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珞眼眶紅了:「多謝母后。」
舒月壓在心底那塊兒巨石被搬走了,瞬間輕快起來。手拍了拍雲珞頭:「生的多好,與你父皇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又朝雲珞笑了笑,這才出了門。
出了門,見荀肆蹲在一棵樹前,胖身子蜷成一個團兒,脖子卻伸出老長,悄悄走過去一瞧:這祖宗看螞蟻搬家呢!看就看吧,還搗亂,螞蟻好不容易要走到了,她給橫上一根粗棍兒,排列整齊的蟻軍瞬間潰散,她在那咯咯咯樂,真是壞透了。
舒月也樂,這小人兒好玩,滿腦子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荀肆聽到聲響回頭看舒月:「母后。」
「玩你的。」舒月搬了把小凳坐她身側,看到日光為她小巧的耳垂鍍了層金色:「星兒平日裡待你如何?可有欺負你?」
「可好了。」
「怎麼個好法?」舒月偏著頭看她。
荀肆想了想:「宮裡的好吃的都給我了……」
舒月噗嗤一笑:「這……沒了?」
他不強迫與自己圓房算嗎?這事兒不能與母后講啊!
舒月見荀肆這樣費力的想,心道星兒是真不爭氣,還沒開竅呢!你賞人家吃的算怎麼回事?人家一想起你的好,想的都是吃的,吃的誰不會給?
舒月這問題一問,倒教荀肆思量起來。一邊看螞蟻搬家一邊想雲澹的好,自己咬他踢他他不急還留著自己小命,是為好;自己不愛看賬本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為好;他有吃的想著自己,是為好。也有不好的,這人陰晴不定,整日說話噎人,這不好;時常叫自己滾蛋,這不好。不,這挺好。
荀肆把自己腦子繞亂了,嗨!管他好不好呢!將就到出宮就不來往了,好不好能怎麼著!
雲澹直睡到日頭西沉,外頭有了響動,飯菜香氣入鼻,這才睜開了眼。起身整理好後出了門,見到正在候著皇祖父起身的雲珞。
雲珞朝雲澹行了大禮,而後對雲澹說道:「皇祖父這幾日一直睡不好,今早起來還在叨唸皇上。他想您了。」
雲澹點點頭:「這次見皇祖父亦覺得他身體大不如前。」指了指雲珞的頭頂:「個頭比去年還要高些。」
「比皇上還差點兒。」雲珞笑道。
「見過你皇嫂了嗎?帶你去認人。」雲澹問他。
「見過了。」
雲澹想起景柯與他提過一嘴,說雲珞不小了,該立府了,只是這府立在哪兒,有些難。景柯不再過問此事,交給雲澹去想。
「這段時日得空去京城轉轉,看看有沒有相中的宅子。前幾日朕讓歐陽丞相將京城之內的名門貴女整理成冊,過兩天送來你先看看?」
「是。」雲珞應到。皇祖父曾與雲珞說過,能活著已是萬幸,若想安穩保命,這一生莫奢望莫逾矩,安心窩在一處,若能做個閒散王爺最好;若做不了,有一口飯吃也不必委屈。「謝皇上恩典,但臣弟想陪在老祖宗身邊,若有一天老祖宗去了,臣弟擇一清淨處,種田打獵足以。」
雲澹看他一眼:「你想好。此事不急,朕還需與老祖宗商議,待過些日子你決定了,再與朕說。」
「是。謝皇上。」
雲珞甫出生時,雲澹抱過幾回。那時雲澹自己也不大,不懂愛恨,只覺得這娃娃好玩,肉手捏著他手指,小嘴吧唧兩聲,乖乖讓雲澹抱著。倘若沒有他生母,興許兩人會做很好的兄弟。
但云澹又不恨雲珞,他懂什麼?那麼小就被送到這荒無人煙之處,一住十八載,期間擔憂雲澹忌憚,連京城都鮮少去。
伸出手拍拍他肩膀:「今晚能一起用膳,朕很開心。一家人總該一起賞一回月,不然此生到頭猛的一想,這一世竟是踽踽獨行白活一回。」
雲珞深吸一口氣,淚水猛的盈滿眼眶,用手掌抹了。
荀肆從小廚拿了一個雞腿出來,看到這一幕,躲到柱子後以免他兄弟二人尷尬。忘記自己的胖身子那柱子是遮不住的,雲澹睥睨一眼:「比那柱子還粗上幾分,顧得了頭顧不得屁股。」
荀肆聽到他又訓人,嘿嘿一笑打柱子後出來:「您說的對您說的對。」
「吃什麼呢?」
「雞腿。」
「好吃嗎?」
「好吃。」
雲澹頭湊過去咬了一口:「嗯,尚可。」
荀肆愣在那兒,這人怎麼還搶人東西吃,還當著旁人面?速速幾口吞了那雞腿,才不給你留!
「看見沒?你皇嫂護食。」雲澹丟下這一句,拉著荀肆袖口走了。
留雲珞在原地,目送他們走遠。
待用了飯,舒月提議留下賞月,明日再上山。於是文華帝命人在院中擺了桌,幾人移步院中。
這會兒月亮慢吞吞爬上來,在一縷雲後,時而露出,時而躲起,逗人玩呢!
文華帝突然問荀肆:「荀肆,這月亮如何?」
「嘿!今兒這月亮可頑皮,被天狗追的緊,一會兒藏起來一會兒跑出來。」荀肆一聽老祖宗點名了,忙將此情此景說給他聽,擔憂他難過,加了一句:「不比從前的好看。」難得她懂事,雲澹偏頭看她,她正仰頭望月,眼中閃爍流光,心中那根弦又顫了顫。雲珞亦看了她一眼,只敢看一眼。
文華帝猛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賞過的那場月。今時月還是當時月,而當時與自己一同賞月的人,早已化作青煙一縷,消散在世間。
院門開了,眾人望去,馬車上下來一個青衫道姑,緩緩走進院中。
景柯舒月忙起身,欲開口說話卻被道姑擺手攔下,她緩步到文華帝身邊坐下。
二人沒說一句話。
雲澹在桌下捏住荀肆的手,輕聲說道:「出去走走罷?」
「啊?」荀肆看那道姑奶奶生的好,還想多看幾眼,有些不情願,被雲澹拉了出去。景柯舒月雲珞也藉故退下了,獨留二人於院中。
「這些年可好?」太皇太后問文華帝,當年她負氣出宮進了庵,曾盼著他來尋她,他卻生生將她忘了。
「尚可。你呢?」
「尚可。」
想來二人已相識一個甲子年,許多陳年的恨都散了,許多話也不必說了。太皇太后前晚做了一場夢,夢到文華帝身著錦繡華服來掀她蓋頭,說的卻是:「此生一別,再會無期。保重。」
她多少年未夢過他,亦未哭過,卻在那場夢中落了淚。醒來之後便想著來見他,哪怕這一路山路顛的人快要散架,又吐了幾回。
「來這第三年之時,有一天夢到你,醒來想去看你。卻在臨行前改了主意,你興許不願見我。」文華帝幽幽的說:「當年,對不住了。」
他聲音梗在那,一滴老淚散在眼角紋路中。
太皇太后仰頭看了會兒月亮,才偏頭看他,那人已閉上眼睛,無聲無息的去了。
她緩緩探過手去,他的手冰涼……
「來世不要相見了吧!走好。」而後慟哭出聲。
……
傍晚還冒著煙火的小院,到了三更已裹上素白。一個小小靈堂,幾個守靈人。
老祖宗人走的突然,卻在前些日子悄悄安排了後事,顯然早有預感。提前留了話:不操辦,早早落葬,不昭告天下。
雲澹心生空落。兒時老祖宗要他伴駕,時常要他如旁的孩童一樣去玩泥巴,掏鳥窩,還要逗他哭,老祖宗嫌他少年老成。老祖宗要失望了,即便到了今日,他也不會如旁人那樣哭出聲來。一個人出了靈堂回到午後歇息的屋內,滅了燈坐著。
不知光陰過了幾許。門吱吱呀呀開了,一個腦袋探了進來,看到他坐在月光之中,長舒一口氣,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旁。
一隻肉手探過來,先觸到衣袖,而後向下握住他的手。
「您若是難過可以哭一下,臣妾捂著耳朵不聽。」雲澹轉過頭去看她,她癟著嘴,顯然受不得生老病死人世輪迴。回握她的手,輕聲說道:「對不住你了,沒料到會走的這樣急。你心心念念出宮玩……」
「什麼話!」荀肆另一手去堵他嘴:「快別說了。」
雲澹拉住她手,站起身將她輕輕帶進懷中,在她耳邊呢喃:「就一會兒,荀肆。」而後頭沉進她肩膀。
荀肆從前覺得眼前的人冰冷冷的,這會兒看他難過亦不會發出聲音,手緩緩抬到他後背,拍了拍。
月亮落了。
下一日是陰天。
老祖宗不願在人間待滿七日,下二日便落了葬。他為自己造的墓邊空了一塊兒,那是為太皇太后留的。太皇太后卻搖頭:「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舒月看她一眼,母后心中苦她知曉。那年與母后一同去庵中,母后屋內的燈夜夜長明,木魚兒聲聲敲著,終日不言不語。終究是恨自己錯付了。錦衣華服一件件脫下,那件青衫素袍從此不離身;金銀珠寶一樣樣摘下,那根木簪一直伴她至晚年。人生活的長了也不過百年,日月流光,彈指一瞬,轉眼陰陽兩隔。她倔強一輩子,也苦了一輩子。
舒月去拉她手:「母后。」
太皇太后卻搖搖頭:「早已不恨他,只是覺得此生我命未能由我,死後總該可以為自己做主了。」
舒月點頭說道:「好。」
待離了陵地,雲珞猛然不知該去哪兒。沒了皇祖父便沒了根兒。茫然四顧。荀肆見他神色慼慼,喚他一句:「小孩兒。」只比人大兩歲,卻要裝老成。快步到他身前,遞他一把象牙梳:「老祖宗的,他們燒的時候剩下了。你留著罷!」哪裡是燒的時候剩下的,是她偷來的。總該為活人留點念想,不然有些人鑽了牛角尖活不下去的。
雲珞自然認得這把梳子,將它攥緊掌心,再抬頭,那女子已進了院門。雲珞終於哭出來了。
因著老祖宗的崩殂,大家都沒了過節的心思。景柯和舒月收拾好了行囊,準備奔西北去。雲澹看那馬車踏起一溜塵土,心道又一年過去了,又道別一回。
馬車在路上走了一段又停了下來。
舒月下了車,對雲澹招手:「星兒,你來。」
雲澹快步上前,看到舒月眼眶紅了。便說道:「母親你快去罷!莫誤了行程。」
「你看你,打小就是如此,母親你快去罷,母親兒子很好,母親莫要擔憂兒子……」舒月抹了一把淚:「傻孩子。」
舒月待淚乾了,清了清喉嚨方說道:「星兒,母親問你,中意荀肆嗎?」
雲澹聽她這樣問,耳根紅了一塊兒而不自知,囁嚅道:「後宮總要有個皇后。」
「母親問的不是這個。從前問過你,是否用意思喬,你就這樣說。但那會兒你不會臉紅。」舒月指了指他耳根:「你仔細想想,中意荀肆嗎?」
這個問題雲澹答不出。荀肆是這世上最不適合做皇后的女子,她每天胡來,把後宮鬧的雞飛狗跳,急了連自己都打,一點規矩不講,即便這樣,雲澹還是想要她做皇后。
搖搖頭對舒月說道:「換皇后太費功夫了,就她罷!」不去答他是否中意荀肆。
舒月見他這般,終於是笑了。星兒心中有人了,而他不自知。隨他去罷!兒孫自有兒孫福。但法子還是要教的,不然就憑他那榆木腦袋,不知何時才能抱得胖墩兒歸。
「荀肆好玩,喜歡外頭,喜歡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別沒事兒總往人家宮裡送吃的。」
這回雲澹真的造了個大紅臉,荀肆那大傻子怎麼什麼都說?「以後吃的都不給她,要她整日胡說。」頓了頓:「她還說什麼了?」
舒月清了清嗓子,說道:「問她你對他好不好,她說好,後宮的好吃的都給她了。再問還有旁的嗎?大眼睛撲閃許久愣沒想出來。你得明白,吃的誰都能給,那不稀奇;你得給些不一樣的,得真心待她好,要她想起你,便都是你的好。這樣才能長久。懂嗎?還有……別整日板著臉,就荀肆這樣的女子,你板著臉又嚇不到她,搞不好還以為你逗她玩。」舒月觀察了幾日,別看荀肆有時低眉順眼做小伏低,心中有主意呢!亦是個殺打不怕的主。這樣的女子你跟她來硬的,她鐵定不服。但若是待她好,她鐵定記著,有良心著呢!
「哦。」雲澹朝舒月擺擺手:「母后快走吧,別誤了行程。」
「瞧瞧,兒大不中留,不愛聽母親說話了!」舒月又捏他臉:「得嘞,那母親便不討人嫌了,走了!明年見吧!」轉身上了馬車,走了。上了馬車,又掀起簾子偷偷看雲澹。對一旁的景柯說道:「你瞧,咱們星兒也會為一個女子臉紅了。」
雲澹回過身,見荀肆正在踢地上的石子兒。那石子兒也不知礙她什麼事兒,踢走了又踢回來。走到她身旁說道:「走罷!」
「回宮嗎?」荀肆仰著臉問他。
「不回宮。」雲澹看著她:「皇祖父從前喜歡跑馬,咱們去御馬苑吧!」不等荀肆再問,便徑直上了馬車,在車內催她:「快點,再不上來不帶你去!」
荀肆忙跳上馬車,坐到他對面,見他繃著臉,忙問他:「母后說什麼啦?」
雲澹瞪她一眼不做聲,這會兒倒是腆著臉問了,告小狀之時可是不含糊,大嘴一張胡說八道。朕是隻給你吃食了嗎?
是。
荀肆說的對,這竟令雲澹有些生氣。接連瞪她好幾眼,都不解恨。
那人一眼接一眼的瞪自己,瞪的荀肆直心虛。將這幾日發生的事仔仔細細回想一遍,除去偷老祖宗東西這件事,自己真沒犯過旁的錯。於是小聲說道:「臣妾不是有意偷的……那象牙梳燒又燒不掉,帶又帶不走……」
雲澹一愣,她偷了老祖宗的象牙梳?!!於是坐直身子說道:「那你偷來做什麼?」
「本來想自己留著,後來看雲珞難受,給雲珞了……」荀肆越說聲越小,這會兒想起來直冒冷汗,敢偷老祖宗東西,這可是大罪,夠砍好幾次頭的。怪不得他一直瞪著自己……
真是膽大包天了!敢偷老祖宗東西,還給了雲珞!
雲澹一口氣堵在胸口,手指點了點荀肆:「你……」
荀肆忙抓住他手指:「要不臣妾找雲珞要回來,再給老祖宗燒一遍?」
雲澹抽回手指,猛的捏住她臉:「你告訴朕,還有什麼事兒是你不敢幹的?老祖宗東西是你隨意偷的?你手怎麼那麼快?偷的時候可有旁人看到了?偷就偷了,你還給了雲珞?你知曉雲珞是何人嗎?萬一他說出去朕如何護著你?」
他手真是用了力,心中更氣,氣的是她偷了東西,看雲珞難過給了雲珞。竟不是給自己
荀肆被他捏的疼,哎呦呦叫出聲:「輕點兒輕點兒,疼!沒人看到!雲珞要是敢胡說,我就去揍他!」
雲澹這才鬆了手,冷哼一聲:「這事兒先這樣吧,留你一條小命,以後不許胡來了,聽見沒有?」
「哦。」荀肆哦了一聲:「算臣妾欠您一回。」
「回回欠,回回欠,何時能還清?」雲澹消了氣,有意逗她。
「臣妾有心償還……可您什麼都不缺……」擺明了想賴賬。
雲澹指了指自己後背:「這幾日後背疼。」
荀肆忙坐到他身後:「臣妾給您捏捏。」胖手搭上去,認認真真揉捏起來。見他嘴角還搭著,顯然還在難過,心一軟說道:「臣妾……還偷了一樣東西……是留給皇上的……」
?雲澹頓住,回頭看她。
「臣妾發覺您不是外露之人,比如這會兒,心中難受呢,面上卻看不出來。若不是那日看到您在小屋內坐著,臣妾還以為您鐵石心腸……」
說完見雲澹還盯著她,以為他還在生氣,忙去懷中掏東西。老祖宗還有一樣東西十分珍貴,是掛在他手腕上的一串菩提,那菩提本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只是盤磨久了,變了色。這串菩提雲澹自然認得,老祖宗帶了幾十年。荀肆留它沒用,本來就是要給雲澹的,只是還沒想好如何給,就被他發覺了,白被他捏臉了!
荀肆將它輕輕放在雲澹手心,而後朝他笑:「就不明白為何人死了要將生前的東西都燒了,留著不好嗎?誒!」
雲澹心中掀起一陣狂風巨浪,吹的他那顆心沒處躲沒處藏,猛的將荀肆拉進懷中狠狠抱住。懷中人柔軟溫暖,雲澹恨不得吞了她,要她從此棲息在自己身體中,哪兒都去不了。不知過了許久,那驚濤駭浪才歇,在荀肆耳邊說道:「多謝。」
而後放開她問道:「你還偷什麼了?」
……?
哈?
「問你呢!還偷什麼了?」
荀肆嘿嘿一笑:「沒了。」
「說謊誅九族。」
「那您可不許生氣。」荀肆探他臉色。
「不生氣。」
「不罰臣妾?」
「不罰。」
荀肆從身後的包袱中拿出一支象牙透雕葡萄松鼠毛筆,振振有詞:「在世之時要老祖宗為家國大業不停筆,人都去了,燒了帶去下面批奏摺嗎?好人可辦不出這事兒。」
見雲澹一動不動,又拿出一塊兒翡翠白菜腰佩:「這個又燒不掉……」
又伸手去掏,雲澹起身拿過那包袱,開啟。好傢伙,可真敢偷,這是將老祖宗家搬來了!
「你是不是傻?老祖宗的東西都記了檔的!」
「老祖宗走的匆忙,好些東西沒入檔。我看了賬本的……」荀肆為自己辯白。
「就你?你能看懂賬本?」
荀肆臉一紅:「怎麼看不懂。」
「那你回了宮好好給朕看賬本,再讓存善看,朕就打你板子?」
荀肆臉一皺,顯然不樂意。
雲澹將包袱繫緊而後說道:「這些東西不能拿到世面去,容易出亂子。你拿了便好好藏著,他日若有人問起,否認便可。」不知不覺與她同流合汙了。雲澹其實也是這樣想,許多東西帶不走,留在人世間留個念想多好。但嘴上還是不饒她:「你看看你,旁人心裡都在難受,你卻打起了老祖宗那些東西的主意。是個好人都辦不出這種事兒。」
荀肆坐在一旁不言語,老老實實聽他訓人。待他訓夠了才問一句:「那您說,臣妾拿的對不對?」這會兒不覺得自己偷了,覺得自己這頂多算拿。
……雲澹被她問的一愣,扭過頭去不做聲。
荀肆卻蹬鼻子上臉:「那您說,臣妾拿的對不對?」
……雲澹被她氣的牙癢癢:「你以後再胡來,看我不收拾你!」
二人這樣說著話,倒也不憋悶。
到了御馬苑,天已黑透。雲澹本想用些飯早早睡去,荀肆卻鬧著要去挑馬。被她鬧的沒有法子,帶她去了馬廄。
御馬苑內的馬,都是上等好馬。荀肆指著一匹汗血寶馬:「就它了。明兒騎它。」
「這馬烈,你換一匹。」
「訓訓不就不烈了嗎?」
瞧把你能的!「隨你。」
荀肆跟在她身後:「那匹馬是您的?明兒賽馬嗎?」而後加了一句:「您會騎馬嗎?」萬歲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指定也不會騎馬。
雲澹沒答她,反而說道:「可以賽,但這馬不能白賽。得先下注。」雲澹拍了拍身旁的馬頭:「說罷!」
賽馬荀肆可不怕,西北就不缺馬,她自己就訓過幾匹:「若是您贏了,臣妾任由您處置。若是臣妾贏了,臣妾……」荀肆眼一轉:「臣妾想去樓外樓,您陪著臣妾去。」
雲澹被她驚到,問她:「你知道樓外樓是什麼地兒嗎?」
「什麼地兒?」荀肆與他裝傻:「光聽說好玩。您去過嗎?」
雲澹嘴角動了動,說了旁的:「你的賭注下了,朕也下個注。」
「您來您來。」
「若是你輸了,朕要一樣東西。」指了指荀肆的唇:「要你這兒。」
荀肆臉一紅:「您這下的什麼烏七八糟的注,您想幹什麼?您……」
雲澹輕笑一聲,轉身走了:「給你一天時間,後天賽馬。」
出了馬廄小聲對靜念說道:「別跟她說朕會騎馬,先讓她得意一天。」雲澹怎能不會騎馬?他的馬術師從宋為大將軍,大義之內恐怕找不出敵手。「她說要去樓外樓。」
?靜念想到那天清早荀肆問他話,於是一五一十與雲澹說了。
雲澹冷哼一聲:「也不知道她滿腦子稀奇古怪的念頭哪兒來的。」而後進了屋睡去。第二日一早,摺子拉來了,他便窩在屋內看摺子,要荀肆自己去玩。
第三日一早,還在睡夢中,便被荀肆拍門拍醒了。她一張臉紅撲撲,還有幾滴熱汗:「做什麼?」雲澹一邊挽衣袖一邊問她。
「不是要賽馬?」
「哦!」
他換了一身騎裝,平日裡溫文爾雅之人,換了一副模樣。身姿筆挺,器宇軒昂,竟有些像那馳騁沙場的將軍。
荀肆豎起拇指:「皇上是這個。」
雲澹瞥她一眼,徑直出了門。
二人一前一後到了馬場,荀肆選的那匹寶馬見到雲澹嘶鳴一聲,而後立在那不動。
雲澹的馬,是一匹蒙古馬,身型矮小,胸寬鬃長。荀肆繞著他的馬走了一圈兒才飛身上了自己的馬。她果然將馬訓好了。昨兒夜裡靜念與他說荀肆一整日泡在校場,被馬從背上甩下數十次,到了傍晚,才讓她騎了一小圈兒。也多虧了她肉多,不然鐵定被摔開花了。
再瞧她這會兒的閒適姿態,顯然昨晚用功了。
「昨兒下的注還作數不作數?」荀肆問他。
「你見過天子說話不算話?」
天子不是慣會出爾反爾嗎?荀肆腹誹一句。
靜念在一旁舉了小旗:「旗落,您二位就走。到了那個山包頂上,拔了旗帶回來。先回來者為勝。」
「好。」荀肆看雲澹一眼,心中還在盤算,要不要讓他一些?不然輸的太難看,會不會給自己小鞋穿?轉念一想,可不讓他,抓緊帶他逛青樓要緊。
靜念手中的旗舉起,而後迅速落下。荀肆的馬衝了出去。
她許久未騎馬,昨兒屁股摔的生疼,到了夜裡才過了把癮。這會兒簡直像被風插上了翅膀,待她到了小山包,拔下那面旗,才看到雲澹騎過來。果然。荀肆心道這廝果然不善齊射。但腳下的力道不減,眼看著再有一丈就到頭了,卻感覺身邊飛過一匹馬,馬上的人頭也不回直奔了終點。
快荀肆一個馬身。
荀肆這回真的被他驚到。都說帝王之心深不可測,連馬術都要藏著的人真是太可惡了!
荀肆真的動了氣,倒不是輸不起,只是覺得這人太過深沉,將韁繩甩給靜念轉身走了!雲澹在身後追上她,扯住她胳膊,問她:「昨天下了注的。」
「昨天下注之時你並未說你會騎馬!」
「所以你是以為朕不會騎才要下注嗎?」雲澹只是在逗她,輸贏能怎麼著,他的賭注無非是想聽她講句實話,她卻對他立了眼睛,於是也有些火氣:「你當朕是軟柿子?」
……荀肆有口難辯。她只是覺得他不該如此,會不會騎馬,放到檯面上有什麼難?又有些氣自己太過想當然……不,還有旁的事,荀肆說不清。總之她是真的氣了!
狠狠推開雲澹:「你別招我打你!」
「你怎麼說話呢?」雲澹真的來了氣,狠狠瞪她一眼轉身走了。
一旁的靜念大氣不敢喘。
他還是頭一回見雲澹動這麼大的氣。但二人這氣生的莫名,他在腦子裡繞了許久也沒繞開他二人究竟為何要吵。不就是賽了回馬嗎?眼見著雲澹走遠,忙對定西說道:「我去追皇上,你去追皇后。氣成這樣,可別出什麼亂子。」
雲澹在前頭走,適才荀肆那句你別招我打你,真的氣到他了。原來她心裡是這樣想的,惹急了竟還想跟自己動手?
靜念追上他,跟在他後頭,見他悶著頭在外頭繞圈,也不敢上前。這會兒倒是念起千里馬的好了,別看他嘴碎,但揣摩萬歲爺心思可是揣摩的好。自己這點顯然不如他,只能陪在萬歲爺身後走,習武之人走的腿都軟了,那位卻不聲不響進了屋摔上門,一句話沒有。
那頭荀肆見他扭頭走了,更是氣上加氣。
上了馬往遠處騎,定西忙翻身上馬追了上去,不知追了多久,才見荀肆慢了下來。定西勒馬,見到荀肆滿臉是淚。吵架還能吵哭了?肆姑娘吵架竟然吵哭了!從前在隴原,只有肆姑娘氣哭旁人的份兒,被別人氣哭還是頭一回。
在她身旁站了許久,見她把淚擦乾才輕聲問她:「這……至於氣這樣?」
荀肆垂首:「我也不知怎麼了,就是煩他。」
「哦。不是因為輸了?」
「不是!」荀肆有些急:「輸了有甚好哭!又不是沒輸過。就是煩他,在咱們隴原,哪裡有這種人?心思深沉!」
……隴原也有這種人。這話定西可不敢說出來,肆姑娘正氣頭上呢。
「旁的呢?」定西又問。
「想回隴原,想家。」荀肆嗚嗚哭出聲:「隴原那麼遠,回又回不去,嗚嗚嗚。」
這回定西懂了,眼下是中秋時節,又送走了一個人,肆姑娘心中惶恐,怕見不到爹孃了。這話又不能與旁人說,堵在心裡,是以今兒個藉著由頭髮出來了。只是肆姑娘發火這時機和人都不大對,竟然要對萬歲爺動手,把那位氣的臉都綠了。
「你怎麼不說話?」荀肆見定西不做聲,回頭看他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定西嘆了口氣:「哎。末將也不知該如何勸小姐,北星正紅咱們幾人打隴原來,在這後宮裡相依為命,末將也想回隴原。」
「我倒是有個法子。」荀肆將自己的打算與定西細細說了,只見定西眼睛一會兒圓睜一會兒眯起,一會兒煞有介事點頭,最後朝荀肆豎起拇指:「高!高!肆姑娘實在是高!這剛進宮幾日,便琢磨出脫離苦海的路子了!高!」一連幾個高。
荀肆哭了一鼻子,這會兒心情好些了:「那可不,太皇太后和太后都給咱們寫好本子了,照著演就行了。」
定西點頭:「對對。」又蹙眉:「但眼下有件難事……」
?
「那位適才生了大氣了。打末將面前過去的,臉都青了。」
荀肆一拍腦門:「把這事兒忘了!」
荀肆連忙跑回去,見靜念在外頭站著,忙問他:「消氣了嗎?」
靜念搖搖頭:「不知。」
荀肆哦了聲,將耳朵貼在門上去聽裡頭的動靜。裡頭沒有動靜。於是長吸一口氣,伸手叩了叩門。
「滾。」裡頭來了這樣一聲。
好傢伙,氣性真大。
「皇上……臣妾來賠不是了……」荀肆聲音悶在門口,雲澹放下筆:她是將嘴貼在門上了嗎?不然怎麼講話含糊不清?
過了許久才回她一句:「進來。」
荀肆進了門,見他正在批摺子。小心翼翼到他桌前,將手平伸到他眼前。
「做什麼?」
「臣妾知錯了,您罰臣妾,打臣妾幾個手板。」可憐巴巴,好像剛剛要打人的不是她。那手板伸出來,肉肉乎乎一隻手,雲澹不想打,想咬上一咬。
「朕可不敢,把你惹急了你再打朕一頓。」萬歲爺吵起架來也像那不懂事的孩童一般。
「那哪能呢!」荀肆又朝前探了探手:「您打!」
雲澹放下筆,身子靠在椅背上,定定看她。雲澹知曉氣話不作數,但往往人氣急之時講的話,如醉酒之後講的話一樣,都是真話。荀肆就是這樣想的,她鐵定不知腦子中冒出過多好回要打他的念頭。
「朕不打你。朕問你,前日下的注還作數不作數?」
「作數。」荀肆忙點頭:「臣妾輸了,皇上贏了,無論皇上要什麼,臣妾任給。」
「朕下的注朕記得,不復雜。現在朕就要來取了。」雲澹緩緩站起身,走到荀肆面前。荀肆不知他要做什麼,呆愣愣看著她。
雲澹看她那神情,當真什麼都不懂。猛的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臉,頭朝前湊了上去。
荀肆被他嚇到,手去推他,雲澹卻穩如泰山,任她如何推,都不動分毫。戲謔說道:「耍賴?」
荀肆通紅了臉:「誰耍賴!」
「那你推朕做什麼?肆姑娘輸不起?」將她一軍。
「誰輸不起!」荀肆大氣不敢出,他的呼吸打在她唇邊,生怕自己出了氣兒要與他糾纏。
「既然輸的起,朕來取了。」
雲澹見荀肆睫毛動了動,慌張閉上眼睛,心中軟了又軟。這個小東西尚不懂情為何物呢!惡狠狠朝前去,卻輕飄飄啄在她唇上。也不戀戰,鬆開她的臉,敲她頭一記:「取完了。」
他這人說話不中聽,嘴唇卻柔軟。荀肆漏掉一口氣,半晌才敢撥出來。睜開眼看到雲澹正看著她,黑漆漆晶亮亮的眼,眼內幾分笑意。一時之間有些慌神,眼不知該往哪看。
「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呢?說要打朕一頓的勁頭呢?」雲澹逗她,眼見著她面紅耳赤,一雙眼溼漉漉的,手放到她腦後,拍了拍她後腦勺,說了句:「小東西。」
雲澹到現在沒沒法回答舒月自己到底是否中意荀肆。但他打心底心疼荀肆,這麼一個滿腦子餿主意的小東西,卻是世間難得的坦蕩之人。雲澹覺得與她一起日子都過的快了些,這種感覺十分不賴。
荀肆這會兒終於緩過神來了,緩過神嘴就不饒人了:「您看您下的這是什麼注?堂堂萬歲爺,竟要輕薄弱女子。」
「荀肆你低頭瞧瞧你的身板,好意思說自己是弱女子?話說回來,朕下的注怎麼了?不比你下那注強?一個皇后下注去青樓,你說得出口嗎?」
……
好傢伙,說的荀肆啞口無言。雲澹見她表情變幻十分好玩,於是問她:「你去青樓做什麼?」
「本來不是臣妾想去。臣妾問靜念,京城的好看女子都在哪兒,靜念說在青樓……」全都推給靜念,將自己摘的一乾二淨。
……「那你拉著朕與你一起去是何意?」
「臣妾自己去,您放心?」
雲澹一想,也是。她那大塊頭坐在青樓裡,不定惹出什麼亂子。
「女子可進不去青樓。」
「臣妾可以裝扮成男兒。」
「你如何裝?」雲澹眼睛掃過她胸前:「這兒如何裝?」
荀肆順著他眼低頭一瞧,瞬間紅了臉,腳一跺:「要你管!」撒腿跑了!
什麼人吶!看哪兒呢!下作!
荀肆甫回宮便被北星拉到一旁:「又幹架了?」
?
北星眼睜的老大:「今兒一早就傳進宮了,說昨兒您跟皇上在御馬苑動手了。傳的有鼻子有眼的,說萬歲爺沒打過您,鼻子傷了一塊兒。」
「好傢伙,傳言比鳥兒飛的還快。」荀肆有些受了風寒,揉了揉鼻子:「誰敢跟萬歲爺動手?就算動手也得偷偷打他呀!」
一旁的正紅忙捂住她嘴:「祖宗誒!又胡說!」
荀肆打了個噴嚏,鼻子不通氣:「頭暈。」
「那您快睡會兒。」
「好。」荀肆朝臥房走,看到彩月輕舟穿了一身素白,心道,宮裡的人果然都有規矩,即便老祖宗不想這樣,他們還是自覺換上了。就連腳步都比平時輕些,講話也愈發輕聲細語。
荀肆想不了那麼多了,灌了一碗姜水,一頭栽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待她醒來已是第二日,屋外吵的狠。她揉揉鼻子,比昨兒堵的還厲害,這事兒鬧的。披著衣裳出了門,見修年修玉兩個人臉紅脖子粗站在院中。
荀肆還未看過皇子打架呢,偏著頭等他們打起來。
那二人卻只會放狠話。修年說:「你這話說的不對,一日之計在於晨,早起就該背書!」
修玉不服:「父皇說一日之計在於晨,早起就該習武!」嘖嘖,你父皇早起都不習武。荀肆覺得修玉這孩子可憐,顯然被雲澹那廝忽悠了。
「背書好!清早腦子好使,背書快!」
「習武好!清早體力充沛,習武佳!」
「背書好!」
「習武好!」
這吵的是什麼啊,荀肆被他們吵的腦子嗡嗡響,終於忍不住說道:「停!」
兩個孩子這才發覺荀肆在,忙收了聲乖乖立著。
荀肆指了指修年:「你,去背書。」
又指修玉:「你,去習武。」
修年修玉互看一眼,兩個瓷玉娃娃各退一步。修年拿起書,修玉起了勢。
荀肆卻說:「再遠點兒!」
二人又互看一眼,各退一步。修年拿起書,修玉起了勢。
荀肆卻說:「再遠點兒!」
……
「今兒你二人不得與對方說話,有事只能用手比劃。聽見沒?」荀肆眼睛一立,兩個小娃娃得了令,心道這有何難?左右互相看著不順眼。
荀肆見他們靜了,又扭頭回屋睡去了。
太傅今兒告了假,倆小人兒在永和宮內,抬頭不見低頭見。起初還不覺得,到了午後便覺出難受了。你比方說,二人打了個照面,說話不說?亦或修年要用修玉的東西,修玉想請教修年問題,說話不說?二人比比劃劃許久,都不知對方在講什麼,急的直冒汗。到了傍晚受不住了,去找荀肆。
修年說:「母后,兒臣知錯了。以後再不與皇弟吵了。」
修玉說:「母后,兒臣知錯了。往後再不與皇兄吵了。」
兄弟和睦,甚好。荀肆點點頭:「那成吧,明兒一早你倆緩緩,修年習武,修玉背書。」
「是,母后。」
這倆瓷娃娃,真是討喜。荀肆一人捏了一把:「該用飯了。」言畢打了個噴嚏,鼻涕蟲蜿蜒向下,忙用帕子去堵:「罷了罷了,母后染了風寒。不與你們一起用飯了。你們自己吃。」
千里馬將荀肆為修年修玉勸架的事一五一十說給雲澹聽,雲澹哼一聲:「別說,這豬腦子也有好使的時候。」
「那可不?這麼勸架還是頭一回見。」千里馬說完壓低了聲音:「惠安宮的葉子黃了。」
「黃了就黃了,你壓低聲音做什麼?」雲澹抬頭看他,而後說道:「明兒去看看。」
「妥嘞。」
雲澹偏愛惠安宮的銀杏。
今年銀杏黃的早,飄飄灑灑落下,落在屋頂上、廊簷下、地面上,把惠安宮染成一片金黃。
銀杏樹下一把木椅,雲澹坐在木椅上賞葉。從前還在王府之時,每年葉子黃時母親都會帶他來這裡給皇祖母請安,而後坐在銀杏樹下喝茶,一喝就是小半日;再往後,父皇登了基,也是與母親住在這裡。母后離宮後,父皇問他要不要搬去別的宮殿,他搖搖頭:「不去。這裡離母后近。」
與思喬成親還是住在這兒。宮名換了幾回,宮還是這個宮。
雲澹是在思喬薨逝後才猛然發覺,住在惠安宮的皇后沒有一個能留下。皇祖母去了庵裡終日與青燈古佛相伴,母親出了宮寄情山水,思喬乾脆薨了。
這會兒葉子落的美,雲澹猛的想起隴原的一座古剎中亦有這樣一棵老樹。於是對守在門口的千里馬說道:「去請皇后來賞葉。」
「得嘞。」千里馬撒腿就跑,不出片刻就將荀肆從被窩裡請了出來。
荀肆混混沌沌進了門兒,被眼前的金黃亮到了眼。用帕子抹了吧鼻涕:「哎呀,好看!」鼻頭紅了,整個人像一塊兒剛出鍋的棗糕,中間點綴一顆紅棗。
雲澹忍不住笑出聲,問道:「怎麼了?你坐這兒說話。」
「許是那天夜裡馴馬受了風寒。」荀肆一屁股坐在木椅上,身子靠在椅背上,仰頭去看那葉子翩然落下,好看。
「費了力氣馴馬,還染了風寒,結果賽馬還輸了……世上最可憐的人,非我荀肆莫屬了……」儼然快哭出來了。
雲澹將她頭頂那兩片葉子拿掉,手去抬她下巴,見她鼻翼兩側破了皮,說道:「你輕點擦鼻子。」說著話見那鼻涕蟲又爬了出來,忙鬆開手,在她衣袖上抹了抹:「你最好快些養好,不然過幾日朕去逛青樓可不帶你。」
?
荀肆一雙眼睜大,看向他:「臣妾沒聽錯吧?皇上要去逛青樓?」
「是啊……宮裡入了夜後一片死寂,去青樓聽聽曲兒多好。」雲澹沉著眼說道。
荀肆吸了吸鼻子:「那感情好,臣妾陪著您。您若是看上哪個女子,臣妾給您把門。若想帶回宮裡,臣妾就把那女子當做丫頭收進來。別看臣妾平日裡不懂事,到了緊要關頭,那可是真真兒的明事理……」
雲澹仔細聽荀肆說話,越聽越覺得哪裡不對,眉一挑,問她:「感情你去青樓是想為朕充盈後宮?」
媽耶。
荀肆忙擺手:「那不能。給皇上充盈後宮不得從王公貴族裡挑嗎?哪能去青樓呢!但咱這後宮屬實不夠充盈,要麼臣妾尋思尋思,給皇上選個秀?」
……雲澹看她一眼,沒有做聲。
這會兒帝王不講話,荀肆在一邊琢磨開了,這是選呢還是不選呢?您倒是給句痛快話呦?帝王之心不可測誒!一邊尋思一邊打量這惠安宮,這幾日腦子不好用,這會兒才想起這惠安宮是之前彩月輕舟說起的,歷來皇后都住的寢宮。別說,真是比永和宮大。還有這樣一棵銀杏樹。這樣好的惠安宮卻不叫自己住,這廝顯然是在敷衍自己。
雲澹見她眼睛溜溜的轉,左顧右盼,便問她:「怎麼了?」
荀肆嘻嘻一笑:「沒事。」而後起身:「皇上,臣妾鼻子堵的頭暈腦脹。要麼臣妾先退下?」
「葉子不好看?」雲澹見她對這景緻似乎不歡喜,直截了當問她。
「好看好看。」
「那你急著走?」
?
荀肆見他神色不睦,忙坐回椅子。適才惹到他了?從頭回想了一遍,是從說選秀開始不對勁的。於是忙傾身上前:「皇上,臣妾想了想,選秀之事您不必擔憂。歷來後宮都要選秀,不能到了咱們這兒規矩就改了。您不必擔憂天下百姓罵您色令智昏,有臣妾在,臣妾將此事辦的妥妥的。」言罷還拍了拍胸脯,表了衷心。
再看他臉色,眼睛低垂,嘴角緊抿,比適才還要難看。
得嘞,今兒可不能再說了,多說多錯。堆在木椅裡,時不時抽一下鼻子。
雲澹偏過頭看她,見她鼻涕又出來了,便問她:「為何不宣太醫?」
啊?荀肆愣了愣:「就是染了風寒,這也要宣太醫?不必了不必了。」
「回去歇吧!」雲澹擺擺手:「千里馬送皇后吧!」
出了惠安宮,千里馬長舒一口氣,適才又是怎麼回事?主子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他正思忖著,聽到皇后啞著嗓子喚他:「千公公……」
千里馬忙彎身:「您吩咐~」
「適才本宮與皇上說起選秀一事,皇上不說選也不說不選。你跟在皇上身邊久了,幫本宮揣摩一下聖意,皇上到底想不想選秀?」
「老奴不敢揣測聖意……」千里馬可不想摻和這倆人的事兒,這倆人一個賽著一個精,又各懷鬼胎,自己在後宮混了這麼些年,可別掉了腦袋。但忍不住又想搗亂,於是裝作牙齒咬著,嘴唇一開一合嗡嗡一句:「哪有皇上不愛選秀的?嘿嘿。」
荀肆直覺有詐,再看那千里馬,嘴角哆嗦一下,果然是在逗自己玩呢!自己才不上你個大太監的當!
荀肆回到永和宮,癱倒在床上。
這會兒又覺百無聊賴,鼻涕又與她作對,一個勁兒的流,索性拿了兩個帕子塞住鼻孔,張開嘴喘氣兒。
腦子混混沌沌,什麼出宮不出宮,這會兒已然沒力氣想了,這會兒就想找兩根蔥通通鼻孔。還有那廝,說要給他選秀,他那是什麼神情。哼,放眼天下哪個英雄不愛美人?別說英雄了,就連自己都愛美人。他可倒好,說要給他選秀,竟然撂臉子。
她在永和宮罵雲澹之時,雲澹打了個噴嚏。
揉揉鼻子站起身:「回吧,不早了。一會兒雲珞到了。」
千里馬忙為他披上衣裳,口中唸叨著:「這會兒天兒見涼了,每年這會兒都得病一場,可得注意了。適才皇后在您身邊流鼻涕,可把奴才擔憂壞了。」
「就她那小樣兒,還能將病氣過給朕不成?」就算要過病氣,也該是那天親她那口後過。思及此,又想起她眼睛閉的死死的不敢喘氣兒的慫樣兒,笑出聲。適才的不悅散了。
主子愈發厲害了,主子眼下能自己逗樂自己了,再過些日子,主子恐怕就跟那缺心眼兒的荀肆一樣了。千里馬跟在後頭神遊。
雲澹到了永明殿之時,雲珞已候在那多時。見到雲澹忙請安。
雲澹擺擺手:「別見外。」經過他身旁問他:「你皇嫂給你那把象牙梳好用嗎?」
雲珞愣了愣,不待他講話,雲澹接著說道:「你皇嫂沒出息。朕瞪她兩眼她什麼都招了。你們叔嫂二人也是令朕開了眼界,一個敢偷,一個敢拿。」全然不提自己還有老祖宗的菩提手串的事兒,自然更不會提荀肆那一包袱老祖宗的家底兒。
雲珞臉紅站在那不知該如何接雲澹的話。雲澹看他一眼道:「朕的意思是,你皇嫂這人什麼樣兒你也見識過了,別被她帶壞了。」
「是。」雲珞想起荀肆那晶亮亮的眼睛,有如天上月明。
「宅子看了嗎?」雲澹問他。
雲珞搖頭:「還沒來得及看。」
「沒看好之前可先回王府住。王府也空了好些年,但一直有人看管,可隨時住。」
「好。」
無論雲澹說什麼,雲珞都說好。要保命之人,自然挑不得。
「想上何職?」
「臣弟甫入京,什麼都不懂。皇兄安排閒職即可。」
「先看宅子吧,上職一事不必。你也好好思量一番。」
「謝皇上。」
「這是京城閨女的名冊,你拿去看。若是看上哪家女子,先尋個機會遠遠看一眼,別回頭抬個母夜叉進門,有苦說不出。」
雲珞覺得雲澹這話略為心酸,興許是娶皇嫂前未相看。花轎抬回個肉乎乎的胖娃娃,胖娃娃倒沒什麼不好,只是京城人都知曉皇上偏愛柔若無骨的女子。
雲珞覺得皇嫂好。一顆玲瓏剔透心,比旁人強。他隨皇祖父遠居山中,前些年也不乏有女子對老祖宗自薦枕蓆。那姿態難看的緊,皇嫂臉上永遠不會有那樣的姿態。
才見荀肆一回,就全然信了荀肆。
兄弟二人都不再言語,雲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病了。
他每年都會病一回。許是年少時那場大病傷了根基,每年到了深秋之時,身子都要潰那麼一回。今年這病來的早了點兒。
雲澹想起荀肆微涼的柔軟的嘴唇,許是真被那胖墩兒過上病氣了。
擺了擺手要雲珞退了,自己則靠在椅背上休憩。千里馬進來見他睡了,手探到額頭上,滾燙。
忙命小太監去宣太醫,自己則在一旁為他熱敷散熱。雲澹幽幽問一句:「發熱了。」
千里馬忙應聲:「是。」
「去把荀肆抬來。」
「去抬皇后?」千里馬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問了一嘴。
「對。她過給朕病氣,自然也要讓她跟朕一起養病。一會兒讓太醫先給她把脈。」
怎麼還有點共患難的意思了?千里馬納悶道。
荀肆和雲澹並排躺在床上,二人噴嚏接連而來,驚天動地,都不甘示弱。
「您這病來的又快又急。「荀肆抹了抹鼻子說道。
「拜你所賜。」雲澹遞給她一塊帕子:「換換,那塊兒溼了。」
「臣妾擦不動了,臣妾頭暈,胳膊抬不起來。這場風寒也忒欺負人了,說來就來,來了還不走。」荀肆喉嚨沙啞,鼻子堵著,竟是比晌午還要厲害些。
「要你宣太醫你不宣,活該。」雲澹側身拿著溼帕子在她鼻子下輕拭,見她小鼻子紅腫,鼻翼兩側破了,道了句:「小可憐兒。」
千里馬帶著正紅和彩月進來:「主子,該喝藥了。」
「苦不苦?」荀肆囔著鼻子問道。
「不苦。」
「真不苦?」荀肆坐起身端著藥碗聞了聞,嗨!聞什麼呢!鼻子都這樣了!「太苦了……」假意皺著眉看著正紅,正紅忙說道:「備了備了,給您備著了。」拿出兩顆梅子幹。
小孩兒一樣。雲澹心道。
二人喝了藥又躺回床上,都發著熱,於是裹緊了被子。荀肆口中那兩顆梅子乾的味道倔強衝進雲澹的鼻子,令他覺得口中發酸。
「皇上……」
「嗯?」
「咱們病到一塊兒了,稱不稱得上共患難了?」
……「嗯。」
「那臣妾再為皇上做件事吧?聽說揚州巡撫有一個女兒……唔……」雲澹用手捂住了荀肆的嘴:「你這嘴若是不好好說話,朕命人給你縫上如何?」雲澹惡狠狠的,感覺到手掌下的嘴唇猛的閉上,這才緩緩鬆開。
「選秀有何不好?多選些妃子,進了宮為皇上開枝散葉。」
「說道開枝散葉,等這回傷寒好了,你我二人先開枝散葉。朕瞧著你這體格不錯,散個三五片葉子不成問題。咱們且得好好用一用你這驚人體魄,切勿暴殄天物。」用手支著身子側躺,眼掃過荀肆的胸脯。這樣看她倒不覺得肥膩,雲澹喉結動了動。
荀肆覺著發熱更甚,說道:「皇上,您看臣妾是不是更燙了?」荀肆揣著明白裝糊塗,與他打馬虎眼。
雲澹聞言將手貼在她額頭上:「與適才並無差別。」手離了她額頭,擦過她肩膀,有心探一探那處的虛實。說是探,不過是色心動了。那處的虛實是曾用眼仔仔細細瞧過的。手到了那兒,卻收了回來。可不敢輕舉妄動,這頭倔驢來了勁,再把自己踢下床。
「皇上在思量何事?」荀肆側過身子看他。
「朕在想,這會兒親你會不會被你踢下床。」話音甫落便俯下身去,唇在荀肆唇上輕輕一擦。
荀肆本就頭暈,被他這樣一親,頓覺天旋地轉,忙用手手推開他,翻過身睡去。
這一覺睡醒,荀肆神清氣爽。想來還是御醫管用,不知給自己寫的什麼方子,一碗藥下去竟是好了大半。再看一邊的雲澹,正睡的沉。
荀肆手探到他額頭,天,還在發熱。
「好些了?」雲澹含糊問她。
「是。臣妾好多了,皇上還在發燙。」
「既是好些了,那你幫朕辦個差可好?出宮一趟,在永安河邊一條巷子裡,有一家凡塵書院。你去找一趟宋先生。將朕書案上那塊兒玉交給她。若是找不到,就讓靜念帶你去。不必急著回來,天黑前回宮即可。」雲澹說完這些話覺得有些倒不過氣兒,皺了皺眉:「去吧!」
「您還病著呢!要別人去送吧?」荀肆即便再混,也知曉眼前人病著呢,離了人可不行。
「有千里馬呢!去吧!」
荀肆應了聲,下床收拾妥當,拿著那塊玉出了宮。
這會兒永安河葉落大半,秋意正濃。荀肆卻沒心思看,依照輿圖拐進了一條小巷。甫入小巷,便見一旁的一戶院門開啟,一個少年郎走出來回身衝裡頭的人抱拳:「那便多謝了,我回去考量一番。」不是雲珞是誰?
「小孩兒。」荀肆喚他,而後到他身前三尺處停下。」
雲珞欲行禮,見荀肆的一身裝扮,知曉她不想被旁人認出,於是微微彎了身:「嫂嫂。」
嫂嫂……荀肆覺得這稱呼新奇好玩,咯咯笑出了聲。而後問他:「你做什麼呢?」
「想挑一處宅子。總住在老宅也不是辦法,昨兒在酒館聽人說永安河邊風水好,便出來瞧瞧。」
「看好了?」荀肆朝他身後的宅子望了望。
「是。嫂嫂這是要奔哪兒去?」
「這巷子裡頭可有一家凡塵書院?」
「有的。我帶您去。」雲珞手朝裡抬,而後為荀肆帶路。
「後面作何打算?入仕娶妻生子?」
「兄長說要我挑一個女子,而後成親;再選個差事……」
荀肆搖了搖手打斷他:「什麼都是兄長說兄長說,你自己如何想?你兄長安排的就是你想要的?」
荀肆問的好,但云珞這個人,就站在鍘刀邊上,不定何時身後人一推,他的頭便落地。眨眼之間的事兒。於是苦笑一聲:「我想離開京城,尋一個僻靜之處養花種田打獵,但我命不由我。」
荀肆一偏頭,看他那雙桃花眼紅了一半,忙收了聲,安靜隨他走到凡塵書院。
荀肆一腳邁進去,察覺到雲珞沒跟上來,於是回頭問他:「怎麼不進來?」
雲珞搖頭:「不了吧。」
荀肆見他為難便不再追問,轉身進了書院。踏進書院便踏進了凡塵。荀肆在隴原從未見過這樣的地方,隴原最有書香氣的地方當屬隴原書社,一排排書擺放整齊,荀肆最不願去那。夫子總是皺著眉訓她:「不學無術。來書社倒什麼亂!」荀肆往往揪他一根鬍子撒腿就跑,夫子在後頭氣得吹鬍子瞪眼,柺杖敲的地面咚咚響。
凡塵書院不同。放眼望去,凡塵書院有好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兒,荀肆簡直覺得眼睛不夠用。看到宋先生正在案前畫著什麼,緩步走過去瞧:先生在畫小人兒呢!那小人兒都有兩個朝天錐,嚎啕大哭的、沾沾自喜的、沒精打采的、垂頭喪氣的、喜上眉梢的,情態各異,好玩極了。荀肆笑出了聲。
宋先生聞聲抬頭看到荀肆,起身欲行禮,被後者攔住了:「您快坐。」而後自顧自坐在宋先生身側的椅子上,將那塊玉小心翼翼放到桌上:「替那位跑個腿,說是將這個交給您。並未說作何用。」故意用了「那位」二字,不想旁人聽出端倪,徒增麻煩。
宋先生了解她用意,點頭道:「之前提過一嘴,想雕個小東西。」將那塊玉仔細收起後,笑著問荀肆:「肆姑娘可是染了傷寒?」
荀肆指指自己的鼻子:「還紅著?」
「是。」宋先生又探過去瞧:「擦的這樣用力,應是很疼。回頭記得用手指就著水擦去,不至於破。再過些日子,那位也該病了。每年一回,從不缺席。」
「已然病了。家裡躺著呢!」
「重不重?」
「出來之時探了額頭,還熱著。回頭在他腦門烤一塊紅薯,興許能熟。」說完兀自笑出聲,宋先生也被她逗笑了,萬歲爺額頭烤紅薯這畫面著實好玩。
雲珞站在院外聽到荀肆的笑聲傳出書院,那聲音有穿牆打洞之本領,順著小巷一路到永安河,在河面上打個轉兒,又飛身回雲珞耳中。
皇嫂真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皇兄那樣喜靜之人,不知是否覺得皇嫂聒噪?
他這樣站著,與小巷的斑駁格格不入,一個大好年華的俊美少年,嘴角噙著笑意,若有人看他,他便朝那人點頭致意。然而眼裡卻彌散憂傷。
這奇怪的少年。行人忍不住側目。
不知過了多久,荀肆終於出來了。見到候在外頭的雲珞驚了一驚:「咦,一直等在這?」
「永安河附近魚龍複雜,護送您。」
……荀肆看了看雲珞身形,心道荀爺能打你兩個,回頭遇到歹人還得荀爺護著你。
「你會功夫?」荀肆挑了挑眉問他。
「會一些。」雲珞不僅會一些,他打懂事起,就擔憂自己死於非命。所有功課中學的最好的便是功夫。
「改天切磋切磋。」
「不敢。」
「你敢拿彈弓打我屁股不敢跟我切磋功夫?」荀肆眼一立,話糙理不糙!
「嫂嫂打回去了。」雲珞出言提醒。
荀肆咧嘴一笑:「哦,對。那咱們兩清了。」眼睛一轉,不知又生出什麼心思,問他:「你兄長說要你挑女子,你挑了嗎?」
雲珞臉一紅:「並未。」
「你這麼著,儘管去挑,多挑些。若是碰到特別出挑但你又不中意的,就跟嫂嫂說一聲。嫂嫂另有他用。」
……
二人不遠不近說著話,就到了宮門口。「嫂嫂好不容易出來一次,不多轉轉?」
「你兄長病了。我得回去瞧瞧。」荀肆說完朝雲珞擺擺手,撒腿跑了。定西和正紅跟在後頭喊她:「祖宗,您慢些!」
荀肆哪裡聽得進去,徑直奔了永明殿。在門口碰到辦差回來的千里馬,問道:「退熱了嗎?」
千里馬搖搖頭:「倒不會這麼快。每年一場惡疾,要病上五六日。今年來的早了些。」
「哦。」荀肆哦了聲朝裡走,還沒進殿,便聽到裡頭一個聲音:「小心別燙著。」軟軟糯糯,不是富察婕妤是誰?這才想起雲澹是有後宮的,擔憂他的人照顧他的人比比皆是,他身邊人那麼多,自然死不了。
「糟了,把東西忘在凡塵書院了!」荀肆一拍腦門,扭頭跑了。這一跑,有如那撒了歡兒的野狗,出了宮四下張望,而後徑直奔了適才便聞到香味的酒肆。
酒肆內人聲鼎沸,荀肆帶著定西、正紅等了一處靠窗的位置,伸手喚了小二。那小二大眼睛大耳朵一副機靈相,點頭哈腰走過來問道:「幾位想吃什麼?」
荀肆看著牆上掛著那一排木製菜名牌,花炊鵪子、小天酥、箸頭春、萌芽肚胘、白龍曜……這都是什麼?單看那菜名兒可看不出是什麼東西,遂細細問那小二,而後點了幾個菜。
正紅在桌下踢了荀肆的腳,眼珠兒朝一旁一轉,小聲說道:「您看旁邊桌那姑娘,像不像咱們從人牙子手中救下的那個?」
荀肆抬眼望去:可不是?那姑娘細眉細眼,白白淨淨,脖子上有一塊兒青色胎印,荀肆記得。再看她身旁坐的二人,一人粗黑的眉毛朝天吊著、左臉一道深疤,另一人賊眉鼠眼,總之都不像好人。
「怎麼來這了?當初不是將她送回家了?」荀肆問正紅。
「是。後來還去看過一回,在家中安心種地呢。不知為何來了這兒,待會兒奴……我去探探。」二人說著話,那女子卻不經意看到荀肆,而後不自在收回眼,與那兩個男子耳語幾句,三人站起身,徑直出了酒肆。
這就不對頭了,隴原人都知曉荀肆進宮做了皇后,那女子自然亦知曉,她不過來請安也罷了,竟然抬腿走了?
「追嗎?」正紅問她。
荀肆搖搖頭:「餓著肚子呢,可不去追她。」眼掃過窗外,見那女子在街對面停下,朝荀肆定定一望,快步離開。
?
不待荀肆發話,定西已起身跟了出去。
那兩個壯漢帶著一個纖弱女子走在永安河邊倒是十分顯眼,定西遠遠跟在後頭,見他們拐進了一條破舊的巷子,進了巷子最裡那間院子。確認了落腳處後又返回了飯館,請適才的情形一五一十與荀肆說了。
「這幾日你得著機會出來兩趟,搞搞清楚那桃子的事。咱們救一回人得救的明明白白的。萬一那桃子又被賊人所害呢!」荀肆講完這幾句又搖搖頭:「不過看她那神情,興許自己就變成了賊人。罷了罷了!」指著面前那道名為「雪嬰兒」的菜說道:「快吃!這個好吃!」
主僕三人在那酒肆吃了個肚圓方出門,仔仔細細逛起了永安河。
荀肆玩心重,淨往那人多的地兒鑽,看的都是鬥雞、鬥蟈蟈、雜耍這些熱鬧的玩意兒。她不僅看,還要玩,從那鬥雞籠裡挑了體型最為魁梧的一隻買下,將它抱到一旁喋喋不休教導它許久,方將它放下去與另一隻雞鬥。
荀肆的雞與她一樣好鬥,雄赳赳氣昂昂鬥贏了三場,荀肆高興壞了,一把將雞抱起,贏的銅錢揣進懷中,洋洋得意回了宮。將鬥雞放回永和宮,方去永明殿回話。
到了永明殿,見雲澹起了,正靠在床頭看摺子,嬉笑著上前:「好些了?」
「宮外熱鬧嗎?」雲澹見她面上喜滋滋的神情,想起母后說的話:荀肆愛玩好玩,得投其所好。母后誠不欺我。
荀肆忙點頭:「真熱鬧,臣妾買了只威風凜凜的鬥雞,今兒贏了好幾場!簡直是厲害!」
……
「鬥雞呢?讓你吃了?」
「抱回來了,放永和宮裡了。好好養著,以後每回出去都帶著,賺點碎銀子花花。嘿嘿。」
「宮裡缺你那幾兩碎銀子?」雲澹瞪她一眼。
「那倒是不缺。」荀肆忙擺手,而後將肉手探到他額前:「還熱著呢,但比清早好些。」
見雲澹鼻子也紅了,忙去端了一小盆溫水回來:「別用帕子擦啦,宋先生說這樣鼻子不會破。」荀肆彎下身去,拇指食指沾了水放到鼻翼兩側,鼻子微微用力,而後兩根手指一合,鼻涕出來了:「您瞧,這樣鼻子就不會破了。」
「誰教你的?」
「宋先生教的。」荀肆笑了笑:「您試試。」
這胖墩兒惦記自己呢!雲澹有樣學樣試了一回,果然鼻子不疼了。心中多少覺著這回生病日子沒那麼難熬,尤其是看到眼前這位擔憂自己的鼻子,心尖兒出沾了一點蜜,甜。
「朕與你講兩件事,一件好事,一件壞事,你想先聽哪件?」雲澹拉她到床邊坐下。
「壞事。先聽壞事。」
「壞事是,再過兩月,恐怕你要勞累一些,準備一場宮宴了。若是不懂,可以等賢妃回宮後問她,也可以請教宋先生。」
這叫什麼壞事?荀肆才不怕,荀肆有存善。
存善可厲害了。存善會看賬本,寫的一手好字,還通音律,要存善去學好了。這不算壞事。
「好。臣妾一定竭盡全力,保證不給皇上丟人。」荀肆拍了拍胸脯:「好事呢?」
「好事就是,今年宮宴,荀夫人也會來。今日你阿大回了朕的信,說你阿孃再過半月就啟程。」
?
荀肆的眼驀的睜大,緩緩問道:「真的?」
「朕貴為天子……」雲澹話音未落,便見那胖墩兒跳了起來,永明殿跟著顫上三顫,顫的雲澹頭暈。卻笑出了聲:「就這樣開心?」
荀肆頭點的猛:「開心!」
「出息。」
荀肆開心過後便覺得雲澹這人真不賴,看著冷冰冰蔫壞的一個人,心中也是暖的。自己得對他好些。
「您頭疼好些了嗎?臣妾幫您揉揉?」
「黃鼠狼給雞拜年。」雲澹白她一眼。
「話不能這樣說,臣妾不是黃鼠狼您也不是雞。」
「那你是什麼?」雲澹背對著荀肆坐,察覺到她那雙小肉手放到自己頭上,飽滿的指腹按著頭頂的穴位,手法老道。「從前給旁人按過?」不知為何一顆心提了起來。
「阿大時常頭疼,在隴原時常為阿大按。」
不知為何一顆心落了下去。
眼睛閉著,荀肆的小手卻侵入了他的腦子,令病榻之上的帝王熱了又熱。輕咳一聲:「別按了。」
「臣妾不累,再多按會兒。」荀肆難得起了一回善心,可不想這樣草草收兵,一顆紅心捧了出來,得讓人家看看紅到什麼程度不是?
雲澹轉過身子面向她,拉過她的手向下,放到蓬勃之物上:「按這兒吧。你這手法按這處想來滋味不會差,十八般武藝儘管招呼著。」雲澹臉頰潤了紅,分不清是發熱所致還是其他所致,眼落在荀肆臉上,見她一張臉騰的通紅,猛的抽回自己的手,指著他:「你!你!太欺負人了!」
「你若是覺得朕欺負人,朕也幫你按。咱們扯平了如何?」雲澹發覺自己就愛看荀肆這樣急頭白臉,愛看她為他臉紅,從前內斂的帝王今兒卻葷話不斷:「朕幫皇后按,定然盡心盡力從頭到尾處處照顧到,皇后只管閉著眼……如何?」
荀肆壓下衝上去揍他一頓的念頭,這廝剛做了一件好事,回頭惹急了不許阿孃來了。但這廝是王八蛋沒錯了,往後打死不再幫他揉腦袋了!
腳一跺,跑了!
屋內暗了,宮人尚未掌燈。那月光卻是照進來了,如水的月光!
雲珞還是買下了那座宅子。說是宅子,其實只是一座一進小院。跨進院門,院內的一切都落入眼中。
他搬進去這天京城落了一場薄雪,小院被罩了一層淺白。他挑著東西從院門走到書房,回頭一瞧,地上的腳印若有似無,寂寥廖。推開門,屋內暖融融。付饒剛好擦完書架,見他進門忙放下抹布去接:「您到啦?都說好了奴才弄好了去接您,怎麼自己挑來了?」
「無礙。左右閒著沒什麼事。」他將幾本書拿出放到書案上,而後起身為自己倒了杯熱水。皇祖父這些年沒少為雲珞置辦東西,衣裳、書、金銀珠寶,皇祖父私庫的東西都賞了他。都被雲珞留在了山裡。身上帶的唯一一件皇祖父的東西,便是荀肆偷來的那把梳子。
付饒將他挑來的東西歸置好,而後說道:「這就算收拾妥當了。今兒下雪呢,奴才去切點肉,給主子燉上一鍋。」付饒是雲珞十歲那年皇祖父賞他的人,長雲珞十五歲,活的通透明白,一身好武藝。
「好。多謝付叔。」雲珞笑笑,低頭看書。
付饒去了很久,天擦黑了才回。見到雲珞後抱歉笑笑:「適才碰到點事兒耽擱了。奴才先去燉肉,回來與您仔細說。」言罷轉身去了廚房,過了片刻才回來。
「奴才在外頭碰到皇后身邊的那個定西侍衛了。說來也巧,切了肉回來,經過一條小巷,見巷子深處刀光劍影的打著,下的都是狠手。走近一瞧,以一敵十的正是在老祖宗那見到過的定西,於是上前幫了忙。」
「定西?」雲珞仔細想了想:「是皇嫂身旁那個貼身侍衛?」
「是了。就是那個,也是隴原人。打完了抓了幾個跑了幾個,將那些人送到衙門關上了,奴才才回來。」
「為何打?」
「定西只說了幾句,說皇后去年在隴原從人牙子手裡救了一個姑娘,前些日子在京城又見到了。那姑娘跟在幾個大漢身邊,看著都不像善類。於是便想著查一查。這一查,便覺得出了大事。定西本想再等一等順藤摸瓜,不想那人牙子裡頭有武功極高的,發現了他。」
「還有這等事?」
「有。」
「定西呢?」
「回宮了。他出來一趟不易,得趕著宮門關之前回去。」
「待會兒吃過飯,你帶我去看看。皇嫂救一回人,也不能救的不明不白。若那女子真成了人牙子,她不知要多生氣。」
主僕二人匆匆用了飯,待天黑透了,街上行人歸巢,換上衣裳出了門。這會兒依舊是在灑著鹽雪,一下午,才將將埋住地面,腳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聲響。二人到了地兒,付饒指著一扇門:「就是這兒。」
雲珞將耳貼到門上聽了片刻,裡頭一點動靜沒有。
「興許挪窩了。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你從前在武行那些師兄弟而今還有在京城的嗎?」雲珞問付饒。
「還有兩人。」
「找來。」雲珞從衣袖裡拿出兩塊碎銀子:「辛苦他們在這不離人守幾日,切莫驚了人。仔細記下誰來過,去了哪兒。」
兒時在山中,可玩的東西沒有京城那麼多。皇祖父那會兒尚能看見一絲微光,便在屋內藏了東西要雲珞找。起初雲珞找不見,皇祖父出言提醒他,慢慢的,雲珞懂得通過細枝末節去猜想。到了後來,皇祖父要身邊人將東西藏到林子裡,再要雲珞去找。
這會兒付饒去尋幫手,雲珞趴在屋頂上一動不動,風雪寂靜,他突然想到要向皇上討什麼差事了。想來萬事冥冥之中已有了定數。
定西回宮後將今日之事說與荀肆聽,荀肆越聽越興奮,站起身摩拳擦掌:「還有高手?不止一個?好好好。收拾的就是這些武功高的王八蛋!」一顆心躍躍欲試,恨不得現在就出宮打一架。隴原小霸王的拳腳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思及此,起身出了門,徑直奔了永明殿。
荀肆進門之時,雲澹正坐在案前看著堆積如山的摺子發愁,到了這會兒各地的摺子格外多,不是這裡受了災便是那裡有了霜凍,加之之前荒廢了幾日,這摺子便看不完了。。看荀肆站在案前給他請安,他冷哼一聲。
?荀肆早對他的陰陽怪氣習以為常,彎身問他:「皇上這是怎麼啦?」
「關你何事?」雲澹將手中的老核桃捏的咯噔咯噔響,眼半閉半睜。
……荀肆一愣。今日這風又是打哪刮的?
「皇后怎麼來了?不怕朕將你按那法辦嘍?」
荀肆終於明白了,這幾日自己躲的遠遠的,雲澹有事與她商議,叫千里馬請過一回,她對千里馬說:「本宮也是大病初癒,萬一皇上鬧起人來,本宮受不住。」都過多久了,還大病初癒呢!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千里馬一頭霧水回了話,還問雲澹呢:「聽皇后那意思是皇上不節制?」而後又輕聲問道:「搬那石凳就這樣管用?」
原來是因著這個。
荀肆賊笑出聲,搬著椅子湊到他跟前,一屁股坐上去,二人靠的很近:「皇上,臣妾與您說,指不定誰將誰按在床上法辦呢!臣妾整日為您著想,擔憂您身子吃不消,您怎麼還跟臣妾較上勁了……」言罷手指擰著帕子,委屈著呢!
「你說誰身子吃不消?」雲澹將摺子摔在桌上,動靜可不小。
千里馬在外頭聽見摔摺子的聲音,對一旁的靜念說道:「瞧見沒?好在我長記性拉不出來了吧?不然這會兒打起來了,你我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將耳朵一捂:「我勸你也捂上,耳不聞為靜。」
靜念一聽,是這麼個道理,二人雙雙將耳朵捂上。
屋內荀肆一愣,也不知那句觸了他逆鱗。想到有求於他,壓下火氣為他倒了杯茶送到他唇邊:「怎麼說來氣就來氣。您喝口茶消消火。」
雲澹心中受用,唇微微一張,喝了半杯。荀肆欲將杯子放回去,只見他眉一皺,低低一聲:「嗯?」忙又將茶杯送過去。雲澹又去喝,唇不小心擦到她柔軟手指,看了她一眼。
「何事?」開口問荀肆。
?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的就是你。小沒良心,說的也是你。說吧,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荀肆聽他這樣問,也不藏著掖著,將那人牙子的事細細說了:「臣妾覺得這事兒不簡單,得親自去查一查。」
雲澹見她說查一查之時眼神晶亮,心道這也是母后所說的她真心喜愛的事。嘴唇朝茶杯努一努,荀肆忙斟茶又喂他喝了一杯。
雲澹這才開口:「你在隴原之時當真是個小霸王整日在街頭打架?」問的卻是旁的。
荀肆咧嘴一笑:「那是相當有名。隴原城沒人敢惹臣妾,就連敵國來回做生意的人,見著臣妾都躲著走。」
「打輸過嗎?」
「自然不能輸。輸了還有臣妾阿大呢!阿大往那一站,再彪的漢子都撒腿就跑。」
「狐假虎威?」雲澹嘲笑她。
「那哪能呢!那都是臣妾靠真本事打出來的!」荀肆急著辯解,見雲澹眼中笑意頗盛,意識到他在逗自己,登時紅了臉:「壞!」
雲澹見她臉紅,伸手捏了捏:「想出宮去查?」
「嗯!」荀肆點頭:「是不是不合規矩?沒見哪個皇后總往宮外跑的。」
「也沒見過哪個皇宮見天兒左擁右抱朕的妃子的。」雲澹說的是昨日,荀肆在園子裡帶嬪妃們捉迷藏。挨個兒將她們抱了個遍的事。千里馬說:得虧了皇后是女兒身,若是個男兒,哪怕缺點兒東西呢,後宮都得亂套。
「臣妾帶她們玩呢!」荀肆嘟起嘴。
雲澹手指在她唇上一刮:「能掛油瓶了。」言罷笑出聲:「你出宮去查吧!但有兩點:其一天黑之前要回宮;其二不許逞兇鬥狠,切莫傷到自己。」這事雲澹大可叫大理寺去查,只要他開口,速速了事,但那樣荀肆就沒了樂子。沒了樂子的人,便沒了生機。荀肆眉開眼笑活蹦亂跳的樣子著實討喜。
荀肆忙點頭,起身朝雲澹抱拳:「臣妾感激不盡!」
雲澹握著她拳頭:「快坐下吧!」又朝茶杯努唇,這算是得著便宜了。荀肆忙喂他喝茶,二人親親近近,可謂舉案齊眉了。
外頭下著綿密的雪,雲澹捏著荀肆手問:「今日賞雪了嗎?」
荀肆搖頭:「沒呢。午後帶著修年修玉練功夫來著。」
「賢妃何時歸?」雲澹聽荀肆說起修玉,順口問一句賢妃的歸期,修玉不在荀肆身前,她也能少一些聒噪。
「昨日收到信,信中說她父親病的流連,恐怕還要待些時日。」
「那便待著好了。」
雲澹想去看雪。
宮牆的初雪最好看。於是命人為二人包裹嚴實便拉著荀肆出了門。
二人的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雲澹將荀肆的手攥在手心,想起隴原雪多便問她:「比起隴原的雪如何?」
荀肆回頭望望:的確與隴原不同。
隴原的雪,漫天遍野大片大片的落,瞬間天地白成一線。京城的雪,細而綿密,落在地上無聲無息。紅的燈籠白的雪,頂著雪帽子的石雕。
「各有千秋。」
雲澹的手緊了緊。二人無聲的走,直上了宮牆。
前頭是一片煙火人間。放眼望去,樓閣層層疊疊,伴著三縷兩縷青煙,三聲兩聲犬吠,人間是雪,雪是人間。
荀肆進宮這麼久,第一回真心實意覺得京城這樣值得細細端詳。
雲澹見她不言語,輕聲問她:「可入了眼?」
「嗯!」荀肆點頭:「好看的臣妾都不知該說什麼了。」
「那便多看會兒。」雲澹擔憂她冷,攬住她肩膀,將她攬向自己。荀肆並未推拒,在他懷中賞了大義十一年的第一場雪。
一場很好的雪。
荀肆第二日早起之時,猛的想起雲澹昨夜在城牆之上,印在她臉頰上的吻。當時是怎麼回事來著?
哦對。荀肆真心實意覺得眼前景緻好,在雲澹懷中說道:「這雪下的真好,以後每場雪都來看。就這麼定了。」
話音落了,感覺到雲澹的身子緊了緊,而後側低過頭再她臉頰輕輕一吻,停留許久。
要麼說萬歲爺這人不好把脈呢,就那麼句話,也值得他親一口。
收拾妥當奔了宮外。
這會兒又念起了雲澹的好。真是願意讓自己由著性子胡鬧,單說這皇后出宮的事,換哪一個皇上興許都不行。
萬歲爺好人訥!
荀肆這回出宮將北星也帶著了。北星從前與那些人打過幾回交道,可以前去探看是否有隴原城裡見過的人。
幾個人並未直接去那小院,而是在小巷口找了家茶樓,上了二樓的隔間,看著窗外。
「近了打草驚蛇。定西看看可有與你交過手的人,北星看看可有你的故人。」荀肆丟了一顆瓜子進口中,翹著二郎腿喝著茶。
「得嘞!您先吃著喝著,這事兒交給咱們辦了。但肆姑娘,送到府衙那幾個人不去審?」
「那幾個人可輪不到咱們審,大理寺和刑部又不是吃素的。晚上回宮前問問審的如何了。」
幾人說著話,定西突然指著樓下:「看到昨兒幫我打架的人了。王爺身邊的人。」
荀肆低頭一看,這人她有印象:「快去謝謝人家。」踢了定西一腳。
定西趕忙下了樓奔出去,喊了聲:「付饒。」這一架打出了兄弟情,直呼人家名諱了。
「定西兄弟怎麼出宮了?」付饒問他。
「還是為著昨兒的事兒。不僅我來了,肆姑娘也來了。」
付饒一看這情形,忙將雲珞找人守著那的事與定西說了。定西一聽,猛的拍付饒一巴掌:「兄弟!真是好兄弟!咱們就在這茶樓坐著,王爺若是得閒可以來尋咱們一起想法子。」隴原人性子直,認可了哪個人便想拉著哪個人入夥。定西見雲珞欲為荀肆解憂,便在心中認了這位兄弟。
付饒回小院兒回話,亦將定西的話傳了。雲珞道:「走罷!咱們今日吃些好的。皇嫂做東。」一改前些日子的氣鬱,帶著付饒出了門。
雲珞上了茶樓,見荀肆的二郎腿支的十分有排場,就連他進門了她都並未收斂。不僅不收斂,還小手一揮:「都是自己人,休要見外。吃什麼喝什麼?」
雲珞輕咳一聲:「皇嫂請?」
?荀肆一口茶差點噴出來,這人怎麼這麼沒眼力見兒?哪有要皇后結賬的道理?剛要開口說他,便聽他說道:「剛買了一座宅子,將身上的銀兩花乾淨了。最後那些銅板,昨兒讓付饒拿去切了肉。好歹喬遷落府了,得慶祝一下。」雲珞哭起了窮,他自然不缺銀子的,皇祖父給他留著呢!但就是想白吃白拿荀肆的,說不出為何。
……那也太慘了。荀肆一想:這比自己還慘呢!
「我請。我請。雖然你皇嫂也沒什麼銀兩,你知曉的,你那個英明的坐擁天下的兄長除了賞我吃的,平日裡也不賞旁的……每日眼見著金銀珠寶往旁的宮送,愣是一點不賞我。哎!」亦是叫苦不迭。
二人一時之間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那位真是摳門。
於是雲珞敞開了點了一些,待那小二將吃食端上來,霍,一桌擺不下!
「剩下的包起來吧!」雲珞臉不紅心不跳,自己幫她忙,她請頓吃的算是便宜她了。
荀肆這會兒反應過來了,那小叔從前看著實實在在一個人,感情跟他那兄長一樣,蔫壞。
冷哼一聲,吃了起來。
雲珞墊了口東西開始說正事兒:「昨兒夜裡,有一人潛進那院子,帶走了一包東西。而後去了城邊十六巷,付饒去探過了,那兒有一間屋子,關著五六個女子。」
荀肆點頭:「還有嗎?」
「我這邊加上我攏共四人,皇嫂還能搞到一兩個高手嗎?」
荀肆下巴點了點定西:「高手在這兒呢!定西留下吧?回頭再去宮裡借個人。我看那御花園裡那個一點兒不講情面的裴虎就行,定西說之前與他切磋過,是塊兒好料。」
雲珞琢磨一會兒:「那成了,暫且夠了。昨兒送去衙門那些,也叫付饒問過了,說是一口是往來商客。昨兒與定西打起來,是覺得定西是劫匪……」
「這些孫子,早知在隴原就該弄死他們!」定西吞了口肉惡狠狠說道。
荀肆笑出聲。
她覺得這事情不對。那女子是她救的,前些日子在茶樓裡,她看自己那眼,而今想起來不簡單。怎麼說呢……想讓自己再救她一回?她越琢磨越覺得這事兒不一般,於是問北星:「那些人,單純是人牙子?你從前見他們之時,可有何事令你覺得困惑?」
北星想了許久才說道:「她們只要豆蔻年華的女子,還得生的好的。那會兒只見過兩三人,並且切磋過。您把人救走後,小的被他們打了一頓,但那打手並未下死手……」
「他們一般將人賣去哪兒?」
「說是賣去北羌。」
付饒突然想起一事,忙說道:「在十六巷關的那幾個女子,不是北羌人。」
「先看看這些人都被送去哪兒。萬萬不要被他們發覺。」荀肆叮囑道。這些女子若是被賣到了京城的大戶人家,戶部每年查人該有記檔。回頭還得求那萬歲爺。
荀肆又想起他溫熱的吻,忍不住嘆了口氣,哎。
「嫂嫂怎麼嘆氣?」雲珞問她。
荀肆幽幽看他一眼:「關你屁事。你連吃帶拿,老孃還沒找你算賬呢!」與他相聊甚歡,已是把雲珞當成了自己人。荀肆這人,跟自己人從不見外。平日什麼德行,在自己人面前從不藏著掖著。
……
雲珞頭一回聽荀肆出言不遜,愣了一愣,轉而大笑出聲。
荀肆瞪他一眼:「案子若是查砸了,把吃的給老孃吐出來!」
幾人用了飯,分別領了活便散了。定西將荀肆等人送到凡塵書院,輕聲囑咐荀肆:「末將不在宮中,您千萬要注意。」
「別婆婆媽媽了!明兒還會出宮尋你的!又不是不見了!」又踢了定西一腳:「快滾!」
進了書院,見宋先生正在看書,輕喚她一聲。
「來啦?」宋先生放下書:「是不是來取玉雕?昨兒做好了。」
「是。出宮前那位叮囑來拿。」
「隨我來。」
宋先生起身拉著荀肆與她一同進了門,拐到裡頭,從最裡側那個架子上拿出一個包裹好的小盒:「喏,是這個。」
「雕了什麼呀?」荀肆問道。
「不可說。」宋先生噓一聲。前些日子云澹要與宋先生學玉雕,有模有樣雕了塊兒,底子倒是不差,只是比他想要的差的遠了些。又看看眼前的小人兒:「進宮這麼久,可還好?」
?荀肆不知宋先生問的哪樁,眼睛眨了眨。
宋先生笑出聲:「你呀你!你肚子還沒動靜呢!」
……荀肆造了個大紅臉兒。
宋先生忙握她手:「我真是多嘴了。是太后前幾日寫信來,要我幫忙探聽一番。」都推到舒月頭上了。
荀肆輕咳一聲:「太醫說我這身子太過強健,還是要輕減些再想子嗣一事。眼下正調理呢!」說起慌來一本正經。這套說法練了不知多少回了呢!
抱著小盒子出了書院,想起宋先生問子嗣,又想起雲澹親她那口,哎!若是親一口就能有子嗣多好……
進了宮徑直奔了御花園,遠遠的瞧見那裴虎正在亭子那兒筆挺挺站著,目光如炬,嘖嘖。荀肆心道:怪不得妃子們見裴虎臉紅呢!
四方步邁到裴虎面前:「裴虎。」
裴虎忙抱拳行禮:「皇后。」
荀肆嗯了聲:「本宮有一事相求。」
「您吩咐。」裴虎身子一冷,直覺這皇后沒安什麼好心。
荀肆見他一臉正氣,心道這漢子若是去了荀家軍該多好。於是輕咳一聲將事情大體說了,而後問他:「你願不願?」
裴虎點頭:「此事還需皇上點頭。」
「得嘞!等著!」
荀肆進了永明殿,看到雲澹正伏案奮筆疾書,聽見響動抬起頭:「回來了?」
荀肆點頭,將那小盒子放到桌上:「取回來啦!」
雲澹拿起看了看,順手放到手邊:「人牙子的事查的如何?」
荀肆聽他這樣問,忙坐下,將今日之時一五一十說了:「臣妾覺著此事不簡單。若是單獨做人牙子生意,可不興這樣興師動眾。」
「朕也覺得。」雲澹點頭,見荀肆困擾,又說道:「從前太上皇在位之時,聽聞有人從西涼找來女子送到京城的大官家中做小。說是做小,偶爾有一兩人卻是細作。」
荀肆一聽,這就對了。不然費那些勁做什麼!忙對雲澹豎拇指:「皇上是這個!」
雲澹被她吹捧習慣了,這會兒見怪不怪,問道:「接下來想如何辦?」
「雲珞在外頭盯著呢!待有些眉目了,去戶部查查檔。」
雲澹瞥她一眼:「你倒是跟雲珞相熟。」
「趕巧碰上了!」荀肆抓起一顆話梅塞到口中,話梅酸甜,口中生津,腮幫子一酸,忙用手捂著。
「出息!」雲澹遞她口茶:「喝了吧!」而後說道:「朕看雲珞對此事上心,不由想到他的差事還未定。你得著空試探他一嘴:看看他想去哪兒。」
「好好。臣妾記下了,回頭就去問。」
「成。」
有商有量,相敬如賓吶!
雲珞他們在十六巷窩了十幾日,終於將來龍去脈摸的清清楚楚。
起初那些人並未輕舉妄動,過了六七日發覺周圍沒有動靜,便大了膽子。於一個深夜帶了一個女子出來,穿過重重街巷,最終被送到了一個商賈人家。
再過幾日,送了一個去六品衙役家。
最後一個,送到了三品翰林學士曹元府中。這倒有趣。
雲珞等人坐在十六巷巷口的麵館內吃麵。雲珞翩翩少年,帶著幾個彪形大漢大漢,這陣仗太過顯眼,不時惹人側目。
十六巷深處那戶人家走出一個男子,尋常打扮,粗黑眉毛朝天吊著,左臉一條刀疤。他出了十六巷,徑直朝城外走。
「我去跟著。」裴虎起身朝外走。
人牙子將人賣完了總該走了,他們卻不走。顯然是有陰謀。
等到日頭西沉,出了門,見荀肆站在十六巷口,看到雲珞燦然一笑,放一本冊子到他手中:「要存善看過了,裡頭將有異的人名去向標了出來。你去查。」
「嫂嫂這一日去哪兒了?」雲珞見她一身男子打扮問道。
「噓。」荀肆噓了聲,指了指永安河方向:「青樓。」
「嫂嫂去青樓?」雲珞眼驀的睜大。
「去青樓有什麼稀奇,老孃還看上一個姑娘呢!回頭帶你去瞧瞧。」荀肆說完壓低聲音:「青樓的姑娘真不賴……」
雲珞直覺耳紅眼熱,忍不住輕咳一聲:「還望嫂嫂自重。」
荀肆大笑出聲:「出息!」一扭頭走了。
她這些日子在外頭待慣了,但規矩還是得守。說好了閉宮門前回宮就是要閉宮門前回,這點話柄可不能落下。大搖大擺進了宮,穿過園子之時見雲澹正在湖邊散戶,於是嬉笑著上前:「您消食呢?」
雲澹過頭看她一眼,這身打扮真是令人一言難盡,口中與她打官腔:「去哪兒了?為何穿這身?」
荀肆低頭瞅瞅自己的衣裳,這不是挺好嗎?
「去查案啦。」
「查案你穿這樣?」
「穿這樣利落,□□方便不是?」
「荀肆……朕再給你一個機會……」雲澹有意嚇她,擔憂她出事,是派了人日日跟著她的。自然知曉她今日做什麼去了。
……荀肆眼睛轉了轉,走上前拉住他衣角,求饒似的:「臣妾與您說了,您可不許生氣。」
「嗯,不生氣。」
「臣妾……去了青樓……」
……可真有你的!雲澹斜她一眼:「可有你看上的姑娘?」
「有。」荀肆忙點頭,而後又搖頭:「沒有沒有。」
「你那點髒心爛肺朕看的十分清楚,今日咱們把話說明白,若是奔著給朕充盈後宮,朕勸你大可不必。朕想要哪個女人便要哪個女人,天下都是朕的,朕還能缺了女人不成?」雲澹說到這裡又有些氣不打一出來,手指點在荀肆額頭上:「你若是再胡來,就不必出宮了。跟宮裡帶著美人們捉迷藏吧!朕看你與她們玩的很好。」
「好好好。」荀肆握住他手指:「天下是您的,您想要誰便是誰。臣妾是奔著去玩,真不是奔著給您討小老婆……」見雲澹狠狠瞪她,忙收了聲,手指在他掌心輕輕一搔:「怎麼還急上了……」把她委屈壞了。
雲澹心中酥了一瞬,反手握住她的手,語氣出奇的溫柔:「往後別想著幫朕充盈後宮了。你不是能治理好後宮的皇后,朕亦不是那好色之徒。朕從前與你說過,朕求一個安穩。」
「那也得有個可心的人兒呀!」
「你就權當你是朕的可心人。」雲澹說出這句話,只覺胸口一口氣沉下去,放下了什麼一般。再去看荀肆臉色,她微張著小嘴兒,彷彿聽到什麼令人驚恐的事。
荀肆是被嚇到了。權當你是朕的可心人……這話聽著可不對頭,眼微微朝上,目光落到雲澹的眼中,來不及閃躲,也由不得她閃躲。荀肆覺得今晚的風吹得不對,吹得人頭暈腦脹。那皇上也不對,看人的目光跟喝多了似得。不待她反應過來,雲澹那張臉已在眼前放大。
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輕輕咬了一口。
見她像個傻子一般一動不動,輕笑出聲,將她攬進懷中,胖墩兒多好,抱胖墩兒入懷,懷中被她塞的滿滿當當,格外充實。
雲澹有些醉了,由著自己的舌去尋她的,手上抱著她的力道又大了些。當唇舌交融之際,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從前他從未仔細思量過的事:他想要荀肆,像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那樣的嚮往。
哪怕不知多少人在他背後替他惋惜,選來選去竟選了這樣一個粗枝大葉的皇后;哪怕有人笑他不挑嘴。
他就是想要荀肆。
荀肆蒙了。手放在他胸前想推開他,卻發覺根本推不動他。他不知練了什麼功夫,讓她的推拒在旁人看來如撒嬌一般,輕輕的,搔的人心底一癢。
雲澹側了頭,手放在她後腦,吻的更深。
周圍人都退下了,只餘他二人。懷中的人什麼都不懂,不懂回應,連換口氣兒都不會。雲澹不嫌棄,這一切都令他歡喜。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人兒,臉蛋兒發燙的小人人兒……
待他離了她的唇,雙手捧著她的臉,輕聲問她:「好麼?」
那人卻不說話,大滴大滴的淚落下來。
雲澹慌了,手指擦掉她的淚珠,輕聲問她:「哭什麼?弄疼你了?朕沒用力……」言罷又湊上去親她:「好麼荀肆?嗯?」急切想聽荀肆說一聲好,急切想確定荀肆的心意是否與自己一樣。
荀肆委屈極了。
進宮這麼久,所有的委屈都在這一刻湧了上來。把自己變成這樣兒,還是逃不過他的魔爪,該親你還是親你,該摸你還是摸你。你在屋簷下,又不得不低頭,要全然受著。
手抹去臉上的淚,說道:「不好。」
「?哪兒不好?」雲澹立了眼睛,裝模作樣兇她,那眼底的溫柔卻是將她包裹了。
「哪兒都不好。」荀肆推開他,站在丈外:「您怎麼不分清紅皂白欺負人?是這些日子後宮嬪妃侍寢不好嗎?回頭命尚儀局重新教一遍。再不濟,外頭再給您找幾個。省的您這樣急吼吼!」
雲澹被荀肆氣笑了:「親你一下就是欺負你啦?那若是回頭與你結百年好,弄疼你一點你還不得哭死?」
「誰要與你結百年好?天下這麼大,換哪個女人不成,您與臣妾較什麼勁?」荀肆這會兒心裡堵的沒著沒落,有些口不擇言了。
雲澹心中冷了冷,口氣沉了下來:「聽你的意思是這輩子都不準備與朕圓房了,做對錶面夫妻是吧?」
「這樣不好嗎?稱兄道弟其樂融融!」
「朕再問你一遍,你是一輩子不準備與朕圓房了,就這麼囫圇著過是吧?」他不自知他聲音中包裹了一塊兒寒冰。
「這樣有何不可?」荀肆著實不懂,從前說好的事怎麼到了今日就要變了,不是說好了一輩子做兄弟嗎?他非要逾矩!
「挺好。」雲澹退後一步,朝荀肆笑笑。他打小明白這個理兒,男男女女一旦陷進情愛就會疼。何必呢?好在懸崖勒馬為時不晚。還是那句話,這世上女人那麼多,跟她一個醜八怪費什麼心?
雲澹淡淡看她一眼,那目光淡成什麼樣兒了?淡成第一回見她的樣子。
轉身走了。
千里馬在遠處站著,遠遠的見著二人又掰了臉,心中恨荀肆不爭氣。一跺腳追了上去,跟在他身後一聲不敢吭。
雲澹回了永明殿,對後頭的千里馬說道:「而今後宮這樣沒規矩了?敬事房連牌子都不遞了?」
???千里馬愣在那兒,怪上敬事房了?是哪一個對自己說往後別讓敬事房遞牌子,美其名曰欲修煉神功,不能被七情六慾所擾?
「奴才這就去。」千里馬後退幾步,而後撒腿跑了出去。這恢復遞牌子是真真的好,至少後宮太平了。半盞茶功夫不到,敬事房便端了牌子上來。雲澹的手在名牌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良貴人的名牌上。良貴人好,良貴人哪兒都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生的嬌小可人,溫順良善,重要的是知情知趣。不比荀肆那副德行強多了?
自己近來也真是瞎了心了。竟是對那荀肆起了色心。多虧了沒成事,若是成事了不知要噁心多久。
將摺子丟在一邊,出了永明殿奔良貴人那。
荀肆回了永和宮,臉上淚痕還未乾。
彩月見她如此,忙上前遞她一塊兒帕子,口中喋喋不休:「大冬天的可不許在外頭哭,回頭細嫩的小臉兒該糙啦!」跟了荀肆多半年,慢慢對荀肆生出了一些感情,見她眼睛腫著,心中著實心疼。幫她用溫水擦了臉兒,又幫她塗了一層面脂,這才作罷。
見荀肆沉著臉,便輕聲問道:「主子這是怎麼了?」
「讓狗咬了。」荀肆丟下一句話裹著衣裳上了房。這些時日就是這樣挺過來的,想家了便爬到屋頂一坐,眼望向西北,心中盤算著無數途經的地名,河東路、興慶府,一路想到隴原。荀肆在心中將這趟回家的路不知走了多少遍了。
今兒格外想家。
她心中空空蕩蕩,說不出什麼感受。若放在從前,徑直打他一頓消了火。今日那拳頭攥了又攥,無論如何揮不出去。荀肆覺得自己不像自己了。
眼朝下看,那甬道上一排彩燈籠,浩浩蕩蕩,雲澹走在前頭,一派清風朗月,適才的不快一點痕跡不留。察覺有人在看他,甚至還抬了頭,朝那屋頂上的人兒笑了一笑。
荀肆跟雲珞站在十六巷口,緊緊盯著裡頭那戶人家。這事兒果然如雲澹所說,將從前的人口進出細細查了一遍,被人牙子賣去大戶人家的女子中,果然有細作。其中一個就曾被送到過皇祖父身邊。
「宮裡能不能有?」雲珞突然問荀肆。
「宮裡就算有,也不好查出來,得慢慢來。」荀肆皺著眉頭說道。
雲珞見她沒了喜慶勁兒,忍不住問她:「這是被欺負了?好幾日沒見你笑了。」
「沒事。」荀肆又想起那個吻,他怎麼跟個沒事兒人似的?那天夜裡去了良貴人那春宵一度,第二日在園子裡碰上,春光滿面。他這人的話不能當真,做的事也不能當真。這事兒真就如他所說:天下都是朕的,朕想要誰不行?
「宮宴籌備的如何?」雲珞想起她之前說過要籌備宮宴。
「存善幫忙弄著呢!沒心思管。我阿孃也沒那些毛病,有口吃的就成。」荀肆這會兒是一點兒都不愛回宮了,這幾天看見那廝,一臉皮笑肉不笑的樣兒。
「跟皇兄鬧不愉快了?」雲珞想來想去大體只有這一個原因能讓荀肆不開心了。不然依著荀肆這性子,要她不開心她早打回去了,也就是對皇上還能斂著些。
荀肆沒做聲。
嘴朝前努了努:「這幾個人是不是?」
雲珞看了看:「是。城外抓?」
「成。」
二人隱在一旁的金銀鋪中,待他們走過,與旁人一同跟了出去。
荀肆許久未打架,簡直有些迫不及待。到了城外,眼見著那些人慾上馬,嬌喝一聲:「給老子站住!」便衝了上去,攔都攔不住。逮住那個臉上有疤的,一拳鑿了下去。那個刀疤臉兒亦不是吃素的,袖口掉出一把短刀朝荀肆扎。
荀肆一瞧這廝竟然來狠的,一掌劈在他手腕上,趁他不備卸了他的刀!
雲珞在一旁打了個哨子,這才飛身上前。打到荀肆身旁之時笑道:「嫂嫂好身手!」
荀肆哪裡顧得上理他,打了半晌得了個空隙,連環拳鑿在刀疤臉的面上,口中問著:「服不服?服不服!」
刀疤是狠角色,悶聲捱了一拳,抽著猛子便朝荀肆腹部踹去,他腳底亦帶著暗刀,荀肆翻身躲閃,另一人朝她包抄,雲珞大呼一聲不妙,飛上上去,替荀肆捱了一刀。
荀肆看了雲珞一眼,雙手接住那人踢過來的腳,猛的一用力,飛身踹在他腿骨上,又卸了他鞋底的暗刀,眨眼之間紮在他胳膊上:「要你傷荀爺的人!」反手又是一刀!
一旁的雲珞看的心驚肉跳。打架這樣狠的女子還是頭一回見,那不要命的勁頭就連那些亡命之徒都被嚇到,扭頭想逃。
荀肆哪裡肯讓他們逃,大喊一聲:「定西!」
二人狂奔追了上去。荀家軍的人可不是吃素的!老孃在戰場殺敵之時,你們還跟個雜碎一樣倒騰黃花大閨女呢!就你們這些陰蛆!
雲珞等人擔憂他們吃虧,亦追了上來,幾人速速將這些人按下。
待他們收了勢,看到遠遠圍著百姓,都在等荀肆收拳。荀肆一不扭捏,雙手抱拳一拱。百姓都叫起好來。
「這是哪家的閨女,養的這樣威武神氣……」有人在輕聲議論。
荀肆聞言揚了揚眉,一身英氣在身,直教人移不開眼。
雲珞簡單綁了手臂,抬眼看見荀肆眉眼間山河坦蕩,心中跳了又跳。
荀肆將人送到刑部,將那些販人的卷宗一併丟給刑部,這才回了宮。
她還未進宮,打架的事便到了雲澹耳中。
靜念面不改色平靜無波:「皇后好身手,在那賊人傷了小王爺後,徒手卸了賊人暗鏢,左右臂各劃一刀,將人廢了;又飛身追上逃跑的賊人,將人擒下。」是女中豪傑。
雲澹嗯了聲。
靜念等了半晌,見雲澹不說話,便立在一旁,與千里馬交換了眼色。
荀肆進了宮,想起該去給雲澹回個話,將這人牙子的事兒說與他聽。除卻她從前救下的女子不見了,其餘人全都擒下了,來龍去脈也查的清清楚楚。這事兒算是告一段落了。到了永明殿門口,欲抬腿朝裡進,卻被千里馬攔下了:「皇后,皇上今日頭痛,睡下了。」
「那不是亮著燈呢?」荀肆開口說話,這才發覺不知何時面上受了一拳,火燒火燎的疼。身上亦是痠痛。
千里馬回頭看了眼方說道:「皇上這幾日睡覺不安穩,得亮著燈睡。」
荀肆看了眼窗上映出的人影,心中切了聲:「那勞煩千公公跟皇上說一聲,本宮來過了。人牙子的事兒查好了,這兩日刑部應是會有摺子。」
千里馬彎身:「老奴明兒一早就傳話給皇上。」
裡頭卻傳來一聲:「誰在外頭?」
千里馬心道,得,又將自己裝裡頭了,忙回到:「是皇后。」
「進來吧。」
雲澹坐在椅子之上,看荀肆臉青腫一塊兒,嘲諷道:「隴原一霸吃癟了?」
荀肆手碰了碰臉,嘶一聲:「沒事兒,臣妾皮糙肉厚。」
「知道就好。」
……句句帶著刺兒呢!
荀肆不接那茬兒,兀自說道:「人牙子的事兒查完了,從前您交代的事兒亦問過小王爺了,他想去大理寺。」
「完了?」
「完了。」
「成。退下吧!」假意對她臉上的傷視而不見。被人打成這樣是她活該,那麼多人呢,就輪到她逞兇鬥狠了?但云澹不愛管那閒事,這幾日他想的十分清楚,荀肆是荀肆,他是他。她做她的閒散皇后,自己做自己的一國明君,面子上過去就成。自己永遠不會走父皇的老路,永遠不會為任何一個女子費心。
等了半晌,卻沒動靜。抬眼看她,卻見她那雙眼受了委屈似的。
「臣妾惹著您了?」荀肆問他。許多事荀肆不懂,只是覺得從前挺好的二人,這些日子越來越生分,話都不多說一句。
「為何這麼問?」
千里馬和靜念彼此看一眼,得,二人又要鬧開了。偷偷向外移步子,卻聽雲澹說道:「這後宮的規矩是誰立下的?朕未叫你們退下,你們就敢擅自退下?」
二人忙住了步子,立在一旁,如芒在背。
雲澹冷森森的眼移向荀肆:「朕叫你退下,你卻不退下。不退下就侍寢,不侍寢就滾蛋。朕沒工夫與你說那些沒用的。」
打荀肆第一眼見他起,就從未見過他這樣說話。從前他講話,再狠的話,眼底都帶著笑,逗人玩呢!而今卻好,一點兒笑意沒有了。也不給荀肆留情面,當著奴才們的面說這些。
荀肆這人從不輕易低頭,適才問他那句是否惹到他了已算是低頭。見他這樣,大咧咧站起身,笑道:「您的寢,臣妾可不侍。」衣袖一甩,走了。她這會兒想的清楚,若是他再來勁,自己寧願不要這條命了,翻回去打他一頓,直打的他滿地找牙!
氣哼哼出了永明殿,千里馬卻追了上來:「皇后。」
「怎麼了?千公公。」
千里馬的話卡在喉嚨裡,用力吞了口唾沫才開口:「皇上有令,皇后往後愛去哪兒去哪兒,但永明殿不許皇后來。」
「勞煩千公公也帶話給皇上:這世上本宮最不愛來的地兒,便是這永明殿!」
二人這場莫名的氣生了許久,直到小年宮宴那天。
那日一早,雲澹便來永和宮過問宮宴之事。
命存善將座次排位拿來一一看了,又將菜品及賞賜一一看了,發覺存善辦事著實穩妥,這才放下那些文書,看著荀肆。她看著似乎清減一些,那宮衣穿在她身上微微有些晃了。就連她整日掛著的那顆象牙繩子,都比從前看著長了些。
「吃的不好?」他想的透徹,今日是宮宴,二人若還是冷著臉,旁人看著不是那麼回事。
「還成。」荀肆長這麼大沒受過這種窩囊氣,這些日子氣的她吃不下睡不好,若不是看他尚算個好皇帝,恨不能打他一頓。
「怎麼清減了?」
「皇上看錯了。」一張臉兒冷著呢,荀肆也是塊兒硬骨頭,愣是半點兒笑臉沒給雲澹。
「待會兒宮宴結束了,留荀夫人在宮裡住一段日子。過了年再回隴原如何?」
「謝皇上。」
霍。氣性可真大。雲澹見她一張小臉兒緊繃著,朝千里馬使了眼色,千里馬忙將人帶了下去,留二人單獨說話。
「還氣著呢?」雲澹問她。
「不敢。」
雲澹笑出聲。
「那你還給朕撂臉子?」
「皇上先撂的臉子。」
「朕給你撂臉子,那是朕的不對,朕給你賠不是如何?」
荀肆瞪他一眼,嘴角爬上笑意。終於是出了這口惡氣,這會兒覺得心情舒暢,能再吃五碗米飯。
雲澹見她嘴角的笑意,橫在心中的不痛快都散了。起身拍拍她後腦勺:「午後朕來接你。」
荀肆許久未穿的這樣煞有介事。那頂鳳冠罩在頭上,壓得她頭暈腦脹。遠遠見著阿孃跨過那道門檻,眼睛便溼了。起身去迎阿孃,竟是一句話說不出!
阿孃拍了拍她手背,輕聲說道:「待會兒再說。不許哭。」
荀肆忙點頭,坐回雲澹身旁。眼一直落在阿孃身上,心中甜滋滋的。想起兒時阿孃常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這話不假,但在咱們荀家不管用。咱們荀家的閨女,就算嫁到天邊去,亦是荀家人。」
荀夫人亦看著荀肆,她眼中噙著淚呢!
耳邊人名一個一個過,貢品一擔一擔的抬。荀肆聽到「西北衛軍-韓城」之時猛的將眼移到門口。她頭上鳳冠的金珠子碰在一起發出聲響,惹雲澹偏過頭看了看。那門口走進的人,身姿筆挺,器宇軒昂,天地豪情都在他的眉峰之上,是荀肆的少年郎啊!是那在西北的黃沙之中奔跑的少年郎,是那在胡楊林中朝她笑著的少年郎,是她進宮之後唸了不知多少日夜的少年郎!
沒人說過韓城哥哥會來!
荀肆攥緊雙手,看著韓城一步步走進,呼吸都頓了。
韓城卻不敢看她。她是他念著的人,卻是他不能多看一眼的人。
以武將之姿給雲澹請安,雲澹道一聲:「平身。」眼掃過荀肆攥緊的手,還有她那雙自韓城進門起就不曾從他身上移開的眼睛。
雲澹驀的想起那年父皇站在惠安宮的銀杏樹下說的那句:世上有情皆苦,無情反倒自在。你不要受父皇受過的苦。
雲澹移過眼去。
作者「姑娘別哭」的其他小說
《早春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