雲澹想的和荀肆想的不是一回事。

酒真是好東西,入了口,便覺得通體舒暢。

雲澹放杯子之時在想:上次與思喬喝的合巹酒,似是沒這次好喝?手放到荀肆小臉兒上輕輕摩挲,頭湊過去到她耳邊,聞到她發上的花香。那幾個婢女到底是伺候過思喬的人,知曉自己喜好什麼。雲澹心中頗為滿意,微閉了眼,唇在她耳垂上點了點,而後輕輕落在臉頰上,又去尋她的唇。眼前的荀肆竟是這樣可口?興許是太久沒來後宮了,竟有些頭暈腦脹。通體發燙,再看荀肆,竟幻化成仙女一般,手放到她肩膀上,想將她碾碎。

不對,雲澹猛的一驚,不對,喝錯了。那本是該給荀肆喝的助興之藥,服下後女子極易歡愉,第二日醒來會覺前一晚如墮神境。雲澹壓了壓體內的萬般湧動,然無法自控,胖墩兒要遭罪了,心底覺得對她不起。手卻不由自主捧著荀肆的臉,唇湊了上去。

荀肆緊抿著唇,心中默數:三,二,一。

眼前人緩緩靠在她的肩膀上,睡著了。荀肆一顆心放下去,想起北星叮囑她的話,忙起身將雲澹放平,這一放平,不得了。那昂然立著的是什麼玩意兒?腦子轟然一聲響,這王八蛋竟對自己起了邪念!他什麼女子沒見過,竟對自己起了邪念!面色通紅,頭撇過去,手放在他褲腰上,一狠心,閉上眼,將他褲子褪了下去!慌亂之間,眼落在那處,直覺氣血轟頂,可怖!慌忙閉了眼,張開口咿咿呀呀哼了起來。

這哼也有門道,北星教過的。不可太過平順,要婉轉輕啼;又不可一味婉轉輕啼,要啼中有歇;要錯落,要有急有緩,要在最後關頭提高嗓門。

太累了。荀肆哼的一聲汗,心道這等事有什麼好?光是這哼哼唧唧就恁累人。

外頭的千里馬聽到荀肆的聲音,心中雀躍:「成事了成事了!萬歲爺威武!」又轉身命令道:「去備待會要用的東西,熱水,帕子,都備上。」

待哼完這個回合,坐起身看身旁這位,天呢,那物件兒怎麼還立著?再看他,面色如著了火,手指放上去,滾燙!!!

不對勁!荀肆心中仔細回想,北星找的藥是叫人昏睡的藥,他怎麼還立著?為何還發燙?不會出人命吧?荀肆靜下心來,對外頭吩咐:「水~~~」

宮人門自然懂,皇上皇后春宵一度,這會兒要清理了。於是端著水和帕子欲進門,卻聽荀肆嬌聲道:「進門放下就可。」

懂的,懂的。皇后害羞了,這會兒了裡頭春光甚,怕遭大家嘲笑。於是放下水和帕子,退出去關上了門。

荀肆連滾帶爬下了床,蘸溼了帕子,回去在他臉上擦,北星的藥不會出錯吧?不會呀……北星做事向來穩妥,那眼下究竟是何情形?猛的想起他白日的異狀,帕子用力摔他身上:這王八蛋!這王八蛋竟要下這等猛藥!!!其心當誅!

此時雲澹只覺難受一場,頭腦之中依稀做了一場綺夢,那女子聲音在耳旁不停,有心睜眼瞧瞧是什麼情形,卻無論如何睜不了眼,末了,一方溼帕子摔在自己身上。此時所有意識都聚在身下那一處,這是什麼情形?

荀肆不停用帕子為他消熱,看他滿面通紅,手指在他臉上點了點,輕聲說道:「要你欺負人,這會兒老實了吧?」想起他捏自己臉的樣子,也學他用力捏了他的臉,一次不過癮,再來一次,這廝的臉真細嫩,不像爺們!又伸手捏了一把,兀自笑出了聲,而後又去擰帕子。擦了許久,都不見他涼下來,心中有些急了。一狠心,帕子丟到他的昂然之物上,帕子微涼,依稀解了藥性,些微萎了。荀肆一瞧,管用,乾脆端了水盆放到窗邊,來來回回數十次,那祖宗終於是倒了。

荀肆看到他倒下的物件兒,心道今兒算是瞎了眼了。

累的渾身汗溼躺在他身側,腦子轉的飛快:待會兒這廝醒了,鐵定要問罪。平心而論,二人都有錯。荀肆想好了如何對付他,待他睜眼,便惡人先告狀!皇上你竟然要用藥……等等,他為何要給自己吃那個?難道他不該對與自己圓房敬而遠之嗎?這廝莫不是有何怪癖????荀肆嚇的一激靈,又坐起身看他。

一張白面書生似的臉,竟有這等不可告人的怪癖。嘖嘖,可惜了可惜了。

荀肆想好了說辭,便想起北星叮囑的話:皇上貴為九五之尊,新婚之夜定會鏖戰數次,以顯帝王之威。面子得做足,畢竟是皇上。於是荀肆喝了口水,又咿咿呀呀哼了一回。

外頭的千里馬聽著裡頭的聲音,不禁佩服主子的蓋世神功,就連皇后這樣的女子都可一戰再戰,可見平日的威武不是玩鬧的!這樣一想,心中頗覺自豪。站直了身子等裡頭宣,但裡頭卻沒了動靜。有心想去問,又擔憂主子訓斥,於是擺擺手對宮人說道:「記檔吧!」

天將亮之時,雲澹緩緩睜開眼,看到眼前的荀肆。眉頭皺了起來。仔細回想昨夜發生之事,卻只想起自己去探她的唇,而後便混混沌沌。依稀記得荀肆碰觸自己的身子,記得荀肆的叫聲……猛的坐起身,看到混亂的床褥,似是經了一場惡戰!那帕子上,斑駁印記,中間一抹紅。再看荀肆,衣裳褪了一半,雄壯臂膀坦露,後背一道猙獰傷疤。

自己竟是被荀肆算計了?這個念頭在雲澹腦中閃過,頓覺氣血上湧,一口濁氣到了唇邊,差點嘔出來!

荀肆!!!

雲澹怒火中燒,低頭看自己的常青基業一時之間陷入沉思,吃了那藥會不倒,除非用些手段,荀肆究竟如何制服它的?頭腦中千百種齷齪場面一閃而過,任哪一種都令他抓狂。再冷靜下來細思量,這個胖墩兒再混蛋也做不出那等噁心的事兒。眼前的缺心眼翻了個身,咂摸兩下嘴,又翻了回去。雲澹將前前後後想了一遍,很明顯這個白眼狼給自己下套了,但為何下套?與自己成為名副其實的夫妻不好?

「荀肆。」擔憂外頭下人聽到,沉著嗓子喚她。

荀肆尚在睡夢之中,雲澹喚她的聲音落在她耳中如蚊蠅一般,手在耳邊扇了扇:「走開。」雲澹這會兒是真氣了,眼前這人這樣不識好歹?自己想的是如何成事,與她相濡以沫,她想的卻是假意成事???真當自己傻!

雲澹見她如此,更為氣不打一處來,一腳踹在荀肆的肉屁股上,這一腳可是未攢著力氣,將荀肆生生踢下了床!

荀肆被踢到地上,騰的睜了眼,看到頭頂冒煙的雲澹,一雙眼正寒森森瞪著自己。娘耶,大意了,怎麼睡死過去了?

胖手揉了揉眼睛,眼淚就出來了:「皇上您終於醒了,嗚嗚嗚~」壓低聲音哭了出來。

雲澹頭又疼了起來。眼前這一幕著實令人哭笑不得,自己的胖皇后衣衫不整,露出半扇肩膀坐在地上,眼底的烏青看起來恁嚇人,頭髮蓬亂……雲澹閉上了眼,這造的何孽?荀肆的哭聲又滑稽,猛的想起新婚之夜,新娘大哭不吉利,於是睜開眼清了清嗓子:「別哭了,你上來,咱們好好說。」

荀肆聽到雲澹剋制了,心中一暖,這人就是這般,看著陰險,心地軟著呢!慢吞吞爬上床,裹著被子坐在雲澹對面,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

「給朕下藥了?」低聲問她。

荀肆忙點頭:「是!」荀肆頭一回覺得心虛,雲澹太過溫柔,令她覺得哄騙他要遭天打雷劈的。

雲澹見她一副理虧的樣子,又想起自己昨日心中對她生的那些憐惜,當真覺得自己的好意餵了狗了。眼前這女人真不值當他費心思。「給朕下藥做什麼?」

荀肆又紅了眼:「臣妾怕皇上為難……」

「?」雲澹愣了愣:「朕有何為難?」

「臣妾前段日子在御花園,遠遠的見到了幾位嬪妃,各個窈窕嬌美,再低頭瞧瞧自己,登時覺得配不上夫君。夫君又仁厚,鐵定不會將臣妾扔在這裡,而會逼著自己接納臣妾……臣妾不願要夫君受這等苦!是以想了這麼個主意。」

「這麼說你還是為朕好了?」雲澹幽幽瞪她一眼,明知荀肆在胡謅,但就是怪罪她不起。不僅不怪罪,甚至有些感激涕零她救自己於危難之中。

「是!」荀肆頭點的勤,朝雲澹移了移:「皇上,您別看臣妾平日裡糊塗,碰到大事可不糊塗。皇上迎娶臣妾,是為了獎賞阿大護國有功,臣妾不能恩將仇報!」這會兒倒是知曉抬出荀將軍了。就你精!

「但皇上……您真有那樣為難嗎?」荀肆想起他昨夜支稜得那樣高的小兄弟,頗有些好奇。

「什麼?」

「您要用對自己用藥……才能……寵幸臣妾嗎?臣妾……唔……」雲澹將手捂在荀肆嘴上:「別說話!」荀肆一講話就會令他想起昨夜,他在藥性下生出的衝動。這會兒清醒了,就算將荀肆脫淨了放到他懷裡,他也不會再有那樣的興致了。「你跟朕說說,朕入睡後發生何事了?」

荀肆一聽,好傢伙,要與自己同流合汙了。忙向他身前蹭了蹭,聲音放低:「皇上,您睡著了,臣妾尋思著讓您睡的舒坦些,便把您放倒了,然後瞧見……」她吞了吞口水:「瞧見您的小兄弟昂揚……」眼朝下,探究的掃了眼……要說荀肆亦是個未見過世面的,沒法比對萬歲爺這個與旁人的有何不同,但單這樣看著,著實可怖。

雲澹見她目光下作,扯過被子一角蓋在:「看哪兒呢!」有些惱了。

荀肆忙收了眼神,嘿嘿兩聲:「您小兄弟昂揚,身子發燙,臣妾就一邊哼唧一邊幫您降熱……」

「降熱?」

「是!」荀肆忙點頭:「萬歲爺的小兄弟朝天支著,半天不倒,可謂九千歲了。臣妾沒辦法,用涼帕子丟上去……」講到這停下來看雲澹臉色,見他皺著眉忙說道:「您放心,臣妾並未碰到您的小兄弟,臣妾用帕子輕輕丟上去……」講到這拿起一塊帕子,煞有介事學了一番,動作連貫,能看出的確是這樣操練過數次:「蓋了幾十次,您的小兄弟終於偃旗息鼓了……」

雲澹低頭看了看,心道自己的傢伙事兒還成,哪怕睡著了亦沒給自己丟臉。這洞房入不入顯然無礙了,左右荀肆也見過自己的不倒將軍了。

「哼唧幾回?」雲澹顧念自己這點顏面,若是一回,倒也說得過去,但總覺得不夠威武。

荀肆豎起手指:「兩回。本想再哼唧一回,無奈太累了,哼唧不動了。」

……你倒是把戲唱完了。

「算你周到。」雲澹這會兒又覺出疲累,側躺在床上。

「皇上您不氣了?」

「不氣了。跟你生不起氣。」雲澹手放在她後腦勺,用了用力,將她亦拉倒在床上,二人面對面躺著。

「臣妾一邊犯渾一邊想著完蛋了,皇上明兒一早睜了眼會咔嚓臣妾的。」

「你那粗脖子,咔嚓你費鍘刀。」

荀肆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也沒有多粗,不信您摸摸?」

雲澹聞言將手貼上去,虛握著她脖子,自然不粗,胖皇后身形極怪,明明是個肉墩兒,卻生的一副好乳,腳丫白嫩,脖子亦不粗,還有那張臉,見不到腦滿腸肥痕跡,一雙眼清亮。

「留著你吧,你別鬧太過,朕不管你。」

「多謝皇上,臣妾定當報答皇上……」

「如何報答?」

荀肆眼睛一轉,又朝雲澹處移了移:「皇上,臣妾思量再三,屬實覺著與皇上做夫妻是不大可能了,您看臣妾這一身肉膘五大三粗的,自己瞧著都煩,何況皇上?不如,臣妾與皇上做兄弟?」

「?」做兄弟?自己這個皇后莫不是腦子不好使?

「嗯!做兄弟!臣妾定以皇上馬首是瞻,處處以皇上為先,臣妾願今生今世做皇上的好兄弟!」

雲澹看她一臉正經,噗嗤笑出聲。他活了二十多載,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會與自己的皇后做兄弟?未嘗不可。帝王覺得自己前些日子真是多慮了,自己這個皇后算是識時務者,拍了拍荀肆的頭:「成。那朕便勉為其難與你做兄弟。」

手又放在荀肆眼上:「來吧兄弟,明兒不早朝,再睡會兒。」

「得嘞!」荀肆將被子蓋到雲澹身上:「兄長貴為一國之君,萬萬不可著涼,被子需蓋嚴實!」

雲澹拉著她進了被窩:「二弟貴為一國之後,萬萬不可著涼,被子亦需蓋嚴。」

兄弟和睦,來之不易。

二人臉對臉躺著,竟是睡不著。荀肆這會兒再看雲澹,竟有幾分順眼了。想起頭一回見他,半死不活一個人,陰森森的叫人害怕。相處了個把月,覺得這人著實不壞。兀自笑出聲,見雲澹眉頭挑了,諂媚道:「而今看兄長,真是哪兒哪兒都好。」

「哪兒好?」

「兄長生的好,性子也好,那回將您踹下床也沒見您起急;再看這回,給您下藥了,您竟也不追究。兄長這樣的人,恐怕世間僅此一個了。」荀肆今日順了心意,一改從前的藏著掖著,開始與雲澹掏起了心窩子:「小弟前些日子睡不好,總擔心頭上這顆腦袋隨時搬家。今兒為兄長排了憂,又與兄長站到了一處,心裡頭暖著呢!依小弟看……」她還在喋喋不休,雲澹的手掌捂住了她嘴:「你折騰一夜,不累?」

「累。」

「那你閉嘴吧。」

荀肆閉上了嘴,雲澹閉上了眼睛。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出。想起喝那杯酒前,握著荀肆的腳丫兒之時並未覺得為難,甚至動了些情?眼微微睜開,看到那胖墩兒已然入睡了,一張喜慶的團臉,俏皮的鼻尖,微張的櫻唇。不難看,甚至有幾分好看。將她臉頰的發撥到而後,手指在她額頭輕輕一點:「出息。」

轉過身睡去。

外頭奴才們候了一整夜,天大亮之時,終於聽到裡頭有了動靜。先是皇后伸懶腰打哈欠的聲音,而後是皇上慵懶的聲音:「醒了?」

皇后似是嬌笑一聲,聲音悶住了:「嗯~~~」

媽耶,千里馬見識到了巨獸撒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朝一旁的宮人用了眼色,朝前走了兩步:「皇上,奴才們在外頭候著。」

「進來吧。」

「是。」

這一屋子旖旎春光,饒是見過世面的丫頭們亦紅了臉。除了正紅伺候荀肆更衣,千里馬伺候雲澹更衣,其餘下人都低著頭速速收拾。

正紅拿起那方帕子交給彩月:「是不是要存檔?」

彩月看到帕子上殷紅血跡,紅著臉點頭:「是。」將其包裹好,送去存檔。

荀肆目送著彩月出門,心中有些忐忑,不會被發現吧?那可是豬血……回頭看雲澹,那人正好以整暇看著自己,在等著自己出醜呢!於是指著那帕子,欲張口叫正紅截回來,聽到雲澹道了一句:「怕什麼?有朕在。」而後輕笑出聲:「看你那點出息。」

在她頭頂敲了一記:「走,用過早膳,嬪妃們要來請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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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