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樂器演奏家程濃同志回帳篷時手裡多了一把二胡,——該同志抓著二胡的氣勢跟提著把鬼頭刀似的……再配上其人獨有的清冷氣質,程中尉不像是要演奏他像是要揍人!
不過此時,沒人計較程濃不合時宜的態度,大家更關心的是還沒進帳篷的不合時宜的東西!
訪問團的成員神情都沒有什麼變化,蘇丹作為東道主表現的也還算鎮定,敬陪末座的內閣大臣驚異歸驚異但是在君主和貴客前總算沒有什麼失禮的表現。
有比較才有發現,帳篷內唯一一個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臉色發黃嘴唇發紫一副要犯病樣子的弼馬溫大使脫穎而出,指著門外問程濃:「那——是——什——麼?!」
程濃回答:「莊書禮、何冰、蘇丹侍從!」剛才跟著他一起出去的四個!
羅巡看手裡的杯子段黎數杯子裡的茶葉,劉靜看屁股下的跪墊鍾林曄數墊子上的駱駝毛!
安治繼續喝茶。
大使捂住自己的心口「……我問的是他們手裡抬著的是什麼!」
程濃言簡意賅:「鼓!」
……,大使痛苦地扭頭。他當然知道這是一面鼓!問題是為什麼這面鼓它會這麼大!——目測鼓面直徑兩米,鼓身直徑兩米五,高度四個成年男子抬起來比人都高!
再看看抬鼓的這四位,莊書禮和何冰還好,就是一人手還多著一根狼牙棒似的鼓槌,比程濃看著還凶神惡煞。另外兩個抬鼓的皇宮侍從可就倒了血黴了,估計這二位一輩子都沒抬過這麼重的東西!
「安治!」弼馬溫大使語含悲憤,「你的人,你自己解決!」
安大校拿著茶杯笑容滿面地問蘇丹:「陛下,您是打算在這裡欣賞,還是另選一處?」
蘇丹同志看一眼安治,看一眼外面的鼓,看一眼程濃,看一眼自己的帳篷。頗有些為難。
鍾林曄很有同情心:「得快點決定,外面的兩個哥們兒堅持不了多久!」倆侍從腿都在抖了。
劉靜鐵石心腸:「沒事兒,沒看見鼓在朝他們傾斜嗎!這樣老莊和何冰就越來越省力了。」
@_@您的力學原理可真沒白學。
可惜,蘇丹顯然對物理是一竅不通,看著外面的大鼓還在猶豫。
段黎拉拉羅巡,「這老頭兒在想什麼?」安團長說什麼了讓人家老蘇丹這麼為難。
羅巡洞察事物的本質:「團長在請示蘇丹,是咱們挪出去露天開演奏會呢還是把這個帳篷拆掉一半開開放式的演奏會。」
「有什麼區別?」一國國王接見外國客人讓人家一人一個座墊跪在露天或者半露天的地方?
「沒有區別。」都夠丟人的!——不,是丟國家的人。
鍾林曄提議:「不演奏了就是區別。」
劉靜不屑:「那更丟人!」君主金口玉言死乞白賴的要客人來一曲,回頭一看到樂器太大得開扇牆開扇門才能抬進來覺得心疼所以就不演奏了,那不是更丟人!
顯然蘇丹同志也想到了這點,終於下定決心了,「易卜拉。」大臣應聲而起,「陛下。」蘇丹吩咐:「想個辦法,把鼓抬進來!」
「是。」
羅巡告訴段黎:「蘇丹同志下決心拆房子了!」
不用他告訴段黎也看見了,內閣大臣走到帳篷外,繞過那面碩大無比的鼓,振臂高呼,立即有一隊皇宮侍衛趕來,大臣嘰裡咕嚕沒幾句,侍衛們就開始動手了。
段黎看著他們手腳利落地幹活,讚歎:「難怪要在帳篷裡接見咱們,方便,簡單,成本低!」
是夠方便的,侍衛們揮著阿拉伯彎刀就切割帳篷上的毛皮氈子,360度的圓帳篷至少割掉了三分之一,露出了帳篷的支架和一個120度的大視角,接著跟砍柴似的把木製支架一根根削掉。——阿曼皇宮衛隊拆遷技術很高,直追國內各大拆遷辦,一通胡砍剩下的帳篷竟然沒倒!
期間帳篷裡所有的人包括蘇丹同志都自覺自願地拎著自己的氈子往最裡面挪,以免一個不小心就被挪到了帳外:(大臣指揮抬鼓小分隊,「抬進去吧!」莊書禮何冰在前,兩個侍從在後,一半人步履艱難地把重量超過一百五十公斤的鼓給抬進來了,那參差不齊的步伐看的段黎想給他們叫兩嗓子勞動號子。
鍾林曄十分同情:「剛才人家拆門的時候他們完全可以放下休息一下嗎!」
段黎萬分同情:「老莊和冰冰不肯撒手啊!」客人們還抬著,兩個侍從怎麼好意思不抬!
「太慘了。」在那兒堅持了半個鐘頭。
「是挺慘的。」計算來回時間,藏樂器的庫房離這兒也絕對不近。
於是在大家同情的目光中,四個人抬著鼓橫著進來了@_@!「轟隆」一聲巨響,這面鼓終於著地。
鍾林曄近距離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這鼓,開始拔底下的氈子毛!趁人不注意做了四個小毛球,把其中兩個塞到劉靜手裡,耳語:「把耳朵塞上!」
劉靜不解。
「我以前打過架子鼓!相信我,這鼓的音量不是正常人能想象的。」就這鼓的大小,鼓面皮子的厚度,鼓邊銅釘的亮度,還有那兩根鼓槌的質地,……知道的這是樂器,不知道的得以為是兇器!
莊書禮何冰歸座,——他們的隊友總算還有人性,把他們的墊子給挪到一邊了,可憐內閣大臣包工頭易卜拉同志,由於本身跪位離門就近,此刻他的墊子已經墊在這面大鼓下面了。
蘇丹頗有些尷尬地看向程濃。
程濃不卑不亢,指著大鼓回答:「這是我最喜歡的樂器!」
—_—!蘇丹的笑容怎麼看怎麼像是後悔收藏了這麼一個樂器!
段黎拉拉羅巡:「程濃這算是終於被我們同化了嗎?」挑了這麼大一個鼓恐嚇國際友人。
羅巡拍拍他的爪子安慰他:「相信我,他的所作所為和咱們毫無關係,這是他的本質。」本質上程濃也不是什麼良善的人!
段黎點點頭:「看出來了。」
羅巡指指另外四個隊友,「再仔細看看!」
段黎仔細看看:「他們耳朵裡的是什麼?」
「耳塞!」莊書禮和何冰耳朵裡的進門時就有了,鍾林曄劉靜是剛塞進去的。
羅教授迅速拔毛做耳塞,友好地分了兩個給段黎。
段黎指指安治和程濃,羅巡向他擺擺手。
段黎猶豫地瞄了一眼安治,嚇一跳,因為安治也看他:(章教授頓覺得此人非常人,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維去想他。再看程濃,=_=,——大爺的,這位耳朵裡的絕對和他挑的鼓配套,皮質的!
程濃把二胡交給安治,向蘇丹請示:「陛下,我可以開始了嗎?」
蘇丹微笑著點頭。——這位國王估計除了微笑已經什麼話都不想說了!
程濃繞到鼓後,面對蘇丹,抄起放在鼓上的兩個快一米長的鼓槌。
「咚!」第一聲。
劉靜和段黎同時展眉。好像聲音也沒那麼誇張嘛,音量完全在可接受範圍之內。
「咚咚!咚咚!咚咚!」第二聲,節奏開始起來了。
劉靜和段黎同時皺眉,——聲音有點大了。
「咚、咚咚、咚咚!咚!……」逐漸加快加大的鼓聲連綿不斷的響起來。
劉靜捂住了心口,並且欣慰地看見本來圍在半開放式門口的侍衛、侍從還有易卜拉都在四散而去!
段黎沒有捂心口,他在捂耳朵:(——開場十五秒不到聲音飆到一百四十分貝!
還有一個人也在捂耳朵——蘇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程濃的鼓點相當流暢,打鼓的動作也十分優美,整個人大開大闔,鼓槌在他手中翻飛,時而用槌頭重擊,瞬間在手中旋轉用槌尾猛敲,抬手的姿勢和身體擺動跳躍的節奏與鼓聲非常吻合,劉靜衝著鍾林曄張口,——完全聽不到說話的聲音,全被鼓聲淹沒了,——,看他打鼓比聽他打鼓要好!
鍾林曄讀著老師的唇語報以此生最誠懇的點頭!要是能只看不聽該多好啊!
羅巡的腦神經隨著鼓聲一抽一抽地挑,放眼望去莊書禮和何冰也沒有好到哪裡去,都在皺眉。
再看蘇丹,—_—,太慘了,已經從正襟危跪變成正襟趴伏了!
一轉頭,誒有媽呀,大使,您在吐白沫嗎?
忍著頭暈目眩,看安治。——這妖怪還在喝茶!
羅巡一秒一秒的數著時間。這首《中國龍》鼓曲全曲大概三分鐘,一分多鐘的時候有一個喘息的機會,然後……
果然,鼓點的聲音開始小了,幾秒鐘後幾乎微弱。
蘇丹陛下總算是想起他的王者風範了,不再抱住頭,稍稍直起了身體,該趴伏為跪伏!
不好!羅巡突然大喊:「becareful!」蘇丹反應最快,又趴下了。
羅巡喊完想起段黎:「小心!」
劉靜捂在心口的手都拿下來,立刻又壓上去。段黎的警惕心很強,一直捂著耳朵,就算是鼓聲幾乎沒有也不掉以輕心。
另外三個一直在對抗魔音灌耳!至於大使,——吐暈了吧。
再看安治,——他媽的還在喝茶!
鼓聲完全停止!——下一刻,巨大的聲響合著程濃氣衝雲霄的大喊一起迸發出來,羅巡相信整個阿曼皇宮肯定會因此繞樑三日餘音不絕的!真主啊!
所有人的氣血都在翻滾。
鼓聲再次小下來時,羅巡奮起自己不多的餘力用雙語喊:「再忍半分鐘!」再有半分鐘就結束了。
所有人跟看見曙光了似的。——所以說有希望的人生對於渡過苦難是有極大幫助的。
「嚓嚓嚓嚓嚓嚓——————」程濃開始用左手鼓槌摩擦鼓邊上的大銅釘,另一手打鼓的節奏完全沒有慢上一分一毫,「咚咚咚咚————」聲音穿心裂肺鑽腦入髓,抵抗力弱的幾位例如劉靜、段黎還有蘇丹大人已經在發抖了!
「哃————!」最後一聲巨響,鼓聲嘎然而止!
是挺痛的,段黎已經和蘇丹一個姿勢了。
但是耳朵裡多了兩個毛團絕對要好很多,章教授悲憤莫名,爬起來抱住身邊的羅巡:「嗚嗚,我要回家。」外國好可怕,中國人到這裡都轉基因了,程濃不是軍人,他是外星人!
羅巡抱住他:「知足吧,這裡就是人家蘇丹同志的家。」當國王當到這份兒上,想不同情都不行。看看還趴著的蘇丹,羅巡向外面喊:「陛下沒事吧?」
外面被震住的人群終於反應過來了,易卜拉和幾個侍從都跑進來,皇宮侍衛將大門圍住。
侍從扶起蘇丹,蘇丹的面色白弱,勉強自己鎮定,「我沒有事!」
段黎劉靜對蘇丹老人家敬意頓生。
羅巡解釋:「蘇丹年輕的時候在英國軍隊服務五年,官至上尉!」也是軍人出身,抗打擊力還是有點的。
莊書禮點頭:「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何冰揉著耳朵,指指大使:「這個有事。」—_—
大使還在吐白沫。莊書禮拉著何冰去扶大使!
段黎觀察入微,發現大使有一半是被氣的。
也對,明天他們幾個能拍拍屁股走人,弼馬溫大使可是要在阿曼常駐的,過了今天蘇丹還能不能待見中國人實在是個未知數,大使今後的日子怕是很難過了。
劉靜有氣無力地看著一帳篷亂鬨鬨的人,跟始作俑者探討學術問題:「程濃,雖然聲音只是一種壓力波,但是人類耳朵可以承受的最大安全音量是160分貝,120分貝就能讓人痛苦不堪,160分貝以上的聲音可以造成耳膜破裂,175分貝以上足以引發心臟停跳,你不會不知道吧!」
程濃回答簡潔:「我心裡有數!」
你有個屁!在場的如果有一個不是軍隊出身的早就有人要被震暈過去了!
帳篷內一陣兵荒馬亂。
此時此刻,唯一一個從頭到尾坦然自若的人放下茶杯開口:「陛下,還繼續嗎?」
霎那間嘈雜的帳篷內寂靜無聲!
老蘇丹不虧當了三十年的國王,平復自己的血氣後,露出微笑:「當然。不過,程先生能不能告訴我,你剛才演奏的鼓曲的名字。」
「《中國龍》。」
蘇丹喘口氣,若有所思,「就是象徵中國帝王的那種龍嗎?」
「是的。現在象徵所有中國的人。」
蘇丹點頭。
段黎嚥著翻湧上來的胃酸奇怪:「看上去老蘇丹對程濃很滿意!」這屬不屬於被虐狂的一種?
劉靜還在按胸口,恢復能力極強的鐘林曄同學撫著他的背給他順氣。「這就是人家的氣度,都以為跟你似的記仇啊!」
段黎瞅瞅他:「劉靜,你敢說你比我心胸開闊?」
互視一眼,一起看程濃,——雖然是被殃及,但這個仇還是要記下的。
安治突然轉頭盯了他們一眼!
剛剛還被震得頭昏眼花的兩位學者頓時體自生涼,腦袋也清醒不少,同時轉眼,段黎深情款款地看羅巡,劉靜情意綿綿地注視鍾林曄。
安治溫和的和蘇丹商量:「那麼我們繼續?」
蘇丹挺了挺跪姿,頷首。
程濃接過安治遞過來的二胡,一個縱身跳上了大鼓,直接盤腿坐在上面,右手執起了弓子!
全體人員立刻如臨大敵!——安治除外!
扶著蘇丹的侍從和大臣十分懷念之前能夠逃逸的美好時光。
輕快的樂曲響起。
大家屏息等待。
曲調轉為明快。
所有人都很意外。
段黎差點淚流滿面,——原來程濃同志還是會演奏正常的樂曲的啊!
四分半鐘後,曲子結束。段黎發現有好幾個人熱淚盈眶了,——音樂的感染力太強了,這麼愉快的曲調竟然感動哭了一群人:(音樂停後,一陣沉默。
半晌,蘇丹開口,「程先生的確是一個熱愛音樂的人。」
所有中國人的心聲:您從哪裡看出來的?!
程濃略垂頭:「謝謝誇獎。」從鼓上跳下來。
「這是什麼曲子?」
「《光明行》。」
「光明行?」蘇丹沉默了一下,環視幾個中國學者:「希望各位相信,我真心地希望你們此次中東訪問之行能夠充滿光明。願真主的光輝和你們同在。」
安治站了起來,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弼馬溫大使擦擦嘴角上白沫的殘渣,也站了起來。安治對蘇丹笑笑:「謝謝您。為了表達我們對您的感謝,章明遠教授想為您獻歌一曲。」
弼馬溫大使當機立斷又倒下了。
莊書禮何冰眼明手快,一人一邊架住他!
蘇丹微微皺眉。
易卜拉立刻開口:「各位貴客,今天蘇丹陛下接見的時間已經過長了,恐怕無法再有更多的時間傾聽章教授的歌聲!」
安治直視蘇丹,思考這話中的含義。
羅巡向段黎致哀:「他們覺得你唱的肯定難聽,不想聽。」
段黎很哀傷:「不想聽嗎?那他們想幹嘛?聽我講學?」
羅巡看看安治,安治點點頭。
羅巡向蘇丹翻譯段黎的原話。
蘇丹和大臣的臉色都是一變,蘇丹沉吟了一下開口:「既然章教授想唱,那就唱吧。」
多麼開明的君主啊,太尊重人權了。
蘇丹示意大家落座,聆聽章明遠教授的歌聲!
羅巡推推段黎:「他讓你唱了。」多好,耳朵裡的毛團都還沒拿出來,可以接著用了!
段黎十分興奮,一步跨到鼓前,看看大家,轉身,往鼓上爬:(爬了半天,章教授的腿而還在地上蹬呢。
阿曼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其餘觀眾也沒閒著,羅巡坐著給他加油,劉靜在一邊嗤笑,鍾林曄悶笑,莊書禮驚訝,何冰快把屁股下的墊子給撕碎了:(程濃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抓住段黎的腳一把把他掀上去了。拍拍手,程濃同志歸座。
段黎爬起來,站在鼓上,頓時生出了睥睨天下的豪氣,居高臨下地看著帳篷裡的螻蟻。運氣,張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