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回過頭去,看著自知道自己被芳宜出賣當作替死鬼後便滿臉頹敗、雙目無神,再沒有曾經那德高望重仙風道骨模樣的玄清,臉上頓時一片殺氣。

「本將軍到底該叫你玄清道長呢,還是空無道長?」

本是神情呆滯閉口不言的玄清聽到‘空無’二字時臉色大變,驚駭地望過來,嗓音沙啞:「你如何會得知空無?」

賀紹廷卻沒有回答他的話,冷笑著又道:「紫陽道人德高望重,素有悲天憫人的慈悲心懷,不曾想死後卻被惡徒累及名聲。」

玄清的鎮定終於再也維持不了,臉色慘白,雙唇微微抖動著,似是想要說什麼,可最終卻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他很想說自己並不是什麼空無道長,更不認識什麼紫陽道人,可那是他此生唯一淨土,教他如何捨得否認!

賀紹廷卻沒有心思與他說些有的沒的,陰沉著臉又問:「當年你是如何與前朝餘孽芳宜等人勾結,殺害懷平縣許伯儒一家,奪其女兒,後來又如何將其活埋,作妖法欲移魂續命。這些年又假作雲遊之名在外與芳宜、伍英娘合謀所犯罪行一一如實道來!」

問出這些時,他並不認為對方一定會合作從實招來,故而一早便準備了大刑。對此等為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連襁褓中的嬰孩也不放過的惡徒,他從來不會心慈手軟。

哪裡想到玄清自從聽到‘紫陽道人’和‘空無’幾個字時,心神卻已大亂,又因被芳宜出賣而萬念俱灰,竟是知無不言。

雖然早就許伯儒一案真相調查得七七八作,可如今從玄清口中得到證實,賀紹廷還是氣得臉色鐵青,死死地握著拳頭才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

「原以為是天不絕人路,竟意外教貧道得知,唐大人小女兒的生辰八字,與許家小女兒汀若竟是十分契合……」

「什麼唐大人?哪個唐大人的小女兒?」賀紹廷大駭,突然出聲打斷他的話。

「彼時的安平縣令唐松年唐大人。唐大人之女因是早產之故,身子骨有些弱,唐老夫人為著孫女兒的平安,便求到了貧道頭上。」玄清已經恢復了平靜,嗓音不疾不徐,彷彿說著的是再平常不過之事。

是寶丫,竟是寶丫!他們欲拘的生魂竟然是寶丫的!!賀紹廷渾身不停顫抖,猛地暴喝一聲,突然衝上前狠狠地給了他一拳,直打得他重重地撞到牆上,又反彈重摔在地上。

他一陣氣血翻滾,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兩眼一黑,頓時便昏了過去。

候在門外的範廣聽到動靜,推門進來一看,見自家將軍竟然抓著昏迷倒地的玄清衣襟,手握拳頭就要打下去,頓時大驚,連忙上前阻止:「將軍不可,要打要殺總得先審問個清楚明白!」

賀紹廷只覺得心口有一團怒火在不停地燃燒,又像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咬著他的心,教他又酸又痛。

「拿水來把他潑醒!!」他把拳頭握了松,鬆了再攥緊,如此幾個來回,才勉強壓著那越燒越旺的怒火,用力甩開玄清,沉聲吩咐。

範廣連忙讓人準備。

玄清被冷水潑醒,身上更是一陣陣劇痛,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要碎裂了一般。他重重地咳了幾聲,又咳出幾口鮮血。

「後來呢?你們便利用唐老夫人對你的信任,設下毒計欲拘她孫女兒的魂?」他聽到那位年輕將軍飽含著殺氣的陰狠聲音。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喘息幾口,可不知牽動了傷口何處,痛得他額冒冷汗,險些一口氣提不上來。

「……是,是的。」

他急喘幾口,掙扎著爬起,背靠著牆壁坐好。

「我將拘魂符假作平安符交給唐老夫人,知道她必定會將此符放在小姑娘身上,再在秘道設下鎖魂陣,拘住許家小姑娘魂魄不讓她離體。」

「一切都準備妥當,只可惜最終卻還是失敗了。這原也沒什麼好意外的,本就是逆天而行……」

說到此處,他又再度吐出一口鮮血。

那番作法失敗,他的修為已經毀去十之七八,身體更是遭受重創,以致不得不閉關調養。

可修為被毀已無恢復之可能,身體遭損亦是如此。這一切都是他強行逆天改命所得報應,事前便已經想到了會有這樣的下場,也沒有什麼好怨怪的。

「也因為作法失敗,本就是命懸一線的許家小姑娘更是危矣。可是慶平她們卻不肯死心……」

「慶平?芳宜便是前朝的慶平公主?」賀紹廷冷著臉問。

「是,她便是慶平公主,當年代替她死去的不過是她的貼身宮女。」玄清低低地道。

「後來呢?她不甘心作法失敗,那你又是如何做的?」賀紹廷沒有想到他們竟然如此不死心,可見對那許汀若的命格是十分相信。

「先師曾有一靈玉法器留下,若貧道以命作抵,傾力一試,或能再有機會。只可惜……」他低低地嘆息一聲,「只可惜天不遂人願,靈玉被唐小姑娘砸落汙水當中,靈力盡失,再無作用。或許這便是天意,也是上天的示警。」

那一刻,他便知道荀氏確是氣數已盡,再無起復之可能,可惜他被心中執念所矇蔽,醒悟得太晚,已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

賀紹廷死命地咬緊牙關,雙目通紅,額上青筋頻頻跳動,身上更是瀰漫著駭人的殺意。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若不是小姑娘嬌縱淘氣,若不是……

他不敢再想像下去,只知道就只差那麼一點,這世上就再沒有那個蔫壞的小丫頭,也沒有那個輕易撩撥得他夜不能寐的姑娘。

「你假作雲遊的這十幾年,便是一直幫著那芳宜做事?」他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從牙關裡擠出這麼一句。

玄清只覺得頭暈目眩,渾身上下亦是一陣陣痛,險些連坐都要坐不穩了。

「不,不是,這十幾年來我一直沒有再見過她,也沒有再和她的人接觸過,直到去年在通州城意外遇到被官兵追捕的她。」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說到此處,頭一歪,竟是再度昏厥了過去。

範廣上前一探他的脈搏:「將軍放心,人還活著。」

話音剛落,便見賀紹廷轉身大步離開。片刻之後,他便聽到門外傳來了一陣‘轟隆’的巨響,似是什麼倒塌了一般。

他嘆了口氣,知道這必是自家將軍在宣洩怒火。

賀紹廷滿腹怒火無處發洩,隨手拔出一旁護衛的長刀,在空曠的院裡亂舞一通,末了重重一拳擊在矮牆上。

本就破破敗敗搖搖欲墜的矮牆,如何承受得住他盛怒之下傾力砸來的一拳,終於不堪重負轟然倒塌。

賀紹廷喘著粗氣,滿腹怒火卻沒有因此而平息。此時此刻,他只覺得只要那個人好好地活著,再壞些、再淘氣些、再讓人操心些也沒有什麼要緊。

一直以來她的種種奇怪行為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她必是一早便查到了此事,知道自己小時候曾被如此惡毒地算計過,故而才會不釋一切代價對付芳宜玄清這些人,也會對他們之事知道得那般多。

返回安平縣的一路上,他藉著審問之名,將準備的刑具一一用到玄清身上,面容冷漠地看著他由開始的慘叫連連,漸漸變得連痛呼都叫不出聲。

「將軍,都受了這般多刑都沒有再招出什麼,想來雲遊的那十幾年,他當真是沒有再參與前朝餘孽的那些事。」範廣見他傷痕累累,卻是再招不出什麼有用的話,遲疑片刻才低聲道。

賀紹廷上前幾步,踢了地上不知昏厥了多少回的玄清一腳,到底也怕他受不了酷刑先死了,這才不得不下令停止用刑,又讓人請來大夫草草替他醫治,務必暫且保住他一命以待聖裁。

對抓捕玄清之後所做的一系列事,他自然沒有讓唐筠瑤知道。

賀紹廷押著玄清歸來的當日,唐筠瑤便尋了個理由去見他,為的是先探聽一下朝廷欲對玄清的處置,亦是想探聽一番玄清可有招供,並且招認了什麼。

哪想到她才剛進門便落入了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先是一怔,而後便露出了淺淺的歡喜笑容,溫順地伏在那厚實的胸膛上,促狹地問:「廷哥兒這是想我了麼?」

本以為性子內斂的某人必定又會含糊過去,不曾想竟聽到他低低地回答:「想了,很想很想,一路上都在想,想早些回來見你,想一直和你一起永遠也不分開。」

「寶丫,我很想你!」他再也剋制不住心中渴望,輕輕捏著她的下頜,低下頭覆上那因驚訝而微張著的如花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