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天空是一種深至黑的藍,沒有云,月是一輪圓盤,皎潔得簡直耀眼。錦瀾江上一片斑斕的銀輝,花半里的別墅們安安靜靜的躲在茂密的花樹之中。

一陣風過,我縮了縮肩膀,覺得有點冷。

「怎麼不睡,跑到這裡來了?」身後是禍害的聲音。

我沒回頭。

他翻過欄杆,在我身邊坐下。

「怎麼找到這裡的?」我多少有點奇怪。

「小區保安看見你,打電話通知我的。」他說。

我點點頭,不再說話,繼續看著下面的美麗的花樹。

「你不畏高了?」禍害問。

花半里的業主會所雖只有四層高,卻已經是小區內最高的建築了。頂樓用水泥欄杆圈起,欄杆外尚有半米左右的屋簷,此刻我們就坐在此處。

我望望下面,不,已經不怕了。那夢魘般的往事,被我用生活的卑微無奈拼命壓住,就算夢裡怎樣的掙扎也難露端倪,可是經過昨天,往事又衝破桎梏,過去與現在在那縱身一躍間重疊,一切鮮活如昨。一樣明亮如水晶燈的月色下,一樣漫延流淌的血紅。在那片血紅中我發誓我看到一個微笑,像是在說,薇薇,無論怎樣,我都不會怪你。

我站起身來,沿著屋簷慢慢走著,屋頂是圓形,走到圓的那端的時候,我回頭,看見禍害已經站起來了,隔著整個屋頂看著我。

我衝他笑笑,小心爬上欄杆,在那十釐米寬的平面上把自己穩住。伸開雙手保持平衡,我閉上眼睛,感覺風從指尖掠過,帶著冷冷的氣息。

月色下,我淚流滿面。

這個世界突然不存在了,只剩下我自己,和不斷掠過我指尖髮梢的風,我覺得自己好像終於自由了,無所掛礙。我向前走,一步,踏在實處,兩步,踏在實處,三步,我的腳滑了一滑,人一歪,突然一股大力扯著我,我被這股大力裹挾著往下倒,重重的摔倒在欄杆裡面。

我睜開眼睛,禍害就倒在我旁邊。

「你幹什麼?」他仍緊緊扯著我的胳膊,神情有點氣急敗壞。

「我殺了她。」我低聲說。

「不關你的事兒,事情太突然了,警察離她那麼近,都來不及救她。」

「你不明白,」我說:「我殺了她,我把她推下去的。」

「你胡說什麼?那時候你離她那麼遠,那麼多目擊者都看著呢。」

「不,你不明白,我把她推下去的……」

往事如蛇,於是我拼命把自己變成冬天,可是冬天總會過去,蛇總會從冬眠中醒來。往事醒來了,它啃噬的是我的心靈。

我無法安睡,吃不下東西,貪戀風,卻懼怕陽光。我整晚坐在臥室窗前,疲累而不能自已。我拒絕和人交流,哪怕是禍害。

直到禍害和我說:「你跟方醫生聊聊。」

我抬頭,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眼睛男。

眼睛男說:「我明白,那樣的場景,對誰都是一個打擊。」

眼睛男說:「你願意跟我說說你的感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