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花朝節,乾都滿城的世家貴人們熬過了凋敗的深冬,如困牢多日的鳥雀般,尋著陽春裡的嬌媚桃花來到鸝山下,更見有嬌嫩嫩的深閨小姐們面紗掩面結伴同遊。
東風吹得蘇恆暖融融的,遠處江清平朗聲喚著「懷永」牽著馬走來,他應了聲「子崇」,翻身下馬迎去。
「昨日聽父親說,你得了宮裡侍衛掌領的差事,我該道一聲恭喜了。」江清平邊說著還邊正正經經的揖手。
蘇恆笑呵呵的一把扯過他的臂膀,「你當我看不出你是揶揄我,等再過上一兩年,江大人準也不容你留在府裡。」
江清平仍一副豔慕非常的樣子,連連道:「能在宮中當差是今上恩典,我怎麼是揶揄你。」
蘇恆笑著擺了擺手,問:「你怎麼沒帶你那隨侍自己一個人遊逛?」
江清平彎彎嘴角,指了指遊人熙攘處道:「阿陵被我遣去尋人了。」
蘇恆說著他的方向看去,看見侍從阿陵正挨著篩看過往車馬上的幡子,他了然的掃了眼江清平,「幸而王家閨秀與你早定了婚約,若不然你這般痴纏,人家女兒怎受的住。」
江清平輕笑著反駁道:「正是有了婚約,我才敢明目張膽的與她相會。不怕與你說,我恨不得明日就將她娶進府裡,也免了我見她還要尋種種由頭。」
他後又想起了什麼,問道:「你如何也是一個人?阿遠呢?」
蘇恒指了指遠處一身水藍直襟長袍的少年,「阿遠縱馬衝撞了沈將軍家的姑娘,正在那與人家賠罪,我把侍從留給他了。」
江清平挑了挑眉,正待說什麼,山門旁的阿陵突然叫了聲「少奶奶」,兩人順聲看去,就見王綺正由侍女攙著下車,聽了侍從阿陵的喚聲,直羞窘的又鑽了回去。
江清平瞪了眼阿陵,急忙向蘇恆告別,牽馬追了過去。蘇恆笑著搖搖頭,安置了馬後自進了山門。
京郊鸝山的桃花頗得乾都人讚譽,花朝節下踏青的行人如織,更有閨閣女兒於桃樹枝上掛箋祈福。
蘇恆揹著手,正淺淺吟誦揣摩著昨日方作成的詩句,卻猝不及防被迎面撲蝶的閨秀撞了個滿懷,那柔軟的身子帶著春日絲絲縷縷的清甜芳香,令他動作一瞬遲滯。
對方驚得一聲嬌呼,將要向後倒去,情急下直攀上了他的肩膀,他本站的安穩,卻鬼使神差的被拉引的趔趄了多步,將她直直擠在了身旁的桃樹上,他下意識的低頭,正看見少女清秀的眉眼和麵紗下的朦朧面龐。
待少女的隨人喚她,他才後知後覺的退步,卻不成想方才一番動作將二人腰間的飾物勾連。
少女一時心急低頭去解,卻不經意將面紗扯落,露出清水芙蓉般的嬌嫩面龐,兩人呼吸交纏著,將蘇恆燻得有些暈漲。
少女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纏擰的頭緒,蘇恆定了定心神,輕輕道:「我來。」他探手過去正觸到她滑膩的手背,將兩人蟄得輕輕一顫。
蘇恆抬手將她的飾物遞上,她將要接下卻又計較著男女之防,蘇恆自然看出她的猶豫,看了眼手中的物什,溫柔一笑道:「這是祈福的花箋,我為姑娘繫上吧。」
少女抬首看他俊逸面龐,沉吟一瞬緩緩開口:「有勞。」
……
那時,蘇恆尚是十七歲不曾入世的少年兒郎,不認得花箋的料子是宮中貴主們用的妝花貢緞,那引他事後日日遐思的少女,是他將要護衛侍奉的公主朝華。
待多年後帝后二人再至鸝山下,皇帝蘇恆看著滿樹的花箋,饒有興致地問道:「十四歲那年你在花箋上求的什麼。」
朝華芙蓉面龐上漾出嬌柔淺笑,亦隔著重重歲月回想起那日,卻偏偏答非所問:「我還未來得及向神明祈福,神明便讓那隻蝶指引我遇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