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埃夫倫先生雖然聽不懂中國話,也感覺到了中國人眼中的不善,那是很明顯的意思:不孝!
「我去同家母講一聲。」尷尬的家屬連母語都蹦出來了,撇下兩位官員去了隊首。
「小埃夫倫先生去通知他們等一段時間再下葬了。」羅巡用英漢雙語講解。
部長先生與代主席閣下都鬆了一口氣,代主席趕緊順杆爬:「非常感謝各位。我這就去拿紙筆。「「不用,」安治謝絕,「我們自己有。」
兩位非常識趣,部長先生詢問:「章教授是不是移駕回寺內寫?」
羅巡問段黎:「他們問你要不要回寺裡去寫?」
段黎看看他,再看看安治,又看看大使,還想看看……隊友們都在看天看地看墳頭就是不看他!
反問:「哪裡寫都沒關係,問題是我寫什麼?」
安治回答:「教授,您在哈依馬角戰艦上寫的就很好,雖然第二份的具體研究成果最後沒有交給對方,但是他們對您第一條的概略公式的評價還是很高的。」
「安團長!」出聲的是大使,語氣分不清是要阻止還是對此決定不能相信。
「我無所謂,你說寫就寫。」就怕今天晚上來偷墳掘墓的哥們兒明天一早看出端倪發現是白忙一場!——土耳其的物理學家也許看不出那是愛因斯坦永動論,但肯定看得出那不是什麼核物理研究成果!「鍾同學,紙筆。」
鍾林曄立刻掏出自己記錄八卦的速寫本和鉛筆,撕下一疊紙,和筆一起恭恭敬敬地遞給段黎。
段黎同志就著站立的姿勢開始書寫!
莊書禮觀察在一邊又想當君子又忍不住想看兩眼的部長先生和代主席,「我怎麼覺得他們本來就更想要他現場寫的東西?」
鍾林曄點頭:「他現場寫,表示那些東西就是在他腦子裡的,可信度更高。」真的弄個盤給人家人家還懷疑真假呢!
羅巡和何冰一起挨近安治,閩南話低語:「等到明天穿幫了怎麼辦?」土耳其人說的好聽,活人不看給死人陪葬,誰信啊。
安治還沒回答,劉靜陰惻惻地來一句:「那就讓他們沒有明天!」
段黎寫字的筆直接劃出紙外!其他人也都看著劉靜發毛,唯有鍾林曄同學眼中閃過了粉紅色的小星星。——同志們一致肯定這孩子是被虐狂!
安治知人善任,標準的國語:「劉教授,這個任務就由您來完成了。」
一名隨從上來低聲向兩位官員說話,倆土耳其人的眼中有了一絲不安。
幾個人對視。——有人懂中文!
章明遠教授繼續寫。
送葬的人群在等待。漸漸的,所有人知道是要等從中國來的國際著名核物理學家的某篇論文來給令人尊敬地埃夫倫先生陪葬!
大家都耐心地等候,偶爾有幾聲「他們應該早做準備」的抱怨和不滿,也在家屬誠懇的解釋下被化解。
所有人都有意無意地看著段黎。
「我覺得壓力很大。」奮筆疾書的章明遠教授如是說。邊說邊寫邊迎接土耳其的日出:(「比上次要快了。」何冰安慰他,可惜語氣更接近諷刺。「上次半個小時您才寫了十頁不到,這次才二十分鐘已經是第十一頁了。」
「那是因為紙不一樣大。」前紙張所有人鍾林曄提醒何冰。a4紙跟a16的區別。
段黎寫的頭都不抬:「別吵,就完了。」
「啊?」莊書禮不信,「完了?」
點頭:「紙小了,字型也縮小。」可恨安治,竟然說他不會用電腦?!汙衊,純粹的汙衊,他的黃色小人書都是從網上下的,上次還差點把鍾同學的電腦毒趴下!
擱筆,鬆口氣,「寫完了。」
所有人都跟著鬆口氣。
小埃夫倫伸手想接,段黎搖頭:「我想親自把我的研究成果獻給埃夫倫先生。」
羅巡立刻翻譯。
對方沒有拒絕的理由。
「學弟,扶我過去。」
「好的。」
劉靜教授扶著章明遠教授來到最前面。
死者的家屬帶著不知道是感謝還是怨恨地表情向他們致謝。
兩位教授矜持地回禮,——反正聽不懂。
但是看得懂,段黎低語,「真可憐,死了都不安生,還要被人利用。」
「你少貓哭耗子。」劉靜鐵石心腸,把他扶到坑邊。
棺木已經在坑裡多時了,就等填土呢!
段黎鄭重其事地向棺材鞠躬,扶住劉靜,虛弱地舉起手裡的文稿,遞給劉靜,「學弟,請幫我交給埃夫倫先生。」
「好的。」劉靜沒接,直接掏出打火機,點著!!!
章明遠教授更虛弱了,舉著一手紛飛的火花低聲詢問,「學弟,他們不是想上來搶吧?」周圍的驚呼、驚訝、痛苦的聲音比剛才的哭聲都要大:(劉靜也在驚訝於人群這麼明顯的騷動,這不是想搶,根本是已經上來了,可惜,「天乾物燥,燒的太快。」衝上來也來不及,都燒一多半了。
大使帶著訪問團的人都過來了,羅巡誠懇地解釋家詢問:「各位,在我國,給亡者的東西都是燒給對方的,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什麼不對,就是大家的臉色都不太對。——文化部長先生和格萊帕梅代主席臉都灰了。
大使閣下出面,向家屬致歉,「抱歉,我國訪問團的學者們剛剛到土耳其,他們對這裡的習俗並不清楚。」這裡不興燒東西!
家屬們很尷尬,半天,小埃夫倫先生才開口,「沒關係。」不看兩位高官,「阿訇大人,葬禮繼續。」
「好的。」阿訇開始唸誦古蘭經。
安治領著他的團員們迅速撤退。
有人把土一鏟一鏟填入墓穴。
「他總算讓他老子入土為安了。」段黎靠在程濃身上稱讚。要是這個小埃夫倫讓老子再等半個小時的話,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沒事,」羅巡不急:「有團長在。」安治肯定有辦法。
「呦?」劉靜涼涼地問:「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信任他了?」
羅巡堅定回答:「從章教授開始信任他開始。」
鍾林曄對此很欣賞,「羅教授,你是好男人!」
「好說。」得意的是段黎—_—。
「鍾同學,羅巡是好男人劉靜是什麼?好女人?」何冰明顯在挑撥是非。
鍾同學臉皮不薄:「愛人!」
騰!騰!騰!
不光劉靜,莊書禮、何冰的臉都紅了。段黎抓抓腦袋:「羅巡,他們仨到底哪個是鍾同學的愛人?」
羅巡從本質上分析該問題:「雖然都是臉紅,但是有人是羞的,有人是窘的,還有人是氣的。你說呢?」
「我說都是。」
劉靜羞澀而兇狠地詢問:「都是你的?」
往羅巡身後溜:「後面兩個是我的,不是鍾同學的。」
輪到劉靜挑撥,指指後面兩個問道羅巡鼻子上:「聽見沒,章教授說這兩個是他的。」
「是就是吧,」羅巡好品行高尚,不愛捻酸沾醋,「看在他凌晨時分為了給我解圍把鐵塊往自己腦裡埋的情份上,剛才他窩老莊懷裡、趁鍾同學遞紙筆的時候摸鐘同學小手、扶著你的腰不放、拿冰冰和程程當抱枕的事我都不在意了,他佔幾句口頭便宜我又怎麼會在意呢!」
「大爺的,你這還叫不在意。」連他偷摸鐘林曄都看見了!他不是已經用紙擋著了嗎?!
「他摸你手?」劉靜質問鍾林曄。
「就一下,」鍾同學很委屈,「我以為他是無意間碰到的。」
何冰也在質問:「你他媽一直在佔我便宜?」剛才貼的那叫一個緊,還以為段黎懶病又犯了,原來是色疾?!
「冰冰,我不是……」>,<
莊書禮向羅巡澄清:「剛才……,以前……,其實……」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羅巡扶額:「老莊,你不用……」
「他的髮卡是臨時戴的?」
總算有人抓住重點了!段黎很感動:「程程,別放在心上,這是我應該做的。」
+_+「你救的不是我!」他幹嘛要放在心上:(所有人都住嘴,看著段黎。
何冰直接問莊書禮:「老莊怎麼回事?」狙擊手的觀察力是最強的。
莊書禮不負眾望,「人家要查羅教授受傷的手臂時,章教授躲過四十多隻眼睛和十二個攝像頭把髮卡扔腦袋上的。」
原來如此,檢查人員裡估計有懂武器的。羅巡手臂上吊著的板刻畫雖然抽象,仔細看看放放大也不是不能看出是七八種武器的分解圖!
看一眼專心觀禮——觀喪禮的安治同志,何冰恍然:「我說團長沒說什麼呢!」
段黎抓住每一個阿諛奉承挑撥離間的機會:「冰冰,怎麼?你以為團長是那麼嚴苛隨便懲罰下屬的人嗎?」
目視前方的安治突然喃喃自語:「下一步恐怕會更嚴苛。」
「啊?!」所有人都嚇一跳。
安治皺眉,「大使過來了。」
剛才他們是撤了,肖大使還留在最前方頂缸呢。
大使的眉頭鎖的比安治還緊,過來,「他們說,頒獎典禮的地點是埃迪爾內!」
「啊?!」群眾們再受一次驚嚇!
安治平靜地道:「行程又變了?」
「是的。」大使面色凝重,「我不能去。」他是駐外大使,行動多有限制。
「明白。」到了埃迪爾內就意味著離開大使館的保護。——埃迪爾內設領事館:(「還有呢?」安治不疾不徐。
「還有,」大使有種無能為力地感覺:「葬禮之後你們就要出發!
……
「悲愴」小組的安卡拉之旅在短暫的六個小時後,結束了。總共行程如下:一、參加安檢,二、參加葬禮!
何冰拎著一把碩大的馬頭琴回北京的時候,段黎同志的去留問題大致已經解決了:從禁閉室出來,交接交接他就該進國防部了。
連鎖反應是8384部隊師級大校羅巡同志請求調入國防部外事辦的申請也已送到了安治將軍手中了。
何冰很鐵不成鋼地數落莊書禮,「老莊,劉靜在外面叫囂,他要先宰了你再宰安治!」
莊書禮真的很委屈很無辜:「何冰,我真的沒當叛徒,我什麼都沒告訴團長!」
何冰環視莊書禮大校的辦公室,好傢伙,這叫一個設施完備功能齊全。「你什麼都沒告訴?你還想告訴什麼?」
莊書禮壓低聲音,「我就在這裡辦公,別的什麼都不幹!」
何冰點頭。真不錯,莊書禮還沒傻,還知道安治在他辦公室裡裝探頭按竊聽器拉閉路天線!——莊書禮沒傻,他就是有點瞎,竟然把安治看做好人!
「何冰,你出差回來,不先到首長那裡覆命,這樣好嗎?」莊書禮是真心實意地替戰友考慮。
何冰癱在沙發上,示威般地舉舉手裡的琴:「沒事兒,這是我送給程濃的琴。」
房間裡突然響起了兩聲敲桌子的聲音。
莊書禮愣愣地看著自己一直交握相搓的雙手!
老莊,你和安治的辦公室原來是雙向帶交流的=_=!
何冰千萬個不情願地再次舉高馬頭琴:「這是我要請安將軍轉送程濃的。」
這次沒有敲桌子的摩斯密碼聲了。
「那個,」莊書禮不知道要說什麼了,「劉靜還在恨我?」
「後天段黎就出來了,你說呢?」何冰也恨,「他讓你查安……將軍干涉地方防務的證據,你查到的是什麼?8384擅自擴充編制、裝備、防區的證據?!」好想吐血!「就算他們四個都是混蛋,你不肯幫忙就算了,羅巡和段黎已經摺進去了你連他和鍾林曄你都不放過!老莊你助紂為虐!」何冰痛心疾首。
「沒有!」莊書禮急的眼圈都快紅了,「何冰,我莊書禮這輩子沒做過對不起兄弟的事!那些東西不是我查出來的,它根本就一直在團長辦公室的抽屜裡。」他一看見就立刻通知劉靜,沒想到卻被誤會了,劉靜沒聽完就直接炸了。
「我知道。」何冰厭厭,「不是你太弱小,是敵人太兇殘。」安治用一個檢查組擺平兩個團,一石二鳥,夠狠,夠直接,也夠乾脆。
莊書禮為兄弟擔心:「羅巡和段黎已經這樣了,接下來就是劉靜他們了。」
「只差一步,就一步。」何冰扼腕,「段黎那孫子的晉升令都擬定了,因為一個小小的禁閉,愣是被提到黨委會議上去討論了,直接取消晉升!」如果升到大校那就是准將級別,享受將官待遇,安治一個在國防部資歷尚淺的年輕中將想要他過來,沒有兩三年時間是不可能了。——時間是什麼?時間就是生命!逃離安治魔爪的生命。三年內羅巡努努力,晉升個少將什麼的,這兩人就算進國防部也不會隸屬安治管轄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得之,我幸,不得之,要我命!
「劉靜他們還能撐多久?」雖然他自己不覺得跟著安治不好,可是兄弟們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強扭的瓜不甜,莊書禮同志還是真誠地為他們擔心。
「撐不了多久!」何冰抬頭,正對腦門頂上的探頭:「所以能幫我們一定要幫,不能幫捨身成仁也要幫!」他的立場一向分明!羅巡和段黎這對混蛋是沒救了,劉靜、鍾林曄雖然也是混蛋,但是和安治比起來那倆個人簡直就是拍著潔白的翅膀唱著讚美詩的小天使:(使勁晃晃腦袋,把吶種模樣的天使從腦袋裡晃出去,逼問:「老莊,你會幫吧。」
「我會。」莊書禮很堅定。「在不與上級命令衝突的情況下!」
「靠!」何冰直接把馬頭琴砸過去,
莊書禮一把接住,再次感到被戰友、兄弟誤解的沉痛,「我說的是真的。」他是軍人,天職高於一切。
何冰同志很無奈。
「咚咚咚!」外面響起了很有禮貌的敲門聲。
何冰臉色一邊:「他來了?來的還真快!」前腳說要幫劉靜後腳安治就上門問罪了。
「不會,」莊書禮搖頭,「團長來他從來不敲門。」安中將仗著自己的級別,進下屬的門從來不敲推門就進!——有的人覺得這是領導對自己的親近,例如莊書禮同志;有的人認為這是領導對自己輕蔑,例如總政大部分同志和國防部小部分同仁。
在軍隊,會敲門的一定是下級。
何冰大咧咧地喊:「進來。」
「報告。」有人推門而進。
看清楚來人後倆被報告都站起來了,驚的。
「程程程程濃?」何冰不敢相信。
莊書禮也十分驚訝:「程濃你怎麼來了?你喊什麼報告啊!」他們是什麼關係?兄弟!還分什麼上下級。
「紀律。你們都是上級。」程濃回答很平板。
「我不是,我跟你一樣是中校。」何冰反射性否認。
程濃看看他制服上的中校軍銜,「你是上校。」
我想上吊!悲憤:「我沒同意。」
程濃沒說什麼。
莊書禮永遠說實話,就是聲音小了好幾度:「不需要你同意。」
何冰的眼圈也紅了。
程濃不糾結於這個問題,走過來,拿過莊書禮手裡的琴,問何冰:「送我?」
何冰傻呵呵地點頭,說不出話。
「謝謝。」程濃禮貌道謝,「馬呢?」
「在,馬,場。」何冰一字一頓地回答,很有一種自己不在人間的飄忽感覺。
「帶不回來?」
「帶,的,回,來。只,要,我,殺,掉,場,主。」
「哦,那算了。」程濃同志不無遺憾。
何冰徹底當機。「程濃,你心情很好?」說這麼多話!
「近來,是的!」程濃不否認。
何冰跌回沙發發怔——癔症!
莊書禮深覺眼前場面十分詭異,又一下找不到究竟是哪裡詭異,試探地問:「程濃,你來找我們有事?」
「是的,有事。」程濃關上門,開始和老戰友談事。
當天晚些時候,莊書禮大校辦公室裡的多餘裝置被安治將軍派人給拆除了,何冰同志也終於在晉升一個月後摘下了他的中校軍銜佩戴上了上校軍銜。
兩情相悅,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