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但是另一副容顏,對於如今的楚珩而言,已幾乎完全陌生。

畫中之人容顏頗濃,劍眉朗目,高鼻薄唇,時而秉筆書文,時而持劍而立,人物周遭的景色亦顏色各異,從春色破蕊的坤儀宮南窗,修姿桀驁,直到青石磊磊的山崗,挽弓當風。

或坐,或站,或臥,嬉笑怒罵百態。

連楚珩自己都不知,這裡有些在他的日常裡從未出現過的畫面,是出自哪位畫師的天才想象。但一幅幅全都惟妙惟肖,呼之欲出。

楚珩看得專注,一時彷彿忘了今是何時。

陛下指了指畫像,又看向楚珩,因為真的不像,陛下為難地撓了撓頭。

「爹爹,你怎麼破相了啊?」

破相。

那就是變醜了。

「……」

從楚珩這一次回來伊始,認出他的人,還沒有一個對他說,他變醜了。

童言無忌最傷人。

楚翊看到爹爹的臉色唰地就暗了幾分,自知失言。好不容易才相認,不想給爹爹留下這麼壞的印象,楚翊用兩隻肉手把小嘴巴捂得死死的,眼睛滴溜溜地轉,想著法子,但捂著嘴先表示一下,自己再不胡說八道了。

好在他觀察了少頃,感覺爹爹似乎並沒那麼生氣,只是略有些怔忡。

他把小嘴巴漏出一條縫隙,悶悶哼著:「爹爹不生氣。」

楚珩見他夾緊尾巴慘兮兮的小模樣,確實有幾分好笑,單手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抬到腳凳上,迫使他與自己對視。

「不生你氣。」

楚翊稍稍放心。

楚珩一隻手便握取了小孩兒肉嘟嘟的下巴,觀摩得極其認真,隨後便下了評語:「不能再吃了。」

不能再吃了。

那就意思就是,說他太胖了。

「……」

楚翊一本正經地解釋:「母后說過,等朕長大了,朕會抽條的!朕很好看!」

楚珩若有其事:「崽子,你繼承了我的美貌,怎能不美。」

小皇帝曾經聽人說,只要從小看那些教人賞心悅目的俊男美女,年年看,月月看,日日看,就能越長越好看。他日日都能見著母后,因此便不需操心這個,只把父皇的「遺像」時不時拿出來觀瞻,等他長大了,一定也能出落個玉樹芝蘭。

說罷,楚珩揪了揪陛下肥美的臉蛋。

陛下卻很高興。

爹爹說朕好看。

那一定是真的好看。

燕寢霍然捲起了一股熟悉的香霧,父子倆一同回眸,只見姜月見步履匆忙。

「楚珩!」

她抓住了楚珩的右臂,將他往外帶,口吻匆促:「快跟我走,傅銀釧這胎怕是很難保住了。」

楚珩不明就裡,回眸看了一眼楚翊,見他要跳下腳凳追過來,向他抵了手掌:「英兒,待在太和殿,誰也不要驚動。」

禁中有厲王殘黨的耳目,窩藏在暗處。

若是動靜太大,會捲起濤浪。

姜月見一路奔過來,沿途氣息不勻了,仍在向他解釋:「銀釧身體底子不好,從前幾個名醫,包括喬老,都斷言她不可能生下孩子,她和景午十年了都沒懷上,這次是好不容易有孕了,她一直小心地用藥保胎,但今夜突發腹痛驚醒,我方才把太醫院的太醫全召來了,但是,他們也都束手無策,楚珩,你會不會有什麼辦法?你的醫術我雖然不知跟誰學的,但是不知為何總是信任你的……」

太后娘娘奔在前面,氣喘吁吁地解釋了一大籮筐,楚珩只抓取了關鍵資訊。

但到最後,她說,她總是信任他的,楚珩勾了薄唇。

「試一試。」

步入寢殿,這裡外間圍了一圈兒的內官。

而屋裡,則是一圈兒的太醫。

楚珩在寢殿外時脫了太后娘娘的柔荑,但彎腰邁過門檻時,眼風驀然一動。

在向南的紗幔飛揚宛若薄靄的一隅,青梨木錦雀登枝紋曲屏畔,年輕英俊的太醫葉驪,正垂眸將手藏於袖口,燭光照耀下,他露出的一方側臉,泛著美玉般光澤,的確頗有幾分姿色。

被楚珩鬆開的太后娘娘的纖纖玉手,再度被牽了回去。

姜月見一怔,見他突然快走幾步,猶如宣示主權般掠過了一行太醫,來到了帷帳之前。

傅銀釧此刻人是醒的,但疼痛得厲害,她因為驚恐,整張臉失去了血色,雙手護著自己的小腹,緊緊地庇著,不肯鬆開分毫。

姜月見忙揮開兩個礙事無用的太醫,把楚珩推過去,口中不斷安撫:「銀釧,你別緊張,他會有辦法的,你這個孩兒一定會平平安安地降生。」

但傅銀釧好像並不曾聽到,依舊緊緊護著肚子。

一旁的棲蝶,焦急得淚眼汪汪,聲音嘎啞:「夫人,您就讓太醫看一看吧,夫人……」

她此刻身子脆弱,精神瞧著也很是緊繃,也不能強行掰開她的手,萬一她若是反抗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楚珩褶皺了長眉:「傅夫人,在下要替你保胎了,你若是想生下他,便聽我的吩咐行事。」

傅銀釧還是聽不到似的,兩眼直愣地望著帳頂。

口說無用,楚珩運指如風,先封了她幾處穴道,令其先陷入昏睡。

幾個太醫根本沒看清他用的什麼手法,但一道風瞬息刮過之後,傅夫人便睡著了,她的手也自然放鬆垂落。

這時太醫們知道了,一股腦要往前去看脈象,蜂擁而上。

姜月見早不信任一群尸位素餐的酒囊飯袋了,橫臂阻攔,並讓翠袖和玉環兩人封死了簾門,玉環更是剽悍地拖了一把笤帚進來橫在簾門前,叉腰道:「婦人內隱,都不得過問!」

幾個太醫偃旗息鼓,自知是臉上無光,如今訕訕然不敢上前了,只是仍然好奇那「蘇探微」有什麼法子,便在一旁張望著。

姜月見也只信任楚珩:「怎麼樣?可以保住嗎?」

楚珩皺了眉,沒有答覆。

姜月見急急地攀住了他的手臂:「這個孩子對銀釧很重要,我真的知道,她有多麼盼著有一個孩子,如今好不容易……」

景午前途未卜,這個孩子又在存亡一線,姜月見真怕,最後是鏡花水月一場空,接連受創,不知傅銀釧能否緩得過來。姜月見朋友不多,從前在姜家飽受欺辱,入宮以後則是深宮寂寞,只有傅銀釧常來與她走動,把她當做閨中好友,不因皇后的身份對她敬而遠之。

這麼多年的情誼,姜月見真的不想、也害怕失去。

楚珩握住了傅銀釧的腕,探了脈搏,另一手握著姜月見的小手,輕輕一捏,穩固住她的情緒,低聲道:「嫋嫋,不用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