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嫵這輩子的遺體安葬那日,天上一直飄著毛毛細雨,新墳立起,唐筠瑤心裡竟是難得的平靜。
誠如賽神仙所言的那般,這輩子的許家小姑娘已經過世了十幾年,早就已經投胎轉世了,若是投胎得足夠早的話,再過那麼兩三年說不定就能嫁人了。如今這一切,不過是生者給自己求的心安。
唐淮周忽地走上前去,朝著那新立的墳鄭重地行了個大禮,在心裡默默地道了聲‘多謝’。
眾人見狀均是驚訝不已,唐筠瑤明白他此舉用意,只覺得鼻子有點酸澀,連忙低下頭去掩飾住。
賽神仙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同樣上前去行了禮。
唐淮勉滿腹狐疑,一會兒看看臉色凝重的唐淮周,一會兒看看臉帶悲色的唐筠瑤,想了想,終究沒有多話。
「走吧!」唐淮周走了回來,低聲道。
唐筠瑤點了點頭,兄妹二人並肩而行,唐淮勉見狀連忙跟上去,幾人走出一段距離,便看到曹勝帶著兩名官兵走了過來。
「兩位唐公子,唐姑娘。」曹勝朝著他們拱手見禮,這才指了指身後的那兩人道,「這段日子將由這兩人確保幾位的安全。」
「不必了,你們如今人手也不足,無需擔心我們,我們有長風長順已經足夠了。」唐淮周搖頭。
「這是將軍臨行前再三吩咐過屬下的,還請唐公子莫要推辭。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幾位乃是將軍摯交好友,保證你們的安全,也是免去將軍的後顧之憂。」曹勝卻堅持道。
聽他所言甚是有理,唐淮周也不再推辭。
就在三日前,賀紹廷帶著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安平縣。
唐筠瑤卻知道他的離開必是為了玄清芳宜等前朝餘孽之事,唐淮周自然也猜得出幾分。
早在當年圖衣詐死逃脫時,賀紹廷便知道這些前朝餘孽已經和東狄人勾結在一起,此番那芳宜的勢力大損,在中原又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走投無路之下必然會前往東狄投靠,故而在帶著人前往朝雲觀徹查之際,也不忘安排人手埋伏在往東狄國的必經之路上,等待著她們的自投羅網。
在得到玄清芳宜他們果然往東而去的訊息後,他便將朝雲觀之事交給曹勝,帶著範廣等人快馬加鞭地趕了過去。
卻說芳宜當日因一時衝動中了唐筠瑤之計,不但損失了大批好手,連心腹侍女圖衣也因此喪了命,更有甚有,她自己也被唐筠瑤兜頭兜臉抽了一鞭,半邊臉被抽得鮮血淋漓,險些連一隻眼睛都毀了。
原本這種鞭傷只要處理得當,好生再養一陣子便會痊癒,連疤痕都不會留一條。可她偏偏卻在逃亡的路上,連性命都將要不保。
賀紹廷的窮追猛堵,使得她身邊可用之人一個接一個殞命,還活著的三名護衛也已經負傷不輕,根本無法再對抗賀紹廷的追兵,她又哪會有時間好好停下來養傷,以致臉上的傷勢越來越重。
到她察覺不妥的時候,傷口竟然已經開始漲膿,那腥臭的膿水從臉上滲出,險些沒教她噁心得暈死過去。
她知道若是再得不到有效的醫治,她這張臉便要徹底毀了。
「唐、筠、瑤,賀、紹、廷!」她咬牙切齒地從口中擠出這兩個深惡痛絕的名字,只恨自己當初怎的不早早把這兩個禍害處理掉。
她的胸口急促起伏,雙手死死的攥著。經此一回,她身邊可以用之人便只得這三名負傷的侍衛,留在中原的勢力也幾乎被連根拔起,根本不足以支撐著她再進行任何行動。
雖然很是不甘,可她也知道中原已經不可再久留,她必須及時離開,否則到時候只怕真的會將性命丟在中原。
可是,如今要怎樣才能避開賀紹廷的追兵呢?她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飛快地轉動腦子想著應對之策。
「道長,喝口水吧!」
「嗯,多謝!」
外頭的對話聲傳了進來,她眼眸微閃,望向破廟外的玄清,眼神有幾分詭異。
她怎的就忘了,這不是還有一個很好的替死鬼,一個可以為她引開賀紹廷追兵的替死鬼麼?
反正折柳已經成功地取得了許汀若的信任,不管許汀若到最後能否登得上那個位置,此人已經沒有了利用的價值了。實際上,從當年他作法移魂失敗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
再者他本就是荀氏皇室的汙點,不,準確來說,他早就不算是荀氏皇室的人了。不過念在他曾救過自己一命,待將來皇侄大業得成,便封他一個虛衙當作回報便是。
心裡有了主意,她勉強忍著左臉上的劇痛,起身朝著玄清走了過去:「皇叔……」
唐筠瑤當日那番回鄉準備先祖六十冥壽之說並非是假,而是確有其事。自唐氏一家悉數搬到了京城之後,位於河安府的唐氏老宅便已經空置了下來,好在唐樟年當日上京時還安排了一家人打理宅子,免得宅子荒廢了。
將言嫵遺骸安葬後,唐淮週一邊留意著賀紹廷的訊息,一邊開始著手先祖父的冥壽,同時也斟酌著給京裡的爹孃去了信報平安,信中自然對發生在妹妹身上之事一字不提。
唐松年接到信略一看便知道兒子這是報喜不報憂的寫法,不過也沒有放在心上。除了因為政事繁忙無暇多故外,也是因為他的恩師、百官之首紀淵病重,情況已經相當不樂觀。
許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自幾年前起,在得了天熙帝的默許後,紀淵便已經有意無意地將手上的部分權力慢慢移交給唐松年,故而此番他突然病重,中書省一應事宜卻不見半點亂。
對天熙帝而言,紀淵是他的忠臣良相,也是他一生擎友,紀淵的病重不亞於給他一記重擊。
更禍不單行的是,原本自兩個兒子和好如初後,皇后的身體也已經得到了好轉,可就在昨日處理各宮事宜時,皇后突然不支暈倒在地,雖然很快便醒了過來,可整個人卻又一下子虛弱了不少。
良相擎友、結髮妻子先後病倒,使得天熙帝心急如焚,自然亦無心政事,人瞧著也彷彿蒼老了好幾歲。好在他登基多年,根甚早穩,御下又是恩威並重,朝臣們對他是打心底臣服,自然忠心耿耿,又有唐松年、邱仲、韋良等能臣支撐著,朝中大事仍舊有條不紊地進行。
只是,天熙帝的無心政事落在信王眼裡,卻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再加上如今的唐松年儼然便是下一個紀淵,信王略一思索,便決定將侍妾唐筠柔提拔為庶妃,籍此鞏固與唐府的姻親關係。
只是當他得知唐府竟然已經分了家,唐松年分府另過後,眉頭不知不覺地擰緊,不過再轉念一想,一筆寫不出兩個唐字,難不成因為分了府,這血脈之緣便斷了?
想明白這點,當晚他便宿在唐筠柔屋裡,有意無意地提出讓她多往唐松年府裡走動。
唐筠柔聽明白他的意思,哪有不肯之理,自是連連應下,又嬌媚地橫了他一眼,挑逗地在他胸膛上畫著圈。
信王被她挑逗得渾身燥熱,恨不得立即便使出自己的手段,好教此女躺在他身下哭求不止。可一想到她身後的唐府,便不得不將這股狂躁給壓了下去,輕握著她的小手溫柔地拍了拍,而後尋了個理由便離開了。
唐筠柔見明明已經挑起了他的興致,可他居然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頓時又羞又惱。
自嫁入信王府後,信王對她確是相當溫柔體貼,連床笫之間亦是如此,初時她還暗暗得意他對自己的憐惜,可慢慢便不滿足了,可不管她如何挑逗,信王總是淺嘗輒止。
若是如此倒也罷了,可每一回信王從她這裡離開後,轉頭便傳了別人侍寢,氣得她險些把指甲都掐斷了。
只不過,一直到將來的某一日,她才知道信王如今的溫柔是多麼難得,可那個時候她卻是半隻腳踏進了地獄,悔之晚矣。
得到賀紹廷活捉了玄清的訊息時,唐淮周與唐筠瑤正在對弈,一旁的唐淮勉看得津津有味,偶爾還相當不君子地插幾句話指點一番,引來那對兄妹的怒視後又連連求饒。
長風進來稟報這個訊息的時候,唐筠瑤手中動作頓了頓,眸中迅速便凝聚了殺氣,沉著臉問:「那芳宜呢?」
「讓她跑了。」長風又稟,微頓,又忍不住道,「那個婦人心腸可真夠狠的,竟是利用玄清妖道作餌自己逃了出去,難為那妖道還救過她一命呢!」
唐淮周冷笑:「這也是那妖道自找的。」
他深深地呼吸幾下,又問:「可知賀將軍打算如何處置那妖道?」
「將軍已經連夜寫了摺子送往京城,正等陛下示下呢!」
唐淮周眼眸微微閃動,飛快地與唐筠瑤對望一眼,兩人心中自有一番算計。
賀紹廷活捉了玄清,欲再去追芳宜的時候,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在數名東狄人的保護下進入了東狄國土,而他則被東狄將士則擋在了邊界處,最後不得不暫且撤離。
雖沒能抓到芳宜,可卻不算無功而返,因為這一回他卻能肯定前朝荀氏皇室勢力已經融入了東狄王室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