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是把你當姐姐了。」唐筠瑤故作輕鬆,「打量著我不知道呢,明明你比我還要大一個月。」
「咦?我才是姐姐麼?」言嫵指著自己的鼻端,驚訝地道。
「當然!不過你又笨又膽小,只怕是當不了姐姐,還是繼續給我當妹妹吧!」
「噢……好,那等到下輩子我再當姐姐,一個真真正正可以保護妹妹的姐姐。」言嫵信誓旦旦地保證。
下輩子麼……唐筠瑤心口一痛,又像是被針扎中一般。
「好,下輩子輪到你保護我了,可不許再騙人!」
「那是當然,我從來不騙人。」言嫵急急地保證。
唐筠瑤含笑望著她,看得她心裡美滋滋的,愈發往她身邊直蹭。
「我們明日要去哪裡?」言嫵挨著她,眼睛忽閃忽閃的,充滿期待地問。
「阿嫵有什麼地方想去的麼?」唐筠瑤不答反問。
「我想到街上四處走走,可以麼?」言嫵有些不安地問。
這裡是她的家鄉,可她卻從來沒有看過自己的家鄉是什麼樣子的,籍此機會到處看看,也許這也是她最後的機會了。
「好,那就再去看看。」唐筠瑤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言嫵高興地笑了,頭挨著她的肩膀,笑得眉眼彎彎,神情盡是滿足。
「以前我就一直很羨慕折柳,可以和你躺在一起說悄悄話,不過那時候我膽子小,連讓你知道我的存在都不敢。」
唐筠瑤一怔,知道她說的是上輩子,在她根本不知道她存在的那輩子。
上輩子,折柳是她最信任之人,她偶爾不用侍寢的時候,便會不分主僕地和折柳躺在同一張床上閒聊一陣才睡去。
「那如今呢?阿嫵可有悄悄話要說?」她忍著心酸問。
「有呢有呢!」言嫵頓時又興奮起來,眸光閃閃的,在她耳邊一陣低語,「其實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免談居士的話本,寫得一點兒也不好看。」
「我其實也不喜歡,他筆下的主角太奇怪,也太欠揍了,以致有好幾回看了他的話本後,再看到勉哥兒本人,我險些沒忍住想衝上前去把他揍一頓。」唐筠瑤同樣小小聲地道。
言嫵‘噗嗤噗嗤’地捂嘴直樂,為著兩人有共同的看法。
「可是五公主卻喜歡得緊,還每本都要看好幾遍呢!」
「這大概就是什麼鍋配什麼蓋吧!」唐筠瑤的語氣盡是無奈,臉上卻帶著淺淺的笑意。
言嫵聽了又是好一陣樂。
「我也不喜歡唐筠瑜看你的眼神,好像你欠她銀子沒還似的,真是太討厭了!」
「我也覺得她很討厭,不過現在好了,她很快就要嫁人了,以後想必沒什麼機會再見面了。」
「她要嫁人了麼?嫁給誰?」
「就是她那個陳家表哥呀,跟小時候一樣胖胖的那個。」
「胖表哥沒有廷哥兒好看,也沒有周哥兒好看,連免談居士都比不上。唐筠瑜一定很不樂意。」言嫵篤定。
「阿嫵真聰明,這都猜著了。她是不樂意,可是她爹爹同意了呀,再鬧也沒用。」唐筠瑤誇獎道。
言嫵得意地抿了抿雙唇,又道:「你爹爹就不會強迫你做不喜歡之事,唐筠瑜的爹爹沒有你的爹爹好,也沒有我的爹爹好!」
「是呢!大伯父如何及得上我爹爹和你爹爹。」
……
夜色漸深,屋裡的竊竊私語越來越低,也不知過了多久,低語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均勻的呼吸聲。
察覺身邊之人已經進入了夢鄉後,言嫵緩緩地睜開雙眸,怔怔地望著躺在身邊的唐筠瑤,片刻,眼中漸漸凝聚了淚水。
瑤瑤,這一回我大概要食言了……
她已經不會再有下輩子了,所以沒辦法再當她的姐姐。
翌日一早,唐筠瑤醒來,下意識地側頭望望身側,看到言嫵那張沉睡著的臉,總算是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她還在。
她輕輕地掀開薄被翻身趿鞋,正要下地,便聽到背後的言嫵初醒後帶著幾分微啞的嗓音:「要起來了麼?」
「你若是困便再躺一會兒,這會兒還早,不急。」她轉過身,柔聲說著,伸出手去想要替她把滑落腰間的薄被拉好,卻發現自己的手竟是從她的腰間穿了過去,直接觸到了床板,心中一緊,整個人頓時便僵住了。
不過才一日多的時間,竟然從腳蔓延到了腰了麼?那留給她們的時間還有多少?
言嫵彷彿沒有察覺她的異樣,笑盈盈地掀開薄被:「我才不要再睡呢!瑤瑤起來了,我也要起。」
「好……」唐筠瑤的聲音微顫,怕她察覺不妥,連忙深深地呼吸幾下,才勉強讓自己平復下來。
「阿嫵過來,我幫你梳頭。」待她梳洗完畢,又換上一身外出的男裝後,朝著託著腮幫子坐在一邊的言嫵招招手,示意她過來。
言嫵樂呵呵地走到她的跟前,在梳妝檯前坐下,看著她先是替自己解下發帶,而後帶起梳子,一下又一下地為她梳著滿頭長及腰間的青絲,動作之輕柔,彷彿她是什麼無價的珍寶。
她的眼睛閃閃亮,臉上漾著歡喜的笑容,忍不住道:「瑤瑤你真好!」
唐筠瑤望向銅鏡,銅鏡裡卻只能顯出她自己,一個手持著木梳空做梳髮動作的自己。
在門外候著的唐淮周見妹妹又是一身男裝打扮,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又想去哪裡?」
「我就到街上到處走走,看看熱鬧就回,不會耽擱時間的。」唐筠瑤瞥了一眼滿臉興奮地跟在身邊的言嫵,這才回答道。
見唐淮周似乎又想要說什麼,她連忙道:「好了好了,你若是還有其他事便忙去,我自己去便可以了。」
唐淮周又如何會放心她一個人到街上亂逛,自然要跟著,免得出了什麼事後悔都來不及。
懷平縣雖比不上安平縣,但也是河安府轄下相當富裕的大縣。街上各式商鋪林立,還有挑著東西叫賣的各式小販,人來人往,端的是熱鬧非凡。
也許是因為這是自己家鄉之故,言嫵看什麼都覺得好奇,看什麼都覺得歡喜,又因為唐筠瑤始終跟在她的身邊,故而也沒有行人‘不長眼’地從她的身體穿過去,愈發讓她興奮得這裡看看那裡摸摸。
唐淮週一臉生無可戀地跟在妹妹身後,看著她毫無目的地四處亂逛,一會兒在這邊瞧瞧,一會兒又往那邊看看,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可還是認命地跟著。
「瑤瑤你聞聞,這裡的包子是不是比京城的香?也比京城的要大,連價錢也比京城的便宜。」
「你看你看,那邊捏的糖人也比京城的要好看。」
「還有,人也比京城的熱情多了,路也好走,不像京城,總會有些討厭的人在鬧市縱馬,撞了人還囂張得不行!」
……
言嫵一路走,一路比較著與京城的種種,反正怎麼看都是她家鄉的東西最好吃、最好看,人也最熱情最真誠,連路上的野貓野狗都比京城的可愛。
唐筠瑤唇邊始終帶著淺淺的笑容,不時附和她幾句,又或是順著她的話誇上幾句,愈發讓她歡喜得險些找不著北。
突然,一個調皮的孩子從人群裡鑽出來,四處橫衝直撞著,眼看著就要撞到言嫵,唐筠瑤連忙伸手想要拉開她,卻是拉了個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從她的臂穿了過去。
她心頭劇震,雙手不停地顫抖,最終藏入袖中死死地握成拳頭。
明明今早還可以的,明明今早她還可以拉她的手,明明可以的……
言嫵卻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看到有孩子朝自己這邊衝過來,急忙地避開,堪堪地避過了。
她鬆了口氣,這才察覺唐筠瑤沒有跟上來,正要回身去找,突然又感覺體內似是有一股冷意升騰,冷得她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灑在她身上的溫暖陽光,也漸漸變得灼熱起來,她的雙唇不停地顫抖,而後,用力一咬唇瓣,以平生最大的毅力忍耐著,緩緩地轉過身去,揚著燦爛的笑容,朝著同樣帶著笑容的唐筠瑤走去。
「瑤瑤,我想吃那邊的驢打滾,你幫我買一個可好?」
唐筠瑤強忍著心中悲慟,也無暇深想她能不能吃的問題,含笑點頭:「好,你且等等,我去去便回。」
她轉過身的那一瞬間,笑容再也堅持不住,生怕言嫵察覺,連忙加快腳步朝著賣驢打滾的小販走過去。
言嫵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她的身影,努力把她的樣子刻入腦子裡、刻進靈魂深處。
陽光越來越強烈,映得路上的行人險些快要睜不開眼睛,她只覺得體內似有一團火在燃燒,可這一回,她卻感覺不到痛楚。
她緩緩地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一點一點地化作零散的白光,而後,再漸漸地蔓延到全身……
瑤瑤……徹底被白光融入之前,她只來得及低嘆一聲。
唐筠瑤從小販手中接過包得嚴實的驢打滾後,先是深呼吸幾下,一再告訴自己不要表現出異樣,免得那個笨蛋擔心,待覺得整個人已經平復了下來後,重又帶上笑容,緩緩轉身,而後,手上的那包驢打滾‘啪’的一聲便掉到了地上。
方才還站在身後不遠的言嫵卻已經不見了,隱隱地,她只看到有幾點白光一閃一閃,最終徹底消失,頓時慌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