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叫鈴鐺?」
天邊夕陽鋪灑出漫天晚霞,金色的麥田邊,宋野城悠閒地仰靠在草垛上,銜著根初熟的麥穗望向小男孩。
小奶貓撒著歡兒地在兩人中間翻滾,男孩盤腿坐在一旁,聞言停下了輕捏貓爪的手,從衣領中拎出了一顆被紅線懸掛的鈴鐺。
「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
宋野城翻身湊近了幾分,輕輕撥弄了那鈴鐺兩下,在清脆悅耳的細響中笑著與男孩對視:「這名字也太可愛了吧?」
夏風掠過田野,迭蕩起水紋般的金色麥浪,小男孩漂亮的眼眸羞赧垂下,在夕陽餘暉裡投下淡淡扇影。
扇影隨著雲霞暈開,化作宣紙上摻了水的墨色,蜿蜒著勾出群山的輪廓,點綴出晨曦下的樹影蔥蘢。
蟬鳴不絕於耳,葳蕤草木在夏日清晨的山間自由生長。
青翠欲滴的爬山虎覆蓋著半山腰廢棄的石屋,山澗從崖頂垂下如絲瀑布、匯聚出清澈見底的潭水,倒映著綠樹青山,親吻著崖底礫石。
小男孩坐在岸邊,雙腳被清涼的溪水包裹,小奶貓乖乖坐在他身旁,和他一起注視著不遠處那道在水面下靈活鳧動的身影。
少年身影如魚般游來,帶起陣陣漣漪,臨近岸邊時倏而浮出水面,撫了把面上清水笑道:「真不下來?水裡可涼快了。」
小男孩輕輕搖頭,抬手指了指身旁的貓:「它一個人會害怕。」
「它可不是一個人,它是一隻貓。」宋野城挑眉揶揄。
小男孩微微一噎,眨了眨眼:「那……它一隻貓會害怕?」
宋野城被他逗得笑個不停,抬手朝他彈了下水花:「好吧,那我去給你們抓條魚。」
少年身影再次潛入水中,小男孩看著他漸行漸遠,下意識地舔了舔唇角濺上的水滴。
山泉是甜的。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小貓,恰見它也同樣伸著小舌頭舔了舔粉嫩的唇。
兩雙稚嫩的眼睛懵懂對視,在彼此清澈的眼底倒映出溫柔剪影,定格成了晨曦山水中最靜美的畫面。
白雲飄過山巔,引著日頭東昇西落,為蒼穹披上藏藍夜幕,在夜幕裡灑下璀璨星辰。
遙遠而廣袤的星空下,男孩與少年並排仰臥在草地,小奶貓窩在少年胸口,時不時被飛過的螢火蟲吸引,步伐不穩地滾進草叢,稚拙又蹣跚地追逐嬉戲。
近處蟲鳴迭起,遠處蛙聲陣陣。
宋野城單手枕在腦後,另一手指著天幕中的星辰:「你看,那幾顆星星圍起來的形狀,像不像顆小鈴鐺?」
男孩冷不防被點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卻半天沒能看出名堂。
「看到了嗎?」宋野城扭頭追問。
小男孩在星空中認真尋覓了許久,依然沒能找到那顆「小鈴鐺」,只得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真看到了?」宋野城狐疑道。
小男孩略有些心虛地噤了聲,悄悄轉頭望向身側,正巧迎上了宋野城促狹的目光。
他忽閃忽閃的眼眸實在無辜,惹得宋野城忍不住顫著胸膛笑了起來:「我逗你的。」
說著,他伸手輕颳了一下小男孩的鼻尖:「小鈴鐺不是在這兒麼,怎麼會跑天上去?」
星空光影細碎,小男孩微紅的面色被黑夜溫柔遮掩,而他眼底浮起的淺淺笑意卻比星光更為純粹,晶瑩閃爍在曠野山間。
夜風拂過髮梢,拂過悠然綻放的野花青草,拂過高低錯落的屋簷,拂入月光傾灑的窗欞間。
午夜寂靜的病房裡,宋野城細心聽著隔壁床上的動靜,聽著那呼吸久久未見綿長,心知這位鬱鬱寡歡的小朋友大概又因為沉重的心事而陷入了慣有的失眠。
他在黑暗裡發愁了片刻,忽地靈光一閃,從枕邊疊起的衣兜裡摸出了一個細小的物件。
按鍵被輕輕摁下,那圓珠筆似的小東西立刻射出一道紅光,在漆黑的天花板上投射出了一隻惟妙惟肖的卡通小狐狸。
隔壁床上很快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小男孩被那畫面吸引著坐起了身,雙眼在月光中一眨不眨地盯著頭頂。
「好玩兒麼?」
宋野城握著雷射燈下了床,順帶把兜裡那一堆零件都抓在了手中,走到小男孩身邊坐下,隨手換了個燈頭,再一按,天花板上的畫面頓時從狐狸變成了鴨子。
須臾,小男孩的目光從頭頂轉移到了他手裡的雷射燈上,看模樣像是十分新奇。
這是前幾天撿到那隻小貓後,宋野城為了逗它,在路過的一所小學門口買的玩具,配套的一共二十個燈頭,都是不同的卡通圖案。
這種玩具在城市裡其實很常見,但對於長在偏遠山區又鮮少能出孤兒院的小男孩來說,卻還是聞所未聞的新鮮玩意兒。
宋野城把燈遞給了他,那堆燈頭也塞到了他手裡:「送你了,你留著玩兒吧。」
小男孩本能地就要推拒,卻聽宋野城胡謅道:「我家裡還有很多,這套是重複的。」
小男孩猶豫了片刻,終於靦腆地鬆了口:「……謝謝阿城哥哥。」
不知是不是因為那天聽見了宋盛叫他「阿城」,小男孩這段時間一直以「阿城哥哥」稱呼他。這稱呼可讓宋野城暗喜得不行,畢竟他從小就想要個弟弟,奈何宋盛和秋明月卻一直沒有再要個二胎的意思。
宋野城笑著摸了摸他的後腦,轉身擰開了床頭燈,把他手裡的雷射燈和零件都暫時沒收進了床頭櫃的抽屜裡:「好了,這個可以以後慢慢玩兒,現在你該乖乖睡覺了。」
他像個小大人似的按著小男孩的肩頭令他躺下,給他拉上被子,又認認真真掖好了被角。
然而做完這些之後,他忽然又有點不知還能做些什麼,畢竟他長這麼大也從來沒有過哄孩子睡覺的經歷,這可著實是頭一遭。
他思忖著,轉頭環視了病房一圈,發現隔壁床頭擱著本泛黃的小冊子,立刻眸光一亮地把它拿了過來,靠在床頭,低頭用指尖點了下小男孩的眉心:「閉眼,哥哥給你讀書聽。」
「好。」小男孩從善如流地閉上了雙眼。
當宋野城翻開書冊、看見那滿目晦澀的單詞時,心中其實是有些無語的,但好在他的英文水平還算過關,所以即便翻譯不甚精準,倒也無傷大雅。
「萬物皆是由他所造……生命在他體內……這生命就是人的光……」
雖然大多句子聽上去都彷彿天書,連宋野城自己都不太理解,可小男孩還是靜靜聽著,彷彿僅僅有這聲音的陪伴就已是滿足。
「……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接受光……」
直到聽見這樣一句時,小男孩才略顯疑惑地悄悄睜開了眼,輕聲問道:「黑暗為什麼不接受光?」
其實宋野城哪裡知道為什麼,但身為「哥哥」的使命感讓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試著答疑解惑,他認真想了想,而後分析道:「可能是因為在黑暗裡待久了,還不太習慣有光吧……」
這解釋雖然不算透徹,但對於小男孩來說卻也已經足夠,他乖巧地點了點頭,閉上眼繼續靜靜聽了下去。
夜風拂動輕紗般的窗簾,月光在窗前無聲流淌,伴著宋野城輕緩的誦讀,為這靜謐深夜染上了無盡溫情的柔光。
日月更迭,雲捲雲舒。
聒噪的蟬鳴在時光日復一日的流逝中,漸漸淡去了聲響。
秋天即將到來時,宋盛和秋明月已將所有與安康之家相關的事宜全部處理妥當。
「劉老師」的事件被警方立案偵查後,由檢察院提起公訴,即將得到他罪有應得的刑罰,所有相關人員也經排查處理,該辭退的辭退,該免職的免職,都為曾經的不作為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除此之外,宋盛與安康集團取得了聯絡,從此接管了包括此地在內的大部分偏遠地區的安康之家,以強大的人力、財力、物力填補了這些孤兒院在設施和人員上的缺漏,將不合規的工作人員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大換血。
這其實已經是最好的局面,事情到此本該告一段落,但就在他們準備返程之前,宋野城卻忽然提出了一個令宋盛夫婦有些措手不及的想法——
他想讓父母領養男孩,帶他一起回家。
這個想法幾乎算得上出格了,但宋野城從小就不是一個會胡鬧的孩子,所以當他提出這樣看似離譜的想法時,宋盛和秋明月並沒有當即拒絕,而是認真商討了兩天,最後才鄭重地和宋野城進行了一次談話:
「阿城,領養孩子不是一件小事,它意味著你和我們從今往後都要擔上一份為人父母、為人兄長的責任。這責任爸爸媽媽不是不願意承擔,但前提是,你自己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不是一時興起、不是衝動而為,不會在將來的某一天突然意識到自己當初只是頭腦一熱,你明白嗎?」
宋盛夫婦和孩子間的溝通永遠都是這樣將他視為大人去平等交流,這也使得宋野城在很多時候能夠獨立思考、理性決定,而不是胡攪蠻纏地說「我就要怎樣怎樣」。
其實在提出這個想法前,宋野城已經在心裡仔細斟酌過幾天,但那畢竟也只是「幾天」,他知道對於這種關乎自己、家人和男孩一生的大事,他這僅有短短幾天的斟酌分量是遠遠不夠的。
而就在這時,宋盛夫婦向他提出了他們商討後得出的意見:「爸爸媽媽是這樣想的——我們希望這件事你先不要倉促做決定,回去之後你可以試著去了解一下,其他有兄弟的家庭會遇到怎樣的問題,那些問題你有沒有做好面對的準備,順便也用這段時間讓自己冷靜思考,判斷自己究竟是不是出於衝動。」
「明年的寒暑假我們會再帶你來兩次,如果直到那時候你還是堅定現在的想法,那麼爸爸媽媽願意無條件支援你的決定。」
這種類似於「冷靜期」的提議不得不說是非常理智的,既避免了宋野城當局者迷、一時衝動,也為他成為一個合格的哥哥提供了「預備時間」。
於是,宋野城答應了這個提議。
他沒有莽撞地告訴男孩自己會帶他走,而是讓宋盛跟新上任的、算得上「自己人」的院長打了聲招呼,讓他多照顧小男孩一些,並且有些不合規矩地、將那隻小奶貓作為陪伴留給了小男孩。
送小男孩回孤兒院的那天,天空和他們初見那日一樣,下著瓢潑的大雨。
但就在他們即將抵達時,車窗外的大雨卻又奇蹟般戛然而止,甚至還在傍晚的天邊掛上了一抹溫柔的彩虹。
孤兒院門前,男孩懷抱著小貓與他們告別。
宋野城摸了摸小貓的腦袋,傾身湊到了男孩耳邊:「你等我,等寒假我再來看你。」
悄聲承諾仿若意外之喜,點亮了男孩眼中閃爍的微光,將它與滌淨的天空和靜美的虹橋一起,封存進了那個蟬聲遍野、星空璀璨,遙遠的、南柯一夢般的夏天。
然而,越唯美的夢境,越會令人在夢醒時悵然若失。
秋去冬來之時,宋野城並沒能如約前去與他相見,也正因那次陰差陽錯,從此以後他再也沒見過那個男孩,只收到了一封男孩留下的、筆跡稚嫩卻言辭懇切的信件。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曾經的孩童與少年都已在悄無聲息間長大,那些如夢的記憶也彷彿隨著光陰被輕紗遮掩,藏進了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而命運的齒輪仍在隱秘轉動。
它如同一位深謀遠慮而又鋒芒不露的締造者,在無數看似尋常的瞬間留下了不易察覺的蛛絲馬跡,為闊別已久的重逢,埋下了隱晦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