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顛沛,抵達碎葉城。
自離開歲皇城以來,姜岢沒有一日不在聽母親趙氏的抱怨。
她在歲皇城待久了,沒吃過塞北的苦頭,越往西走,氣候越幹,趙氏的臉一塊塊起皮,在歲皇城用了無數靈丹膏藥保養的面部,沒等通過河西走廊,便乾燥得掉下了一大塊皮屑,臉上黃斑密簇。
趙氏於是哭天抹淚兒,「兒啊,她這是純心想要咱們孃兒倆的命啊。」
姜月見不是人,她怎麼能這麼心狠,對自己哥哥這樣埋怨也就罷了,她可是生了她養了她的親孃!這個白眼狼,自打進了宮做了娘娘,就將良心餵了狗吃了!
趙氏罵罵咧咧,嘴巴里一整天沒一句是乾淨的,雖然姜岢也恨姜月見,但耳朵裡聽多了嘮叨與抱怨,也屬實煩了。
趙氏罵了一路,心裡隱隱約約有種感覺,兒子好像已經厭煩了自己,最近她同他說話,他都不怎麼搭茬了。
好麼,一個兩個的,全都是不孝的白眼狼!
趙氏只覺得自己命苦,年輕的時候被侯爺看上,風光了幾日,扭頭便被打進了冷宮,因她和姜岢的存在,差點拆散了姜侯與夫人的恩愛婚姻,他們倆自從和好了以後,趙嫻柔卻成了一個裡外不是人的禍首。
都是她勾引了侯爺,不是侯爺沒有定力,都是她心比天高身為下賤,不是侯爺分了心,對她意存憐愛。
她是個下三濫的狐媚子,侯爺是高風亮節的侯爺,夫人也是賢良淑德的夫人。
後來她生了一個女兒,真沒用,她本以為又是一個兒子,說不定能挽回一些侯爺的心,可姜月見她是個女兒,女兒沒有用,侯爺不喜歡,夫人也看不上,隨隨便便將她們打發到了偏房,雖是妾,實同家僕沒有二致。
趙氏切齒拊心,日子一年比一年不好過,全是生了姜月見以後,她對自己來說就是個八字不合的喪門星。
事實證明了她果真沒有想錯,她費心搏來了姜月見一個機會,姜月見牢牢抓住了這唯一的一個機會,成了榮寵一身的皇后娘娘,回頭便將她徹底打進了煉獄。
她的兒子,看著也是個沒孝心的,年紀這麼大了,也不說生養個一男半女,給她弄個孫兒帶著玩,不爭氣地在碎葉城摸爬了這麼些年,還只是個芝麻小官,住不了姜家侯府那樣的大宅子。
趙氏轉道怪起了兒子,誰知,才起了個頭,已經無法忍受的姜岢霍然甩袖,掙斷了趙氏的拉扯,面浮怒容道:「夠了!」
兒子從來沒對她這麼兇過,趙氏駭然,被嚇得不輕,連忙哆嗦著,道不敢說了。
姜岢皺了皺眉,知她現在是不習慣從天上跌到泥裡的日子,她還以為,來了碎葉城以後,能繼續做她足不出戶,醉心保養的侯府姨娘。這裡沒有鐘鼓饌玉,沒有曼舞笙歌,這裡只有無邊無際的沙子,毒辣的太陽,皴裂的土地,和曬得黢黑,一眼看上去,沒有一個能讓人停留目光的女人。
別說娶妻,他就是在這裡找上一兩個營妓,都惡得要吐上三餐。
「娘,」姜岢皺著眉道,「這是我下值後睡的瓦房,比你的偏院是差了不少,但有個遮風避雨之所已經不錯,你要是願意張羅,我把例銀都交給你保管,屋子裡有炭,院子裡有井,在這地方已經是神仙去處了。姜月見的懿旨是這麼下的,當初你就不應該一時激憤,衝到宮裡去和她為難。」
胳膊拗不過大腿,螳螂臂阻攔不住華貴的玉輅。
趙氏何嘗不懊悔,越往碎葉城這邊來,她心裡的悔恨便更重。
她當時不知道是腦袋打了鐵,還是教豬油蒙了心,居然大喇喇衝撞宮禁,她拔出飛鞋,飛向姜月見面門的時候,一定是神志不清了。
可是那飛鞋沒砸中她不是麼,最後砸中的,是一個年輕的,相貌甜美的男人。
好像正是因為飛鞋砸中了那個男人,姜月見更生氣了,趙氏一怔,總覺得這裡頭不對勁,她扯住了兒子的袖口,又一次湊近來:「姜月見那個小畜生身邊,好像養了個見不得光的小白臉,是不是?」
姜岢不說話,趙氏卻急了:「你沒打聽打聽?」
「打聽什麼?」姜岢不耐煩地抽袖,走到自己的土炕上,一屁股坐下喝水,「我走之前,就聽到了歲皇城有傳聞,那個蘇探微極有可能是姜月見的面首,兩人中間有些不可告人的私事兒。」
趙氏眼珠一掄,儼然喜從天降:「真的?還有這事兒?那你還不好好拿捏拿捏,訛她一下?」
不等姜岢反駁,趙氏已經美美地幻想了以後恢復穿金戴玉的好日子,笑眯眯地自言自語:「這個姜月見真是不要臉,居然能幹出這事兒,你還不去告發她,讓她身敗名裂!」
姜岢抽著嘴角,冷笑道:「告發她,然後呢?你以為這麼一點子爛褲.襠的事兒,就能擊垮一國攝政太后?」
趙氏不相信:「怎麼不行?」
姜岢冷冷地一哼:「你想的真輕易,姜月見她男人早死了,她現在就是寡居之身,和男寵私玩有什麼,我爹也死了,你別看自己這麼大年紀,要是去鴨子樓包幾個小倌兒,大業哪一條律法能定你的罪!」
被兒子這麼不客氣一數落,趙氏面紅耳赤,忙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呢!」
又咬牙道:「我不相信,我就是一個無知的婦道人家,我就是淫.亂些,也沒人說甚,姜月見就不能定一個穢亂後宮的罪名?」
姜岢不知道她是懂得多,還是眼皮子淺,嘲諷一笑:「那又如何?退一萬步講,你就算利用這件事讓姜月見倒了臺又如何,攝政太后沒了,朝廷誰說了算?我那個好外甥。我那外甥又是誰?姜月見的親兒子。」
只要楚翊在,姜月見就能一輩子風光得意,一輩子只用鼻孔看他們這兩個灰頭土臉的失敗者。
趙氏本來還以為有希望,聽了姜岢這麼一說,也灰了心,一拍手腕道:「哎呀真是的,這小娼婦居然這麼會生,早知道當初她來癸水了,我就將她浸在冷盆裡絕了她的後嗣了……」
趙氏整天鬼迷心竅地念叨著的,無非就是內宅那些見不得光的陰私事兒,就連姜岢聽了都萬分嫌棄。
她要是真那樣做了,今日姜月見只怕拿刀殺了她了,還能有讓她活命的立錐之地?
姜岢不想與趙氏過多糾纏,搖頭晃腦去了。
趙氏管不住自己,才到碎葉城就得罪了兒子,發愁往後的日子不知道怎麼過。
她想著還是要對姜岢好一些,挽回兒子的心,他舒坦了,自己在碎葉城就算是五品小官的親孃,也算是有頭有臉的體面人。趙氏打定主意,第二天,做了姜岢最愛吃的桃花酥到他上值的地方找他。
誰料府衙告知,姜岢一早出了門,上城門樓子底下督促挖渠去了。