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白天的時候,小謝隨便撿座小縣城就開進去了。一橫一豎兩條街,一目瞭然。上班時間,街上清冷無人。十字路口一棟四平八穩的建築,樓頂上大大的牌子「第一百貨」。

我們摸上二樓女裝部,整個樓層悄無聲息,沒精打采。女裝部正在打毛衣的營業員看見小謝,眼睛一亮,立即熱情百倍的迎上來說了句什麼,我和小謝都愣了愣,她重複一遍,我才大概猜出是歡迎光臨隨便看看的意思。

我的眼神才在兩件毛衣之間徘徊,小謝不耐煩的目光已經掃過來了。我只好隨便抓起一件不那麼土氣的,看看碼數正合適,問:「試衣間在哪?」

小謝翻翻眼睛,止住我:「你穿什麼碼?」

營業員在後面殷勤的改用普通話說:「你姐姐應該是穿中碼沒錯,我賣了幾年衣服了,這點……」姐姐?你怎麼不說我是他媽呀!

小謝也沒理她,開始在貨架上拿衣褲:「這件、這件、這件……都給我中碼,開單。」

我對著堆著櫃檯上那堆衣服裡最上面那件正紅色的呢子大衣正要抗議,小謝指著對面的內衣區說:「給你十分鐘買好,不然我過去幫你挑。」

營業員幫我把衣服的吊牌全部剪掉,我在試衣間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營業員正在熱情的和小謝聊天,小謝有一搭沒一搭的嗯兩聲。我站在鏡子面前整理衣服,打量自己——靠,別說,這傢伙的眼光還真毒。正想著,小謝已經把其餘的衣服、我換下來的連衣裙、還有那件紅彤彤的大衣全掃進兩個大袋子裡去,不耐煩的說:「走了。」

我開著車,在縣郊七轉八繞的,想找一條高速公路或國道。

「我們現在在哪兒?」我問小謝。

小謝在後座閉著眼睛:「管他呢,只要你不朝南開就行。」

「這樣開,會不會一直開到內蒙古去?」我笑了一下:「趙海陽曾經說過要帶我去草原騎馬……」

小謝睜開眼睛,從後視鏡裡看著我:「你不會聯絡趙海陽吧?」

我想了很久,終於說:「不,不會。」

「其實,欒俊傑說了,如果你不願意的話,不要強迫你走。」

「不,我願意的,就像夏天那次,有機會的話,我總是願意走的。」

「是嗎?為什麼?」

這次輪到我語塞。

「上次我姐姐回來,聽人說了你的事兒,她很好奇。見過你之後,她說,」小謝慢悠悠的說:「你不是想爭取自由,你想爭取的,是一種平等的姿態。」

「什麼?!」我從後視鏡里望著他。

「我哪兒知道。」他懶洋洋的躺下去:「你們女人的那些心思。」

……你不是想爭取自由,你想爭取的,是一種平等的姿態!

忽然一道白光閃過,我一愣,看著面前的紅燈,連忙踩住剎車,車子早已全部超出停車線。這才發現,我居然又回到縣城中心的那個十字路口,而路邊的道路指示牌上,正明明白白表示著高速公路的方向。

天黑透之後我們下了高速,找到最近的縣城。

吃晚飯的時候我一直心神不寧,吃幾口就吃不下,只是捧著礦泉水瓶一個勁的喝水。小謝一邊吃一邊若有所思的打量我。

找到一家旅館住下後,我越發的心慌氣短,煩躁難安。

「你怎麼了?」小謝終於問。

我站起身來:「這時候外邊會不會有開門的藥店,我晚上沒有安眠藥睡不著。」

小謝冷笑一聲:「是嗎?你想要的是安眠藥?還是安眠藥是我不知道的新丸仔的代號?」

我愣了一下,轉過頭,冷不防從對面的半身鏡看見自己,面色潮紅,神情焦躁,兩隻手正在不自覺的顫抖。

我尖叫一聲,在床上坐下,用右手緊緊抓住左手。

小謝不屑的說:「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是我……」我抱住頭:「不是我。他每天給我兩片安眠藥,我那時候睡不著……我不知道……」

「誰給你?白先生?」

我點點頭。

……他說他不會讓我上癮的,他會看著我。

……再怎樣的情況,哪怕那段時間我們彼此把對方當成透明,床頭櫃上每日那兩片白色藥片,始終沒有斷過。

……開始,真的是很有效的安眠藥,後來,成了一種習慣。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同樣顏色形狀的藥品,已經換過了內容。

……難怪在醫院的時候,常人劑量的鎮痛劑,對我卻完全無效。

這一刻只覺得苦澀難當,不管發生什麼,在這兩片小小藥片上,我對他始終是百分之百信任的。他說不會讓我上癮……

小謝開口打破沉默:「我們回去吧。」

「什麼?」我驚愕抬頭。

「我們回去吧,我沒想到大哥的決心到了這一步,這種手段……不回去還能怎樣,你還有第二條路走嗎?」他說著站起來,把行李袋底朝天往床上一倒,幾十沓人民幣跟著衣服一起滾落在床上:「有這個毛病的話,這些夠你用多久?用光了之後,什麼樣的工作供的起你吃這個?還是去找個老北市那樣的地方做雞?」

「我能戒。」我說:「上癮還不久,我戒的掉。」

以前也戒過。跟著劉闖嗑丸仔的時候,開始都說是玩玩的,後來都上了癮。我的癮不重,和劉闖從省城逃走後,每次一碰這類東西,眼前就出現媽媽的面孔,悲哀無奈的望著我。幾次之後,硬挺著也就戒掉了。可劉闖不成,從啪丸發展到吸粉,越來越不能自控。

「隨便你吧。」小謝說著把床上的東西統統掃到地上,打著哈欠,開始脫衣服。

我轉開眼,倒在自己床上。被小謝剛才幾句話一打岔,心裡的焦躁少了很多。

跟小謝說的再硬氣,心底裡還是有點茫然,好像恐怖片的女主角,在陰森詭異的城堡裡逃呀逃,可是不管逃多久,一轉彎,那個兇手總是在轉角處等著她。

逃不掉的,放棄吧……

可是謝丹青說,你要的不是自由……

終於抗不住這一天多來的疲憊,我沉沉的睡過去了。

夢裡不知身是客,醒來的時候,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房裡有熟睡的鼾聲,卻不是習慣到充耳不聞的那一個。我猛的驚醒,然後看清四周。

抱著被子呆坐了一會兒,人漸漸清醒,開始覺得渾身發癢,床單和被罩都潮溼且帶著一股黴味。我就著時冷時熱的水洗了個澡,換上新買的睡衣,冷得打顫,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走出來,站在床邊。小謝就睡對面的床,我在擦頭髮的間隙看見他。這麼冷的房間,他居然裸著上身,被子只搭在腰際,人趴著睡,側著面孔。睡夢中也皺著眉頭,一副不滿意的樣子。張揚漂亮的眉眼配上理直氣壯的驕橫,宛然上帝的寵兒。

忽然他睜開眼睛看著我,我嚇一跳,訕訕的轉過頭去繼續擦頭髮。他嗤的一笑:「敢看不敢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