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命運

夜闌人靜,燈影微茫。

許是因為臨睡前情緒起伏太大,抑或是恰好提起了那位「小朋友」的緣故,宋野城這晚洗漱上床後並沒能很快進入深眠。

他的身體是睏倦的,但潛意識卻像是電影回放般,令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多年以前那段塵封已久的過往——

那是一個仲夏的傍晚。

聲勢滔天的雷雨將陰霾蒼穹震得轟隆作響,時而劃破天際的閃電令整個世界忽明忽暗。

瓢潑大雨擊打在車窗上,擋風玻璃前的雨刷形同虛設,近處的山崖、遠處的峻嶺都被雨霧籠罩得模糊不清。

前排開車的宋盛和副駕駛上的秋明月都在不住地念叨這雨下得實在突然,後座年少的宋野城則懷抱著一隻幾天前在路邊撿到的小奶貓,輕輕安撫著它被雷聲嚇出的驚顫。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南方一座靠近邊境線的小鎮。

宋盛和秋明月每年都會前往他們資助或扶持的貧困地區福利機構視察,今年定下的時間剛好是暑期,便索性帶上了放假的宋野城一起,從首都自駕一路南下,也算是一家三口難得共聚的旅行。

那座小鎮地處群山環繞之中,而此刻他們開上的這條盤山公路就是通往它的必經之途。

山路狹窄,右邊是垂直往上的嶙峋峭壁,左邊則是深淵般的陡崖,猝不及防降臨的暴雨令原本就崎嶇的道路變得更加險峻。

宋盛一面放慢車速開啟遠光燈,一面樂觀地跟秋明月和宋野城說不用擔心,說夏天的雷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會兒就能停。

就在他話音未落之際,一道黑影突然從左側深淵趔趄而出,剎那間跌進了車前燈的光束!

呲啦——砰!

宋盛猛地一腳剎車,尖銳摩擦聲劃破雨幕,制動效能極好的越野幾乎瞬間抓地,卻還是堪堪撞上了黑影!

車裡的三人險些被安全帶勒得窒息,宋野城懷中的奶貓一個翻滾就要落地,得虧他眼疾手快才給撈了回來。

衝勢一停,宋盛和秋明月立馬解開安全帶下了車,宋野城也連忙把小貓放在一旁,跟著推開了車門。

車前跌坐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

他渾身都像是在泥水中翻滾過一般髒汙不堪,穿著不合身的破舊衣褲,光著腳,大雨沖刷著他烏黑的短髮,細瘦蒼白的脖頸和手臂上滿是傷痕,連指甲縫中都洇出了鮮紅的血漬。

那傷痕不像是撞擊所致,倒像是被尖銳之物刮擦,或是被粗糲之物磋磨出的。

見此情形,三人心中頓時恍然。

——他是徒手從陡崖下爬上來的。

意識到這一點後,三人忍不住往那深淵般的崖下看了一眼,發現那崖壁起碼有七十度往上,幾乎難以想象這麼瘦弱的孩子是經歷了怎樣的艱難困苦才攀上這崖頂。

然而相比疼痛而言,那孩子似乎更怕被人注意,看見三人下車立刻把頭埋進了臂彎,在遠光燈的照射中蜷縮著身子拼命往後瑟縮。

雖然他的牴觸顯而易見,但宋盛和秋明月怎麼也不可能放任他不管,上前蹲身檢視了一下他的傷勢後,立刻決定帶他去醫院,幾乎不容抗拒地將他抱進了後座。

越野重新啟動,翻山越嶺往鎮上趕去。

小男孩低頭抱著膝蓋蜷縮在窗邊,半張臉埋在交疊的肘彎裡,溼漉漉的黑髮不停往下滴著水,裸露的手臂和腳背都遍佈著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一聲不吭,渾身卻微微顫抖著,也不知是因為寒冷、疼痛還是害怕。

宋野城抱著小貓盯著他,忽然覺得他比小貓還要脆弱幾分,回身從椅背後翻出一張毛毯,輕手輕腳地披在了他身上。

小男孩身子一顫,像是從夢中驚醒般怯生生抬眸看了他一眼,繼而目光被他懷中的小貓吸引,停留了足足好幾秒才又飛快地收了回去。

剎那間,宋野城像是得到了什麼啟示。

他低頭看了看小貓,又看了看小男孩,隨即鬼使神差地試探著伸出手,仿照著摸貓的動作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意外的是,小男孩並沒有抗拒,他只是在宋野城剛剛觸碰到他的瞬間條件反射般縮了下脖子,隨後便再沒有挪動過,就那麼靜靜眨著眼,任憑宋野城一下下輕柔地、安撫似的撫摸著他的發頂。

鎮醫院,醫生辦公室。

窗外已經一片漆黑,頭頂的日光燈傳出嗡嗡的電流聲,偶有幾隻飛蛾撞在燈管上,窸窸窣窣撲出細微的響動。

因掉漆而略顯斑駁的辦公桌前,頭髮花白的老醫生並沒有對在這窮鄉僻壤見到秋明月這樣的大明星表示意外,他只是一絲不苟地戴著老花鏡確認了一下手中的檢查報告,而後便轉向宋盛夫婦反饋起了檢查結果:

「這孩子被車撞到的部位是大腿外側,但因為你們車速不快,撞擊並不嚴重,只產生了一些青紫和淤血。」

「至於他手腳上的那些傷口,也大多是擦刮出的皮外傷,傷口都不深,沒有傷及筋骨,經過消毒止血已經問題不大。」

聽到這個答案,宋盛夫婦都稍稍鬆了口氣,但卻發現老醫生的表情有些嚴肅,像是還有什麼話沒說完。

「是還有什麼其他問題麼?」宋盛追問道。

老醫生凝重地點了點頭,蹙眉道:「這孩子不僅嚴重營養不良、貧血,身上還有很多舊傷,有的是淤青,有的見了血,見血的那些傷口有一部分已經結疤甚至產生了增生,還有些像是近期才剛剛出現,癒合效果都不是太好,可能是因為反覆開裂或二次傷害……」

醫院空曠的走廊中。

清冷燈光下,宋野城抱著小貓跟在父母身邊,忍不住問道:「媽,他會不會是因為經常被父母打罵,所以離家出走了?」

老醫生的那番話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家暴,即便是年少的宋野城都很快產生了這種猜測。

宋盛夫婦也是一樣,但猜測畢竟只是猜測,沒有證實之前做不得準。

秋明月抬手捏了捏他的後頸:「不知道,等會先問問他吧,看看能不能聯絡上他父母。」

宋野城輕輕點了點頭。

病房裡。

換上病號服的小男孩已經比先前乾淨整潔了許多,他的手上扎輸液針,但卻依然維持著環抱膝蓋的姿勢,後腰抵著床頭的鐵欄杆,整個人都顯得孱弱且戒備。

宋盛和秋明月並排坐在牆邊正對著床尾的長椅上,宋野城則抱著貓坐在一旁空著的另一張病床邊。

「你叫什麼名字?」秋明月輕柔地問道。

小男孩抬眼朝她看去,很快又像是被她的精緻容貌晃到了似的,飛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腳前的床面,小聲囁嚅道:「鈴鐺……」

彼時宋家三人都以為他說的是「林當」,自然而然便預設了他姓「林」。

「你家住在哪裡?」秋明月繼續問道,「是和爸爸媽媽吵架了,從家裡跑出來的嗎?」

小男孩靜默了半晌,終於搖了搖頭:「我沒有家,也沒有……爸爸媽媽。」

三人都是一愣,隨即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宋盛很快追問道:「那你平時都住在哪?」

小男孩似乎不是很願意回答這個問題,抱著膝蓋猶豫了很久,才像是避無可避般吐出了幾個字:「……安康之家。」

這四個字一齣,宋盛和秋明月似乎終於明白了他會營養不良的原因——

安康之家是安康集團創設的慈善專案,算是一種民辦的孤兒院,原本創辦的初衷是分擔貧困地區社會福利院的壓力,但近些年由於集團本身經營不善,投入到慈善專案的資金越來越少,很多偏遠地區的安康之家都已經出現了工作人員不足、孤兒衣食短缺的狀況。

但是……

「那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宋盛問道。

就算資金不足,孤兒吃不飽穿不暖,也不該出現這樣傷痕累累的情況,這讓他不得不產生了一些負面的猜測:「安康之家有人打你們?」

小男孩條件反射地瑟縮了一下,像是被他的問題觸碰到了某個開關,環抱著膝蓋的雙臂顫抖著縮緊,如同一隻受傷的雛鳥,只想把自己藏進稚嫩的羽翼中。

他這反應幾乎無聲地驗證了宋盛的猜測,他忍不住和秋明月對視了一眼,兩人面色都如出一轍地凝重。

坐在鄰床的宋野城也皺了皺眉,起身走到小男孩床邊坐下,低頭看著他顫抖的眼睫,抬手輕柔地摸上他的後腦:「你別怕,我們會幫你的。」

明明他也不過十多歲,按理說尚不具備救人於水火的能力,但他會說出這話並不是因為年少輕狂,而是宋盛和秋明月多年以來的表率給了他無比強大的底氣,他知道遇到眼下這種情況他們一定不會置之不理。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的語氣太過堅定,小男孩彷彿真的受到安撫般漸漸鎮定了下來,緩緩抬起眼睫看向他,像是在做最後的求證。

宋野城對他笑了笑,再次肯定道:「別怕,只要你說出來,我們一定會幫你。」

小男孩靜靜盯了他好一會兒,終於像是卸下了最後的防備。

他抿了抿乾裂的嘴唇,重新垂下眼睫,極其小聲地說:「是……劉老師,他總是……讓我們去他宿舍,陪他……‘做遊戲’。」

彼時尚且年少的宋野城並沒能第一時間理解這話裡令人頭皮發麻的含義,他正等著小男孩繼續往下說,就聽宋盛在他身後突兀地喊了一聲:「阿城。」

宋野城疑惑回頭,只見宋盛和秋明月的臉色都十分不自然,剛剛喊完他的宋盛對他扯出了一個略顯尷尬的笑,故作隨意地道:「要不你先出去待一會兒,讓我和媽媽跟他單獨聊聊?」

宋野城敏銳地意識到了他們似乎是想支開自己,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卻還是選擇了相信他們有自己的理由。

於是他點了點頭站起身,又不放心似的彎腰安撫了小男孩兩句,這才抱著小貓暫時離開了病房。

那天宋野城獨自在醫院走廊裡等了很久,他不知道病房裡後來又發生了怎樣的對話,也沒有陽奉陰違地刻意去窺探,直到幾年以後,日漸成熟的他終於隱約理解了小男孩話中暗藏的骯髒內情,宋盛夫婦才將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訴了他:

小男孩口中的「劉老師」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老師,他甚至都不是安康之家的正式員工,而是因為資金不足、在當地以包吃包住的低薪聘請的兼職護工。

他在安康之家兼職了數年之久,期間頻繁借職務之便以「做遊戲」為由誘哄那些年幼、殘障或智力不全的孤兒為他滿足變態扭曲的需求,而如果孩子不從或反抗,就會遭到他的毆打和凌虐。

小男孩是孤兒院裡為數不多的身體和智力都健全的孩子,在發現了「劉老師」的惡行後,他曾嘗試過揭發和求助,但彼時管理混亂的安康之家早已不剩幾個話事人,就連名義上的院長也懶於干涉,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潦草敷衍。

於是年幼的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惡魔一次又一次伸出魔爪、肆無忌憚地摧殘著他們,他曾拼盡全力阻撓過、對抗過,但卻根本是螳臂當車,永遠只能落得遍體鱗傷的下場。

終於,在經歷了無數次反抗被毆打的傷痛和求助無門的絕望後,他在那個仲夏的傍晚不顧一切地偷逃出了那地獄般的牢籠,一路跌跌撞撞翻山越嶺,在傾盆暴雨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攀爬上了那道通往盤山公路的陡崖。

命運的齒輪鏗鏘轉動。

令兩條原本平行的軌跡轟然相撞。

它以一場突如其來卻又有驚無險的車禍創造了一次相遇,用一束本該昭示著兇險的車燈,照亮了孩童黑暗絕望的前路。

那天之後,暑假剩下的時間裡,宋野城一家都沒再離開過那座邊陲小鎮。

宋盛和秋明月如同宋野城答應小男孩「我們會幫你」的那樣,立刻動身前往他所在的那所安康之家,徹查起了它陰暗不堪的過往。

而宋野城則留在了群山環繞的小鎮裡,陪那孩子一起等待著處理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