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見不能放心,留在兆豐軒更換了妥當的衣物,鬢簪鳳頭釵,恢復莊嚴而輝煌的頭面後,太后步履雍容地舉步而入。
沒想到見到的場景,卻令她大吃一驚。
陛下乖乖地坐在大椅上處理朝政,而起居郎,也在一旁盡職盡責侍立,掌下筆墨蜿蜒,一幅幅素白宣紙上黑字的墨痕已幹。
暮雨瀟瀟,天光收盡殘線,室內若無燈火便是一片黢黑。
這和諧的一幅場景,倒把太后看得兩眼莫名,心道自己像是裡外不是人了。
她來到燕寢,於案頭歇腳,蹙了纖細的眉梢,對楚翊輕咳一聲:「英兒,你們已經談……過了?」
陛下信口懶懶地回了一個字:「嗯。」
姜月見便又轉過視線向楚珩,對方從故紙堆中,露出一雙清冷漂亮的眸,幽幽怨怨,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姜月見胸口如悶雷滾動——這是怎麼了?
疑心楚翊年小不知輕重,心裡沒有尺度,對楚珩做了什麼出格冒犯的事。
不過楚珩也真是的,兒子還那麼小,他跟個孩子計較什麼。
「起居郎,你隨哀家出來。」
遞了一個眼色,太后佯裝慍怒,要發落於他,先將楚珩引出了大殿。
陛下一字未吐,並不阻攔,只乜斜一眼給楚珩,讓他識點兒相,別在母后面前搬弄是非。
風雨瀟瀟,雨勢漸小了一些,落珠濺落在水窪裡,翻湧而出一朵朵晶瑩的玉梅。
犄角無人處,姜月見眉心褶皺,看著沉默不語的男人,道:「你的身份,你跟他說了?」
互通心意已久,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楚珩不想。她對他的情意,容不得骯髒的質疑與叩問。
楚珩早就意識到,在姜月見這裡,自己比那什麼隋青雲、葉驪之流重要得多,但要和她的兒子拿在一塊兒稱一稱,那卻是小巫見大巫。
何不裝得柔弱一點兒,哪怕是惡人先告狀,也得先讓她的權衡偏到自己這裡來。
楚珩把頭搖晃得如同一把撥浪鼓,「沒。你不讓我說,我怎麼敢說。」
知他不說假話,姜月見舒了一口氣,目露不解:「那你和他說什麼了?」
聊了有半個時辰了,該說的想必都說了。
她很好奇兒子的反應,看剛才他的模樣,卻似乎並沒有動怒,像是已經被楚珩哄好了。
看起來似乎是楚珩很有能耐,但此刻楚珩的表現,又實在是委屈,忽視不了的程度。
姜月見遲疑:「我看你好像不大高興,究竟談了什麼,陛下怎麼你了?」
楚珩是那般脆弱,一眼遞過來,那宛如鏡花水月一般虛幻的美好,看得人眼波起迷離,姜月見的心如同被泡進了蜂蜜罐子裡,要開解他兩句,便柔聲道:「你莫和小孩兒一般計較。英兒心智不成熟,你是大人了,得心胸開闊些,多擔待些呢。」
忽聽楚珩用與她一般的口吻回敬:「你兒子要給我淨身呢。」
說完,更委屈了似的。
整雙幽邃而漂亮的眼,不見半分昔日的凌厲,也無蘇探微時的含蓄內斂,而是浮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紅,好像脆弱得要人抱在懷裡又親又哄才能好似的。
姜月見一怔,唰地掛了臉色,嗓音沉進了喉底:「什麼?他敢!」
楚翊這實在是太過分了。他敢這麼做,他老孃後半輩子的幸福便全由他一手斷送了!
「不行,哀家要揍他。」
人剛要走,軟腰被他伸出胳膊抱入了懷中,他從身後,托住她的腰臀,將她抬高了一些壓入寬闊的胸膛,須臾,身後獨屬於男人體膚的炙熱,便無孔不入地侵襲而來。
但楚珩並未如同以往一般強勢地將她摁在牆面上自身後發狠地輕薄,而是籠住她,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那麼委屈,那麼艱酸:「嫋嫋。」
她心跳得怦然,耳根子被他喚得發燙。
就算楚珩是要月亮,她也會想方設法給他摘下來的。
好想寵他,肆無忌憚。
太后娘娘的纖纖玉指勾住了男人鬢邊被密雨洇溼的一綹發,在他耳廓處畫了一朵海棠,指腹捲起松木與沉香的馥軟溫香。
將他的一縷墨髮別向耳後,姜月見柔聲道:「別不痛快嘛。」
楚珩忸怩著不肯答應,嗓音極其低落,近乎撒嬌一般地,搖搖欲墜著。
與他平素的端方持凝大相徑庭。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把我作為阿父介紹給英兒?」
他將俊臉深深埋進她的頸後,在綠雲擾擾間摩梭徘徊,語氣低迴,充斥著一種不屬於楚珩的失落和不自信。
那種美人脆弱感,真令姜月見這個懂得愛花護花的人無法招架,她恨不得立刻答應他,把心掏出來捧上去。甭管他作任何要求,只要她有,全都滿足。
但因曉得這時候情勢尚不明朗,還是少一人知道為妙,姜月見又躊躇了。
如她所言,楚翊還心智不成熟,萬一要是從他這裡漏了餡兒,豈不是打草驚蛇了?
她連宜笑都沒告訴,就是抱有這想法。
口袋正在織了,在這當口,還是萬不能鬆懈。
理智佔據上風后,漸漸地,昔日受的委屈感重臨,沖淡了適才被他美人計誘惑的心軟,姜月見勾起眉梢,暫時拒絕了他的央求。
但不想讓美人太難受,因此也只好哄他:「遲早會的。不委屈,啊?」
摸摸他的大腦袋,姜月見輕柔地拍了兩下,算作安撫。
楚珩悶悶地懂事地「嗯」了一聲,反倒令她心生愧疚,摟著他,說了不少好話給他聽。
男人把臉埋在她濃密的髮絲中,臉上掛著淡淡哀愁和悵惘,嘴角的弧度卻在一點點上翹。
很好,她真的挺吃這一套的。
他以前處理情感問題時總覺得棘手,看來的確是笨拙,早該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