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黎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拿著手電筒。
已經是凌晨四點了,他們在這條聖路上走了近八個小時,前後歷經了12個歷史景點,景點之間的間隔也越來越遠,這會兒,參觀完第十二個景點出來都走了快一個小時了還沒走到第十三個景點呢!
把手機揣進兜裡,推推羅巡:「喂,太安靜了,說句話。」幾個小時前他們剛剛擁抱親吻,這會兒羅巡就已經懶得搭理他了,從第十二個房間出來後就一直沉默不語給那兒裝深沉呢!
羅巡揮揮手跟趕蒼蠅似的:「別吵,我在計算呢!算錯了誰負責?」
段黎搖著手裡的電筒,「你都算了一個小時了還沒算出來?我都算出來了。」
「哦?」羅巡很意外,「你算出來了?結論呢?」
段黎十分得意:「96.9公里!」
「=_=,請問,章教授,您是通過什麼公式計算出如此準確的數字的。」
段黎尾巴翹的老高:「通過圓周率算出來的。」
羅巡恭敬地道:「願聞其詳!」
「先計算圓周,300米直徑圓的圓周約等於950米,我們行走的通道直徑大約在1米,所以從圓周繞到圓心需要149圈,通過計算我發現,每一圈的周長大約與下一圈差10米,所以我用950乘以149再開始依次做減法減去10、20、30一直減到940,最終得出的數字是96900米。」
羅巡驚呼:「天才!」指指段黎的口袋:「你剛才不會就是一直在用手機算950乘以149再減10、20、30一直減到940吧!」
段黎不滿:「我不是投機取巧,要減149次,當然要用計算機來算!」心算太累!
「投機取巧?」羅巡懷疑自己的計算方法是否是鬼斧天工,「你難道就從來沒有想過可以用149減去47再乘以950?」
段黎不恥下問:「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算是有意思,前提也得是你的計算方式沒有錯誤的意思。「就是想問問,教授,您沒有注意到咱們一路走的都是直線拐的都是直角,而且在不遠的昨天還從大約20米高的地方摔下來然後在沒有任何一個階梯的情況下繼續前進的嗎?」
段黎明亮的雙眼閃爍著智慧之光,「我聽不懂。」他是文人,不懂理數:(羅巡掐指一算,換他能聽得懂的話來說:「按照你算出的結果,乘以一公里十分鐘的均速,不算觀光、休息、用餐的時間,咱們得走16.15小時才能走完全程!」
段黎跳起來:「還得再走8個小時?」
羅巡點頭,補充:「前提是這條聖路的確是按圓圈圈設計的而且圓心那兒的確有一個出口!」沒有的話再走第三個8小時也完全有可能,到時候就不是聖路之旅了,而是三八之旅!耶!
段黎就地立定不動了,向長官提議:「我覺得是時候可以考慮一下原地等待救援了。」他雖然是個領兵打仗的軍人,但是對兩萬五千里長徵可沒有什麼特殊情結,從戰略角度來講,那就是一次大潰逃:(,至於政治意義,說實話,他是軍人,不感興趣!
羅巡挽住他的胳膊繼續前進,「駁回。要不要聽聽我算計的結果?」
段黎興致缺缺:「你說!」這該死的迷宮,到哪兒才是頭啊,先不說吃的喝的,光生理問題他就已經就地大小便三次了!凸!
「我們已經走過了十二個房間,看到的都是《古蘭經》上的故事。我們回憶一下,第一間是真主賜下摩西十戒的壁畫,第二間是努哈方舟的雕塑,第三間是麥加聖城的模型,順便說一句伊斯蘭教認為麥加是世界的中心,很多學者甚至是非伊斯蘭學者都認為世界標準時間應該是麥加時間而非格林威治時間!第四間……」
段黎打斷他:「羅兄,羅兄,第四個咱們就直接跳過吧!」
羅巡點頭同意,「第五間,咱們掉進了深淵。」
「這跟《古蘭經》有什麼關係?」難道這本書其實是個坑?
「這讓我想到裡面的一句話:‘安拉是天地的光輝’!」
段黎被深深的感動,「你從那個黑暗的坑裡發現了安拉的光輝?」摔傻了啊!
羅巡握住他的手吟唱:「‘黑暗中的煤油燈,在風中搖拽,讓人感到黑暗是無邊無際的,燈油耗盡,陷入寂滅的深淵中。但若認識了安拉之光的存在,明白它與你的微弱燈火的關係,你便不再懼怕,你會明白光明才是無窮無盡的。’」
段黎掐他的虎口以便把他掐醒,「大哥,請說人話。你從哪裡看到了無窮無盡的光明?」
羅巡迴答:「從我們的未來!」沒有那一摔摔的他頭腦一熱心口一悶他和段黎同志至今還保持著純潔的革命友誼呢!
段黎摸著下巴沉思。羅巡吻上來的時候自己也吃了一驚,但卻不是很意外,好像還有點水到渠成理所當然的意思。嘖嘖,那個吻的滋味很不錯啊!
羅巡對他色眯眯的樣子很無語,對自己的審美理念更無語。
段黎猥瑣地舔舔嘴唇,「羅兄,雖然我們的未來充滿光明,但是前期絕對是黎明前的黑暗!」
「同志,相信我,這點我比你想的更深遠。」
「我相信!」
攻守同盟正式確立!
羅巡繼續講解《古蘭經》:「第六間是易卜拉希買聖人砍殺佛像驅逐異教的碑文,第七間裡的那個大缸應該是先知伊德里斯勸導世人向安拉的僕人供奉的缸……」
段黎介面:「作用基本等同和尚化緣的缽盂。」就是體積大了點,感覺不是要飯而是打劫!
羅巡不理他的怪聲怪調:「第八間裡的那箱財寶,箱子上寫的字是‘戈倫’,應該是講戈倫為了財富背教最後卻一無所有家財都被真主收回的故事。」扭頭:「教授,請節哀,那些財寶咱們真的不能拿!」
段黎沉重的點頭:「我知道。」心好痛啊!
「第九間裡的幾幅連環畫講的是英俊的尤素夫聖人不受養母誘惑、不忘養父母恩情的故事。」
「嗯,我理解,畫的挺像春宮的。」段黎從樸素唯物主義角度談鑑賞感想。
「是挺像!」羅巡站在專業的角度,「屬於清中期風格。」
兩位同志一起回味了一番,羅巡繼續講故事:「第十間那個估計是代表安拉賜下的‘滲滲泉’。」一屋子半尺深的水,他們深一腳淺一腳趟過來,這會兒鞋子還溼呢。「第十一間的羊皮書寫的是先知歐宰爾死而復生的經過,文後還附了重生的咒語;第十二間裡那幾百隻瓶瓶罐罐上畫的是爾薩尋找真主安拉那艱難的過程,再次重申,爾薩等同於聖經裡的耶穌!章教授,從十二個景點裡,你沒有得到什麼啟示嗎?」
「有!」段黎很肯定:「我覺得阿拉伯文化的表現形式太單一,顛來倒去就是壁畫雕塑文物古籍,太落後了,應該弄兩碟音響資料拍幾段紀實影片,再不濟也該來幾個真人秀加兩場民族舞才能給遊客以更深刻的感官認識!」
羅巡指著前方:「如果沒有猜錯,這一間,一定能給你更深刻的感官認識!」第十三個景點到了!
一起走到門口,先觀察門上刻的劍的方向。
劍頭向上。
慢慢推開門,手電筒照進去:一個垂死的人流了一身的血被釘在高大的十字架上!
段黎眯起了眼睛,「假的,蠟像!」
羅巡頓了一下,走進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點頭:「是蠟像。」
段黎又得意了,一步蹦過來,「呵呵,想騙我?老子我是製假販假的祖宗。」也摸摸,「這是耶穌嗎?」
「這裡是阿拉伯,他叫爾薩不叫耶穌!」
段黎繞著爾薩兜了一圈,詢問:「他也是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這座蠟像做的栩栩如生,十字架、大釘子還有那蜿蜒而下的紅色血流也十分逼真。
羅巡看著蠟像,沉思不語。
段黎指著後面那些醜陋的蠟像:「這些一定是壞人、惡魔了吧。」
羅巡還是不說話,沿著四周的牆壁慢慢走,每一個地方都看的十分仔細。
段黎開啟了通向下一段路的另一扇門:「我們繼續走嗎?」
羅巡慢慢搖頭,走個來回把兩扇門都關上,拉過段黎,彎腰撿起十幾塊圓石頭,拉開架勢向那些醜陋的蠟像扔了過去。
全部扔出去,打倒四個,羅巡十分滿意,又撿了幾塊石頭給段黎,「你也來扔!」
段黎默默地看了一會兒手裡的石頭,友好地遞還給羅巡:「你要是壓力實在大的話你繼續扔,我還行,能挺住,就不跟你搶了。」那些小蠟像滿打滿算沒有十個,全讓給羅巡吧。
「謝謝!」羅巡很禮貌:「其實我是在朝聖!」—_—
「朝聖?」段黎大吃一驚,到地頭了?
「是的,朝聖!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來這裡朝聖但你其實根本對伊斯蘭教的朝聖儀式一無所知?」
段黎誠懇的道:「是的。」
羅巡哀嘆一聲,教導他:「根據之前的景點,我認為,我們已經到了聖路的終點。這裡,應該是我們朝聖的地方。當然,咱們這是精簡版的朝聖,根據有限的道具,請先向惡魔扔石塊,打倒惡魔。」
段黎似懂非懂,隨手把三塊石頭扔了出去。賓果,全部命中!「我就說我的準頭比你要好。」
羅巡不服氣,撿石塊接著扔。
所有的小蠟像都被打倒。
羅巡退到牆角,段黎跟著,一起蹲在一盆水旁,洗手洗臉,順便拿旁邊的刷子刷身上的灰。
段黎一邊刷一邊感慨:「傻透了。」好像在演情景喜劇!
「你平時也沒聰明到哪裡去。」羅巡刷完,拎起角落裡的兩個墊子,放到爾薩像前,跪下,招呼段黎:「跟著我做!然後在心裡禱告、宣誓。」
段黎無奈,照做。
五拜:三拜主命,二拜聖行。
羅巡閉上眼。
段黎認命的閉眼。
直到有人推他,段黎同志才睜開眼睛。羅巡正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你打呼嚕了。」才閉眼幾分鐘,這位就差做著夢流口水了。
「呵呵,呵呵。」段黎傻笑:「我一夜沒睡。」
羅巡打哈欠:「我也一夜沒睡。祈禱了嗎?宣誓了嗎?」
「呵呵。」做夢了。
羅巡無所謂,反正他也不信伊斯蘭教,所以恭敬地開始完成最後的儀式。
拾起爾薩腳邊那把生鏽的小刀,磨刀霍霍向段黎。
段黎從地上跳起來,「喂喂喂,不過是打個瞌睡,不必這麼認真吧。」
羅巡立場堅定:「必須這麼認真!」一把揪過他的腦袋,從頂上割下一把頭髮。——段黎明顯的感到頭頂發涼。
割完,羅巡把刀遞給他:「輪到你割。」
段黎拿著刀衝羅巡的脖子比劃了兩下,略墊起腳,抓了他頭頂的一把頭髮,揮刀。
羅巡把刀拿過來放回原處。
段黎求教:「請問咱們這是在拜天地行結髮禮嗎?」
羅巡笑眯眯:「可以這樣認為。」剃髮完畢代表朝聖結束,迴歸正常生活。
段黎也打哈欠,看看兩邊都被羅巡關上的門,問:「那接下來怎麼樣?入洞房?」真的好睏。
「應該是。」羅巡拿過手電筒,照向屋頂。「伊斯蘭教忌諱的數字是0、4、13。」
段黎想了想,理解:「第四間和這間不用說了,那個聖路入口裝修的跟地獄入口似的,是挺觸黴頭的。」
「其實,《古蘭經》裡,爾薩不像耶穌那樣被釘死,原文是‘他們沒有殺死他,也沒有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但他們不明白這件事的真相。’」
段黎瞪著無辜而無知的乾巴眼神,澄清:「我對真相不感興趣!」
羅巡還沉浸在學術氛圍中:「對於這句話,伊斯蘭教學者的眾多解釋中最可信的是認為安拉啟示了爾撒,把他升向高空,把爾撒的形象賦予另一位門徒,許諾死後讓他升入樂園,所以被釘死的是一個替身。」
段黎有感於社會的不公:「他救了自己的兒子,然後讓別人當替罪羊。」
「這不是重點!」羅巡還在仰望屋頂,「重點是不管爾薩是真死還是假死,反正都是升空了。」
段黎瞪大眼睛,也開始研究屋頂。「好像有點高。」
羅巡把手電筒的光移到十字架上,「這架子搭的不錯。」
段黎看著十字架的頂端:「保持平衡有點困難。」
羅巡設計可行性:「不用上那麼高,把你綁在胳臂上撬棍拿下來,我在下面扶著,你站在平衡木上,用撬棍杵就行。」
段黎已經懶的問他怎麼知道自己身上有撬棍的了,挽起左邊的袖子,把綁在左上臂的鐵棍解下來,又從後腰掏出一馬蹄鐵按上。
振奮振奮精神,「扶穩了。」
羅巡雙手手掌向上交握:「上去吧。」
段黎一腳蹬在他手上,抓住十字架豎木,借力一步就踩到了橫木上,拎起撬棍,比劃比劃,不太夠,四肢抱木,向上爬了近一米,雙腿交叉纏住木頭,左手按在豎木的最頂上,右手揮舞著鐵棍開始用力鑿屋頂。
「空空」兩下下去就鑿出了一個洞,段黎幹勁兒大增,誇讚:「豆腐渣工程!」
羅巡一手把住十字架以免被踩塌,一手舉著手電筒給他照明。對段黎的破壞力他是有信心的,嘴裡不閒著,給人家拉勞動號子:「同志們加把勁兒呦~哎嘿呦,同志們快前進呦~哎嘿呦,同志們……」
「你要再哎嘿呦信不信我不砸屋頂我先砸你?」大爺的,當他是民工!有他這麼命苦的民工嗎?!
羅巡抖落一頭的灰,鼓勵他:「聽著聲音差不多了,你再用點力,十下之內能看見曙光!」
不用十下,第六下鑿下去,一縷陽光就照耀進來。
兩人同時深呼吸!——第一次發覺能夠再次看見太陽是這麼美好的一件事!
還沒開始繼續鑿,外面的聲音就響起了。
「你們兩個混蛋還活著嗎?」是劉靜。
「活著活著還活著。」段黎又第一次感到原來劉靜的聲音也可以如此親切。
不用再回答第二句了,外面一陣叮鏜猛錘,天花板稀里嘩啦往下掉,砸了羅巡一頭一腦,羅少校直著脖子抗議:「反對野蠻施工,反對野蠻施工!」
段黎不鑿了,也在捂腦袋,「我鄙視這種沒有技術含量的操作方式。」破壞也是分等級的,比如他,要技術有技術要技巧有技巧,最多落點灰哪裡會砸到人。
「少廢話!」馬蹄鐵大小的洞沒幾下已經變的足夠容納一個人通過的大窟窿了,劉靜扔下軟梯,「當自己是耗子啊,能從這麼小個洞裡鑽出來?」四五個人一起一通猛砸,比段黎一杵子一杵子快多了。
段黎順著梯子爬出來,羅巡緊隨。兩位朝聖者睡眠不足灰頭土臉地出線在眾人眼前。
迎接他們的人真不少,阿齊茲等人直接過濾,安治、劉靜、朱大使還有兩個武官模樣的使館工作人員,大家的視線都聚集在兩人身上。
羅巡向安治打個招呼算是歸隊:「團長。」
安治點點頭。
阿齊茲上前想搭話,朱大使截斷話頭:「他們不用休息,可以立刻啟程。」阿齊茲尷尬。
段黎看看人群,問劉靜:「那四個呢?」
「守在下面四個出入口呢。」每人帶幾個使館警衛、保鏢,把守住大淨身寺的四個出入口,所有人等只許出不許進,隨時做好衝進去的準備!
「下面?」段黎這才意識他們其實是站在蛋殼頂端!他們把最頂上的屋頂給撬了@_@。
羅巡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
段黎十分不解:「這就是‘聖路’的終點?」大爺的,你給架個樓梯直接上來不就得了,還讓我們一圈一圈的繞?而且為咩聖路的出口在房頂?叫通天之路不是更有氣勢!
問劉靜:「你們是怎麼上來的?」
劉靜如實回答:「坐電梯上來的。」一個小時人沒出來,莊書禮和何冰開始對大淨身寺地面出入口進行排查,兩個小時人沒出來,朱大使開始提出交涉,三個小時後上升為抗議,第四個小時,安治帶著人直接往裡闖了……
阿齊茲拉不住也不好攔,只能講明情況,在安治的威逼下給出了12小時的期限。——12小時之內章明遠教授和羅巡教授無法自行走完聖路完成朝聖,他們會主動將人放出來,——並且帶著安治等人等在聖路的出口處!
段黎出口氣:「九個小時,還成。」出來迎接日出!
「是還成。」安治同意,「至於不成的地方,咱們離開沙特後再慢慢討論也不遲。」
羅段二人都是一寒,再見親人的喜悅消弭於無形。
安大校這是在暗示要跟他們秋後算賬嗎?之前的九個小時他們幹了什麼違法違紀的事情了!
面面相覷!
然後,一起變臉!
敲著五星紅旗鋼印的直升飛機穿越內得夫沙漠飛往約旦首都安曼。
八人組坐在機艙裡,經過長達一個小時的沉默不語,第一個按耐不住開口的人竟然是憨厚的莊書禮!
老莊瞅瞅領導又瞅瞅同志們,「羅巡,你是不是該說點什麼?」
「說什麼?」羅巡睡眼蒙朧:「哦,約旦是君主立憲制……」
「不是讓你說這個!」何冰斷然打斷。
「不說這個?」羅巡思考,「要先說土耳其的情況?」
何冰一口回絕:「不要避重就輕!」
羅巡向長官投訴:「團長,何冰同志認為我們接下來的旅程無足輕重不值一提!」
何冰揮著拳頭想撲過去重溫舊夢:人生若只如初見!——我就能把羅巡打死了!
莊書禮死死拉住他!
何冰深呼吸,看看安治,安治沒反映。把頭轉向劉靜鍾林曄,「你們兩個不想說點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