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饒是陛下對男男女女之事再怎麼單純得如一張白紙,也知曉男女大防這一回事,更知曉,七歲不同席,連他都會警惕害羞,不讓女官來替他更衣,尤其是脫他的褲子。

因此楚翊目睹面前凌亂的一切,霎時間,一股無名之火從胸肺裡熊熊燃燒了起來。

母后還待解釋:「英兒,你聽母后說……」

楚翊大吼:「蘇探微你不要臉!」

楚珩手指在襟口上一頓,略帶了幾分詫異,看向能說得出這種話的陛下。

好在他說的是「蘇探微」,好像,與他本人其實無關。

作為老子,只好不生氣。

但陛下卻怒火漲得厲害,吼完這一句,便頭也沒回氣咻咻地衝出了兆豐軒,一頭扎進了雨簾裡,飛也似的跑遠了。

外邊雨下得那麼大,姜月見怕他在雨裡淋壞了,忙不迭要下榻來,可惜她實在是衣衫不整,僅有的一幅羅裙也教楚珩情動難忍之時撕成了碎片,便目光示意他,快去追。

楚珩嘆了一口氣,將自己腰間的長衫理了理,把寢衣合掩,彎腰提起地面上散落的外袍,突然想起了什麼,宛如一筆走墨般的眉峰朝上一掀。

「嫋嫋,你確定讓我去?」

姜月見不解。

楚珩悠悠道:「你聽到他剛剛罵我什麼了?我去了也只是火上澆油罷了。說不準過會兒,陛下往太和殿上一坐,就有聖諭來處置我這個不要臉的姦夫了。」

他字字句句,陰陽怪氣,姜月見十分著惱,卻也知道他說的多半是真的,兒子脾氣自己瞭解,他有多維護他那個父皇,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正因如此她才愈發不快。臭兒子,沒心肝,不曉得誰才是對他最好、最親的人。

「算了,你不去,哀家自己去,玉環一會兒會送乾淨的裙衫過來,你去催一催。」

*

楚翊一頭撞進了秋雨裡,被淋了個澆心透,可他不管,只管著沒命狂奔。

好在陛下雖然還小,目的意識卻已足夠明朗,他狂奔了沒多久,便撞進了姑姑的簌雪閣。

屋子裡燒著地龍,暖如春融,宜笑在窗下觀雨,一面觀雨一面賞著圍廊底下那一盆盆紅翻翠駢的菊花,聽到身後推門而入的動靜,她一詫,隨後便看到了落湯雞似的陛下。

宜笑大驚失色:「英兒,你怎麼了?」

「姑姑……」

楚翊好像整個人生都崩塌了,天都是黑的。

他癟著小嘴哇嗚哭了起來,溼淋淋就要往姑姑懷裡去,宜笑皺眉頭,手掌抵住陛下淌水的腦門,蹙了小山眉,拒絕他的靠近。

「別說話,先更衣。」

簌雪閣裡沒有小孩兒衣衫,宜笑隨手找了幾身得體的圓領袍拋給他。

給楚翊將腦袋擦乾,單擦頭髮便弄溼了兩條毛巾。

楚翊躲到屏風後邊,一邊嚎啕不止,一邊熟練利落地給自己換衣裳,換完了,陛下從嵌螺鈿的黃梨木絹紗荷塘野鴨圖屏風後走出來,又屋漏偏逢連夜雨地,因為衣裳太長,腳下猝不及防踩到,被絆了個狗吃屎。

摔倒那瞬間,楚翊真的想把臉埋進地裡死了算了,捶地便嗷嗷哭。

宜笑看了又心疼又好笑,忙將他抱起來,把圓滾滾的陛下團成一團放進了搖椅裡。

「這是怎麼了?跟姑姑說說。」

楚翊也不知道當不當說,若是換了別人,他肯定不說。但姑姑又不是外人。

清澈的,如蓄滿了一池溫泉的大眼睛閃爍須臾,他抓住了宜笑姑姑的手指,甕聲甕氣地哼哼:「姑姑,你不能告訴旁人。」

瞧他一抽一噎的,宜笑還道是大事,忙道:「自然,姑姑答應英兒,絕不外傳。」

姑姑不是那多嘴之人,楚翊放了心,這才咬牙,哽咽著道:「朕看到了……」

「看到什麼了?」

「朕看到,母后,和蘇哥……呸,那個狗東西,在床榻上都沒穿衣服……」

宜笑的眉心狂跳,什麼?

心道皇嫂這麼不小心,連這等閨房私事,都被陛下瞧了去了?

沒等她問出口,陛下又嚶嚶道:「他們在床上打架,打好凶,姑姑,朕是不是要有弟妹了哇……不要不要!朕才不要那個狗東西生的兒子當朕的弟弟!」

宜笑實在不知該如何安慰,陛下年紀尚小,有些事他不明白。

因此她也只能解釋道:「娘娘不會讓陛下為難的,她不會生下別人的孩子。娘娘最愛英兒了,她一切都是為了你呀。」

楚翊或多或少能明白點兒,但他還是嚷:「那也不行!一定是蘇探微勾引朕的母后!朕不會放過他的!」

母后深愛父皇,若不是那姓蘇的狗東西勾引了她,她才不會把持不住。

楚翊現在想想,前後一串聯,有種撥雲見日、豁然開朗之感,難怪,當初他要進太醫院這就不尋常,後來他其實撞見過一回的,但當時他們衣衫齊整,異口同聲,楚翊就沒往那處想,大狩那時候,他們偷偷摸摸揹著所有人跑到山腰上去私會,還遇到了狼那次,他們也是隨口敷衍,搪塞自己的!

陛下越想越氣,不止是因為發現了他們偷情的這種大秘密,更因為自己愚蠢,居然被矇在鼓裡這麼久!

可是看宜笑姑姑一點都不驚訝的模樣,楚翊怔了一瞬:「姑姑你一早就知道麼?」

宜笑:「這……」

關鍵時刻結巴了,楚翊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原來他們都知道,就單單瞞了自己一個人!

好嘛,本來就生氣的陛下,現在更是火上澆油。

「朕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