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小皇帝極少一個人奔到母后的坤儀宮,但,自從上次撞破他二人好事之後,楚翊便多了一個心眼兒。

他偷偷地用幾瓶桂花油「買通」了母后近旁的一名女官,絕對沒有威逼哦,女官便自願答應替他盯梢。

一看今夜太后娘娘從文淵閣召見「蘇探微」,立馬,那女官便通風報信,不到一刻時辰,小皇帝便收到了訊息。

按理說如今的「蘇探微」已經供職於文淵閣,作為外臣當然不得私入宮禁,母后縱然以太醫之名急召也講不通道理,楚翊的第一直覺便是,恐怕母后又被那男狐狸精勾得按捺不住寂寞了,所以如此。

為避免母后越陷越深,唯有他這個寶貝親生兒子去拉她一把,將她從泥潭裡拽出來。

他也真搞不懂,那個「蘇探微」,畫皮確實是美,但比起畫像上的父皇,還是差了萬八千里的,母后曾經滄海,居然還看得上這小河小溝,沒的是寧濫勿缺,遲早後悔。

再者那個「蘇探微」,心術不正,騙小孩兒,又鬧人,實在很過分,他這麼卑劣的人,一定是以攀附太后為己任,好在得到太后垂青後,混上他的青雲扶搖之路,一躍,就從一個小小六品起居郎,混跡成二品大員,也不是沒可能。

萬般心緒湧上來,變成此刻的對峙。

但到了這一刻楚翊還是不得不承認,他從沒有要殺「蘇探微」頭的意思。白天利誘不成,這時只是過來威逼而已。

盼他識得點趣,硬的軟的,總得吃一個。

結果便被對方無情嘲諷了。

這讓陛下如何能不怒?如何還能息事寧人?

不想了,他今夜就非要讓這個傲慢無禮的臣子折下他的膝蓋彎不可!

「跪下!」

伴隨陛下一道喝罵,天空中驀然電光飛速掣過,並炸了一聲雷。

火光一閃,轟隆一聲,陛下一個激靈,呆如木雞。

旋即,他的腦袋毛直直豎起,顧不得尊嚴體面地跳起來撲向了母后:「孃親!」

姜月見只好伸手將他接滿懷。

按理說,秋日裡打雷罕見,難道真是陛下一道石破天驚之語召來的?

思緒未落,殿外淅淅瀝瀝地落了雨水,千山萬壑覷而不見的墨色深處,暈染開溼濛濛的蛛網,籠罩著乾坤間的一切。

偌大坤儀宮偏殿內空曠無比,被雨水洗出一股淡淡的泥塵氣息,殿內兩人還在對峙當中。

小皇帝覺得自己縮頭縮腦地被母后抱在懷裡,實在有失體統,可這個時候,他又沒辦法非常硬氣地從母后臂彎下鑽出來。

恰逢,「蘇探微」目光凝向自己,略蹙眉宇雙峰。

也不知,他是在擔憂自己泥菩薩過河的處境,還是看不起堂堂陛下居然害怕打雷。

從他過往的表現上看,楚翊推測十有八.九是後者,便更加惱羞成怒,被迫從母后懷裡稍稍探出腦袋,再一次,中氣不那麼足地強調:「朕教你跪下磕頭,你敢不從君命?」

轟——

又一聲。

楚翊瑟瑟發抖地「哇呀」抱住了母后的臂膀,這一次,他忍不住有些齒關打戰了。

被一次次威脅的楚珩,此時非但不慍,反而,他頗為和顏悅色地對陛下哄道:「臣可以跪哦。」

楚翊淚眼朦朧地從母后懷裡揪出兩隻眼睛,滴溜溜望著他。

反倒是姜月見,胸口那根弦被彈撥得發出一串龍吟。英兒小不知事,她再引導開解就是了,他遲早能接受,楚珩又跟著瞎胡鬧!

以父跪子,豈不是天打雷劈!要折了她兒子的壽的!

這一大一小此刻像是卯上了,個頂個的不懂事。

眼瞅著楚珩竟真的打起一側襴衫的袍角,作勢便要折下雙膝,真的直直朝前跪下去,姜月見腦子裡嗡嗡的一聲,霎時間丟下了陛下,兩條臂膀慌忙朝著楚珩攔了過去。

被丟下的陛下腦袋磕在鏡臺上,咚一聲響,正是悶悶作痛之際,怒意凜凜地打眼一瞅,居然見到母后丟下他,兩臂抱住了那個「蘇探微」!

這般親暱,是完全不顧惜他在場,楚翊真的要哭了。

姜月見柳眉攢凝,手臂摟著楚珩後腰,不許他再有動作,幸好是趕上了,長長吁出一口氣,便不悅地道:「你幹什麼?」

楚珩無奈攤手:「你兒子讓我這麼做的,我這不是奉旨下跪麼?」

姜月見白了他一眼,「胡鬧。」

楚珩幽幽道:「嫋嫋,我如今是橫豎不對,怎麼著你都生氣了?」

見她咬唇不答,他又可憐見地使起那「撒嬌大法」來,竟晃了晃她的雪腕:「嫋嫋,你也看見了,這就是我們目下的狀態,你真的不肯讓我當一個真正的阿父麼?」

這勢同水火的父子倆,就因為她攔著不讓相認,現在關係急轉直下。聽楚珩這口氣,似在埋怨她從中作梗了?

可她不也是為大局著想麼,等將亂黨一網打盡之後,便立即告知英兒真相,如今動作極快,再有個十來天,差不多便能收網了,他就連這點日子都等不得了?

既是如此,當初又何必假借「蘇探微」之名回來,瞞上瞞下的,他自己做的孽,如今倒好意思來求她了。

楚翊聽得一頭霧水:「什麼阿父?母后,你要讓這狗東西當真爹嗎?母后,你是認真的嗎?」

楚珩打蛇隨棍上,適時告一狀:「嫋嫋,你聽到他怎麼罵我的了。」

姜月見袖下的雙手捏成了拳,顫抖不穩,試圖平復但徒勞,她瞥向楚翊顏色轉厲:「住口!」

被兇了一句的陛下怔住了,眼瞳裡霎時就聚了水光。

姜月見將唇瓣咬出了一圈深徹的齒痕,厲色仍未化去。

「他是狗東西那你是什麼?」

「?」

楚翊一臉的傷心和震驚。

姜月見深深呼吸,一指頭指向地面,冷靜地道:「過來,給他磕一個頭。這是你生身之父。」

「……」

比母后為了「蘇探微」責難自己這個事情更霹靂的,就是母后同他說,這個人,是他阿爹。

楚翊的腦袋還疼著,整個人都是木木的,小嘴微微張開,兩隻眼珠都似不會轉動了。

楚珩突然變得「懂事」了,忙抱回太后娘娘,柔聲道:「不用了,嫋嫋消消氣,小孩兒不懂事,接著教就是了,他已是陛下,無需向任何人屈膝下跪,我一點也不介懷了,真的。嫋嫋也不氣了嗯?」

陛下的黑葡萄眼,兩眼懵懵地看向正在說話的男人,還有在他懷裡氣到臉色有點兒泛白的母后,木然地站在原地,過了半晌,他才有反應,胖乎乎的小手指抬起來,指向楚珩,問的卻是母后。

「母后,你剛剛說,他是誰?」

姜月見鎖眉,將楚珩的手握住,把臂被他看:「這是你的父皇。」

小皇帝才不會信。

他見過父皇的……

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