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樓下,楊靜才想起自己手機丟了,又急急忙忙奔上樓。
她敲開門,問韓夢借了手機,給楊啟程撥了個電話,無人接聽。
又打算打給陳家炳,想起來號碼在舊手機裡,只得又匆匆忙忙去翻夾在本子裡陳家炳秘書的號碼。
韓夢見她慌慌張張的,也跟著心驚肉跳,忙說:「手機你先拿去用吧!」
楊靜道了聲謝,抱著背包,拿著手機,飛快跑了。
等秘書把號碼發過來,她趕緊撥過去。
撥了好幾遍,到第三遍時,那邊才總算有人接聽。
「陳先生,我哥是不是在你這兒?」
陳家炳笑了一聲,「你倆自己不好好待著,都來問我要人,我這兒又不是派出所。」
楊靜深吸一口氣,「請你手下留情,我哥不知道我給考察團當導遊這件事,以為是你把我扣留了……」
「楊靜,」陳家炳打斷她,「這跟你沒關係。我跟他之間的賬,也得好好算一算。」
「我哥欠你什麼?」
陳家炳笑道,「我這人,十分不喜歡別人不識好歹,不給我面子。」
「做生意的,最忌諱小肚雞腸——陳先生,這話,是你自己說的。」
陳家炳靜了一瞬,笑道:「居然拿我說的話懟我——楊靜,你還是太幼稚了,跟楊啟程一樣幼稚。」
楊靜又急又怒,「幼稚不幼稚,用不著你一個外人來講大道理。」
「哎?」陳家炳似笑非笑,「這我前腳才給你介紹了門路,後腳你就這麼不客氣?」
楊靜自知這會兒是有求於人,不得不按捺怒火,跟他道了聲歉。
陳家炳笑問:「楊啟程為你拼命,你難道不高興?」
楊靜咬著牙,「我不用他為我拼命,我只想他好好的。」
默了片刻,陳家炳報了個地址,「趕緊往這兒來吧,晚了我可不保證還見不見得到人。」
日頭已升得很高了,朗晴的天,瓦藍一片。
楊啟程一手插著褲袋,站在院子裡,耐心等著。
快到十點,別墅大門開啟,一個挨一個,從裡面走出來七個人。
待最後一個出來,楊啟程目光一頓。
這人,居然是當年跟他一直對著幹的老烏。
老烏嘴裡叼著根菸,瞅著楊啟程,驚訝道:「喲,這不是老朋友嗎?」
楊啟程神情平淡,「你現在跟炳哥混?」
「樹挪死人挪活嘛……」老烏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給楊啟程找了一根。
楊啟程接過來,老烏把打火機湊攏過去,給他點了支菸,「怎麼,你得罪炳哥了?」
「來要個人。」
老烏一笑,臉頰上一道疤痕立時扭曲了,「女人?」
楊啟程沒說話,悶頭抽菸。
很快,一支菸抽完,楊啟程丟了菸屁股,抬腳碾熄。
怕弄髒楊靜送的衣服,他把大衣脫下來,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石桌子上。
「按什麼規矩來,一起上還是一個一個上?」
老烏笑了一聲,「金盆洗手好多年了吧,這把骨頭還禁得起?」
「禁不禁得起,打了再說。」
老烏瞅著他看了片刻,「我得說實話,這麼些年,還是跟你打架最痛快。但是,老楊,咱倆一筆爛賬,今兒還能遇見,我肯定不會手下留情。」
「真覺得跟我打架最痛快,提什麼手下留情?」
老烏笑道:「那我給你找件趁手的武器?」
他一轉身進了屋,片刻,從裡面拎出兩根鋼管,丟給楊啟程一根。
楊啟程接過,掂了掂,「不錯。」
老烏轉頭對旁邊站著的那六人說道:「我先會一會我這老仇人,你們站著,誰也不許動,除非我趴下了!」
楊啟程沉默站著,風灌滿了他的褲腿。
等老烏也準備好了,他將鋼管一掂。
老烏一眯眼,「來吧!」
結束通話電話,楊靜趕忙去路旁攔了輛車。
從這兒過去,快有六十公里的路程,司機一聽,問道:「小姑娘,你錢帶夠沒有啊?」
楊靜緊抿著唇,不說話,把錢包從背包裡拿出來,抽出所有現金,從後面一把塞過去,「夠了嗎?」
司機樂了一聲,抽了幾張還給楊靜,「不佔你便宜,就這麼多,我不打表了。」
車開出去,楊靜坐了片刻,把那封信掏出來,垂著頭,一字一句細讀。
「楊靜,希望看到這信的時候,你已經平安了。哥沒本事,對不住你,居然要你去求人辦事……」
楊靜雙眼模糊,眨了下眼,停了停,才又接著往下看。
「這些年,沒讓你過過好日子,還讓你受了不少的委屈。你說,不如當年不收留你,免得還一次次趕你走。我不是趕你走,是覺得你這麼好一姑娘,跟我混在一起,會把你耽誤了。
我這人胸無大志,沒遇見你的時候,覺得能混口飯吃,死不了就成。直到你跟我說,別去打夜場了,太危險了,你說你沒別的親人了。」
楊靜胸口發悶,將窗戶開啟,風立時刮進來,把一縷頭髮絲吹到她眼前。
她伸手去拂,又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把身上僅剩的八千塊錢拿出來給我還債,我有什麼本事,居然要一個小姑娘拿身家性命來幫我?」
「自己就這麼一個妹妹,我不能讓她再過窮日子,連手術的錢都他媽要東拼西湊。」
「……可那天你跟我說,你覺得一輩子最好的時光就是在扁擔巷裡,那時候窮,卻沒有別人,我才明白我真是錯了。我急於求成,走了一條錯誤的捷徑。」
楊靜狠狠抽了一下鼻子。
「我這人很笨,很多事情,要很長時間才能想明白。關於你這件事,我想都沒敢想。你把我當成你的親人,我要是有什麼骯髒的想法,那我不是禽獸嗎?」
「……反倒是你先比我想得透徹。你從來都是這樣一個姑娘,要什麼不要什麼,比誰都明白。我不是,我很糊塗,我直到快結婚時,才清清楚楚想明白,對你到底是什麼想法。可那時候,已經晚了。我這人沒什麼本事,但無論如何,我得對自己做的事兒負責。」
「……楊靜,你這麼好一個姑娘,我是真不值得你為我做這些。我現在唯一慶幸的是,還有機會從那條錯誤的道上回來。
你為我做了這麼多,我甚至連句好聽的話也沒對你說過。
但你記住,我所有東西,包括我這條命,我都能給你。」
一滴眼淚落在信紙上。
楊靜狠狠咬著唇,拿手指撫了一下,筆跡暈開了。
「我不要你為我做任何犧牲。
我就一個心願,不管有我沒我,你要過得好好的。」
楊靜盯著落款處那力透紙背的「楊啟程」三個字,捂住嘴,嚎啕大哭。
他這樣驕傲的人,對她卻滿是歉疚,在信裡一次一次的道歉。
到最後,他也沒說「愛」。
可是命和所有,他都能給她,如果這不是,那什麼是?
她想,這些她也能給他。
她和他一樣,不管他走在哪條路上,正確的錯誤的,每天與誰相對,又陪誰終老……
她不在意,她也只想他過得好好的啊……
司機嚇了一跳,踩了一腳剎車,連忙轉頭看她,「哎哎哎,姑娘,你咋了?」
楊靜搖頭,風把她手裡的紙颳得嘩嘩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