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福音

宕機的不止宋野城一個。

當江闕眼睜睜看著那個書店熱搜影片自動播放、旁邊列表裡還出現了一整排播放記錄時,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僵直的靜止狀態——

那個以「宋野城」命名的資料夾其實是個隱藏資料夾。

以前他每次看影片都是先把檔案選項調成「顯示隱藏檔案」,進去找到目標後直接播放,看完關掉影片,再順手把選項恢復成「不顯示隱藏檔案」。

這麼久以來,他從來沒有注意過播放器,沒注意過它的歷史記錄連隱藏檔案都會顯示,更沒想到偶然借次電腦給宋野城居然就剛好讓他撞見了這麼個「大場面」。

回過神來的剎那,江闕第一反應就是想伸手合上顯示器,然而他的手才剛剛抬起一寸,立刻意識到這行為簡直此地無銀三百兩,既像做賊心虛又明顯欲蓋彌彰。

宋野城的坐姿原本就略微偏著身子,所以江闕抬起手又頓住的動作雖然細微,卻還是在他的余光中閃動了一下。

這一下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令他倏然扭頭看向了那隻被江闕懸在腿上幾釐米處、半抬不抬彷彿無處安放的手,繼而順著胳膊一路往上,迎上了江闕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他清楚地在江闕眼中看到了一種近乎不知所措的神情,與此同時,他驚訝地發現江闕居然——

臉紅了。

房間的燈光並不算亮,但哪怕是在這種稍顯昏暗的光線下,江闕臉上泛起的那層紅暈也清晰可辨,再加上那雙小鹿般的眼睛中忽閃忽閃的無措,令宋野城莫名生出了一種他被自己欺負了的錯覺。

宋野城呆愣幾秒,旋即不可思議地笑了起來:「你臉紅什麼?」

雖說那些歷史記錄確實讓他很意外,但在他看來合理的解釋倒也不少,比如「你是我劇本主演,我好奇你的演藝經歷」,再比如「進組前對你不熟悉,所以通過影片瞭解一下」,反正隨便哪種應該都說得過去,又何至於臉紅?

然而,江闕現在的反應就彷彿一隻偷吃松果被現場抓包的松鼠,尷尬裡還有那麼點窘迫,窘迫裡還有那麼點羞赧,也不知是經歷了來自哪個次元的精神洗禮,憋了好半天才突然蹦出來一句:「我,我其實,我。」

得,這不僅臉紅,還結巴上了?

宋野城有點想笑:「……你其實?」

江闕垂眼避開了他的視線,好半天才終於眨著眼擠出了完整的一句:「……我不是告訴過你,我以前追星麼。」

聽到這話,宋野城的腦子突然卡頓了一下,緊接著才回憶起了開機儀式那天晚上,被賀景升的突然造訪打斷的那次對話:

「你怎麼走上寫作這條路的?」

「我小時候追星,被我爸發現了……」

「你小時候喜歡的是誰?」

「是——」

回憶到這裡,宋野城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原本揶揄玩笑的眼神瞬間變得既期待又忐忑了起來,彷彿在說:不會吧?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他眼中的期待莫名給了江闕一絲勇氣,令他忽然覺得說出來好像也沒那麼難。

片刻後,他終於像是卸下一口氣般,微微浮現出了一絲笑意:「就是你。」

轟!

漫天煙花在胸腔裡無聲綻開。

宋大影帝的演技在這一刻經歷了斷崖式的滑鐵盧,他幾乎都沒法控制好面部肌肉,以至於錯愕、驚喜、難以置信和「我是不是該保持優雅」等等複雜情緒在他臉上交織出了一張色彩紛呈的網,簡直就好比蒙克的《吶喊》上疊加了一層達芬奇的《蒙娜麗莎》。

他、愛、豆、是、我?!

他是因為我才走上寫作這條路的?

所以從前我在看他書的時候,他其實也一直在關注著我?!

這種類似於突然發現櫥窗裡渴望了很久的瑰寶其實早就在自家保險櫃裡的感受沒法不讓人欣喜若狂,宋野城只覺得胸腔裡綻放的那些煙花都化作了剛被搖晃完的可樂,噗呲噗呲地往上躥著歡快的氣泡。

江闕盯著他變幻莫測的神情,一時半刻沒能摸清他的心理活動,跟他木頭人不許眨眼似的對視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你……」

「嘩嘩嘩嘩譁——」

忽然一陣熱烈的掌聲從電腦中傳來,再次將兩人的視線吸引向了螢幕。

此時臺海書店的影片已經播放完畢,播放器自動播放起了歷史記錄中的下一個影片。

這個影片的清晰度遠不如之前兩個,播放器視窗甚至又自適應地縮小了一圈,畫質看上去就像是古早的480p標清——

伴著如潮般的掌聲,少年宋野城出現在領獎臺正中,身穿精緻禮服,眸光熠熠生輝,微微前傾身子湊近了話筒:「maylightalwaysfinditswaytocrackintothedarkness,whichinturn,beopentoacceptthebrightness.(但願這世上所有光都能照進黑暗,而黑暗也願意接受光。)」

宋野城詫異地看著畫面中十六年前的自己,既新鮮又不可思議,還捎帶著有點不好意思:「你怎麼連這個影片都有?」

這是2004年的頒獎典禮錄影,獲獎作品是他2003年、12歲參演的第一部電影《深淵》,鏡頭裡年僅十三歲的他在如今看來簡直青澀稚嫩得不行。

那兩年pc才剛普及不久,智慧手機都還沒影兒,無論是《深淵》電影本身還是後來的頒獎典禮都是通過電視臺播出的,而且因為年代久遠,後來網傳的版本也少得可憐,就連他的多年老粉都不見得會有這段影像。

「那會兒你才多大?」宋野城一邊問一邊在心裡算了算,「七八歲?」

「八歲。」江闕道。

「那你當時看得懂?」宋野城略帶揶揄地笑覷著他,又朝螢幕示意了一下,「知道我那話什麼意思嗎?」

這話問得其實有點侮辱智商,因為就算當時的江闕聽不懂英文,也不至於看不懂字幕,而只要看懂了字幕,那句話的意思並不難理解。

然而江闕並沒有覺得被冒犯,他甚至連絲毫猶豫都沒有,就說出了另一句含義完全相反的話:「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接受光。」

——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接受光。

——但願所有光都能照進黑暗,而黑暗也願意接受光。

這兩句話看似含義相悖,但很明顯是同根同源——江闕壓根就沒去翻譯宋野城的致辭,而是直接引用《約翰福音》裡的句子追本溯源地點明瞭他致辭的由來。

這句子雖然沒那麼生僻,但也遠不到人盡皆知的地步,所以江闕回答得這麼篤定,倒真讓宋野城有些意外:「你信教?」

江闕輕笑了一下:「不信,只是剛好知道這句而已。」

宋野城點了點頭,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饒有興趣道:「那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頒獎典禮上說這句麼?」

這回江闕沒再立刻回答。

他稍稍沉默了片刻,但卻不像是在思考,倒像是在回憶,彷彿那個答案已經在他心中存在多年,只是不曾驗證過一般:「因為……你希望每一個身處黑暗的阿洛都能遇見一個梁齊,而他們……也願意接受梁齊帶來的光?」

如果說宋野城剛才還只是意外的話,聽到這個答案那就真是有些驚喜了,因為這答案與他當年心中所想分毫不差,說是複述了他的心聲都不為過。

《深淵》是一部雙男主的劇情片。

主角之一阿洛是生活在邊境混亂地區的一群孤兒當中的一個,那群孤兒從小被犯罪團伙養大,被灌輸無數扭曲觀念,以年幼之便被團伙用來行騙、走私、販毒、拐賣人口,幾乎毫無底線。

而另一個主角梁齊是一名警察,原本在大城市工作,因為在一次行動中違反紀律被調任到了窮困潦倒的邊境,偶然與年少的阿洛結識,從此踏上了拉他走出深淵的漫漫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