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您再開快點兒,我求求您,再開快點兒……」

楊啟程到底是疏於練習,四肢都有些不聽使喚,但唯獨一股搏命的氣勢,讓如今一直給陳家炳公司當安保隊長的老烏也怵了三分。

俗話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老烏這些技巧,遇上楊啟程的狠勁,反倒是處處受挫。

楊啟程緊繃著臉,沉眉肅目。

鋼管帶起勁風,一陣陣從耳畔擦過。

老烏也被他激起來了,漸漸打紅了眼。

兩人一來一往,一招一式,都帶了股真刀真槍的架勢,讓一旁幾人看得心驚肉跳。

陳家炳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裡面出來了,把桌子上楊啟程那件衣服拿起來,打算丟一邊去,給自己騰出地方。

楊啟程一聲斷喝:「你他媽別動我的衣服!」

他一分神,手臂上頓時捱了一下,嘴裡悶哼一聲。

陳家炳手捏著那衣服,瞅了片刻,又給他放下了。

點了支菸,翹腿坐著觀戰。

疼痛讓人更加清醒,憤怒是一頭獸,有血做牲祭,徹底復甦過來。

楊啟程每揮一次鋼管,便覺得手臂開裂似的疼。

可漸漸的,他也感覺不到疼了。

彷彿回到了多年前那個晚上,跟缸子教訓完欺負楊靜的嫖、客以後,在路上遭遇了老烏一夥人。

那時候,命不是命,有兄弟有熱血,也有今天不在這兒豁出去,就可能見不到的明天。

現在,他還想見一見楊靜。

他有多久沒跟她好好說話了?

有時候夢見她,想起她,睜眼閉眼都是她含著淚水的雙眼。

人做錯了事,選錯了路,總要付出點代價。

小時候父親教他規矩,做了錯事不能說謊,承認了,抽一藤條,撒謊,抽三藤條。

他十來歲不懂事,害了別人姑娘。

那天晚上,他跪在院子裡,背上被父親抽得血肉模糊,他咬著牙,疼得汗如雨下,沒吭一聲。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父親湊了三千塊錢,去人家家裡磕頭賠罪。

人長大了,反倒是容易忘了各種規矩,當初他既然心安理得地順從於功成名就的慾望,現在就得接受這事實,為了這「功成名就」,他失去了最為珍貴的東西。

日光晃眼,照得跟前白花花的一片。

他呲著牙,眼裡一片血紅。

他在心裡默唸:楊靜,楊靜,楊靜……

楊靜下了車,向著別墅區的大門一路狂奔。

越過那坡道,一個不小心,腳一崴,整個朝前一撲,摔了個狗啃泥。

膝蓋在地上一挫,疼得腦袋一片空白,眼淚不受控制地飈出來。

下一瞬,她立即從地上爬起來,不顧膝蓋疼得鑽心刺骨,飛快往前跑。

到門口,她被保安攔住。

正要給陳家炳打電話,那保安問:「你是不是楊靜小姐?」

「我是我是!」楊靜把保安手臂一推,狂奔而入。

每跑一步,膝蓋就跟著一陣刺痛。

她喘著氣,腳步越來越快。

心臟砰砰直跳,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拐了不知道多少個彎,終於,她找到了陳家炳所說的那棟別墅。

她停了一下,猛喘了一口氣,向著別墅大門飛奔而去。

門大敞著,楊靜腳步不停,直往裡奔。

太陽照得眼前一片花白,下一瞬,楊啟程的身影,就這麼闖進眼裡。

白襯衫,身上好幾處血,紅得刺目。

楊靜呆了一秒,大喊:「哥!」

楊啟程猛地轉頭。

「哥!」楊靜奔過去。

楊啟程下意識張開雙臂,突然,眼前勁風一掃。

他身體一歪,停了一下,栽倒在地上。

「哥!!」

陳家炳一怔,起身喊老烏,「停手停手,別他媽真惹上人命官司。」

老烏也有些懵,剛才這下,直對著楊啟程腦袋過去,他要是不分心,百分之百躲得開。

楊靜腳在臺階上鉤了一下,一個踉蹌,差點又是一跤。

急忙忙站定,幾步跑過去,跪倒在楊啟程身側。

「哥!」

楊啟程費力睜開眼,笑了一下,「……趕上了。」

臉上一涼,楊靜的眼淚滴在他臉上。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臉頰,目光移到她眼上。

一雙淚眼,溼漉漉的,溼漉漉的清澈。

「……別哭。」

楊靜揪著他衣領,把臉埋在他胸前,嚎啕大哭。

「……你他媽……非要跟我對著幹。」他笑了一聲,伸出手臂,抱住她。

鼻間是她發上的清香,他忍不住,貪婪地嗅了兩下。

他手臂收攏,將她抱得更緊。

頭頂,天空洗過一般透徹明亮。

有一行飛鳥,從遠處的山林樹梢掠過。

楊啟程仰面躺著,心裡是久違的寧靜。

她救了他兩次。

一次,她讓他走出汙濁的泥淖。

一次,她讓他找回最初的自己。

她在他懷裡,體溫,重量,氣息,還有眼淚……

她真真切切的,在她懷裡。

他孑然一身地來,從虛空到虛空,從茫茫到茫茫。

唯獨她是真實的。

從今往後,他不會迷航。

生離和死別,都不會再讓他們分開。

他把她緊緊抱在胸前,聽著胸腔裡那顆心臟,有力的跳動。

他有太多的話要說,可這會兒,心中悸動,喉嚨發緊,只說得出一句。

「楊靜……」他偏了一下頭,把乾燥的唇貼在她汗津津的額上。

「楊靜,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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