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廚如霧,簟紋如水,窗外的風雨一陣緊密後失了氣勢,逐漸弱了下去。
空寂的偏殿,只剩楚珩抱著還扎著丸子髮髻的小皇帝,坐在低橫的軟榻上,大眼對小眼,你看我,我看你。
姜月見抽身而退,把時間和空間都讓給了這對關係不怎麼親,剛剛還針尖麥芒你來我往的父子,楚珩比三年前開竅了很多很多,他應該會把關係處理好的。
姜月見給足了他信任和作為父親的權力。
雖然她心頭不可能沒怨,三年前的楚珩,真的不夠格當小阿英的阿父。
楚翊還不能完全信賴,以陛下聰慧洞明的雙眼,仔細端詳著面前這張陌生的臉孔,仔細回憶著腦海裡並不存在的音容,直至,他用帶著奶味兒的指頭尖,冒犯地戳了一下楚珩的右臉。
「……」
戳到了,皮膚柔軟有彈性,和正常人一模一樣,不是假的。
陛下疑惑著,眼眸滾圓:「你真的是我的爹爹?」
他再一次向楚珩求證。
但比之前的硬聲硬氣,和滿腹狐疑,這一次,充斥著小心。
楚珩捏了捏他的小臉,飽滿肥嫩的觸感,如同一團輕絮攢成的白雪,蓬鬆柔軟,很有光澤,笑了一聲,低聲道:「是的。英兒,我是你‘死去’的父皇。」
小皇帝小臉煞白:「你是人嗎?」
楚珩一皺眉頭,還沒回話,這什麼話,他譏諷他老子不是人?下一瞬,那兩隻小胖爪子貼了上來,極力確認著,自己的皮膚是暖的,是真實存在的。
確認過後,楚翊鬆了口氣,他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純稚和未經世事,楚珩倏然發笑,薄唇微斂:「是鬼,你母后比你先嚇破膽。」
小皇帝這時才反應過來,原來母后一直以為,是在和父皇接觸,也是在和父皇親熱,雖然,雖然他們光天化日的……
還讓小孩子撞到。
可是他們是正正經經的兩夫婦。
最沒資格反對他們這麼做的,就是楚翊自己。因為他就是這麼來的。
宜笑姑姑告訴他的。
幾番波折後,陛下弄明瞭原委,心裡很是過意不去,但陛下的自傲,和他們長久以來的隱瞞,沖淡了那股負疚,以至楚翊根本完全不想道歉,他甚至還需要為自己討公道。
陛下呶呶道:「那你為什麼不跟朕說?」
不跟他說?
楚珩一開始只想,不願打草驚蛇,只願一個人面對,等到事情水落石出……
其實此刻早已推翻了之前全部的打算。
不是這樣。
他只是,無顏面對他們母子。
楚珩的岑寂不答,讓陛下心裡空落落的,猶如懸浮在半空之中,沒有一點踏實感,要是那個答案不能令自己滿意的話,那麼他便好像是從雲端筆直墜入淤泥了,也不會再快樂了。
陛下忐忑得讓人心疼:「你是不是,不喜歡朕?」
楚珩微怔。
只是一個小孩子,心思卻那般敏感,他小心翼翼地揣度,不著痕跡地試探,卻像是在他心上挖走了一塊血肉。
楚珩皺著眉沉重地搖首:「不是。」
楚珩將他無意識抓得極緊的小手的指頭一根根掰開,徐徐放低聲音:「我很喜歡你。是因為你的母后,所以喜歡你,從你在你母后的肚裡,與我素昧謀面時,便喜歡你了。英兒,只是從前,爹爹是因你的母后方喜歡你,此後,爹爹會改,只是因為英兒是英兒便很喜歡。」
楚翊聽得似懂非懂,但他說,很喜歡他,楚翊心裡便很雀躍。
奶呼呼的小手,從楚珩的臂彎裡探出來,身體向他靠近,用又短又胖,宛如初發的春筍條兒似的兩臂,環住了父親的脖子,將臉蛋子朝著楚珩的頸後貼了過去。
少頃,便霧氣濛濛,熱意滾燙。
楚珩有陛下大腿粗的臂膀托住了他的小屁股,將他往上攬了攬,以便穩固住活潑好動的小孩兒,讓他安安靜靜地棲息片刻。
陛下的眼睛裡都是水霧,極力壓抑著顫抖的聲音。
他是陛下,是大業天子,要忍住,有淚不輕彈。
可是,他的身體卻在一點點溢位輕顫。
當牙齒開始動搖、上下碰撞時,楚翊知道自己是忍不住了,「哇——」地一聲破了防,嚎啕失聲地大哭起來。
伴隨著響亮的哭聲,眼淚洶湧澎湃地從眼眶裡漫出。
「嗚嗚嗚……」
用一種,足可以把偏殿的琉璃瓦掀飛的架勢,陛下哭得人耳膜震疼。
連楚珩都不進呆若木雞地發出一聲感慨,不愧是嫋嫋親生的。
還是得哄。
楚珩抱著兒子小小的身體晃了晃,在他翹得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臀部上,輕輕拍擊:「英兒。」
楚翊終於止住了哭泣聲,變成一抽一抽的哽咽,抽噎著從爹爹的懷裡站起來,仔細看看楚珩滿是心疼的臉,終於,彆彆扭扭地哽出一聲:「爹爹。」
漂亮的圓盤子臉蛋上滿是淚水和鼻涕,楚珩半是嫌棄半是好笑,抽了軟榻上的枕套,一把糊在陛下奶白的小臉上,稍一用力,扯帶下晶瑩拉絲的一大片。
「真乖。」
楚珩能有什麼壞心思呢。
他只是想,再也不必如同防賊似的,同自己的愛妻親熱。
不會有人從中阻撓。
不會被這個不懂事的兒子一次次打斷,斷到多來幾次,可能會從此不舉吧。
陛下慢慢止住泣,還是不能完全理解:「爹爹你怎麼和畫像上一點都不一樣呢?」
楚珩反問:「畫像?」
陛下重重地點頭,驕傲地挺起胸脯:「朕有好多畫像,你跟朕過來。」
看小皇帝要帶路的架勢,楚珩抱緊了他。讓他走在前邊,不如自己當了他的代步。
一刻後,兩人來到燕寢,陛下從自己的寢居里的龍榻底下拖出來一口大箱子,楚珩湊近俯瞰,這箱子一經開啟,裡頭密密麻麻所盛放的全都是畫卷。
楚翊拉出這口箱子,神色間頗為得意,眉宇飛揚:「這是朕的秘密寶箱,母后都不知道,父皇你看。」
他把畫卷抱出來,一張張開啟,全部鋪開在了地上。
楚珩凝睛不動。
這畫卷上所描摹之人。
的確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