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情篤

天下女兒無有不豔羨我是天家骨血,然我的前半生卻一直因這公主名號負累。

我出生便不得父王待見,我的母妃本是寧遠侯夫人,新婚獲封命婦,入宮拜謝皇后時被父王看中,逼壓著強納了後宮。

母妃入宮九個月半便早產生下了我,父王疑心我非他骨肉,是母妃與寧遠侯是舊情難斷珠胎暗結,昏醉下竟要將我扔進炭盆裡,母妃以命相護丟了半條命,才換了父王的一絲憐惜後悔,將我納入宗牒。

寧遠侯痛失愛妻卻只能吃下這啞巴虧,自請去洛河戍守,他對母妃情深意篤,不肯另娶,便將死去兄長的長子李攸之過繼。

攸之哥哥自小做皇子侍讀教養在宮裡,許是寧遠侯有意託付過,他對我這個被眾人冷落的公主頗是照拂,我對他比皇兄們還要親近。

那年母妃請了皇后恩旨去鸝山的鴻恩寺拜佛,我及笄前從未出過宮門,隨行途中只覺心開闊的像那望不到邊際的青天。

我第一次出宮便遇著了蘇恆,那時春意暖融,他的衣襬被東風輕輕撩著,我看著他手指翻飛將我的花箋系在了顯眼的最高處,轉頭向我安雅一笑道:「我將它系在高處,天上的神明必能在這堆紅箋裡先看見姑娘的。」

有暖陽自他身後照來,將他的凜凜身軀描摹的越發頎長,我直覺他的笑容似這暖陽般溫暖又明媚得刺眼。

再在宮中見到他時,他一身御甲金裝掩不住少年英氣,待看清我的面龐,竟驚異的忘了向我行禮。

他便是我朝陽宮的侍衛掌領,我心中歡喜,偷偷將我與他在宮外的偶遇故事說給李攸之聽,李攸之抱手在胸斜睨著我,不待我說完便涼涼著打斷道:「我將去洛河侯爺身邊,你就只與我說這些?」

我的心「咯噔」一下,李攸之從小便在我身邊,待我比我的皇兄還要好,我也曾偷偷猜測我也許確然是寧遠侯的血脈,李攸之是我真正的族親兄弟。如今他要去洛河隨父戍守,我心中酸澀,生怕再也見不到他。

我默了一瞬終於再也忍不住,出口哽咽:「攸之哥哥,你明知我是不捨你的,我昨晚哭了一夜,今天已然是強忍著了,你如何又來惹我哭。」

他俊逸的面龐一下子柔和下來,轉身下意識的要將我圈進懷中,卻在伸手的一瞬停滯,轉而溫柔的撫了撫我的腦袋。

我問:「你何時回來?」

「一兩年內我總會回來看你一次。」

我哭的更甚,卻聽他轉身向著黑暗拐角處說道:「蘇恆,宮裡的人勢利,你若也隨波逐流欺負了她,我就算身在洛河也有法子教訓你。」

黑暗中果然拐出御甲金裝的蘇恆,他涼涼掃了眼李攸之搭在我肩頭的手,卻並不答言,只向我簡單行了一禮道:「臣送公主回宮。」

那時我覺得李攸之要去的洛河有天涯海角這麼遠,可他尚能三五個月回乾都一趟,後來蘇恆隨父戍守邊地,不得召喚便不能回京,我又覺得這才是真的天涯海角。

分別那日蘇恆入宮拜別,我受了他的大禮,心中不但酸澀還泛苦。他自懷中掏出一個精緻木盒,沉吟良久才將它遞給我,我開啟一看是隻翠霞金縷點綴的蝴蝶釵子,竟一時拿著燙手,抬頭對上他幽深的眼眸,直逼的我滯住了呼吸。

他是蘇家長子,從小便教養的老成持重,我是他的主子他不曾逾矩,那次他卻抬手撫摸上我的後腦,眼中是不加掩飾的款款情誼,殿外有宮人侍奉著,他卻並不忌諱,甚至放肆的對著我輕輕一笑道:「你不問我何時回來?」

那時整個乾國風雨飄搖,蘇恆此去邊地實是要隨父起兵,當時的他已然不將皇族看在眼中,如此才絲毫不顧忌臣子之禮。

我穩住了呼吸,垂眸不語,他似是失落的很,緩緩轉身便要離開,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心中的酸苦衝上神思,下意識的追過去扯住他的衣角,喘息著問道:「你何時回來?」

他低頭深深看我,眼眸中是執掌乾坤的篤定:「至多一年。」

一年後他果然帶著翊陽軍兵不血刃的奪了乾都。

一年間,父王逼迫我去與老邁的越王和親,母妃為我求情觸怒父王,父王聯想起母妃與寧遠侯的情深意篤,昏醉下直將母親抽死在他的寢宮裡,我失了母妃渾渾噩噩,每日只如被勾了魂的行屍走肉。

蘇恆攻破了乾都,將我從朝陽宮接去前殿,他志得意滿的凜凜氣質,將渾渾噩噩的我逼迫的驟然清醒。

他向我邁步走來,將開口說出情意款款的話,我看著他的志得意滿,想著自己的悽慘,像得到宣洩的口子,厲聲道:「若不是你強攻,父王就不會用我逢迎越國,我母妃就不會慘死!就因為你,我失了母妃,如今又失了家國!」

我的苦痛和怨恨無處寄託,便強行任性的加諸在了他的身上。

「朝華……」他不曾料到他魂牽夢繞的再次相見,是這樣一番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