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過程曲折且艱難,因為深淵之下早已習慣了黑暗的阿洛並不認為自己需要被拯救,長期扭曲的是非觀讓他根本分不清黑白善惡,對梁齊伸出的援手只有滿心的牴觸和厭惡。
但梁齊並沒有輕言放棄,他救了阿洛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阿洛雖然都顯得毫不領情,卻難以抑制地開始慢慢動搖,慢慢開始懷疑自己從前的認知,慢慢試探著、觸控到了那束從被梁齊劈開的裂隙中投進的微光。
然而光明與黑暗的交鋒永遠要以無數慘痛的血淚為代價——就在阿洛即將徹底迷途知返時,他的動搖被同伴出賣給了團伙頭目。
那是他第一次身陷死亡的絕境。
也是梁齊最後一次救他。
當阿洛最終得救,卻懷抱著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梁齊時,從未有過的悔恨與痛楚令他寸斷肝腸,但再多徹悟卻也無法扭轉光陰,他能做的唯有不讓梁齊付出的一切成為徒勞,唯有更加堅定地跨出那與黑暗決裂的腳步。
於是,他繼承了他的遺志與信仰。
他長大後成了他。
他就像一顆在深淵中發芽的種子,明明應該腐爛、枯萎,卻因為曾被炙熱的鮮血澆灌,所以拼盡全力攀上崖頂,終於在晨曦裡綻出了烈焰般的花。
當年的宋野城飾演的正是年少時的阿洛,那個桀驁不馴、周身充斥著野蠻與戾氣,但偶爾也會獨自茫然動搖的阿洛。
那時的宋野城還未經歷過任何系統的演技培訓,出演的整個過程憑藉的都只是過人的天賦和共情的本能,正因如此,他時常陷入角色無法自拔,甚至偶爾還會因為自己的捫心自問而輾轉難眠。
他總是在想:如果梁齊不曾出現,阿洛會有怎樣的結局?如果阿洛能早些伸出觸碰光明的那隻手,梁齊是不是就不用以死亡為代價?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但卻可以有希望。
所以他希望就算深淵黑暗兇險,身負光明之人還是願以赤誠和堅韌將它劈開一道裂痕,而當光明透進縫隙中時,深淵下的枯草野花也願為它奮力一搏。
——但願這世上所有光都能照進黑暗,而黑暗也願意接受光。
宋野城回憶著當年的心路歷程,既感慨又有種回溯過往的沉浸感,半晌後,他像是在那時光的洪流裡撿到了某顆不同尋常的鵝卵石,眸光倏然亮了起來:「對了,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那句話是什麼時候嗎?」
江闕的眼睫忽地輕顫了一下,像是被誰輕輕撥動了似的,也不知是因為宋野城突然出聲還是因為他問的這句話本身。
但那也只是稍縱即逝的一剎那,他很快便認真看向了宋野城,示意自己在等他揭曉答案。
宋野城眨了下眼,慢慢回憶著道:「那是拍《深淵》的前一年,我11歲的時候。有天夜裡,我在醫院給一個小朋友讀書哄他睡覺……」
小朋友。
這溫柔又可愛的稱呼如羽毛般輕輕蹭過了江闕的耳蝸,令他在心中跟著默唸了一遍。
「當時醫院床邊就只有一本破舊的《約翰福音》小冊子,還是kjv英文版,措辭特別晦澀。我雖然勉強能翻譯,但譯出來其實自己都覺得不怎麼通順。不過他好像也沒太在意,就那麼安靜聽著。直到等我讀到‘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接受光’的時候,他突然小聲問我:……黑暗為什麼不接受光?」
宋野城的敘述輕柔和緩,彷彿不知不覺間就已將人帶回了十多年前的那個深夜。
「其實我哪知道為什麼?」宋野城無奈地苦笑了一下,「那時候我對宗教根本還一無所知,連上帝和耶穌是不是一個人都不知道。但我怎麼也是大哥哥嘛,我覺得我不能答不上來啊,就一本正經跟他說:可能是在黑暗裡呆久了,還不太習慣有光吧,就好像你在夜裡睡得正香的時候,突然有人開個大燈晃你,你也會很不爽對不對?」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會兒我還覺得自己解釋得特完美,心說喲呵,我這理解能力滿分啊,給我自己都說服了。」
他越說越覺好笑,最後幾個字甚至帶上了一點顫音,使得江闕也不禁跟著浮起了一抹笑意。
但就在這時,他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轉折,話音稍稍停頓了一下,隨即輕輕地、略帶自嘲地笑嘆了一聲:「不過後來我就沒再見過他了,也不知道他長大以後還會不會想起這些,會不會覺得當年遇上了一個大忽悠。」
會麼?
未知卻又無須作答的懸念漂浮在空中,在柔和的燈光裡緩緩流淌,漸漸融進每一縷平緩的呼吸。
江闕默不作聲地思忖了片刻,眸光發生了些許細微的變化,繼而像是有些遲疑般輕聲問道:「那個……小朋友,你還記得他長什麼樣麼?」
宋野城仍然維持著手搭椅背的姿勢,從始至終未曾變過,此時略微仰起頭回憶了一會兒,終於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太久了,」他說,「我那會兒年紀還小,唯一能記得的就是他整個人都很瘦弱,像只受了傷又餓肚子的小貓似的。只有那雙眼睛很亮,但卻又總是低垂著,好像生怕跟誰目光相撞,顯得特別沒有安全感。」
說到這裡,他不知又想到了什麼,語氣中稍稍帶上了些許欣慰:「不過後來聽說他已經有了可以照顧和保護他的人,所以我想……他應該不會再沒有安全感了吧。」
江闕沒有說話,心中蔓延起一絲複雜又難以言明的滋味。
問出那句話時,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聽到怎樣的答案。
太久了。
正如宋野城所言。
所以記得或者不記得,對於漫長的十多年時光來說都已是過眼雲煙,時至今日也早該煙消雲散。
就在這時,他擱在桌上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江闕偏頭看去,宋野城也被吸引了目光。
螢幕上顯示著兩條來自莊宴的訊息推送,他給江闕發來了一串車牌號,說這輛車明早會在停車場等他,送他去機場。
宋野城瞥了一眼時間,發現居然都已經快過零點了,連忙「嘖」了一聲站起了身:「這麼晚了都?我走了,你趕緊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江闕點了點頭,也跟著站了起來,拿過手機給莊宴發了條回覆,隨即陪著宋野城一起往房門走去。
行至門口,江闕停下腳步,手搭在門把上,目送宋野城走到對面擰開了他自己的房門。
江闕正準備道聲晚安就將門關上,卻忽見宋野城動作一頓,站在他自己門前轉過了身:「你剛才說……你小時候喜歡的是我?」
這冷不丁的一句「喜歡」讓江闕懵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追星的事,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心說這反射弧到底是有多長啊?
帶著那點哭笑不得,他輕輕點了下頭:「嗯。」
剛點完頭,他忽然又意識到宋野城這話其實有點奇怪——他的重音似乎並不在「我」,而在「小時候」,彷彿宋野城想求證的不是他追星的物件,而是追星的時間似的。
江闕正覺怪異,就聽宋野城追問道:「那後來呢?」
江闕一時有些茫然:「嗯?」
宋野城舔了下嘴唇,似乎有點不太好意思:「後來……現在……變了嗎?」
這一回,江闕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萬沒想到他惦記的居然是這個,剎那間,笑意瀰漫上了眼角眉梢。
他平日裡本就笑得少,即便偶爾笑也總是淡淡的、淺淺的,可這會兒卻像是止不住一般,漂亮的雙眼彎成了兩盞月牙,連帶著身子都有些輕顫。
宋野城被他笑得莫名有點心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喂……」
江闕好容易才將笑意收住了些,迎著宋野城那略帶嗔怪又暗含期待的目光,終於輕緩而認真地給出了答案。
「沒有,」他道,「一直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