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楚翊說著就要去報仇。

宜笑一把拉住了他,將他拽回來,平心靜氣地吐納幾口,對上陛下怒意沖沖的大眼睛,輕嘆道:「陛下,你要去如何懲罰起居郎呢?殺了他麼?」

楚翊被問得一愣之際,宜笑見他果然心有不忍,又道:「陛下,如今太后娘娘與他正是情濃之際,你如殺了她的心上人,可知她會否怪你?母子之情,若因一個外人生了嫌隙,豈非不值當?」

被她抓住的小手,顫了一下,震動著。

他攥緊拳頭,緊緊叩住了齒關,隱忍著火,著實難受。

宜笑規勸道:「陛下回憶一下,起居郎對你好不好啊?我聽孫海都說了,他也和太后娘娘一樣,是很喜歡你的,又帶你去龍雀天街玩,給你買糖人,買面具,近來還教你騎馬射箭,英兒,多一個人喜歡你,照顧你,這不是好事麼?英兒從小沒有父皇在身邊,他給你的疼愛,不比你的父皇少呀。」

道理楚翊都懂,可他還是悶悶不樂,嘟囔道:「姑姑,父皇是你的哥哥呀,你為什麼不幫他說話?」

為什麼要幫那個狗東西。

宜笑會心一笑,手掌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腦袋,輕聲道:「姑姑不是向著蘇探微,也不是不幫你父皇,可是你漸漸長大了,你要知道,已逝之人是永遠不可能回來了的,餘下之人一切都應往前看。倘若你母后永遠惦念不忘你的父皇,一輩子都哭哭啼啼,以淚洗面,英兒你高興麼?」

他當然不會高興的。

可是,母后就不能堅強一點兒麼?就像他一樣,他雖然想念父皇,可是,他也不會整天以淚洗面呀。

陛下有被說動一點兒,可心裡已經有了自己的主意,等姑姑說完,他拎起了長袍紮在腰上,向姑姑借了一把傘,說要回去。

他來時匆匆,去也著急,宜笑怕他又淋溼,讓他等等,便教宮人去傳步輦。

陛下一路乘輦回宮,深鎖眉宇,外人一瞧,陛下這眉眼之間,真有當年武帝陛下垂釣天下的氣魄,既冷峻,又威懾,只是不知今日何人得罪了陛下,瞧著氣場,只怕那人下場不會好過。

太和殿上一哆嗦,陛下冷口道:「把蘇探微給朕押上來!」

少頃,本就在兆豐軒等候「發落」的楚珩姿態從容,如高蹈出塵般信步而來。

楚翊恨得牙癢癢,但因是家事,不想教別人聽見,便退了宮內伺候的侍女。

偏那人,還不急不緩行了一個叉手禮,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參見陛下。」

楚翊冷冷地睨過去:「蘇探微,你好大的膽!」

陛下盛怒之下,小胖爪子能薅到什麼便是什麼,因此拎起一塊沉重的鎮紙,朝著「蘇探微」扔了下去。

由於力量不足以砸中,鎮紙掉落在地,發出一道代表了天子之怒的巨響。

太和殿外人人自危,面面相覷,莫敢有語。

這還是陛下頭一次發這麼大的脾氣,誰也不敢進去勸說,否則陛下遷怒起來,他們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只是不知那起居郎是如何得罪了陛下,竟將陛下氣成這樣,宛如一頭炸了毛的小獅子。

楚珩垂眼看向地面,旋即,彎腰拾起了陛下扔下來的鎮紙,雙手捧著,替他放還原位。

「陛下何事動怒?」

楚翊恨他到這時了還裝蒜,要不是自己突然要去兆豐軒借傘,一定到現在都還被矇騙。這個人好生可恨,他接近母后,動機不純,還騙自己說母后得了大病,他要給母后治病侍疾,把他騙得便宜眼淚轉轉流,一定很是得意吧。

欺君之罪,禍及九族。楚翊當場就想將人拉下去推出菜市場。

可往昔,龍雀天街的那場煙花一直在他腦海裡灼灼地盤旋,無時或忘。揹著他,將他放在肩上的男人,和麵前可惡的,滿臉寫著奸狡佞幸的人,是同一人。

「蘇探微,你負朕。」陛下齜牙咧嘴地道。

楚珩一下就笑出了聲。

他發笑,楚翊就更惱,拍案道:「你笑什麼!」

楚珩溫潤而深邃的眸光,幾乎不動,如靜止的一塊墨,濃釅得揉不散、化不開:「臣十分感懷陛下信任,是臣不好,辜負了陛下一片深情。太后娘娘是臣心之所鍾,夢之所縈,命之所繫,魂之所牽,臣無力辯駁,如果陛下要降罪,取臣首級,也可,不過臣希望,是由太后娘娘下這道罪罰。」

楚翊一怔,半晌後,他懊火地道:「你譏諷朕沒有實權,辦不了你?」

楚珩搖頭:「臣無此意。」

楚翊從嘴巴里擠出來冰冷的笑:「朕不想殺你。看在你過往對朕也算有過不錯的時候,朕現在留你一條狗命,但你必須和太后一刀兩斷,朕要把你調出文淵閣,從今以後你都別想入宮。」

「與太后一刀兩斷?」

楚珩思量著,緩緩道:「絕無可能。除非太后不要臣。」

這人真是油鹽不進,把楚翊氣得不輕。

楚珩和悅道:「陛下,你是不自信,你也知曉,太后娘娘不可能不要我,所以你才懊惱,你不敢同太后說,因為你知道,她一定會拒絕你,而你也拗不過她,是不是?」

真是聽話的好孩子。

被說中的楚翊麵皮一紅,嘴硬地道:「怎麼可能,朕要跟母后說,有你沒朕,母后她不可能不答應朕。」

有你沒我,都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就那麼嚴重?

嫋嫋同他說,英兒自小就非常維護父親,極力在母后面前給他父皇找存在感,一直堅持反對母后豢養面首,一提就跳腳。看在這份上,楚珩就陪他周旋周旋。

「蘇探微,你若是再犯,朕就——」

陛下保持威嚴,警告道。

恰逢此時不知內情的孫海來遞摺子,楚翊將孫海的下面掃了一眼。

腦袋靈光的陛下突然有了主意。

他朝著楚珩輕蔑地勾起一抹笑,掏出食指和中指,比劃成剪刀狀。

「咔嚓」,模擬出一道聲音。

手指一併朝下面的方向剪去。

「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