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過頭來瞪他。他伸出手,撈到我睡衣衣角,用力一扯,我整個人跌撲到他身上。他一隻手箍住我的腰,另一隻手熟練的從我睡衣下襬探進去。得意洋洋的說:「我知道你一直貪圖我的美色。」
這個被女人寵壞的傢伙——我想推開他,忽然又覺得無所謂。
對於我來說,性沒有意義,對於他來說,對方是誰沒有意義。整個過程中,我一直忍不住想笑。小謝伏在我身上,強迫我看他的眼睛:「哎,你能不能專心點?」
我笑出聲來:「我轉行了,用不著再表現職業水準了。」
他說:「你和大哥也是這麼說話?」
咦,虧他還記得我是他大哥的女人。
……我說,其實我有時也可以賒賬的。
……我說,其實用不著付這麼多錢。
……他說,現在你晚上的生意是我。
……他說,你先陪好我的朋友再說吧。
磕磕碰碰的,我們好像一直都沒學會怎麼相處。或者說,他不覺得有需要去學,而我又不肯將就。
小謝終於結束,舒舒服服的擠在我身側,神情滿足的像個剛吃完糖果的孩子。我看著他,像說箴言一樣說:「小謝,早晚你會愛上某個人,為她神魂顛倒,摧心搗肺,肝腸寸斷……」
小謝笑的前仰後合,一個不小心,掉到床下。他就躺在凌亂的衣服和一沓一沓粉紅色的鈔票上,哈哈大笑。
好吧,祝你幸運。
小謝從藥店走出來,遞給我一瓶藥:「剛剛沒有準備,你吃這個吧。」
我知道,他要是事先準備了保險套,我才要懷疑他這趟到底是要幹什麼來的呢。儘管不需要,我還是接過那個小藥瓶,好讓他心安。
他發動汽車,說:「火車站就在附近,我在火車站放你下車。然後你就想去哪兒去哪兒。」
我忍不住心裡一陣悽惶,望著小謝。雖然知道最後總是要一個人,可是能有人多陪我一會兒也是好的。
駛在縣城的公路上,我不知說什麼好,只是默默的望著窗外。天陰沉沉的,比昨天冷得多,我已經把那件呢子大衣穿上身,還是覺得不夠。
忽然一道細細的白線從我眼角餘光劃過,然後又是一道。越來越多,我定睛細看,只見一粒粒白色細小的東西在風中劃過。
「小謝,外邊是什麼?」我問。然後我突然明白了,是雪,是雪——是在下雪。
小謝在紅燈前把車停下:「怎麼了?沒見過下雪?」
我拉開車門衝出車外,不管不顧的衝到十字路口中間:「是雪呀,下雪啦!下雪啦!」冰涼的雪粒打在臉上,瞬間化去,只留下冷冷一點。
幾聲尖銳急促的剎車聲,然後是按喇叭的聲音,夾雜著聽不懂的方言叫罵。
小謝衝過來,抓住我:「你怎麼了?」
我抱住小謝,眼淚止不住的湧出來。
……他說要帶我去看雪。
小謝半拖半抱,把我拉上車,用安全帶綁住。我用手捂住臉,放聲痛哭。
「神經病。神經病。」小謝一直罵,駛過十字路口,把車開到路邊,等著我哭完。
……他說,你從來不在我面前哭。
……他說,薇薇,你用不用這麼寸土不讓?
等我哭完了,小謝問:「是不是回頭?」
車窗正前方,街道的盡頭,建築物上大大的火車站幾個字。
才不過七八百米的樣子,那麼近又那麼遠。
真的回頭,也還是不知道怎麼面對。
我拎著行李袋,走到火車站的站前廣場。
雪粒越發冷硬,打在臉上,冰冷的疼。這麼一會兒功夫,廣場的水泥地上已經薄薄的一層雪白。踏在上面,一步一個腳印。
南方長大的我,從來沒試過這種骨子裡的冰冷。
觸目所及,蒼灰色的天空,斑駁的地面,白色的雪粒填在天地之間,不遠處是灰色的冷硬的建築,四散在廣場周圍的面無表情的路人。站在廣場中間的我,只覺得自己像一堆紅色的餘燼,看似火紅熱鬧,實則無聲無息的在冷卻熄滅。
然後一轉頭,我就看見了他。
離我不到一百米的樣子,靜靜的站在那裡。一身挺拔的黑大衣,雙手插在衣袋裡,安閒隨意的站在那裡,臉上帶著篤定的微笑,並不著急著走過來。
——就像他從前對我說:規矩是這樣的,我玩膩了可以趕你走,但是你不能自己走。
——就像他在我身上打上他的印記。
原來他還是不明白。
他給我的,不是我想要的,所以他給的越多,我就越忍不住要逃離。
火車站的喇叭裡忽然傳出播音,四散在廣場上的人聚攏過來,迤邐的排成一條長隊,好巧不巧的,隊伍恰好穿過我倆中間。這些人都穿著簡樸之至的衣物,揹著拖著沉重的行李箱和編織袋,歲月在臉上刻出深深的痕跡,可他們大聲講著我不懂的方言,大聲的笑,臉上寫著的都是希望。
禍害就站在人群背後,雪越發的大了,被風捲帶著飄飄揚揚。天地人群一時都蒙上了灰白,只有他穿著黑色的大衣醒目的站在那裡,人龍慢慢移動,他的身影時隱時現,這樣清晰明朗又這樣遙不可及。
忽然之間,我明白了謝丹青的那句話——她說我爭取的不是自由,而是一種平等的姿態。
就像這一刻,隔著熙熙攘攘的人流,我和他是平等的。
原來錯的不止是他。
我只是不斷的逃,卻沒有告訴他我要的是什麼。而成功的逃離,能令我有一天以平等的姿態站在他面前嗎?
我微笑轉身,不遠處,兩個警察正慢慢的巡過來。
我迎著他們走過去,看著他們詢問的面孔,清晰的說:「我是來自首的,網上有我的通緝資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