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明白她在想什麼,她還是捨不得賣,幻想著肖北華有回頭的一日,她好把半間店還給他。

「沒關係,你要是不想賣就只管跟他們說好了,不用覺得為難。」

景慧姐沒再說什麼,走到我身邊看我面前的畫,端詳半天,說:「沒想到‘向左走向右走’用景泰藍畫做出來,還真是別有一番味道。」

我強做洋洋得意狀。

景慧姐在我身邊坐下,把畫挪過來,補全形落裡最後一點顏色,說:「不錯,這副畫我跟你收了。你想我現在跟你買斷,還是掛在這裡等賣掉了我給你提成?」

我一怔,狀態再不好,心裡也覺得有點難得,我的畫也終於有資格賣給景慧姐了。「有什麼區別這兩種。」

「後一種是畫賣了多少前,我按比例給你提成。前一種就是我直接向你把畫買下來,其實價錢也跟後一種不會差多少。」景慧姐看我一眼,狡黠的衝我眨眨眼「我會估算你的畫的最低賣價,乘以提成比例之後,按預計賣出時間折算成淨現值……」

「啊!」我大叫:「景慧姐饒命。這副畫你任意取用,隨便賞小的三文五文,小的絕不敢爭。」

景慧姐笑嘻嘻的開啟裝錢的小抽屜,一張一張的數十元大鈔給我:「乖,領賞。」順便拍拍我的頭:「挺有想法的,我看幾米漫畫很適合做成景泰藍畫,回頭你和小妹做他十幅八幅的試試銷路。」

出了日光廊,我延捱著不想回家,想一想,給小謝和欒少發簡訊。「今兒我賣掉一幅畫。」豪氣干雲的說:「請你們喝咖啡,聽霞。」

在聽霞咖啡廳江邊的露天座位上坐好,我那賣畫的錢還不夠叫一杯拿鐵的。

已是薄暮時分,蒼茫天色,太陽在江西邊墜成酒紅,一線一線的黑雲洇上了嫵媚的銀灰,像是明知此情此境不能持久,格外蒼惶無助。

我默默坐著,嗅著咖啡淡淡香氣,突然身邊有人說:「小妹,拿一支酒來。」回頭看,才看見欒少和小謝來了。

咖啡廳的小妹有點尷尬的對小謝說:「先生,我們這兒是咖啡廳,不賣酒。」

小謝看看餐單:「是嗎,那給我一杯愛爾蘭咖啡,不加奶油不加咖啡。」

小妹漲紅了臉,窘迫望著小謝。

欒少笑了笑,幫她解圍:「不用理他,跟你們老闆說欒少來了,叫他把欠我的那瓶愛爾蘭威士忌開出來給我們。」

我沒有喝酒,其實我連咖啡也沒有喝,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小謝和欒少默默的喝著威士忌,也不說話。

我不知道那天我走後小謝做了些什麼,不過我想我會是安全的。藉著咖啡的一絲清明我問自己,如果不是篤定有禍害可以罩住這件事,你敢不敢開那一槍。

是的,我敢開這一槍,因為我知道有禍害在,我一定可以沒事。

小謝和欒少都沒跟我提過那間命案,可是沒被提起,不等於它沒發生過。在我的心裡,在我的夢裡,它一遍一遍重複。

我嘆口氣,別說咖啡,即使用笙歌美酒填滿整夜又能怎樣,我能躲到哪兒去,我的夢魘根本就是我自己。

忽然一聲刺耳的剎車聲,我回頭,不遠的馬路上急剎住的,正是禍害那輛奧迪。

他推門下車,急衝衝向著我們這邊走過來,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匆忙,幾乎疑心自己眼花看錯了,可是他走到我身邊,衝欒少小謝說一聲:「你們倆繼續。」抓住我的手轉身就往車的方向走。

他把我塞進車裡,才關上車門,安虎就把車箭一樣馳走。我要定定神才能問出來:「怎麼了?我們要去哪兒?」

禍害答非所問的說:「小薔,你別慌。」

我慌什麼?有仇家追殺他?又不像。

車子徑自過了江,開向江北療養院的路。我有點緊張,卻不敢問他。

車在療養院的一棟六層高的樓前停下,樓前站了很多人,有醫生護士,有病人,還有警察。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禍害已經跟兩個警察打了個招呼,帶著我走進樓裡。

兩個警察跟著我們一起搭上電梯,按了頂樓的按鍵。「怎麼了?」我問禍害:「是……我媽媽?」

「你就是伍玉君的女兒?」一個警察問:「你別緊張,你的母親在頂樓,意圖跳樓,我們的人正在想辦法接近她。」

我呆住。

電梯停下,警察走在前面,我愣愣的,完全由禍害拉著我,走上通往天台的樓梯。

通向天台的鐵門被推開,一陣清新的空氣湧進暗濁的樓梯間,我突然一陣恐懼,被禍害拉著的手忍不住輕輕一縮。

他回過頭來,像是知道我的心思:「別怕。你跟在我後面,不要往下面看。」

跨出天台門,暮色撲面而來,我有點暈眩,忍不住捉緊了禍害的手。

才站定抬頭,猝不及防的,就見天台盡頭那個身影,晃兩下,突然直墜下去。

我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周圍的空氣突然間被抽離,一切人與事物,聲音與影像,感覺與思維,好像都消失了,只有那個下墜的身影。忽然間我忘了對高處的恐懼,不顧一切的衝到天台邊。縱身向欄杆外伸出手,好像還來得及撈住她的衣角。

有人死死將我抱住,我拼命衝著欄杆外掙扎,我在半空中好像又看見那張面孔,那麼美麗,帶著笑,像秋葉靜美,她就那樣慢慢飄落,時間像是被拉長,她的飄落永無止境,她一直微笑,一直微笑。

「媽媽,媽媽。」我尖叫。

「別看,小薔。」有人大力想把我從欄杆前拖開,我掙扎,一切幻像消失,突然間我看見血,六層樓下地上那個奇怪的人形下面漫出血來,天色已經近黑,而我卻清楚的看見鮮紅色的血,漫得滿天滿地,一片灰黑的世界中,只有這紅,窒息的紅。

我終於被從欄杆前拉開,抬起頭,眼前是禍害焦急的面孔。「媽媽……」我喃喃低語,意識終於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